卷二十五
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九三因。
南華真經循本卷之二十九三十同卷。
恩
廬陵竹峯羅勉道述,
門人彭祥㸃校。
雜篇
盜跖此以下隊仗似曰者,亀策列傳,其禇少孫之流所爲乎?
孔子與柳下季爲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盜跖從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户,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毋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爲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爲盜跖,爲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爲先生羞之。丘請爲先生往說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爲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柰之何哉?且跖之爲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强足以拒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顔回爲馭,子貢爲右,往見盜跖。
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髙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僞人孔丘非邪?爲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謬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徼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
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按劔,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衆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黄鍾,而名曰盜跖,丘竊爲將軍耻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𣈆、楚,使爲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户之邑,尊將軍爲諸侯,與天下更始,罷休兵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
也。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恱之者,此吾父毋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衆民,是欲䂓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長乆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爲天子,而後世絶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書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新,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卧則居居,起則子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羣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强淩弱,以衆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
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僞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冨貴焉,盗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爲盜丘,而乃謂我爲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劔,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道此患,上無以爲身,下無以爲人,子之道豈足貴
邪?世之所髙,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髙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眞,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爲魚鼈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鿄柱而死。此四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爲天下笑。自上觀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貴
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歳,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喪死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曰:而巳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恱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伋伋,詐巧虚僞事也,非可以全眞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㨿軾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仐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爲行?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眞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爲行,不可一曰:不爲乎?滿苟得曰:無耻者冨,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耻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眞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爲行,抱其天乎?
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爲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如桀、紂,則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爲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爲天子,未必貴也;窮爲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滿苟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爲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爲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胷中也,不亦拂乎?故書曰:孰惡𠅩美?成者爲首,不成者爲尾。
子張曰:子不爲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㓜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爲别乎?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䟽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爲適,周公殺兄,長㓜有序乎?儒者僞辭,墨者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别乎?且子正爲名,我正爲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吾日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殉財,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乃至於棄其所爲而殉其所不爲,則一也。故曰:無爲小人反殉而天,無爲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若是若非,執而圎機,獨成而意,與道徘徊,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爲;無赴而冨,無殉而成,將棄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乾,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爲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其患也。
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冨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爲與巳同時而
生,同鄉而處者,以爲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爲其所爲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逺乎!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怵惕之恐,欣歡之喜,不監於心。知爲爲而不知所以爲,是以貴爲天子,冨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
無足曰:夫冨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俠人之勇力而以爲威强,秉人之知謀以爲明察,因人之德以爲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
知和曰:知者之爲,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爲故不求。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爲貪;有餘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爲廉。廉貪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勢爲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冨有天下而不以財戯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爲害於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堯、舜爲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辭讓也,不以事害已。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
無足曰:必持其名,苦體絶甘,約養以持生,則亦乆病長阨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爲福,有餘爲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今冨人耳營鐘鼓管籥之聲,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侅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上也,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爲欲冨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滿心戚𬋕,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内則疑刦請之賊,外則畏冦盜之害,内周樓䟽,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曰:之,無故而不可得也。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意絶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二十九
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三十,
廬陵竹峯羅勉道述,
門人彭祥㸃校。
雜篇
說劒
昔者趙文王喜劔,劒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若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劔士者,賜之千金。左君曰:莊子當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絶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而不得也?
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劔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爲劔。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劔士,皆蓬頭突𩯭,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曰:請治劒服。治劔服三,日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大王喜劒,故以劔見王。王曰:子之劔何能禁制?曰:臣之劒,十歩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說之,曰:天下無敵矣。莊子曰:夫爲劔者,示之以虚,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戯,請夫子。王乃校劔士七,曰:死傷者六十餘人,得五六人,使奉劔於殿下。乃召莊子。
王曰:今曰:試使仕敦劔。莊子曰:望之乆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劔,唯王所用,請先言而後試。王曰:願聞三劔,曰:有天子劔,有諸侯劔,有庶人劔。王曰:天子之劔何如?曰:天子之劒,以燕谿、石城爲鋒,齊、岱爲鑑,𣈆、魏爲脊,周、宋爲鐔,韓、魏爲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恒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隂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劔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絶地紀。此劔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劒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劔何如?曰:諸侯之劒,以知勇士爲鋒,以清廉士爲鍔,以賢良士爲脊,以忠聖士爲鐔,以豪桀士爲夾。此劔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按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圎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劒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無不賔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劒也。
王曰:庶人之劔何如?曰:庶人之劔,蓬頭突𩯭,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頭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劔,無異於鬬雞。一且命巴絶矣,無所用於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劔,臣竊爲大王薄之。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莊子曰:大王安坐定氣,劔事巳畢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劒士皆服,斃其處也。
漁父
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鼔琴。曲奏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須眉交白,被髪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㨿膝,右手持頥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爲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眞。嗚呼!逺哉!其分於道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挐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鄕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緖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歳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虚心。
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羣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枝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隂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飾,百姓滛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旣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緫,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

謟。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僞,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内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專知檀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人同於已則可,不同於已,雖善不善,謂之矝。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
巳。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迹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迹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逆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爲尚遲,疾走不休,紅力而死。不知處隂以休影,處靜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其身,慎守其眞,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眞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强哭者雖悲不哀;强怒者雖嚴不威,强親者雖笑不和。眞悲無聲而哀,眞怒未發而威,眞親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眞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爲主,飲酒以樂爲主,處喪以哀爲主,事親以適爲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迹矣。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爲也,眞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眞,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眞禄祿而受變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僞,而晚聞大道也。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愼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乃剌船而去,延縁葦間。顔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挐音,而後敢乗。
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爲役乆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乗之主、千乗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挐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恠夫子矣,漁父何以得此?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具,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撢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爲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三十終。
大萬曆殘斷七月吉日,奉
㫖印造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