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四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四

積四

宋王元澤傳

則陽篇

夫不能守正性,冥至極,惑於儻來之物,而求進之不止,此則陽之所以若是矣。此莊子因而作則陽篇。

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爲者邪?曰:冬則擉鼈于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巳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爲人也,無德而有知,許以之神,其交因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夫楚王之爲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徳,其孰能撓焉?

夫至人者,安於性命之情,而逺於利害之塗,見寵而驚,聞譽而懼,豈有心於冨貴利禄乎?則陽不能若是,而枉已以求進,是以王果言公閱休之所爲而抑之也。夫冬則擉鼈于江者,所以順其天養也;夏則休乎山樊者,所以全其天樂也。天養順則可欲不能亂,天樂全則萬物莫能憂,豈以寵貴而累心歟?此公閱休所爲如此矣,所謂入於至人之域也。

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爲娯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已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冝,彼其乎歸居而一間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逺也,故曰待公閱休。聖人窮理而盡性,樂天而知命,其窮也,放心於得之場,而食於不貸之田,能使家。人内樂而忘貧也。其逹也,處於無敵之貴,而據於利勢之崇,能使王公志巳而失髙也。與物齊諧,而其樂所以全,故曰其於物也與之爲娯矣。與人無間,而其真所以存,故曰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已焉。不言而使人之守純,故曰或不言而飮人以和;無我而使人之化,故曰與人並立而使人化。叙明分守而不失其所冝,故曰父子之冝,彼其乎歸居間暇其形而均施其仁惠,故曰而一閒其所施。此聖人爲心之若是,所以入於寥天也,故曰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逺也,惟公閱休能之,故曰待公閱休。聖人逹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揺作,而以天爲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恒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巳,人之好之,亦無巳,性也。聖人逹綢繆者,所謂玄通徼妙也。周盡一體者,該徧萬物而與齊也。而不知其然性也者,不以情求合於妙本也。復命者,歸於積。靜也。揺作者,至于動也。以天爲師者,宗於然也。人則從而命之者,所謂非常之名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巳,人之安之,亦無巳,性也。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衆間者也。冉相氏得其𤨔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曰: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爲事也,若之何?聖人豈有心於愛人歟?能以不愛愛之,而其愛所以該徧也。愛該徧,則物所以偁道,其名所以興起也,故曰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人與之名,則安有聞而不相告諭乎?不相告諭,則不知聖人之愛如此也,故曰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然而聖人整物而不爲仁,澤物而不爲義,其愛未嘗有愛之之迹,而物所以遂其愛,在於無有有無之間,而莫窮其終矣。故曰: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巳。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恒爲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爲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爲之傅之。容成氏曰:除無𡻕,無内無外。

夫聖人不知其自然,故曰未始有天;不爲其使然,故曰未始有人;不求其始,故曰未始有始;能忘於物,故曰未始有物。與世推移而未嘗更守,故曰與世偕行而不替。所適皆至而未嘗不通,故曰所行之備而不洫。不求合於物,而物以來合,故曰其合之也若何。此皆非聖不能如此矣。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剌之。犀首聞而恥之,曰:君爲萬乗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衍,請受甲二十萬,爲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使其君内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扶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壤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巳矣。

惠子明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曰:而後反。君曰:噫!其虚言與?曰:臣請爲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逹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逹之中有魏於魏,中有鿄,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猶有鳴也。吹劒首者,吹而巳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稷稷何爲者邪?仲尼曰:是聖人僕也。是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甞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是其市南冝僚邪?子路請徃召之。孔子曰:巳矣!彼知丘之著於巳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爲必使楚王之召巳也,彼且以丘爲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爲存?子路徃視之,其室虚矣。

聖人體道以無爲,虚中而應物,故信出於不信,而怒出於不怒,天下不足以爲累萬。事不足以攖心,克伐戰鬪豈行歟?任之自得而巳矣。魏瑩不能知於道,有爲於一時,以信信人,而人不能交信,此田侯牟所以背約也。夫田侯之背約,由其信出於信也。瑩不自知而復怒,是怒出於怒,而人不震懾也。瑩既如此,而犀首復欲請甲以攻之,是以國爲累,而克伐戰鬪得行焉,萬物從而弗亂矣。冝乎華子使之求道也。夫能求道,則知於道,知於道則然後入於道,入於道則必任於無爲,任於無爲,則天下之大猶䘮矣,而況一國之小,而豈能累我乎?此惠子所以有蝸角之喻乎。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爲政焉勿鹵莾,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爲禾,耕而鹵莾之,則其實亦鹵。莾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終年厭飱。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衆爲故。鹵莾其性者,欲惡之孽爲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内熱溲膏是也。栢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巳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爲盜,莫爲殺人。

夫帥而不敢不正者政,賤而不可不因者民也。政以民爲本,民以政爲基,爲政不可畧,而治民不可輕,此長梧封人所以有勿鹵莾滅裂之言也。夫爲政治民,則必有其道也,耕田蒔苖,則亦有其道也,同出於道。而所爲小異,此封人所以以耕耘而諭子牢也。豈惟爲政治民同耕耘,至於治形理心,則亦同之而巳。夫能治其形者,所以全其形也;能理其心著,所以虚其心也。形全則神所以王,心虚則氣所以柔,如此,則性命之本固存矣。天下之世俗則不然,逃其然之質,去其至真之性,决性命之情,亡所王之神,役於外物而有爲也,何異鹵。滅裂歟?此心形之所以不全也。故曰: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衆爲。榮辱立然後覩所病,貨財聚然後覩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爲在民,以失爲在巳,以正爲在民,以枉爲在巳。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爲物而愚不識,大爲難而罪不敢,重爲任而罰不勝,逺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僞繼之。出多僞士,民安取不僞?夫力不足則僞,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𥨸之行,於難責而可乎?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夫至德之世,上如標枝,下如野鹿,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故不尚賢,則愚智不别,而爵位不分;不貴難得之貨,則捐金於山,藏珠於淵,天下不知榮辱貴冨也。及至後世,道散而徳失,尊尚者莫非賢,而所貴者莫非貨,天下知榮辱貴冨,而失性亡命以交爭,此栢矩見齊之刑人而所以哭也。故曰:榮辱立然後覩所病,貨財聚然後覩所爭,此莊子寓意於栢矩。

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巳乎巳乎,且無所逃,此則所謂然與?然乎?仲尼問於大史、大弢、伯常、蹇、稀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戈,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爲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爲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屈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埋之。夫靈公之爲靈也乆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方物出於機,入於機。機者,道之妙本,而衆妙之門,視之不見而巳矣。故曰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

積四

少知問於太公調曰:何謂丘里之言?太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爲風俗也。合異以爲同,散同以爲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爲髙,江河合水而爲大,大人合并而爲公。是以外入者有主而不執中,由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嵗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爲,無爲而無不爲。

夫太公調之論道,所謂粗而至于精也。故先言同異之合散,山河之積合,大人之合并,内外之出入,四時之殊氣,五官之異職,文武之各異,萬物之殊生,然路至手無。為而無不爲,豈不謂之粗而至精歟?夫大人笄合而爲公者,以其混一風俗而無私也。混一之道,自外而格於人,人知所向而不拘矣,故曰外入者有主而不執。所向之道,自内之所知,能守其正而不違矣,故曰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

四時出於自然,而非天所與也,故曰四時殊氣。天不賜,故嵗成。五官任之以公,而非君可私也,故曰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足昭,武足畏,非大人使之若是也,故曰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生成而理不同,非由道之所私也,故曰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者,天地之始也。天地之始,則無有,無有豈得有爲乎?故曰無名。故無爲者,非不爲也,爲而不見其爲也,故曰無爲而無不爲。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冝,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乎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太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隂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爲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巳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逺矣。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裏,萬物之所生惡起?太公調曰:隂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痛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

少知曰:季真之莫爲,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太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化人,不能以意其所將爲。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爲,未免於物,而終以爲過。或使則實,莫爲則虚。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䟽。未生不可忌,巳死不可徂。死生非逺也,理不可覩。或之使、莫之爲,疑之所假。

天地隂陽,由道而生也。道先天地隂陽,而豈天地隂陽可擬乎?故以天地而比於道,則天地乃形之所大爾;以隂陽而比於道,則隂陽乃氣之所大爾。道出於氣形之外,而無私於萬物,其大可以物擬歟?故因其所大而强名爲道也,故曰因其大號而讀之則可也。

吾觀之本,其徃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物同理。或使莫爲,言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

道體深妙,動而愈出,故曰吾觀之本,其徃無窮,妙用贍足,綿綿若存,故曰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則未甞有極,無止則未甞有息,同萬物生成之理也,故曰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物同理。此莊子言道之序也。道之爲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爲,在物一曲,夫胡爲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曰: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言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黙不足以載。非言非黙,議其有極,

視之不見,故曰道不可有,生成不測,故曰。有不可無道者,萬物之所道,以其可道而名道也,故曰道之爲名,所假而行。道體至妙,言黙不足以盡之也,故曰道物之極。言黙不足以載之。不言不黙而心得之,然後逹其妙本也,故曰非言非黙,議有所極。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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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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