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
南華真經註疏

南華真經註疏

南華真經註疏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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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眞經序福

河南郭象子玄撰。

夫莊子者,可謂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雖无會而獨應者也。夫應而非會,則雖當无用;言非物事,則雖高不行,與夫寂然不動,不得已而後起者,固有閒矣。斯可謂知无心者也。夫心无爲,則隨感而應,應隨其時,言唯謹爾,故與化爲體,流萬代而冥物,豈曾設對獨遘,而游談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經,而爲百家之冠也。然莊生雖未體之,言則至矣。通天地之綂,序萬物之性,達死生之變,而明内聖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綽,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義之所適,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舍哺而熈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茫。至仁極乎无親,孝慈終於兼忘,禮樂復乎已能,忠信發乎天光,用其光則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獨化於玄冥之境,而源深流長也。故其長波之所蕩,高風之所扇,暢乎物冝,適乎民願,弘其鄙,解其懸,灑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觀其書,超然自以爲已,當,經崐論,渉太虚而游惚怳之庭矣。雖復貪婪之人,進躁之士,暫而揽其餘芳,味其溢流,仿佛其音影,猶足曠然有忘形自得之懷,沉探其逺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綿邈清遐,去離塵埃,而返冥極者也。

南華眞經䟽序,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撰。

夫莊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暢无爲之恬淡,明獨化之宣冥,鉗揵九流,括囊百氏,諒區中之至敎,實象外之微言者也。其人姓莊,名周,字子休,生宋國睢陽蒙縣。師長桑公子,受號南華仙人。當戰國之初,降衰周之末,歎蒼生之業薄,傷道德之陵夷,乃慷慨發憤,爰著斯論。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逺,非下士之所聞,豈淺識之能究。

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號,古人稱師曰子,亦言子是書名,非但三篇之總名,亦是百家之通題。所言内篇者,内以待外立名,篇以編簡爲義。古者殺青爲簡,以韋爲編,編簡成篇,猶今連紙成卷也。故元愷云: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巳。内則談於理本,外則語其事迹。事雖彰著,非理不通;理旣幽微,非事莫顯,欲先明妙理,故前摽内篇。内篇理深,故每於文外别立篇。郭象仍於題下即注解之,逍遥、齊物之類是也。自外篇以去,則取篇首二字爲其題目,駢拇、馬蹄之類是也。

所言逍遙遊者,古今解釋不同,今汎舉紘綱,略爲三釋。所言三者,第一、顧相柏云:逍者,銷也,遥者,逺也。銷盡有爲累,逺見無爲理,以斯而遊,故曰逍遥。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於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爲。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遥遊。第三、穆夜云:逍遙者,蓋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内𠑽,无時不適,忘懷應物,何往不通,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遥遊。

篇明於理本,外篇語其事迹,雜篇雜明於理事。内篇雖明理本,不无事迹;外篇雖明事迹,甚有妙理。但立敎分篇,據多論耳。所以逍遥建初者,言達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適,遇物逍遥,故以逍遥命物。夫無待聖人,照機若鏡,旣明權實之二智,故能大齊於萬境,故以齊物次之。旣指馬蹄天地,混同庶物,心靈凝澹,可以攝衞養生,故以養生主次之。旣善惡兩忘,境智俱妙,隨變任化,可以䖏渉人閒,故以人間丗次之。

内德圓滿,故能支離其德,外以接物,旣而隨物升降,内外冥契,故以德克符次之。止水流鑑,接物无心,忘德忘形,契外會内之極,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師次之。古之真聖,知天知人,與造化同功,即寂即應,旣而驅馭群品,故以應帝王次之。

駢拇以下,皆以篇名二字爲題,旣无别義,今不復次篇也。而自古高士,晉漢逸人,皆莫不耽翫,爲之義訓。雖注述無可間然,並有美辭,咸能索隠。玄英不揆庸昧,少而習焉,研精粟思,三十年矣。依子玄所注三十三篇,輒爲䟽解,總三十卷。雖復詞情踈拙,亦頗有心跡指歸,不敢貽厥後人,聊自記其遗忘耳。

南華眞經注䟽卷之一,

河南郭象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䟽。

内篇逍遙遊第一:注夫小大雖殊,面放於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稱洪能,各當其分,逍遥一也,豈容勝負於其間哉?

1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䟽溟,猶海也,取其溟漠無涯,故爲之溟。東方朔十洲記云:溟海無風,而洪波百丈,巨海之内,有此大魚。欲明物性自然,故標爲章首。玄中記云:東方有大魚焉,行者一過魚頭,七過魚尾,產三日,碧海爲之變紅。故知大物生於大處,豈獨北溟而巳。

化而爲鳥,其名爲鵬。

注膈鯤之實,吾所未詳也。夫莊子之大意在乎過遙遊放,無爲而自得,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達觀之士,冝要其會歸,而遺其所寄,不足事事,曲與生說,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

疏夫四序風馳,三光電卷,是以負山嶽而捨故,揭舟壑以趨新。故化魚爲鳥,欲明變化之大理也。

鵩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䟽魚論其大,以表頭尾難知;鳥言其背,亦示脩短叵测,故下文云:未有知其脩者也。鼓怒翅翼,奮迅毛衣,旣欲摶風,方將擊水,遂乃斷絶雲氣,背負青天,騫翥翺翔,凌摩霄漢,埀隂布影,若天涯之降行雲也。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注非溟海不足以運其身,非九萬里不足以負其翼,此豈好竒哉?直以大物必自生於大處,大處亦必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措心於其閒哉?

䟽運,轉也。是,指斥也。即此鵩鳥,其形重大,若不海中運轉,無以自致高昇,皆不得不然,非樂然也。且形旣遷革,情亦隨變,昔爲魚,涵泳北海,今時作鳥,騰翥南溟,雖復昇沉性殊,逍遙一也。亦猶死生聚散,所遇斯適,千變萬化,未始非吾。所以化魚爲鳥,自北徂南者,鳥是凌虚之物,南即啓明之方,魚乃滯溺之蟲,北有幽冥之地。欲表向明背闇,捨滯求進,故舉南北鳥魚,以示爲道之逕耳。而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揺而上者九萬里。

注夫翼大則難舉,故摶扶揺而後能上九萬里,乃足自勝耳。旣有斯翼,豈得決然而起,數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樂然也。

去以六月息者也。

注夫大鳥一去,半歳至天池而息;小鳥一飛,半朝槍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則有閒矣。其於適性一也。

䟽姓齊名諧,人,姓,名也,亦言書名也。齊國有此悱諧之書也。誌,記也。擊,打也。摶,闘也。扶摇,旋風也。齊諧所著之書,多記怪異之事,莊生引以爲證,明己所說不虚。大鹏旣將適南溟,不可決然而起,所以舉擊兩翅,動蕩三千,跟蹌而行,方能離水。然後繚戾宛轉,鼓怒徘徊,風氣相扶,揺動而上。塗經九萬,時隔半年,從容志滿,方言憩止,適足而已,豈惜情乎哉?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注此皆鵩之所憑以飛者耳。野馬者,遊氣也。

䟽爾雅云:邑外曰郊,郊外曰牧,牧外曰野。此言青春之時,陽氣發動,遥望藪澤之中,猶如奔馬,故謂之野馬也。揚土曰塵,塵之細者曰埃。天地之間,生物氣息,更相吹動,以舉於鵬者也。夫四生雜沓,萬類參差,形性不同,資待冝異。故鵬鼓垂天之翼,託風氣以逍遥,蛚張決起之翅,槍榆枋而得。斯皆率性而動,禀之造化,非有情於遐邇,豈措意於驕矜。體斯趣者,於何而語夸企乎?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逺而无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巳矣。

注今觀天之蒼蒼,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天之爲逺而無極邪?鵩之上以視地,亦若人之自此視天,則上而圖南矣。言鵬不知道里之逺近,趣足以自勝而逝。

疏仰視圓穹,甚爲迢遞,碧空髙逺,筭數無窮,蒼蒼茫昧,豈天正色?然爲處中天,人居下地,而鵬之俯視,不異人之仰觀。人旣不辨天之正色,鵩亦詎知地之逺近,自勝取足,適至南溟,鵬之圗度,止在於是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无力覆。杯水於呦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注此皆明騰之所以高飛者,翼大故耳。夫質小者所資不待大,則質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極,各足稱事,其濟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而營生於至當之外,事不在力,動不稱情,則雖埀天之翼,不能無窮,決起之飛,不能無困矣。

䟽且者,假借是聊略之辭。夫者,開發在語之端緒。積,聚也。厚,深也。杯,小器也。坳,污陷也,謂堂庭均陷之地也。芥,草也。膠,黏也。此起譬也。夫翻覆一杯之水,於均汚堂地之間,將草葉爲舟,則浮汎靡滯。若還用杯爲舟,理必不可。何者?水淺舟大,則黏地不行故也。是以大舟必須深水,小芥不待洪流。苟其大小得冝,則物皆逍遥。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无力,故九萬楊。里則風斯在下矣。

䟽此合喻也。夫水不深厚,則大舟不可載浮;風不崇高,大翼無由凌漢。是以小鳥半朝決起槍榆之上,大鵩九萬,飄風鼓扇其下也,

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注夫所以乃今將圖南者,非其好高而慕逺也,風不積,則天闕不通故耳。此大鵬之逍遙也。

䟽培,重也。夭,折也。閼,塞也。初賴扶揺,故能昇翥,重積風吹,然後飛行。旣而上負青天,下乘風脊,一凌霄漢,六月方止。網羅不逮,畢弋無侵,折塞之禍,於何而至?良由資待合冝,自致得所,逍遥南海,不亦冝乎?

調與覺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論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巳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

注苟足於其性,則雖大鵩無以自貴於小鳥,小鳥無羡於天池,而榮願有餘矣。故小大雖殊,逍遥一也。

䟽蜩,蟬也。生七八月,紫青色,一名炤燎。覺鳩,鶻鳩也,即今之斑鳩是也。決,卒,疾之貌。槍,集也,亦突也。枋,檀木也。控,投也,引也。窮也。奚,何也。之,適也。蜩鳩聞鴟鳥之宏大,資風水以高飛,故嗤彼形大而劬勞,欣我質小而逸豫。且騰躍不過數仞,突榆檀而栢集,時困不到前林,投地息而更起。逍遙適性,樂在其中。何須時經六月,途遥九萬,跋渉辛苦,南適,胡爲?以小笑大,夸企自息,而不逍遥者,未之有也。

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春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注所適彌逺,則聚糧彌多,故其翼彌大,則積氣彌厚也。

䟽適,往也。莽蒼,郊野之色,遥望之不甚分明也。果然,飽貌也。往於郊野,來去三食,路旣非遥,腹猶克飽。百里之行,路程稍逺,舂擣糧食,爲一宿之備。適於千里之塗,路旣迢遥,聚積三月之糧,方克往來之食。故郭注云:所適彌逺,則聚糧彌多,故其翼彌大,則積氣彌厚者也。

之二蟲又何知?

注二蟲,謂鹏、蜩也。對大於小,所以均異趣也。夫趣之所以異,豈知異而異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爲也。此逍遥之大意。

䟽郭注云:二蟲,鴈蜩也。對大於小,所以均異趣也。且大鵩摶風九萬,小鳥決起榆枋,雖復逺近不同,適性均也。咸不知道里之逺近,各取足而自勝,天機自張,不知所以。旣無意於高卑,豈有情於優劣。逍遙之致,其在茲乎。而呼鷀爲蟲者,大戴禮云:東方。鱗蟲三百六十,應龍爲其長;南方羽蟲三百六十,鳯皇爲其長;西方毛蟲三百六十,麒麟爲其長;北方甲蟲三百六十,靈龜爲其長;中央衆蟲三百六十,聖人爲其長。通而爲語,故名鵬爲蟲也。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注物各有性,性各有極,皆如年知,豈跂尚之所及哉?自此巳下,至于列子,歷舉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傾者也。然後綂以無待之人,遺彼忘我,冥此群異,異方同得,而我無功名。是故綂小大者,無小無大者也。苟有乎小大,則雖大鵩之與斥鵁,宰官之與御風,同爲累物耳。齊死生者,無死無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則雖大椿之與蟪蛅,彭祖之與朝菌,均於短折耳。故遊於無小無大者,無窮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無極者也。若夫逍遥而繫於有方,則雖放之使遊,而有所窮矣,未能無待也。

䟽夫物受氣不同,稟分各異,智則有明有暗,年則或短或長,故舉朝菌、冥靈、宰官、榮子,皆如年智,豈企尚之所及哉?故知物性不同,不可强相希效也。

奚以知其然也?

䟽奚,何也?然,如此也。此何以知年智不相及,若此之縣解耶?假設其問,以生後答。

朝菌不知晦朔,穗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䟽此答前問也。朝菌者,謂天時滯雨,於糞壞之上,熱蒸而生,隂濕則生,見便死,亦謂之犬芝,生於朝而死於暮,故曰朝凶。月終謂之晦,月旦謂之朔。假令逢蔭數便萎終,不渉三旬,故不知晦朔也。穗蛄,夏蟬也。生於麥梗,亦謂之麥節,夏生秋死,故不知舂秋也。菌則朝生暮死,蟬則夏長秋殂。斯言齡命短促,故謂之小年也。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歳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歳爲春,八千歲爲秋。

疏冥靈、大勝,並木名也。以葉生爲春,以葉落爲秋。冥靈生於楚之南,以二千歲爲一年也。而言上古者,伏犧時也。大椿之木,長於上古,以三萬二千歳爲一年也。冥靈五百歲而花生,大椿八千歲而葉落,並以春秋賖永,故謂之大年也。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注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懸也,比於衆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衆人未嘗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極也。茍知其極,則豪分不可相福。跂,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嘗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羡大,故舉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則羡欲之累可以絶矣。夫悲生於累,累絶則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

䟽彭祖者,姓籛名鏗,帝顓頊之玄孫也。善養性,能調鼎,進雉羮於堯,堯封於彭城,其道可祖,故謂之彭祖。歷夏經殷至周,年八百歳矣。特,獨也。以其年長壽,所以聲獨聞於丗。而世人比匹彭祖,深可悲傷。而不悲者,爲彭祖禀性遐壽,非我氣類,置之言外,不敢嗟傷。故知生也有涯,豈唯彭祖去已,一毫不可企及,於是均椿菑,混彭殤,各止其分,而性命安矣。

湯之問棘也是已。

注湯之問棘,亦云物各有極,任之則條暢,故莊子以所問爲是也。

䟽湯是帝嚳之後,契之苗裔,姓子名履,字天乙,母氏扶都,見白氣貫月。感而生湯,豐下兊上,身長九尺,仕夏爲諸侯,有聖德,諸侯歸之。遭桀無道,囚於夏臺,後得免,乃與。諸侯同盟於景亳之地,會桀於昆吾之墟,大戰於鳴條之野,桀奔於南巢。湯旣克桀,讓天下於務光,務光不受。湯即位,乃都於亳,後改爲商,殷開基之主也。棘者,湯時賢人,亦云湯之博士,列子謂之夏革。章𣗥聲類,蓋字之誤也。而棘旣是賢人,湯師事之,故湯問於棘,詢其至道。云:物性不同,各有素分,循而直往,固而任之。殷湯請益,深有玄趣,莊子許其所問,故云是巳。

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爲鯤。

䟽脩,長也。地以草爲毛髮,北方寒沍之地,草木不生,故名窮髮。所謂不毛之地,鯤魚廣闗數千,未有知其長者,明其大也。然溟海鯤腾,前文巳出,如今重顯者,正言前引齊諸,足爲典實,今牽列子再證非虚,鄭重殷勤,以成其義者也。

有鳥焉,其名爲鵩,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摇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

䟽鸝背宏巨,狀若嵩華,旋風曲戾,猶如羊負。旣而凌摩蒼昊,遏絶雲霄,鼓怒放暢,圖度南海。故禦寇湯問篇云:丗豈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誌之。是也。

且適南溟也,斥鵷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注各以得性爲至,自盡爲極也。向言二蟲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翶翔天池,或畢志榆访,直各稱體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辯,各有然之素,旣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異,故再出之。

疏且,將也。亦語𦔳也。斥,小澤也。鶴,雀也。八尺曰仞。翺翔,猶嬉戯也。而䳩雀小鳥,縱任斥澤之中,騰舉踴躍,自得蓬蒿之内。故能嗤九萬之逺適,欣數仞之近飛。斯蓋辯小大之性殊,論各足之不二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黴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注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也。

䟽故是仍前之語,夫是生後之詞。國是五等之邦,鄉是萬二千五百家也。自有智數功效,堪蒞一官,有名譽著聞,比周鄉黨,自有道德弘博,可使南面,徵成邦國,安育黎元。此三者稟分不同,優劣斯異,其於各足,未始不齊。視已所能,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

十玉

注未能齊,故有笑。

䟽子者,有德之稱,姓榮氏,宋人也。然如是,榮子雖能忘有,未能遣無,故笑宰官之徒,滯於爵禄,虚淡之人,猶懷嗤笑,見如是,所以不齊。前既以小笑大,示大者不夸;今則以大笑小,小者不企。而性命不安者,理未之聞也。

且舉丗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丗而非之,而不加沮。

注審得也。

疏舉,皆也。勸,勵勉也。沮,怨喪也。榮子率性懷道,整然超俗,假令世皆譽讃,亦不增其勸奬,率文非毀,亦不加其沮喪,審自得也。

定乎內外之分,

注内我而外物。

䟽榮子知内旣非我,外亦非物,内外雙遣,物我兩忘,故於內外之分,定而不忒也。

辯乎榮辱之境,

往榮已而辱入。

疏忘勸沮於非譽,混窮通於榮辱,故能反照明乎心智,玄鑒辯於物境,不復内我而外物,榮已而辱人也,

斯巳矣。

注亦不能復過此。

䟽斯,此也。巳,止也。宋榮智德止盡於斯也。彼其於丗,未數數然也。

注足於身,故間於丗也。

䟽數數,猶汲汲也。宋滎率性虚淡,任理直前,未甞運智推求,役心爲道,栖身物外,故不汲汲然者也。

斗六。

雖然,猶有未樹也。

注唯能自是耳,未能無所不可也。

䟲樹,立也。榮子捨有證無,溺在偏滯,故於無待之心未立,逍遙之趣,智尚虧也。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注泠然,輕妙之貌。

疏姓列名禦寇,鄭人也。與鄭繻公同時,師於壷丘子林,著書八卷,得風仙之道,乗風遊,泠然輕舉,所以稱善也。

旬有五日而後反。

注苟有待焉,則雖御風而行,不能以一時而周也。

䟽旬,十也。旣得風仙,遊行天下,毎經一十五回反歸家,未能無所不乘,故不可一時用也。

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

然御風行耳,非數數然求之也。

䟽致,得也。彼列禦寇得於風仙之福者,蓋由炎涼無心,虚懷任運,非關役情取捨,汲汲求之。欲明爲道之要,要在忘心,若運役軍。智慮,去之逺矣。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注非風則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無所不乘者無待耳。

疏乗風輕舉,雖免步行,非風不進,猶有須待。宰官巳下,及宋榮、禦寇,歷舉智德,優劣不同,旣未洞忘,咸歸有待,唯當順萬物之性,遊變化之塗,而能無所不成者,方盡逍遛之妙致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无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注天地者,萬物之繐名也。天地以萬物爲體,而萬物必以然爲正。自然者,不爲而然者也。故大鵬之能高,斥鵷之能下,樁木之能長,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爲之所能也,不爲而自能,所以爲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御六氣之辯者,即是遊變化之塗也。如斯以往,則何往而有窮哉?所遇斯乘,又將惡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遛也。苟有待焉,則雖列子之輕妙,猶不能以無風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而況大鵩乎?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爲能無待而常通,豈自通而巳哉?又順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故有待無待,吾所不能齊也。至於各安其性,天機自張,受而不知,則吾所不能殊也。夫无待猶不足以殊有待,況有待者之巨細乎?

䟽天地者,萬物之總名,萬物者,自然之别稱。六氣者,季頥云:平旦朝霞,午正陽入飛泉,夜半沆瀣也。天地二氣,爲六氣也。又杜預云:六氣者,隂陽、風雨晦明也。又支道林云:六氣,天地四時也。辯者,變也。惡乎待?於何也?言無待聖人虚懷體道,故能乘兩儀之正理,順萬物之自然,御六氣以逍遥,混群靈以變化,苟无物而不順,亦何往而不通哉?明朝徹於无窮,將於何而有待者也。

故曰:至人无己。

注無己故順物,順物而至矣。

神人无功。

注夫物來嘗有謝生於自然者,而必欣賴於針石,故理至則迹滅矣。今順而不助,與至理爲一,故无功。

聖人无名注聖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

踠至言其體,紳言其用,聖言其名,故就體語至,就用語神,就名語聖,其實一也。詣於靈極,故謂之至,隂陽不測,故謂之神。正名。百物,故謂之聖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顯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别。此三人者,則是前文乗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人也。欲結此人无待之德,彰其體用,反言故曰耳。

堯讓天下於許由,

䟽堯者,帝嚳之子,姓伊祁,宇放勛,母慶都。嚳感赤龍而生,身長一丈,兊上而豐下,眉有八彩,足履翼星,有聖德。年十五,封唐侯,二十一代兄登帝位,都平陽,號曰陶唐。在位七十二年,乃授舜,年百二十八歲,崩,葬於陽城,謚曰堯。依謚法:翼善傳聖曰堯,言其有傳舜之功也。許由,隱者也。姓許名由,字仲武,潁川陽城人也。隱於箕山,師於齧缺,依山而食,就河而飲。堯知其賢,讓以帝位。許肉聞之,乃臨河洗耳,巢父飲犢,牽而避之,曰:惡吾水也!死後兖封其墓,謚曰箕公,即堯之師也。

曰: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

䟽爝火,猶炬火也,亦小火也。神農時十五目一雨,謂之時雨也。且以月照燭,詎假炬火之光;時雨滂沲,无勞浸灌之澤。堯旣撝謙克譲,退己進人,所以致此之辭,盛推仲武也。

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䟽治,正也。尸,主也。致,與也。堯旣師於許由,故謂之爲夫子。若仲武立爲天子,寓内必致太平,而我猶爲物主,自視缺然不足,請將帝位讓與賢人。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旣巳治也。

注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堯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許由方明旣治,則無所代之而治實由堯,故有子治。之言,冝忘言以尋其所況。而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堯也,不治而堯得以治者,許由也。斯失之逺矣。夫治之由乎不治,爲之出乎无爲也。取於堯而足,豈借之許由哉?若謂拱黙乎山林之中,而後得稱無爲者,此莊老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者,自必於有爲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

䟽治謂理也。旣,盡也。言堯治天下,夕以昇平,四海八荒,盡皆清謐,何勞讓我過辭費。然覩莊文則貶堯而推許,尋郭注乃劣許而優堯者,何耶?欲明放勛大聖,仲武大賢,賢聖二塗,相去逺矣。故克負扆汾陽而喪天下,許由不夷其俗乎,獨立髙山,國照偏溺,斷可知矣。是以莊子援禪讓之迹,故有爝火之談;郭生察无待之心,更致不治之說。可謂探微索隱,了文合義,冝尋其旨,況,无所稍嫌也。

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名者,實之賔也,吾將爲賔乎?

注夫自任者對物,而順物者與物无對,故堯无對於天下,而許由與稷、契爲匹矣。何以言其然邪?夫與物冥者,故群物之所不能離也。是以无心玄應,唯感之從,汎乎若不繫之舟,東西之非己也。故无行而不與百姓共者,亦无往而不爲天下之君矣。以此爲君,若天之自高,實君之德也。若獨亢然立乎高山之頂,非夫人有情於自守,守一家之偏,尚何得專此?此故俗中之一物,而爲堯之外臣耳。若以外臣待乎内主,斯有爲君之名,而无任君之實也。

䟽許由偃寨箕山,逍遥潁水,膻臊榮利,猒穢聲名,而堯殷勤致請,猶希代己。許由若高九五,將爲萬乘之名。然實以生名,名從。寳起實則是内是主,名便是外是賔,捨主取賔,喪内求外,旣非隠者所尚,故云吾將

爲賔也。

鹪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注性各有極,苟足其極,則餘天下之財也。䟽鴆鷯,巧婦鳥也,一名工雀,一名女匠,亦名桃蟲,好深處而巧爲巢也。偃鼠,形大小如牛,赤黒色,獐脚,脚有三甲,耳似象耳,尾端白,好入河飮水。而鳥巢一枝之外,不假茂林;獸飲滿腹之餘,无勞浩汗。況許由安茲蓬蓽,不顧金闈,樂彼蔬食,詎勞玉食也。

歸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爲。

注均之無用,而堯獨有之,明夫懷豁者無方,故天下樂推而不厭。

䟽予,我也。許由寡欲清廉,不受堯讓,故謂堯云:君冝速還黃屋,歸反紫微,禪讓之辭,冝其休息。四海之尊,於我无用,九五之貴,予何用爲?

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爼而代之矣。

注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鳥獸萬物,各足於所受,帝堯、許由,各靜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實也。各得其實,又何所爲乎哉?自得而巳矣。故堯、許之行雖異,其於逍遥一也。䟽庖人,謂掌庖厨之人,則令之太宫供膳是也。尸者,太廟中神主也。祝者,則今太常太祝是也。執祭版對尸而祝之,故謂之尸祝也。樽,酒器也。爼,肉器也。而庖人、尸祝者,各有司存,假令膳夫懈怠,不肯治庖,尸祝之人,終不越局濫職,棄於樽爼而代之宰烹。亦猶帝堯禪讓,不治天下,許由亦不去彼山林,就茲帝位,故注云帝堯、許由各靜編二十三於所過也。巳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

䟽肩吾、連叔,並古之懷道人也。接與者姓。陸名通,字接輿,楚之賢人,隠者也。與孔子同時,而佯狂不仕,常以躬耕爲務。楚王知其賢,聘以黄金百鎰,車駟二乘,並不受。於是夫負妻戴,以遊山海,莫知所終。肩吾聞接輿之言,過無準的,故問連叔,詢其義旨,而言:吾聞言於接與者,聞接輿之言也。莊生寄三賢以明堯之一聖,所聞之狀,具列於下文也。

大而无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无極也。

䟽所聞接輿之言,怖弘而无的當,一往而陳梗槩,曾無反覆可尋。吾竊聞之,驚疑怖恐,猶如上天河漢,迢遞清高,尋其源流,略无窮極也。

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

䟽逕庭,猶過差,亦是直往不顧之貌也。謂接輿之言不偶於俗,多有過差,不附法情,1故大言不合於理耳也。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

寃陸通之說,其若何,此則反質肩吾所聞,意謂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注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謂聖人也。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无異於山林之中,丗豆識之哉?徒見其戴黃屋,佩玉璽,便謂足以纓紼其心矣;見其歷山川,同民事,便謂足以憔悴其神矣。豈知至至者之不虧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將明丗所无由識,故乃託之於絶垠之外,而推之於視聽之表耳。處子者,不以外傷内。䟽藐,逺也。山海經云:姑射山,在寰海之外,有神聖之人,戢機應物,時須揖讓,即爲堯舜,時須千戈,即爲湯武。綽約,柔弱也。處子,未嫁女也。言聖人動寂相應,則空有並照,雖居廊廟,无異山林,和光同塵,在染不染。冰雪取其潔淨,綽約譬以柔和,處子不爲福。物傷,姑射語其絶逺,此明堯之盛德,窈冥玄妙,故託之絶垠之外,雅之視聽之表,斯蓋寓言耳,亦何必有姑射之實乎?冝忘言以尋其所况,此即肩吾述已昔聞,以答連叔之辭者也。

不食五穀,吸風歛露。

注俱食五榖,而獨爲神人,明神人者,非五穀所爲,而特禀然之妙氣。

䟽五糓者,黍、稷、麻、菽、麥也。言神聖之人,降生應物,挺淳粹之精靈,稟隂陽之秀氣。雖順物以資待,非五糓之所爲;託風露以清虚,豈四時之能變也。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䟽智照靈通,无心順物,故曰乘雲氣;不疾而速,變現无常,故曰御飛龍。寄生萬物之上,而神超六合之表,故曰遊乎四海之外也。

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榖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注夫體神居靈而窮理極妙者,雖靜黙閒堂之裏,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兩儀而御六氣,同人群而驅萬物。苟无物而不順,則浮雲斯乘矣;无形而不載,則飛龍斯御矣。遺身而自得,雖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爲之,故行若曵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則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齊其所見而斷之,豈嘗信此哉?

疏凝,靜也。疵癘,疾病也。五毅熟,謂有年也。聖人形同枯木,心若死衣,本迹一時,動寂俱妙,凝照潜通,虚懷利物,遂使四時順序,五穀豐登,人无災害,物无夭桴。聖人之處丗,有此功能。肩吾未悟至言,謂爲狂而不信。

連叔曰:然,瞽者无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无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襲首哉,夫知亦有之。

注不知至言之極妙,而以爲狂而不信,此知之壟盲哉。

䟽瞽者,謂眼無眹縫,冥冥如鼓皮也。聾者,耳病也。盲者,眼根敗也。夫目視耳聽,蓋有物之常情也。旣瞽旣聾,不可示之以聲色也。亦猶至言妙道,唯懸解者能知,愚惑之徒,終身永悟,良由智障盲闇,不能照察,豈唯形質獨有之耶?是以聞接輿之言,謂爲狂而不信。自此巳下,是連叔答肩吾之辭也。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

注謂此接與之所言者,自然爲物所求,但知之襲盲者,謂無此理。

䟽是者,指斥之言也。時女,少年處室之女也。指此接與之言,猶如窈窕之女,綽約凝潔,爲君子所求,但智之聾盲,言謂無此理也。

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爲一世,靳乎亂熟,弊弊焉以天下爲子。

注夫聖人之心,極兩儀之至會,窮萬物之妙數,故能體化合變,无往不可。旁礴萬物,无物不然。丗以亂,故求我,我無心也。我苟无心,亦何爲不應丗哉?然則體玄而極妙者,其所以會通萬物之性,而陶鑄天下之想甞。化,以成堯舜之名者,常以不爲爲之耳。孰弊弊焉勞神苦思,以事爲事,然後能乎?

䟽之是語𦔳,亦歎美也。旁礴,猶混同也。蘄,求也。孰,誰也。之人者,歎堯是聖人。之德者,歎堯之盛德也。言空人德合二儀,道齊群品,混同萬物,制馭百靈。丗道荒滛,蒼生離亂,故求大聖君臨安撫,而虚舟懸鏡,應感无心,誰肯勞形弊智,經營區宇,以事爲事,然後能事。故老子云:爲元爲事无事。又云: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

之人也,物莫之傷。

注夫安於所傷,則傷不能傷,傷不能傷,而物亦不傷之也。

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注无往而不安,則所在皆適,死生无變於巳,況溺熱之間哉?故至人之不嬰乎禍難,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然與吉會。

䟽稽,至也。夫達於生死,則无死无生,冝於水火,則不溺不熱。假令陽九流金之災,百六滔天之禍紛紜,彼於我何爲?故郭注云:死生无變於巳,何況溺熱之問也哉?

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爲事?

注堯、舜者,丗事之名耳,爲名者非名也。故夫堯、舜者,豈直堯舜而巳哉,必有神人之實焉。今所稱堯、舜者,徒名其塵垢粃糠耳。䟽散爲塵,膩爲垢,榖不熟爲粃,榖皮曰糠,皆猥物也。鎔金曰鑄,範土曰陶。謚法:翼善傳聖曰堯,仁聖盛明曰舜。夫堯至本妙絶形名,混迹同塵,物甘其德,故立名證以彰聖體。然名者粗法,不異凯糠,謚者世事,何殊塵垢。旣而矯諂佞妄,將彼塵垢錣鑄爲堯,用此粃糠埏埴作舜,豈知妙體胡可言耶?是以誰肯以物爲事者也。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无所用之。

䟽此起譬也。資,货也。越國逼近江湖,斷髮文身,以避蛟龍之難也。章甫,冠名也。故孔子生於魯,衣縫掖,長於宋,冠章甫。而宋實微子之裔,越乃太伯之苗,一國貿遷徍來,乃以章甫爲貨。且章南本𠑽首飾,必須雲鬟承冠;越人斷髮文身,資貨便成无用。亦如榮華本猶滯著,富貴起自驕矜。堯旣體道洞忘,故能无用天下。故郭注云:夫堯之无所用天下爲,亦猶越人无所用章甫耳。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注夫堯之无用天下爲,亦猶越人之无所稻二九。用章甫耳。然遺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雖宗堯,而堯未嘗有天下也,故宵然喪之,而嘗遊心於絶冥之境,雖寄坐萬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遙也。四子者,蓋寄言以明蕘之不一於堯耳。夫堯實冥矣,其迹則堯也。自迹觀冥,内外異域,未足怪也。丗徒見堯之爲堯,豈識其冥哉?故將求四子於海外,而據堯於所見,因謂與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然未知至逺之迹順者更近,而至髙之所會者反下也。若乃厲然以獨髙爲至,而不夷乎俗累,斯山谷之士,非无待者也,奚足以語至極而遊无窮哉?

䟲治言緝理,政言風敎,此合喻也。汾水出自太原,西入于河,水北曰陽,則仐之晉州平陽縣在汾水北,昔堯都也。窗然者,寂寥是深逺之名;喪之言忘,是遣蕩之義。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言堯反照心源,洞見道境,超茲四句,故言往見四子也。夫聖人無心,有感斯應,故能緝理萬邦,和平九土。雖復凝神四子,端拱而坐汾陽,綂御萬機,雷然而喪天下,斯蓋即本即迹,即體即用,空有雙照,動寂一時。是以姑射不異汾陽,山林豈殊黄屋。丗人齊其所見,曷嘗信此耶?而馬彪將四子爲齧缺,便未違於逺理;劉璋推汾水於射山,更迷惑於近事。今所解釋,稍異於斯。故郭注云四子者,蓋寄言明堯之不。一於堯耳,丗徒見堯之迹,豈識其眞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

䟽姓惠名施,宋人也。爲梁國相,謂語也。貽,遺也。瓠,匏之類也。魏王,即梁惠王也。昔居安邑,國號爲魏,後爲强秦所逼,徙於大梁,復攺爲梁,僭號稱王也。惠子所以起此大匏之譬,以譏莊子之書,雖復詞首恢弘,而不切機務,故致此詞而更相激發者也。

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

跡樹者,荔稱之謂也。實者,子也。惠施旣得瓠種,藝之成就,生子甚大,容受五石,仍持此瓠以盛水漿,虚脆不堅,故不能勝舉也。

剖之以爲黔,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咵然大也,吾爲其無用而掊之。

疏剖,分割之也。瓢,勺也。瓠落,平淺也。呺然,虚大也。陪,打破也。用而盛水,虚脆不能自勝,分剖爲瓢,平淺不容多物,衆謂无用,打破棄之。刺莊子之言,不救時要,有同此言,應須屏削也。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丗世以㳎澼絖爲事。

注其藥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於水中也。

疏洴,浮,澼,漂也。絖,絮也。丗,丗,年也。宋人隆冬渉水,漂絮以作牽離手指,生瘡拘坼,有同龜背,故丗丗相承,家傳此藥,令其于不拘拆,常得漂絮水中,保斯事業,永无虧替。又云:澼,擗也。統,䌤也。謂之䌤於水之中擗也。

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

疏金方一寸,重一斤爲一金也。他國遊客,偶爾聞之,諳買手瘡一術,遂費百金之價者也。

聚族而謀曰:我世丗爲汾澼,統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妓,百金,請與之。

疏鬻,賣也。估價旣高,聚族謀議,丗丗泖澼。爲利盜寡,一朝賣術,資货極多,異口同音,僉曰請與。

客得之,以說吴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

䟽吴越比鄰,地帶江海,兵戈相接,必用艫船,戰士隆冬,手多拘坼。而客素稟雄才,天生睿智,旣得方術,遂說吴王。越國兵難侵吴,吴王使爲將帥,賴此名藥,而兵手不拘坼。旌旗才舉,越人亂轍,獲此大捷,獻凱而旋,勲庸克著,胙之茆土,

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渰澼,絖則所用之異也。

䟽或不定也。方藥无工,而用者有殊,故行客得之以封,以宋人用之以汧澼,此則所用工拙之異。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撼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无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注蓬,非直達者也。此章言物各有冝,苟得其冝,安往而不逍遙也。

䟲攄者,繩絡之也。樽者,漆之如酒搏,以繩結縛,用渡江湖,南人所謂腰舟者也。蓬,草名,拳曲不直也。夫,歎也。言大瓠浮汎江湖,可以舟船淪溺;至敎興行丗境,可以濟渡群迩。而惠生旣有蓬心,未能直達玄理,故裕十妄起掊擊之譬,譏剌莊子之書,爲用失冝,深可歎之。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

疏樗,拷漆之類,嗅之甚臭,惡木者也。丗閒名字,例皆虚假,相與嗅之,未知的當,故言人謂之樗也。

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

疏擁腫,槃瘿也。卷曲,不端直也。規,圓而矩方。塗,道也。樗栲之樹,不材之木,根本擁腫,枝幹攣卷,繩墨不加,方圓无取,立之行路之旁,匠人曾不顧盻也。

今子之言,大而无用,衆所同去也。

疏樹旣擁腫不材,匠人不顧,言迹迂誕无用,衆所不歸。此合喻者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徃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䟽徃,野猫也。跳梁,猶走躑也。辟,法也,謂機關之類也。罔罟,買罘也。子獨不見狸徃捕鼠之狀乎?卑伏其身,伺候恊慢之鼠,東西跳躑,不避髙下之地,而中於機關之法,身死罔罟之中,皆以利惑其小,不謀大故也。亦猶擎跪曲拳,執持聖迹,僞情矯性,以要時利,前雖遂意,後必危亡,而商鞅、蘇張,即是其事,此何異乎捕鼠狸狌,死於罔罟也。

今夫殩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太矣,而不能執鼠。

䟽粲牛,猶旄牛也,出西南夷,其形甚大,山中逺望,如天際之雲,藪澤之中,逍遙養性,跳梁投鼠,不及野狸,亦猶莊子之言不狎流俗,可以理國治身,且長且夂者也。

令子有大樹,患其无用,何不樹之於无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䟽无何有,猶无有也。莫,无也。謂寛曠无人之處,不問何物,悉皆无有,故曰无何有之郷也。

彷徨乎无爲其側,逍遥乎寢臥其下,

統彷徨縱任之名,逍遥自得之稱,亦是異言一致,互有文耳。不材之木,枝葉茂盛,婆娑䕃映,蔽來風,故行李經過,徘徊憩息,徙𠋣顧步,寢臥其下,亦猶莊子之言无爲虚淡,可以逍遥適性,隂底蒼生也。

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注夫小大之物,茍失其極,則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則物皆逍遥也。

疏擁腫不材,拳曲无取,匠人不顧,斤斧无加,夭折之災,何從而至?故得終其天年,盡其生理,无用之用,何所困苦哉!亦猶莊子之言,乖俗會道,可以攝衛,可以全眞,旣不夭枉於丗塗,詎肯圉苦於生分也。

二十曰

南華真經注疏卷之一

本章完

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识典古籍(北京大学—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 识典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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