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五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五
積五
宋王元澤傳。
外物篇
夫大道散而萬事起,萬事起而禍福榮辱之端,交來而不可議,其必然矣。此莊子因
而作外物篇。
外物不可必,故龍逄誅,比千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于江,萇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巳憂而曽參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隂陽錯行,則天地大經,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焞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夫禍福榮辱之來,皆所以各縁其類也。故爲善者必致福,爲惡者必蒙禍,此理勢之必然也。然而龍逢、比干,正直也,卒所以見誅戮之禍;伍員、萇弘,忠誠也,反所以蒙流死之辱。孝巳、曽參,奉親也,固難免悲憂之累;惡來、桀紂,暴虐也,復得其壽禄之榮,豈理勢之必然歟?故曰外物不可必也。世俗不知外物之不可必,曲求妄想而焚和,此生之所以不全也。惟至人知其不可必,故虚心而忘巳,是以禍福不能及,榮辱不能加,哀樂不能入,僓然自得,而生之所以全也。
莊周家貧,故徃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馬。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爲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且南遊呉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曽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夫不足者依於有餘,有餘者周于不足,此亦理勢之必然也。莊周貧而貸粟於監河侯,其貸所以必得也。河侯語以𡻕終,得金而方貸,見所貸不爲必得矣,外物因可必歟?此莊子所以有鮒魚之喻矣。
任公子爲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爲鉀,蹲乎㑹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巳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陷没而下,驚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腊之,自淛河以東,蒼梧巳北,莫不厭若魚者。巳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掲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逹亦逺矣。是以未堂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逺矣。儒以詩禮發冡,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爲接其𩯭,壓其颛。儒以金椎控其頥,徐别其頰,無傷口。中珠。
夫揭竿爲餌,此世俗之所以期得鮒鯢也,而任公子爲之,則得大魚。刪詩立禮,此先王之所以期化天下也,而儒生行之,則以發冡。此亦不可必然也。天下之萬事,其來安可逆度歟?非逹觀者不可與於此。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爲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攺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鰲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畧弗及邪?惠以歡爲鰲,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柰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夫仲尼之行巳,可謂能行其巳也。以仁聖之至大而不居,以形骸之暫聚而無我,豈有矜飾智巧於内外乎?可謂天之君子矣。老萊子尚語之以去汝躬矜與汝容智,而然後爲君子,是仲尼由有矜容而未得爲於君子歟?此老萊之言不必也。然而聖人以仁義足以澤世而整物,故舉明其道於天下,豈期後世姦人竊取而爲患乎?此亦不可必然也。故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髪闚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悉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㑹朝。明曰: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鑚,而無遺筴。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鑚而無遺筴,不熊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
夫神龜之夢宋元君也,以爲必脫漁者之捕也,豈期元君反刳腸而鑚。占歟,故夢之不如不夢矣,是亦不可必而巳。龜爲神智,而神智有時不可用之也,故曰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
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小知,知之也;大知,不知也。知之則知有所不及,不知則無所不知矣。衆人之知,知之也,其知有所不及矣;聖人之知,不知也,其知無所不知矣。然無所知者,蓋能去於小獲五。知也,故曰去小知而大知明。夫善者,可欲也。有可欲則善所以明也;無可欲則善所以善也,故曰去善而自善矣。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𭕤足而墊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爲用也亦明矣。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爲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
夫言期於有用,則其終所以不用也;言期於無用,則其終所以爲用也。有用,用之不神也;無用,用之至妙也。惠子以莊子之言爲無用,是不知無用之用也,故莊子言執地以諭之,以明無用不可必其無用也,
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稀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已?彼教不學,承意不彼目徹爲明,耳徹爲聦,鼻徹爲顫,口徹爲甘,心徹爲知,知徹爲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衆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
胞有重閬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至人者,其道圓通而與化爲一,其性融明而與世推移,未水甞有凝滯之累也,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至人之不留行者,蓋能趨時應物而不迃也,故曰乃遊於留而不僻。與人無迕而能忘失也,故曰順人而不失已。正人之性而非由習也,故曰彼教不學。承人之意而能忘彼也,故曰承意不彼。目元蔽而見其所不見也,故曰目徹爲明。耳無塞而聞其所不聞也,故曰耳徹爲聦;鼻無壅而嗅其所不嗅也,故曰鼻徹爲顫。口無𠁊而味其所無味也,故曰口徹爲甘。心無窒而知其所不知也,故曰心徹爲知。知不惑而所以自得也,故曰知徹為德。夫内外交通而無壅蔽之累,此其所以自得也,所以言德於終矣。此至人若是而已矣。心有天遊,室無空虚,則婦姑勃蹊;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冝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辱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靜然可以補病,眥城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甞過而問焉。
心者,人之真君也,處於至虚之地,而潜於至妙之神,無爲而不可係著矣,故曰心有天遊。一有係著,則六根交亂而役物矣,故曰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
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甞過而問焉。賢人所以𩤭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甞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
子未甞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爲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跋於窽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冝爲臣𦔳,上而可以利人者之謂賢。上可以君於國,下可以子於民者,謂君子;性下達而不可及於君子者,謂小人。神則不與聖同憂,聖則不與賢同道,君子與小人不同德。故聖人起而應於變,則神人固不問之矣;賢人仕而濟於世,聖人亦不問之矣。君子出而方有爲,則賢人亦不問之矣。小人苟合於一時,則君子亦不問之矣。夫䭾者,動也,聖賢君子之所爲,所以豫順而也。天下世國焉有不從歟?能各冥其極而不問也。
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兎,得兎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知道者不言,言者不知。聖人之道,惟晦黙然後心得矣。心得則足以與言之。此莊子欲得斯人而與言其道也,故曰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以此見莊子亦欲無言而言之,非得巳也。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