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九
惡
宋王元澤傳
刻意篇
夫虚靜寂寞之道廢,則矯削僻異之行所以興,此世俗之忘於無爲而滅天矣。此莊子因而作刻意篇。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髙論怨誹,爲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爲脩而巳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爲治而巳矣。此朝廷之士,尊主疆國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爲而巳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間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爲壽而巳矣。此導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髙,無仁義而脩,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間,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夫山谷平世之士,疆國避世、養形之人,皆爲有我而巳矣。夫有我則有心,有心則未免於所惑,是以各蔽於一曲也。故樂於山藪者,徃而不能返,仕於朝廷者,入而不能出;恬於教誨者,屈而不能伸,耽於養形者,存而不能忘,是非眞性之然也,是矯削其意而使然也。豈與聖人相同乎?聖人則無我而巳矣。夫無我則無心,無心則無所惑,是以忘形而通達於萬事也。故登假於至道,而乃入於寥天,一豈爲刻意而髙歟?整物澤世,而非由於外鑠,豈爲行仁義而脩歟?巍巍蕩蕩而在宥於天下,豈爲立功名而治歟?淵靜晦黙,而逍遥於自得之場,豈爲處江湖而間歟?氣柔眞全而形未嘗衰,豈爲務道引而壽歟?存而不存也,無而不無也,莫知其終而至道自集,皆無爲之至妙,而惟聖人所以得之矣。故曰不刻意而髙,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間,不導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故曰:夫恬惔寂寞,虚無無爲。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故曰:聖人休休焉,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惔矣。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隂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不爲福先,不爲禍始,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巳而後起,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慮,不豫謀,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虚無恬惔,乃合天德。故曰:悲樂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德之失。
平易者,所謂無滯礙也;恬惔者,所謂無思慮也。憂患不能入者,所謂哀樂不能入也;邪氣不能襲者,所謂喜怒不能感也。如此,惡。則自得而神王矣,故曰其德全而神不虧。神不虧,則以生死爲徃來之暫矣,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夫死生至大,而以之爲徃來,則禍福之微,豈能累。我乎?故曰不爲福先,不爲禍始。感而後應者,所謂德充而符合也。迫而後動者,所謂事至而應也。不得巳而後起者,所謂不預謀也。不以智行巳,不以故滅命,守於自然之真理也。故曰去知與故,循天之理,
無天災者。與天合德,而天不災也。無物累者,與物齊諧而物莫役也。無人非者,出於非人之域,而明不散也。無鬼責者,與鬼神同其吉凶而無不佑也。此數者,非聖人孰能與此矣?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於忤,虚之至也。不與物交,淡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
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巳則勞,勞則竭。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乎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爲,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
夫有千越之劔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寳之至也。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爲象,其名爲同帝。
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爲一,一之精通合于天倫也。聖人之心,喜懼不入而自得,故曰心不憂樂,德之至也。守一有常,而物莫足撓,故曰一而不變,靜之至也。正錯無累,而曠𠔃善應,故曰無所於忤,虚之至也。外能役物,而洞然清徹,故曰不與物交,淡之至也。同乎大順而極於精粹,故曰無所於逆,粹之至也。
聖人之心若是也。
夫聖人之心,精神之宅也。惟聖人能養其神而不輕用,如韜藏利器而不敢妄用也,
故曰夫有千越之劒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寳之至也。
故聖人寳養精神之如此,其通達無所不至,而其奥妙與天地同流,造化萬物而視之不可見,成於天而巳矣。故曰精神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爲象,其名爲同帝。
野語有之曰:衆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利者,所以和義者也,衆人重之而巳矣,故曰衆人重利。名者,所以爲實之賔也,廉士重之而巳矣,故曰廉士重名。志者,心之所之於遂大也,賢士尚之而巳矣,故曰賢士尚志。精者,純粹不雜之道也,聖人貴之而巳矣,故曰聖人貴精。故利不及於名,名不及於志,志不及於精,此所以言之有序也。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眞人。
惡五
純者,不雜也。素者,質朴也。素則至于純,純則至于粹,粹則至千精,精則至于神而巳矣,故曰純素之道,惟神是守。能守而自得,與神無二矣,故曰守而勿失,與神爲一。一者,道之妙本,而歸於自然無爲矣。故曰一之精通,合于天倫。此言入神之序也。
繕性篇
夫矯削僻異之行,非出於人之天眞,而生於世俗之僞心,僞心用,則正性所以失。正性失而不悟其自失,復欲以僞而完治矣。此莊子因而作繕性篇。
繕性於俗,俗學以求復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
夫天之付人之性也,本於靜而巳矣。靜則明,明則無所不通。世俗受天之性也,以靜。

而必動而靜,不謂之善。明而不顯,則明不足耀衆。是以外逐異學而求善其靜,内務思慮而増益其明。異學雖得,而其靜反動,思慮愈精,而其明愈晦。以其反動而治性以復其靜,以其愈晦而役思以復其明,此非該偏之士矣,故曰謂之蒙蔽之民。
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爲也,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也。
恬者,靜也,智者,動也。靜出於恬,則所謂善於靜;動出智,則所謂善於動。動必復於靜,靜必至于動。以恬而靜,則萬物莫足饒;以智而動,則萬物莫足止。此聖人善於動靜而不逆其理,如出於性而巳,故曰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
惡六
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禮樂偏行,則天下亂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
德者,得也,自得則和,不欲出也,故曰德和也。道者,道也,可道則必有其理,故曰道理也。自得而能容,則兼愛矣,故曰德無不容。仁也。可道而順理,則必當矣,故曰道無不理。義也。義當則得中而物附矣,故曰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者,所謂樂由中出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者,所謂禮自外作也。禮樂者,道德之緖餘,聖人不專用而治天下也,故曰禮樂偏行而天下亂矣。此莊子不貴禮樂之言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焉。當是時也,隂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羣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爲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戲,始爲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惡。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爲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哀。及唐、虞始爲天下興。治化之流,澡淳散朴,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由是觀之,世䘮道矣,道䘮世矣,世與道交相䘮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
夫燧人、伏羲,可謂朴素之時也,莊子以爲不及於混茫之初,而謂其逮德下衰也。神農、黄帝,可謂至平之世也,莊子以爲不及於羲、燧之時,而亦謂德又下衰也。唐、虞之際,可謂至治之朝也,莊子以爲不及神、黄之世,而亦謂德又下哀也。故燧人、羲農、黄帝、唐、虞、莊子皆不取之,而所取者古之混茫之初也。夫混茫之中,人守其眞性,事任其自然,豈知有仁義禮樂之端,髙世出衆之行,而刻意繕性而效之歟?此莊子之所取而言之,以疾世俗也,與前篇論至德之世,泰初無有之意同。
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迹;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夫士隱於山林也,非欲自匿其身也,非欲自閉其言也,非欲自藏其智也,出於不得巳而巳,故曰時命大謬也。是以當盛行而惡。不加益,所以抱一而恬寂也。故曰當時命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迹;當窮居而不加損,所以深根而固蔕也,故曰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如此,則能全於形也,故曰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存身者,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不以知窮德,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巳又何爲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識,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故曰正已而巳矣。樂全之謂得志。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巳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𧠊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也。寄之,其來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爲軒冕肆志,不爲窮約趍俗,其樂彼與此同,故無憂而巳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𠹉不荒也。故曰䘮已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樂全者,所謂樂天知命而性不虧也。夫樂天者所以知天,知命者所以至命。知天則任其自然,至命則物不能役,如此則正性所以全也。正性全則自得,自得則志無不得矣,故曰樂全之謂得志。得志者,死生憂患,富貴窮達,皆不累於心,而況軒冕之微乎?故曰非軒冕之謂也。
秋水篇
夫天下之世俗,治性不以聖人之正道,而徒逐諸子之俗學。俗學雖汗漫汎濫亦可觀,安知無於根源矣。此莊子因而作秋水篇。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爲盡在已,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爲莫巳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覩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虚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巳而不虚。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爲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隂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心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
夫聖人之道,渾合而一致,其深不可測,而其廣不可窮,用之所以不竭,而積之所以不盈,其餘潤可以濟天下,其未流可用爲國家,無有不容,無有不至,此聖人之道也。惡十
及夫道散而不能興世,世衰而不能興道,諸子汎起而浩然流蕩,此莊子所以有河伯欣然之言也。夫河伯欣然者,所以況諸子,喜其道之得行也。諸子雖喜其道之盛行,安知有聖人之道在焉,此莊子所以有河伯東行而至於北海之言也。然而聖人之道,天下莫不宗也,萬物莫不由也,沖而未嘗盈,用而未嘗知,自古以固存而治亂不變,其所以過於諸子之道甚逺矣,而聖人未嘗自衙其廣深幽妙,而獨居其多,此所以終始無窮也。故曰: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巳而不虚,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爲量數,而吾未曰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隂陽。吾在天地之間,由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
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祈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爲名,仲尼語之以爲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逺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曏今故,故遥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恱,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
夫用明而察秋毫,則蔽於秋毫而見於丘山,不盡也。注目而觀丘山,則蔽於丘山而見於秋毫,不明也。故曰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此皆見其所見而所見。有不及視其所視,而所視有所遺也,豈若藏其明乎?若是,則萬物了然見之矣。
夫精小之微也,埒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十粗焉。
精者粗之細,粗者精之迹,由末離於形質也。故曰: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惟其無形,則巧暦不能計;惟其不可圍,則至明不能度。寂然深妙而心得之者,則精粗兩忘矣。此北海若語道之極致也,故曰:無形者,𢿙之所不能分,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又曰: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爲利,不賤門𨽾,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汚;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爲在從衆,不賤佞諂。世之爵禄不足以爲勸,戮恥不足以爲辱。知是非之不可爲分,細大之不可爲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巳,約分之至也。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巳。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爲稊米也,知毫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覩矣。天下之俗,惑諸子之道而有我者也。有我則有彼我小大之辯,而不能齊諧也。莊子至此,而託北海若之言,而寓其齊諧之意。也。夫天下之物,同出於道,而其不同者,形質小大之殊也。故天地大於丘山,丘山大於毫末也。以道達觀,則均爲物耳,安知丘山不大於天地,而毫未不大於丘山,又何較其形質之小大,而分彼我小大之辯乎?故曰:知天地之爲稊米也,知毫末之爲丘山也。
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橾覩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絶;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爲常也。
鿄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曰:而馳千里,捕䑕不如狸徃,言殊技也。鴇鵂夜撮蚤察豪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是故師天而無地,師隂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則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黙黙乎河伯,汝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則我何爲乎?何不爲乎?吾辭受趣舍,吾終柰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汎汎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虚,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
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爲乎?何不爲乎?夫固將自化。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巳。
夫無所不通者,知道也。知道而不能外是者,達理也。不能外是而又能應變者,明於權也。能應變而豈以物而爲累乎?故形之所以常全也。故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巳。故道所以爲理權之體,而權所以爲理道之惡十用,不相須,不能相濟也。
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
至德者,所謂至人也。至人與物無迕,而物莫能傷,水火寒暑,禽獸豈能加害歟?故曰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然而至人者,非必能使水火、寒暑、禽獸之不害巳也,蓋任之自然而不輕犯也,故曰非謂其薄之也。來則不避而去則不冒也,故曰察乎安危,待之以誠,而安於生死也,故曰寧於禍福,與之俱出俱入,而不逆理也,故曰謹於去就。
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眞。獲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跉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柰何?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子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謂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足用哉!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何有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鰌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惡八十六。不勝爲大勝也。爲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來,吾語汝。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猟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爲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爲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茫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塪井之鼃乎?謂東海之鼈曰:吾樂與吾跳鿄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掖持頥,蹶泥則没足滅跗,還蚌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檀一壑之水,而跨跱塪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鼈,左足未入,而右膝巳縶矣。於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逺,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髙,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爲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爲加損。夫不爲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塪井之鼃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蚉負山,商蚷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滔井之鼃與?且彼方趾黄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𠁗然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㝠,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規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徃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徃先焉,曰:願以竟内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巳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曵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曵尾於塗中。莊子曰:徃矣,吾將曵尾於塗中。
惠子相梁,莊子徃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捜於國中三曰:三夜,莊子徃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食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趨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鿄國而嚇我邪?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鿄之上。莊子曰:儵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莊子作此篇,疾世俗自異於物,而中寓其齊諧之意。及其篇終,而復言其知魚之樂。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