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二十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二十

積十

宋王元澤傳天下篇夫聖人之道,不欲散,散則外,外則雜,雜則道徳不一於天下矣。此莊子因而作天下篇。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爲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聖人之道散,而百家之學盛,其術行於天下而不一,各以所爲盡道而不可増益也。故曰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爲不可加矣,安知道不止於一方乎?故曰: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在?曰:無乎不在。夫道無乎不在,則其妙所以爲神,而其徼所以爲明,内所以爲聖,而外所以爲王,皆出於妙本之一也。故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此莊子極明大道於終篇,以言及神、明、聖、王四者矣。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爲宗,以徳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爲恩,以義爲理,以禮爲行,以樂爲和,薫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參爲驗,以稽爲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爲常,以衣食爲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爲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宗者,道之原本也。道之原本出於天,故曰不離於宗,謂之天人。精者,未離乎陽也。未離乎陽,則天德之至也,故曰不離於精,謂之神人。真者,内直而不假於物也,故曰不離於真,謂之至人。天者,然也。徳者,也。道者,無爲也。任於自然,而得以無爲。則所以與化爲一也,故曰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仁者,愛也,義者,冝也;禮者,履也,樂者,和也,出於道之散而及逺也。故曰:以仁爲恩,以義爲理,以禮爲行,以樂爲和,薫然慈仁,謂之君子。君子至人,不及天人,神人、聖人矣。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未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聖人之道,其妙所以無方,而其徼所以及物,其精粹所以同於天地,其生成所以周於萬物,其惠所以霑天下,而其澤所以被群民。存於妙本,著於粗末,推而行之,發而至之,未甞不小,未甞不大,精至粗而無有不在,此聖人之道也。故曰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夫聖人之道,其精本於至妙,而所以爲其獨見;其粗存於法度,而所以使衆人之可行,是以搢紳之士能明之也。故曰其明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此莊子所以卒明孔子之道也。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隂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徳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衆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該不徧,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羙,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羙,稱神明之容。

夫莊子之德,不以萬物干其慮,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義也,以爲仁義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禮樂也,以爲禮樂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而後徳,德失而後仁,仁失而後義,義失而後禮。是知莊子非不逹於仁義禮樂之意也,彼以爲仁義禮樂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爾。

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甞求莊子之意。好莊子之言者,固知讀莊子之書也,然亦未甞求莊子之意也。昔者先王之澤,至莊子之時竭矣,天下之俗譎詐大作,質朴並散,雖世之學士大夫,未有知貴已賤物之道者也。於是棄絶乎禮義之緒,奪攘乎利害之際,趍利而不以爲辱,殞身而不以爲怨,漸漬陷溺,以至乎不可投已。莊子病之,思以其說教天下之弊,而歸之於正也。其心過慮,以爲仁義禮樂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齊彼我,一利害,而以足乎心爲得,此其所以矯天下之弊者也。

既以其說矯弊矣,不懼來世之遂實吾說,而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也。於是寄其心於此篇以解,故其篇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隂陽,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觀之,莊子豈不知聖人之道哉?又曰:譬如耳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由百家衆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用是明聖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列其書於宋駢、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爲不該不徧一曲之士,蓋欲以明吾之言有爲而作。非大道之全爾。然則莊子豈有意於天下之弊,而存聖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惠之和,皆有矯於天下者也。莊子之用心,亦二聖人之徒矣。

是故内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爲其所欲焉以爲方。悲夫!百家徃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爲天下裂。道藏於内則聖也,顯於外則王也。百家之術,競起而殽亂其道,所以晦而不顯也。故曰:内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道既不明而不發,世俗焉能見其全純乎?又曰: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夫不見其銓純者,是道之所以滅裂,而諸子之言交起也。故復言道術將爲天下裂,而繼言諸子之異術,此莊子爲言始終之序也。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爲之大過,巳之大循,作爲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汜愛,兼利而非鬬,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獲,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䘮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爲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巳。末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爲也,恐其不可以爲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柰天下何?未於天下,其去王也逺矣。

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脚,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積。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爲衣,以跋蹻爲服,夜不休,以自苦爲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别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爲聖人,皆願爲之尸,冀得爲其後世,至今不決。

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腋,脛無毛,相進而巳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衆,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恱之,作爲華山之冠,以表接萬物,以别宥爲始,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調海内。請欲置之以爲主。見侮不辱,救民之闘,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强見也。

雖然,其爲人太多,其爲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爲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爲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寢兵爲外,以情欲寡淺爲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公而不當,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恱之,齊萬物以爲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皆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徧,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巳,而縁不得巳,泠汰於物,以爲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

椎拍軌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茍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曵而後徃,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巳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巳,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桀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巳矣。其風竇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聚觀,而不免於魭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槩乎皆甞有聞者也。

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以有積爲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恱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爲表,以空虚不毀萬物爲實。關尹曰:在已無居,形物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爲天下谷。人皆取先,巳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巳獨取虚。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爲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已獨曲全,曰茍免於咎。以深爲根,以約爲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寛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徃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說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觝見之也。以天下爲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巵言爲曼衍,以重言爲真,以寓言爲廣獨,與天地精神徃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

其書雖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淑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巳,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爲友。其於本也,弘大而𮝻,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調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歷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内,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方中方貺,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適越而昔來,連𤨔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汜愛萬物,天地一體也。

惠施以此爲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爲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爲圓,鑿不圍柄,飛鳥之景,未甞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甞有母。一尺之捶曰:其半,萬世不竭。

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曰: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爲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爲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

南方有𠋣人焉,曰黄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徧爲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巳,猶以爲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爲實,而欲以勝人爲名,是以與衆不適也。弱於德,强於物,其塗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蚉一䖟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爲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夫!莊子叙墨子、宋鈃、尹文、彭蒙、田駢、慎到。關尹、老聃、惠施、桓圍、公孫龍之徒而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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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道術在此者,蓋明諸子酌取聖道之緖餘,而各爲一家之言也。然以關尹、老聃爲真人者,以二子不假於物而爲言出於性之至真也,故曰古之博大真人哉。周人以其說爲謬悠,其言爲荒唐,其辭爲無端崖者,蓋髙言盡道而矯世俗之弊,天下必以其書爲謬悠荒唐無崖也,故自言之而窒,非可謂明達而先知也。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二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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