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六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六
積六
宋王元澤傳。
寓言篇
夫天下之世俗,惑於異學,而不知聖人之大道,必假言辭而諭之矣。此莊子因而作寓言篇。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爲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巳同則應,不與巳同則反,同於巳爲是之,異於巳爲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爲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
孔子曰:予欲無言,孟子曰:予豈好辯哉!此聖賢本於不言也。然而必言必辯者,出於非得巳而巳,故莊子之所言,亦出不得巳,將以祛天下之惑,而反性命之正也。然莊子之爲言不一矣,故有寓言,有重言,有巵言。寓言者,極明大道之真空,以世俗必爲迃怪也,故託爲他人所說以言之,致其十,信其九也,故曰寓言十九,又曰藉外論之。重言者,論述前古之正道,使世俗樂聞不猒也,故推爲耆艾之言以重之,致其十,信其七也,故曰重言十七。又曰所以已言也。巵言者,不爲一定之辭而愈新,如巵器傾仰之不一,以世俗難知妙本也,故和以自然之分矣。故曰巵言日出,和以天倪。此三者,周之所以用而爲書也。以三者而訊周之所言,則然後得周所言之意矣。
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不言,終身不言,未甞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積六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𤨔,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夫物我所以同根也,我不言,則萬物與我爲一也,故曰不言則齊。既齊而言,則物我所以復分也,故曰齊與言不齊。不齊而止,言則復齊矣,故曰無言。不言而自齊,則物我自然均等也,故曰是謂天均。自然均等,則守於自然之分矣,故曰天均者,天倪也。此巵言不一如此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甞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巳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巳乎巳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夫聖人入道之妙,與化爲一,時之所變,與偕行也,安有凝滯之累歟?此莊子所以言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夫與時偕行,惟變所適者,有向徃來今之殊也。故向之所爲者是,則今之所以爲非也;今之所爲者是,則乃向時所以爲非也。蓋才全而能至於命,所以圓通如此也。惠子不知聖人之如此,而以爲聖人勤志服膺而後知,此莊子所以有受才復虚之言也。夫才者,性命之本也,虚者,精神之宅也。聖人能達性。命之本全,精神之宅,虚心待物,而物來則鳴,未嘗有言,而言必當理。譬由同律,氣入則鳴,氣息則止,使天下心服而自定也。故曰: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又曰:使人乃以心服而定天下之所定。此聖人所化如此矣。曽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釡而心樂,後仕三千鍾不洎,吾心悲。弟子問于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巳縣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釡、三千鍾,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君子非有意於仕,然而有時而仕者,以其爲親也。爲親而仕,禄雖薄而及於親,其心所以至樂也。此曽子初仕,而雖三釡之薄而及於親,其心所以嘗樂也。仕非爲親,而禄雖厚而不及親,其心所以不樂也。此曽子後仕而雖三千鍾之厚而不及親,其心所以嘗悲也。夫曽子之心一也,其仕同也,然有悲樂之不同者,係其親之存亡也。故曰曽子再仕而心再化。夫曽子以親爲意,而豈以儻來之物累心歟?親亡祿厚則不恱,此仲尼所以有蚊虻過前之喻矣。
顔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爲死也,勸公以。

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

其有鬼邪?
夫聖人之道,奧妙真空,而不可以卒知,惟在乆而方得矣。此顔成子游聞子綦之言,而至乎九年而方妙也。夫一年而野者,挫其銳而反朴也;二年而從者,同其塵而不迕於俗也。三年而通者,隨時安變而不蔽惑也。四年而物者,與物齊諧而無彼我也;五年而來者,所適皆至而自得也。六年而鬼入者,逹乎幽奧而神與冥㑹也。七年而天成者,任於自然而無所虧也。八年而不知生,不知死者,了於不生不死之趣也。九年而大妙者,盡於真空妙有之至也。夫入道而未至于大妙,未足以爲心得也。顔成、子游九年而然後至大妙,亦可謂之心得矣。然而與聖人有聞者,聖人生而知之矣,安俟積而後得乎?此聖人之所以聖也。
衆罔兩問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捜捜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也,隂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徃則我與之徃,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强陽者又何以有問乎?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鿄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間,是以不敢。今間矣,請問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蹵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徃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夫影者,形之所生也;形者,已之所具也。影雖形之所生,而無待必形;形雖已之所具,而無藉於已。故影之所待者待於火,曰:而形之所藉者籍於樸素。火曰:明則影所以聚,樸素全則形所以忘。此莊子所以有罔兩問影,與夫老子教陽子之言也。夫罔兩者,幽隂之物也;陽子者,陽明之人也。處幽隂者不可問其影,居陽明者不可飾其形,故冝兩忘而巳矣。兩忘則所謂能冥其極也。故莊子言於寓言之篇。終。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