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九積。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九

積九

宋王元澤傳

漁父篇

夫能忘憂保真,脫於世俗之拘係,而樂於江海之游者,此惟林漁父若是矣。莊子因而作漁父篇。

孔午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鬚眉交白,被髪榆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頥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爲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逺哉!其分於道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挐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郷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緖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脩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虚心。

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正治之羙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昬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隂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賤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滛亂,天子有司之憂也。

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總,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導言謂之謟;不擇是非而言,謂之䛕;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僞,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顔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内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狼。人同於巳則可,不同於已,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巳。

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迹於衛,伐𣗳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迹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迹愈

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以爲尚遲,疾走不

休,絶力而死。不知處隂以休影,處靜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夫造物者之造物,均受其命,而各付其分矣。惟人一受成形而不變以待盡,故憂患從而以爲累。此漁父所以有四憂、八疵、四患之言也。夫有心者必有我,有我則外不能㝠其極也。外不能㝠其極,則衣食之不足,爵禄之不持,貢職之不羙,財用之匱乏,皆所爲憂而巳矣。憂既生,而務役其物以解憂,故總佞謟䛕、讒賊險慝之疵亦從而生矣。八疵生,則貪叨矜狠,又從而繼生,是皆有心有我,不能㝠極之所致也。惟庶人、大夫、諸侯、天子,皆㝠其極而無心無我,則衣食、爵禄、貢職、財用,皆度外之物爾,豈能累我而爲憂乎?故不憂而巳矣。不憂則自得,自得則入於無疵也。八疵四患,又何見其交生乎?此莊子託漁父以言其㝠極之事也。周之所言,豈爲得巳乎?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强哭者雖悲不哀;强怒者雖嚴不威;强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積九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爲主,飲酒以樂爲主,處喪以哀爲主,事親以適爲主。功成之𫟈,無一其迹矣。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爲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禄禄而受變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於人僞,而晚聞大道也。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舎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徃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徃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剌船而去,延縁葦間。顔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挐音,而後敢乗。

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爲役乆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乗之主,千乗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挐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仁,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爲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内直而不假於物者,真也。内直者,本於精也;不假於物者,出於誠也。故曰真者,精誠之至也。故精全則與天爲一也,誠至則可動於天也。如此,則豈不動於人歟?惟不精不誠,不能與天爲徒,而動於天亦不能於人矣。故曰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此篇亦屬於寓言。

列禦寇篇:

夫知道逹德而外不能遺形忘巳而與物同,則未爲至人而巳矣。此莊子因而作刻禦寇之篇。列禦冦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昬瞀人。伯昬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甞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昬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爲驚巳?曰:夫内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𩐋其所患。夫漿人特爲食羮之貨,多餘之赢,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輕,而猶若食,而況於萬乗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伯昬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己,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徃,則户外之履滿矣。積九六。伯昬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頥,立有間,不言而出。賔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曽不發藥乎?曰:巳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揺,而本性又無謂也。

夫至人者,内所以藏其真,外所以和其光。藏真者固欲遺其形,和光者要不異於物。故所處則使人不貴巳,所爲則使人不可知,與俗沉冥,而中心自得,此至人之道如此也。至于禦寇則不然,雖曰乗風適性,而未能遺形齊物,而外有所矜飾之齊,則致五漿之先饋也。夫漿之先饋者,此人之所以致恭也。恭而不巳,則生恱慕之心,恱慕之心生,則皆歸從而保聚,是巳之所以反爲於物先也,豈爲至人之道歟?此伯昬瞀人所以有人將保汝之言也。

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虚而遨遊者也。

巧者愈務其巧也,其形所以甞勞矣,故曰巧者勞。智者慮其有失也,其心所以甞憂矣,故曰知者憂。此皆矜能役物之累也。惟聖人敦号若朴,而未甞見其能,寂然無心,而未嘗見其求,逍遥於天地之間,若虚舟之不繫也,故曰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虚而遨遊者也。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祇三年而緩爲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𦔳翟,十年而緩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爲墨者,予也。闔胡甞視其良,既爲秋栢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已爲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

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夫鄭緩之爲儒,弟翟之爲墨,因其性之所

然也。性者,天之所付也。人受天之性,而其

才各有所從也,縁其所從而習貫,則同於

然而巳矣。故緩之才性從於學,其終所以爲儒也;翟之才性從於儉,其終所以爲墨也。故曰造物者之報人,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報其人之天者,所謂使之習貫而同然也。緩不知其所以而以弟,由巳化而反勝已,故感激怨憤以傷生,所謂大惑而巳矣。莊子所以譏其所惑也。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衆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聖人安其所安者,所謂存其正,正也不安。其所不安者,所謂亡其不正也。衆人安其所不安者,所謂存其不正也;不安其所安者,所謂亡其正正也。正正存則所以爲聖人;不正存則所以爲衆人矣。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江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投成,而無所用其巧。

道若大路然,知之所以爲易也,故曰知道易。知於大道則勿言,所以爲難也,故曰勿言難。夫知道而晦黙,則無爲也,故曰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道而騰說,則有爲也,故曰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惟聖人心得於道,而無爲不有爲,故曰古之人天而不人也。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

道者,無爲之朴也;兵者,有爲之器也。聖人體道,無爲而順物情,所以無兵而巳矣,故曰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亡道,有爲積九而迕物情,所以多兵而巳矣,故曰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多兵則順兵而外求也,故曰順於兵故行有求。然兵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也,豈務樂用而持之歟?持之則固難以存也,故曰兵恃之則亡。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竽牘,敞精神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爲知在豪毛,而不知大寧。

天下之世俗,以遺問之具爲其道,而以蹇淺之知爲其智,勞形敝神,而欲以澤世。導物,是迷於妙有之至道,而暗於太初之真理,所謂心惑而力不贍也,安知至人之所爲乎?夫至人入道之至妙,遊心於太初,出處寢卧於無盡之域,而其行所以不窒,其用所以無方,澤世鉴物,而天下莫知其爲也,豈若世俗之所爲乎?故曰: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郷,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

宋人有曹商者,爲宋王使秦,其徃也得車數乗,主恱之,益車百乗。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厄巷,困窘織屨,槁項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乗之主,而從車百乗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乗,舐痔者得車五乗,所治愈下,得車愈爹。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闕傳

魯哀公問乎顔闔曰:吾以仲尼爲貞幹,國其有瘳。平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爲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于頥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僞,非所以視民也;爲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隂陽同其功,不露其神而付物化,不顯其迹而使人相慕,窈𠔃無爲,而復歸於朴素,豈欲爲臣於時歟?此魯哀欲用仲尼,而顔闔告之以殆哉圾乎也。夫奥妙虚靜者,聖人之道也;窈实悔黙者,聖人之迹也。道不可以知,而迹不可以見。今用於魯而爲輔臣,則是道可知而迹可見,天下必飾外尚辭而擬之矣。如此,則聖人不得不有爲,而天下不得不喪真,非所以爲致治之理也。故曰: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爲旨,又曰難治也。此顔闔能知聖人無用之用矣。

爲外刑者,金與木也;爲内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内刑者,隂陽食,相靡刃者焚和,而亦所以傷生也。故曰離内者,隂陽食之。此非不爲闇蔽之人乎,故曰宵人。惟真人無我無心,而物莫爲之累,安有傷生之患也?故曰:夫免乎内外之刑者,惟真人能之

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惟真人能之。

闇蔽之人,所以有我、有心也。故有我則與物不齊諧,有心則與物相靡刃,此所以離内外之刑也。夫與物不齊諧者,拘,而所以傷生也,故曰離外刑者,金木訊之與物。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懷而逹,有堅而縵,有緩而釬。

人之心處於至虚之地,而居於杳寂之際,不可以智度而巳。故曰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由有其用而可知,人心亦有其用而不可以知之。故春秋冬夏、旦暮之期,是天之用也;情貌、願、逹、緩釺之殊,是心之用也。天之用所期必至而可以知,心之用,所爲難副而不可知。此孔子之深歎也。

故其就義若渇者,其去義若熱。

就義若渴者,見義而爲,如得於飲也;其去義若熟者,見而不爲,而必熱於中也。是有爲而巳,安若不爲之爲歟?非至人孰能與此?

故君子逺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徴至,不肖人得矣。

夫君子之人,端而虚,勉而一,内直而外不役物也,故其忠足以致主,其敬足以奉上,其能足以剸煩,其智足以應變,其信足以不約,其仁足以兼濟,其節足以拯危,酒不足以亂其神,色不足以恱其心。此君子所藏如此,而挫銳解紛,而與物無異,小人所以同之而難也。然而必欲知於君子者,此莊子所以有逺使之以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之言也。夫忠、敬、智、能、仁、信、節、法者,此君子皆備於身而可以觀之也。觀之而不僞,則小人固可以别矣,故曰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墻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鉅,再命而於車上儛,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

曽子再仕而心再化,正考父三命而身愈恭。蓋曽子以祿秩雖厚而不足以爲貴,考父知軒冕儻來而不足以爲榮,汝曽子謂之心化,而考父可謂形化者乎?不如是,則莊子安得取之也?

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内視,内視而敗矣。

夫不思而得,則所謂德之無心也;求而後得,則所謂德之有心也。有心之德,則害性也。故曰賊莫大乎德有心,有心則心恱於外也,故曰心有眼。有眼則不能反視而觀於復,惟務自内視外而喪其真,故曰及其有眼也而内視,内視而敗矣。

凶德有五,中德爲首。何謂中德?中

有以自好也,而此其所不爲者也。窮有八極,逹有三必,形有六府。羙髥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縁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逹,知慧外通,男敢多怨,仁義多責。

窮有八極,逹有三必,形有六府者,皆生有我者也。惟能無我,則八極不足以爲累,三必不足以爲役,六府不足以傷生,非至人孰能與於此?

達生之情者傀,逹於知者肖,逹大命者隨,逹小命者遭。

達於生則無生也,逹於智則無智也;逹於命則順命也。無生則形復於無爲也,故曰達生之情者傀。無智則心無所係也,故曰逹於智者肖。順命則任其壽夭也,故曰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然而達生所謂窮理也,逹性所謂盡性也;逹命所謂至命也。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乗,以其十乗驕穉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没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鍜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爲整粉。夫。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失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爲孤犢,其可得乎?

莊子者,可謂無心於物也。前有楚之召,則引在笥之𮯞,況而後有人之聘,則指入廟之犧以爲喻,是貴冨不能累心也。貴冨不能累於心,則死生焉足以動乎?此所以繼言其死也。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爲烏鳶食,在下爲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徴,徴其徴也不徴。

夫死者,時之適去也,氣之暫散也,去必有其來,而散必有其聚。至人知其如此,而豈顧形骸之不葬歟?此莊子所以有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曰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之言,以言不葬之葬也。夫不葬之葬,反真也,弟子尚惑,而恐其烏鳶之所食,非所以知莊子之逹觀也。

明者唯爲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乆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神明者,佛氏之所謂大神大明也。大神無方大明有徼,明不勝神,用有差别,故曰明不勝神。夫神之所用,見獨也;明之所用,見有也。見獨則所以入於天,而見有則所以入於人,入於人則未免於惑也,故曰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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