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甘水仙源録卷之三
甘水仙源録卷之三
息三
夷門天樂道人李道謙集。
清和妙道廣化真人尹宗師碑銘，并序。汝陽弋彀撰。宗師，全真嗣敎六世祖也。自守真緖，風化鼎盛，什百於疇昔，形器之域，古今同盡，春秋八十有三，遽有拂衣啓手之嘆。以辛亥二月。六曰：昇于大房山清和宫之正寢，寧神五華山者幾十稔矣。嗣敎誠明張公一日語衆曰：清和師思報祖師之恩，遂大葬之禮，仍即其福地，並建宫宇，勝槩甲天下，弘闡祖道，功越古今。吾儕享其成業，今無一報，顔實腆矣。將刻碑紀實，以詔無窮，若何？僉曰唯。遂以中統三年十月吉日徵文於汝陽弋彀。僕以師真道德髙厚，奥妙無方，詎以荒踈淺淺者所能窺測形容哉？固辤不可。謹按門人馬志通所紀行狀，仍摭其功德之著見於耳目者序述之。夫道之在天下，一而巳。惟天之所以卑付於聖賢者無不備，其所以濟斯世而見於功用者，或久近廣狹之不齊。何哉？曰：時也。時非聖賢所能，必能不滯其時而巳。或拱揖廊廟，或私淑側陋，或清靜而化，揖讓而治，或平水土，降播種，或放伐以救焚溺，或寛黙以革苛僞。文勝質喪，則示還純反朴之訓；禮壤樂崩，則正三綱五常之敎。大則天下後世，小則一郡一邑，隨機應變，與物推移，要不過乎徇道以濟斯世耳。由跡以觀之，功用之不齊者，所遇之時異也，則天之以是道而畀付於聖賢者，曷𡮢有二哉？道猶水也，渴則爲酌飮，旱則爲灌漑；道猶火也，飢則爲烹經，寒則爲煦嫗，用雖不同，而水火曷嘗有二哉？
頃以金録訖運，喪亂並興，黔黎殄於葅醢，玉石燼於烈火，天意開顧，挺生至人，全畀斯道，以假援之之手。於是重陽而後，丹陽、長真、長生、長春繼出，而全真之敎興。及清和接長春之統，授受之際，累聖之妙無餘藴。父作子述，闡化數十年，徒侣徧天下，聞望重朝野，風之所靡，狠戾易心，强梗順命，革煩苛爲清靜，化湯火爲衽席，挈一世鄙夭之民，躋之仁壽之域。自古敎法之盛，功德之隆，惟清和師爲最。蓋天之畀付之道一，而所遇之時異也。
師諱志平，字大和，姓尹氏。逺祖居滄州，前宋時有官萊州者，因家焉。顯髙祖妣有子九人，俱登進士第，仕至郡守者七人。顯大父公直，顯考弘誼，皆隱德不耀。師於大定九年正月二十日生，是夕，其母方寐，見儀衛異常，皆盛服而入，神思愕然驚寤，師巳誕矣。時里人相驚曰：尹氏宅火。奔救之，至則無火。稍長，舉止異凡兒。三歲頴悟，善記事。五歲入學，曰：誦千餘言，讀書即玄解。嘗因祀事，究生死理，杳然遐想。自忘七歳遇陜西王大師，有從遊意。十四歲，遇丹陽眞人，遽欲棄家入道，其父難之，潜往。十九歳，復迫令還家，錮之，竟逃出，再三始從之。住昌。邑縣之西庵，常獨坐樹下達旦。或一夕見長生劉眞人飄然而來，斷其首，剖其心，復置之，覺而大有所悟。後住庵福山縣，養疾惠困，勤瘁者累年，衆德之。遊濰州時，龍虎完顔氏素豪倨，慕師道德，施囿地創觀曰玉清，率家人尊事之。今觀廢於兵，而松檜鬱爲茂林。
後覲長春眞人於棲霞觀，執弟子禮。眞人特器異之，付授無所隱。又受易於太古郝真人，受口。訣於玉陽王眞人，自是道業日隆，聲價大振，四方學者，翕然宗之。巳卯歳，太祖皇帝遣便宜劉仲祿徵長春真人，仲禄及益都眞常李公曰：長春今在海上，非先見尹公，必不能成此盛事。及濰陽，謁師於玉清之文室，見其神来嚴重，不覺畏敬。自失從容語及詔㫖，師大喜曰：將以斯道覺斯民，今其時矣。遂偕往覲長春眞人於萊州昊天觀。先是，金、宋聘命交至，皆不應。至是，師勸行，決計北上。時從者十八人，皆德望素重者，師爲之冠。辛巳及癸未，備嘗艱阻。旣見帝於西印度，奏對稱旨。還及雲中，真人聞山東亂，國兵又南下，曰：彼方生靈，命懸砧鼎，非汝莫能救。遂遣往招慰，聞者樂附，所全活甚多。
乙酉歲，勑令長春真人住太極宫，即今長春宫也。師在席下，四方尊禮者雲合。師曰：我無功德，敢與享此供奉乎？遂辤退，住德興之龍陽觀。屢承真人手劄，示以託重意。及真人升，師方隱煙霞觀，又欲絶跡連遁爲衆以主敎事敦請，勉從之，還長春宫，以嗣事自任。自是徒衆輻凑，輦贐樂貢者，曰：充塞庭宇。忽謂衆曰：吾素猒冗，劇喜山林。遂因平欒請主𬋕事，而出遁景州之東山。未幾，燕之僚士固請還宫。壬辰，帝南征還，師迎見於順天，慰問甚厚，仍令皇后代祀香於長春宫，貺賚優渥。甲午春，遊母閭山太玄觀之李虚玄語人曰：去年院中青氣氤氲者，累日占者以爲當有異人至今，師來旣驗矣。踰春，南歸及玉田，衆喜爲數曰：留。日巳晡，遽促駕，兼夜行五十餘里，舍豐草中。衆。莫知所以。後還宫，始知在玉田。時有冦數百欲劫掠，追至大合甸，不及而反。從者相賀曰：非師奈我輩何？時皇后遣使勞問，賜道經一藏。
乙未春，請心州主黄籙𬋕事，入郊城境居人或夢縣之地祇曰：真人來，當警衛無虞。及平遥理𬋕事，時旱久且風，𬋕之三晝夜，燈燭恬然，在他境猶風。沁帥杜德康、平遥帥鿄瑜，各施宫觀，一方傾心焉。九月，達平陽，分命披雲宋公率衆鏤道藏經板，不數載而完，所費不貲，而人樂成之，亦師爲之張本。師以此道化大行，歸功祖師。重陽眞人，遂留意祖庭。時京兆行省田公馳䟽來請，適與師意合。丙申春，始達，於榛莽中，規度兆域及宫觀基址。終南、太華等處，諸觀宇，廢不能復，咸請主於師。時陜右甫定，遺民猶有保柵未下者，聞師至，相先歸附，師爲撫慰，皆按堵如故。繼而被命於雲中，令師選天下戒行精嚴之士，爲國祈福，化人作善。時平遥之興國觀，崞之神清、前髙之玉虚、白雲洞，定襄之重陽，沁之神霄、平陽之玄都，皆主於師。
秋，帝命中書楊公召還燕，道經太行，山閒群盜羅拜受敎，悉爲良民。出井陘，歷趙、魏、齊、魯，請命者皆謝遣。原野道路設香花，望塵迎拜者曰：千萬計，貢物山積，略不顧。戊戍春，忽曰：吾老矣，久猒勞事，以正月上日傳衣鉢於眞常李公，俾主敎事。乃卜。築五華山，并増葺大房山之眞陽觀，更曰清和宫，以爲菟裘焉。終南祖庭，葬具巳備。庚子冬，請師董其成，欣然而往，雖冒寒跋險不憚也。常曰：吾以報師恩耳。時季冬，京兆一境旱。衆禱曰：師來，和氣必應。下車而雪，大蕆葬禮，以明年正月二十五日旣事。時陜右雖甫定，猶爲邊鄙重地，經理及㑹葬者，四方，道俗雲集，常數萬人，物議恟恟不安，賴師道德素重，鎭伏邪𪸓，故得完其功。
初，重陽真人修道於此，旣成，火其庵而東，貽詩有後人復修意。至是，師賡之，亦有繼祖來修之語。噫！百年事，終始脗合，豈偶然哉！於是剪蕪平丘，土木並作，堂廡殿閣，粲然一新。旣成，額以重陽，以示報本意。若華山之雲臺、驪山之華清、太平宗聖等宫，悉擇名重耆宿以主之，興完皆踰舊。是年還燕，夏五月，過太原。時自春不雨，禾種不入。師憐之，出巳帑物爲香火費，爲民祈禱，雨大霈。及還燕，無幾何，謂侍者曰：我常便清和宫之西堂，故居之，今爲我灑掃方丈。從之。翌日長往，及宫，洮頮禮聖畢，訣衆曰：吾將逝矣。衆驚愕。師曰：吾意巳決，夫復何言！有進紙筆者，黙不應，惟戒葬事勿豐。遂不食，但飲水啜茶，危坐談道，語音雄暢異常。是夜久，正衣冠，曲肱而逝。衆毀哭過哀，時馨香之氣滿室，逺近聞者，奔走赙賵，哀戚若喪考妣。初，師遺言葬大房，至是僚士固請，遂葬五華，徇輿意也。中統攺元二年，詔贈清和妙道廣化眞人。師平曰：著述甚多，門人板之目曰葆光集，并語録，皆通貫經藝，洞見道體，所謂博學而約說者。當時朝旨褒崇，及宏儒名卿詩文讃美，裒爲一集，目曰應縁録。其覺後進，則髙下不遺，蹊逕坦明，以謙遜勤約爲治心之要，以踐履功行爲入道之基。及其縱說，則時亦露機緘。之妙，所謂窮理盡性以至命者也。得其門者，由堂及奧，其次不失爲誠謹之士。其成就於人者如此。
初居濰陽龍虎家，餘二十年，姫侍日滿前，終莫一識其面。甞失善馬，獲其盜，物色旣驗，盜畏罪不承，曰：此我馬也。師即還馬縱去。其髙潔不累於物如此。至大至剛之氣，充諸内，形諸外，望之如神，即之如春，不怒而威，匪爵而尊，雖萬乗不足加其重，雖窮處不足爲之輕。其平曰：之所養者如此。及遭時得君，權道濟物，祥風時雨，覆及逺方，跂行喙息，罔不得其所。其見於功用者如此。其至誠前知，感通神明，則又時出人意表。以天挺之姿，承積累之基，譬猶日中之陽，月盈之光，不期盛而自盛，尚且謙抑自居淡泊自樂，化應乎無窮之縁，神寂乎寥廓之鄉，體用兼備，無過不及之弊，其諸異乎同源而異流者歟？抑世有以綱常爲言者，是又大不然。自四海横潰，華禮蕩滅，污俗所染，又豈特於借鋤德色，取箒誶語，八佾舞庭，召王所狩者乎？及風化所過，暴者仁，奪者讓，泰者抑，上下帖然，此於綱常之𦔳，其功豈易量哉？僕悼夫昧大體而妄自分裂者，故并及之。銘曰：
叔世運厄坤軸旋，皇綱解紐兵方連。鼎中生靈若小鮮，磨矛萬喙垂飢涎。天生至人蓋汝憐，神道設敎畀巳專。重陽發源亦有傳，得自無始先天先。世間果有甘河泉，萬劫老𣲖常消消。流入濰陽玉清前，濯溉六葉開金蓮。混沌雖鑿大道全，積靄掃盡孤月圓，至理渾融無正偏。漆園鄭圃非獨賢。遭時得君明機權，鑑光亦豈從媸妍。㝠鴻髙舉蓬海邊。閭闔萬里來翩翩。鰲頭可釣虎可編，萬蚪誰信容笞鞭。頽波力障迴九川，塗炭氣化成几筵。惠雨一灑劫火燃，大地墾作種玉田，精衛投石海空填。螟蛉遇祝速變遷，風雲千載非偶然，轉禍爲福皆夤縁。歸來演敎談妙玄。英華咀嚼九九篇，琅函萬軸成蹄筌。始信天上無癡仙。洙泗豈特徒三千，燈分大小俱燀燀。有心不敢自聖癲，有口難說無礙禪人云功行徧八埏，波浪幻跡從沺油。草樓菟裘茅一椽。茹芝大房腹便便。直鈎坐釣三峯巔，寳地花木肥芊芊。青山不礙行雲煙。死而不亡壽更延。他山有琰實可鑴，光騰億劫無歲年。千谿萬壑分嬋姢，明月。依舊懸青天。
玄門掌敎大宗師真常真人道行𥓓銘，
翰林學承旨資善太夫、知制誥兼修國史王鶚撰。
道敎之曰：全眞以重陽真人爲祖師。其自甘河仙遇劉、蔣焚庵，行化關東，前後僅十年，而天下翕然宗之。非信道篤而自知明，安能特立章章如是？卒之捜竒訪逸，得髙第四人，曰丹陽，曰長真，曰長生，曰長春。四人者俱能整玄綱，弘聖敎，使運數起而道德新，韙矣哉！至於禮聘雨國，聲馳四方，生能無欲，殁能不壞，惟長春師爲然。師救物以仁，度人以慈，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故遊其門者，率聦明特達之士。然傳法嗣敎，止於尹清和、季眞常二公而巳。清和公早慕眞風，徧趨法席。濰陽化度，沙漠侍行，爲長春門弟子之冠。其踵師掌敎，謙抑不居，竟脫煩勞，優遊以壽終。若夫以清靜養真，以仁怒接物，華實相副，文質魚全，名重望崇，使逺近道俗趨拜堂下，惟恐其後。則吾眞常公有之矣。
公諱志常，字浩然，其先铭州永年人，宋季避地濮之范陽，尋又徙開之觀城，因著籍焉。髙祖皓，曽祖昌，祖明，父蔓，皆隱德不耀，素爲鄉里所重。明昌。癸丑春正月十有九，目母聶氏，夜夢異服一人，授以玉兒，覺而生公。二歲喪父，六歲喪母，養於伯父濟川家。濟川諱蒙，名舉子也。賦義兩科，屢占上遊，雖以四舉終場，同進士出身，歉如也。見公頴悟不群，嶄然出頭角，意欲作成，以償平昔之願。而公不喜文飭，雅好恬澹，常黙禱髙穹，望早逢異師勝友，式副夙心。年十有九，伯將議婚，公聞之，嘆曰：本期學道，未涉津涯，若愛欲纏縛，則古人髙蹈出塵之事業，難乎有成矣。同舍兄張本敏之，初以嗣續規公，旣知牢不可奪，乃各言所志而訣。居無幾，負書曵杖，作雲水之遊。初隱東萊之牢山，復徙天柱山之仙人宫。宫之主者曰湯隂李仙，見公儀觀魁偉，音吐不凡，大加賞異。逮公辤，告之曰：君，玄門大器也。山庵荒僻，非久淹之地。昔祖師所至，異人並出，今獨長春在焉，宜徃從之，他時成就，未可量也。公翌日遂行，至即墨之東山。屬貞祐喪亂，土冦蜂起，山有窟室，可容數百人，冦至，則避其中。衆以公後，拒而不納。俄爲冦所獲，問窟所在，捶楚𢡖毒，絶而復蘇，竟不以告。冦退，窟人者出，𤨔泣而謝之曰：吾儕小人，數百口。之命，懸於公一言，而公能忘不納之怨，以死救之，其過常情逺甚。爭爲給養，至於康調，迄今父老猶能道之。
歲戊寅夏六，月。聞長春師自登居萊，公促裝往拜席下師。一見器許，待之異常。山東路轉運使田琢器之，髙其行，且聞昔在即墨，主帥黄摑副統，咨公籌畫，保完一城，以書邀至益都，待以賔禮。巳卯冬十有二月，我朝遣便宜劉相仲禄齎詔備禮起長春師于東萊。時益都副帥張林，自金歸宋，叛服靡常，公懼其爲阻滯，乃往說林，俾移檄所經，衛送以行。庚辰春正月，師始命駕，從行者十有八人，公其一也。二月達燕。明年春二月北上。秋七月，至阿不罕山，距漢地幾萬里，並山漢人千家，逆師羅拜，以爲希世之遇，咸請立觀，擇人主之。師將行，指公坐上語衆曰：此子通明中正，學問該洽，今爲汝等留此，其善待之。因賜公眞常子號額，名其觀曰棲霞。師旣西邁，公率衆興作，刻曰：落成，又立長春、玉華二㑹，至仐不輟。癸未夏五，月。師至自行在，憩于其觀。一日齋客四集，師手持一弓弦，不言以授公，公亦不言而受，圈而佩之，仍作詩爲謝，師但笑領而巳。蓋阿不罕之留弓弦之授，識者知其有付屬之意。秋七，月。從師還，至下水，時殘暑尚熾，師因納凉官舍之門樓，字呼公而敎之曰：真師不易遇，得道者不易逢，逢之而不易識也。守道之篤，人貌而天行，直寓六骸而淵宗，忘飢渴而常寧，至靜而遺形，獨遊乎無極之妙庭。此語汝當記之，以俟他日自得之耳。公拜而謝。自承敎之後，益自奮勵，息機體眞，敬事循理，歷死生憂患之際，曽不易其所守。
師住燕京之曰：凡，敎門公事，必與闕之等亥秋七月，師旣仙去，清和嗣敎，以公爲都道録，兼領長春宫事。已丑秋七月，見上於乾樓輦。時方詔通經之士敎太子，公進易、詩、書、道德、孝經，且具陳大義，上嘉之。冬十一月，得旨方還。庚寅冬，有誣告處順堂繪事，有不應者，清和即日被執，衆皆駭散，公獨請代之，曰：清和，宗師也，職在傳道敎門，一切我悉主之，罪則在我，他人無及焉。使者髙其節，特免祖械，鎻之入獄。夜半，鎻忽自開。公以語獄吏，吏復鎻之而復自開。平旦，吏以白有司。適以來使會食，所食肉骨上，隱然見師像，其訟遂息。癸已夏六月，承詔即燕京敎蒙古貴官之子十有八人。公薦寂照大師馮志亨佐其事，日就月。將而才藝有可稱者。乙未秋七月，奉詔築道院於和林，委公選髙道，乗傳以來。雖清和掌敎，而朝覲往來，必以公故。公爲朝廷所知，而數數得㫖。璽書所稱曰仙孔八合識。八合識，譯語師也。
戊戍春正月，清和㑹四方耆舊，手自爲書付公，俾嗣敎。公度不能辤，乃受之。三月，大行臺斷事官忽土虎奉朝命，復加玄門正𣲖嗣法演敎真常眞人號。夏四月，赴闕，以敎門事條奏，首及終南山靈虚觀，係重陽祖師錬真開化之地，得㫖賜重陽宦號，命大爲營建。甲辰，奉正月朝命，令公於長春宫作普天大醮三千六百分位，及選行業精嚴之士，普賜戒籙。逮戊申春二月旣望，醮始告成，凡七晝夜，祥應不可殫紀。歲辛亥，先帝即位之始年也。欲遵祀典，遍祭嶽瀆。冬十月，遣中使詔公至闕下。上端拱御榻，親緘信香，㝠心注想，黙禱於祀所者久之。金盒錦旛，皆手授公，選近侍哈力丹爲輔行，仍賜内府白金五千兩，以兖其費。陛辤之。曰：錫公金符及𠋣付璽書，令掌敎如故。
公至祭所，設金籙𬋕三晝夜，承制賜登壇道衆紫夜曁所屬官吏，預𬋕者賞賚有差。詢問窮乏，量加賑卹。自恒而岱，岱而衡，衡𨽾宋境，公嘗奏可於天壇望祀焉。旣又合祭四瀆於濟源，終之至於嵩，至於華，皆如恒、岱之禮，祀所多有，徵應鴻儒鉅筆碑以紀之。壬子春正月，命駕終南祖庭，恭行祀禮，規度營造，凡山下道院，皆爲一例，以是地係敎門根本故也。逮四月。旣望東歸。癸丑春正，月。奉上命作金籙大齋，給散隨路道士女冠普度戒牒，以公爲印押大宗師。甲寅春，上又遣使作普天大醮，分位日期如戊申，而益以附薦海内亡魂，勑公爲大濟度師，出黄金五百兩，白金五千兩，凡龍璧𤨔紐鎭信之物，及沉檀、龍麝諸香，並從官給自發。牒至滿散，鸞鶴五雲現於空際者無虚。日公復念燕境罪徒，久幽狴犴，不以湔洗，則無由自新。言之有司，蒙開釋者甚衆。冬十有二，月。有㫖召公。乙卯秋七月，見上於行宫。適西域進方物，時太子、諸王就宴，勑公預焉。舍舘旣定，數召見，咨以治國保民之術。十有二月朔旦，上謂公曰：朕欲天下百姓安生樂業，然與我同此心者，未見其人何如？公奏曰：自古聖君有愛民之心，則才德之士，必應誠而至。因歷舉勲賢並用，可成國泰民安之効。上嘉納之，命書諸冊，自午未間，入承顧問，及燈乃退。
丙辰春正月，以老辤。夏四月。至自北庭，五月。至晦，緫眞閣之北簷無故摧壞。六月庚申朔，公倦於接應，謝絶賔客，隱几不言。戊寅，正襟危坐，語左右曰：昨夜境界異常，吾自知卦數巳盡歸其時矣。主管敎門，向巳奏聞，令誠明張志敬受代，餘無可議者。翌日悉以符印法衣付之，乃留頌順正而化，春秋六十有四。平昔著述，多爲人所持去，有又玄集二十卷、西遊記二卷，行於世。公以儒家者流，決意學道，事師謹，與人忠，茹葷飲酒之戒，㳙毫不犯。主宫門二十年，凡所營繕，皆公指授。暈飛櫛比，雄冠一時。四方信施，歳入良多，悉付之常住，一無私積，羽化之日衣衾杖屨而巳。性質直，不能曲意順情，故謗訟屢興，隨即自解，公一不校，復以誠信待之。
方其與同舍張君敏之之訣也，各言其志。敏之卒中詞賦髙第，而公竟掌道敎長春。别幾二紀，敏之以使北見留，隱爲黄冠。公兄事如昔，并其屬給養之。時河南新附，士大夫之𣴑寓於燕者，徃往𥨥名道籍，公委曲招延，飯于齋堂日數十人，或者猒其煩，公不恤也。其待士之誠類如此。長春道侣不下數百，獨能識誠明於齠稚，敎育成就，卒付重任，其知人之明又如此。故能歷事三朝，荐承恩顧。雲軿所至，傾動南北，香火送迎，絡繹不絶。及聞計音，近者素服長號，若喪考妣；逺者出迓仙靈，爲位以哭，可謂其生也榮，其死也哀矣。
庚申夏四月，今上嗣登寳位。中統辛酉秋八月，詔贈眞常上德宣敎眞人號。明年夏五月旣望，予方逃暑不出。誠明于携諸執事踵門來見曰：先師嗣法，有功玄敎，今猒世幾七年，不有以追述其美，則門弟子輩俯仰慚怍，殆無了期。惟先生與師隣鄉縣，熟其爲人，敢以斯文請。予辤之力，不踰。月。凡三見臨，具狀其師之道行，及持虚舟道人李鼎之和所爲傳，併以見示。予觀其行實平美，略無纎芥譎怪之事，乃以予平昔之所見聞，併爲次第其先後而銘之。銘曰：
道之爲敎，基於老氏。不肆不耀，知足知止。性而身之，全真則是。質而文之，真常乃爾。粤惟真常，系出仙李。重陽裔孫，長春嫡子。笑授弓弦，傳法微旨。留建棲霞，嗣敎伊始。言必成章，動必循理。誠以待士，廉以律已。萬口推尊，三朝付𠋣。善始令終，榮生哀死。蒼蒼五華，㳙晃一水。窈𠔃窀穸，閱我冠履。付畀得人，追書遺美。有狀斯述，有傳斯紀。仙靈雖昇，仙聞不巳。我銘以辭，無愧焉耳。
終南山重陽萬壽宫洞真于真人道行碑，
宣授河南路轉運使余廉訪楊奐撰。
盈尺之璧，徑寸之珠，天下皆知其爲寳也，不以藴於山淵而不聞，況於人乎？東魯宣父炳辟世辟地之訓，歷代史臣列隱逸逸民之傳，宜乎綿亘千數百載而不廢也。僕儒家者流，竊有志於史學，謹按洞真之行實，斯亦古之所謂宗師者歟，故𥓓之無疑。
師諱善慶，字伯祥，寧海人，髙門于公之後。祖彦升，主好畔縣簿，考道濟，韜光不仕。師幼不茹葷，長通經史大義，雅嗜道德性命之學。與馬丹陽同里閈。大定二十二年，丹陽演法於金蓮道場，耋稚雲集，而師預焉，時甫十七矣。丹陽見而竒之，且嘆曰：向畏重陽譴訶，頗萌倦弛，然得以終其業者，彦升力也。使是兒入道，殆天報乎？其家聽執几杖以從。𠕅年冬，丹陽返真，徑造隴州龍門山，謁丘長春。長春俾叅長真於洛陽。得錬心法，丐食同華間。明昌初，長春歸海上，囑曰：汝縁在汧、隴，無他往。夫人需友以成，不可不擇。復入秦卜。吳嶽東南峯，鑿石以處，曰止一餐。凡可以資於道者，造次不暫舍。絕跡人間，七八年，迄今。目其龕曰于眞人洞，友蒲察道淵，待之如師。後創觀汧陽之石門。承安中，好事者請玉清額，禮體玄大師。尋佩受法籙，以輔道救物，逺近益加崇敬。
泰和三年，隴之州將保賜冲虚大師號。恆𠕅謁長春，啓證心印，退隱相州天平山。六年，長春介畢知常緘示宻語，督還汧隴，仍易名志道。師𠕅三敬諾，叅長生。乆之，道價隆重，輝照一時，雖黄髮故老，自以爲不逮也。
常謂學仙者存乎積累，赴人之急，當如已之急。八年，南征凱還，憫其俘纍，必盡力購援而後巳。元光二年，隴山亂，中太一宫李冲虚聞之，舉以自代，不起。正大攺元，上悼西軍戰殁，遣禮部尚書趙公秉文祭於平凉充濟度師。秉文髙其節，圖像薦諸朝，召之，又不起。二年，饑荒，或言：路直秦、岐之咽，過客無别歳計奈何？師曰：吾門一見其難，而遽如許，不廣甚矣。言者悚愧。未幾秋，大熟，遷五姓洞眞觀，𤨔居弗出，逼中使絡繹不絕，起而應之，遂領中太一宫事。
七年，河南不雨，召近侍護師降香濟源。上初期望祀於宫中，而臨河阻風，鐵劄旣沉，斥鼓棹前進，登岸風如故，立致甘澍。特㫖褒異，兼提㸃五嶽佑神觀。天興二年春，京城送欵于我朝，驛訪髙道，以師爲之冠。秋七月，約由中灤渡北邁。時苦於餓，依附者衆，船人疑其有金，帛迤邐沿流而下，夜將半，遇一沙渚，委之而去。黎明，驚濤四涌，莫不倉皇失措。㑹八柳樹堤潰乃定。徐謂弟子符道清曰：今曰：之事，非爾不能濟。道清，秦人，不安於水，承命捷若神𦔳，俄賂二舟馳迓，舉脫其厄。其臨事如此。
過魏、過魯，過趙，諸侯郊迎以相躡，擁篲以相先。玄通子范圓曦，方爲人所尊信，主東平上清宫，聞風虚席引避，良有以也。乙未秋，入燕，致祠處順堂下。適清和嗣敎門事，待之如伯仲。丙申，燕境大旱而蝗，俯徇輿情，投符瀘溝，乃雨，蝗不爲災。戊戍夏四月，詔天下選試道釋，進號通玄廣德洞眞真人。秋七月，掌敎李公眞常奏請住持終南山重陽萬壽宫。適北京留守烏公築全真觀奉之。
庚子，太傳移剌寳儉、緫管田雄交䟽邀師㑹葬祖庭，即入命駕入關，緫宫事，綦白雲李無欲實綱維之，而曹冲和志陽實潤色之。丙午夏五，月。西遊鞏，昌。以汪侯德臣敦請故也。冬，盤桓秦亭，賔僚劉澤珪、王道寧、焦澍，朝夕左右，動靜語黙，具西州録。丁未息十春二月，還宫。張道士來雲中，躬拜庭下，師堅讓不受。執事者曰：眞人壽垂九秩，簮冠滿前，以此而處淵源之地，過矣。師曰：禮無不答，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老氏有之，以丹陽接一童子，必答，焉忍自尊大耶？
庚戍冬十月，二，日沐浴正襟，危坐猶平日翌，日留頌，以寓生不必樂，死不必憂之㫖。曲肱歛息，坦然順化。春秋八十五。後九日葬于宫之西北隅，有洪鐘集行於世。鎭陽馮侍郎璧傳其事甚悉。在汴則尚書左丞張公行信、平章政事侯公摰司。諫許公古、禮部尚書楊公雲翼，王府司馬李守節、修撰雷淵、應奉翰林文字宋九嘉。在燕則陳漕長時可、吳大卿、張侍讀本，在關中則叅省王輔臣，郎中邳邦用，講議來獻臣，同德寺丞楊天德、員外郎張徽，中書掾裴憲，經籍官孟攀鱗，署丞張琚，蓋當世景慕者也，
容力取而言詰之哉？師間氣天挺，謙慈夷粹，似簡而不失其倨，似和而不渉於流，信乎其難名也。四方學徒不可勝數，雖久於其事者，未嘗見喜怒之色形於顔間。察其曰：用之常，則寒暑風雨無少變。六十八年，脇不沾席，衣不解帶，可謂愼終如始矣。與人言，惟正心誠意而巳。至於嗇神頥真之祕，苟非其人，閉口不吐，恐失之强聒也。精潔儉素，不習而能，一履韈之細，至經歳不易，肯以絲毫利諸巳耶？東徹海岱，南窮襄、鄧，西極洮、鞏，北際燕、遼，瑰蹤璋跡，章章可考。
葬之明年春，僕以南漕長告老燕臺。無欲子促其徒，往返六千里，懇徵文石。鳴呼玄鶴不來，青山巳塵。遐想巖扉，强勒之銘。銘曰：
維道與天初同原。方術分裂無乃繁。至人躍然起海門。丹陽嫡子重陽孫。空山大澤𤨔四垣，隱几坐觀萬馬奔。物生不願爲犧樽，火烈始見玉性温。西翱東翔動帝閽。歲旱懷詔濟瀆源，䜤流怒濤鯨吐吞。靈符一擲懾老坤。蜚廉馮夷掖兩轅，焦穀載沃如平反。朝那夜哭戰死魂，霓旌豹尾交𦆯繙。楊枝麾灑消沉𡨚。隨機應物忘清渾。疾雷破聵電燭昏。功成弗居德愈尊。上賔碧落何軒軒。道路掩面汝宿恩。洪鐘叩擊皆玄言。包括鄭圃羅漆園。陸陶法沁契義敦，我舌入筆勢可捫。赤書翠致馨萌蓀。
甘水仙源録卷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