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無能子卷下
无能子卷下
甚
答通問第一：
无能子貧，其昆弟之子且寒而飢，嗟吟者相從焉。一日，兄之子通謂无能子曰：嗟寒吟飢有年矣，夕則多夢。𥞾仕而豐乎車馬金帛，夢則樂，寤則憂，何可獲置其易哉？无能子曰：晝憂夕樂，均矣，何必易哉？通曰：夕樂，夢爾。无能子曰：夫夢之居屋室，乗車馬，被衣服，進飮食，恱妻子，憎仇讎，憂樂喜怒，與夫寤而所欲所有爲者，有所異耶？曰：無所異，無所異，則安知寐而爲之者夢郞寤而爲之者夢耶？且人生百歲，其間晝夕相半，半憂半樂，又何怨乎？夫㝠𠔃虚而專乎常者，王侯不能爲之貴，厮養不能爲之賤，玉帛子女不能爲之冨，藜羮繿縷不能爲之貧，則憂樂無所容乎其間矣。動乎情而屬乎形者，感物而巳矣。物者，所謂冨貴之具也。形與物，朽敗之本也。情感之而憂樂之無常也。以無常之情，縈朽敗之本，寤猶夢也，百年猶一夕也。汝能㝠乎虚而專乎常，則不知所以飢寒富貴矣。動乎情而屬乎形，則晝夕寤寐俱夢矣。汝其思之。
答華陽子問第二
无能子形骸之友，華陽子爲其所知，迫以仕。華陽子疑問。无能子曰：吾將學無心久矣，仕則違心矣，不仕則忿所知，如何其可也？无能。
子曰：無心不可學，無心非仕不仕。心疑念深，
所謂見瞽者臨穽而敎之前也。夫無爲者，無
所不爲也；有爲者，有所不爲也。故至實合乎
知常，至公近乎無爲，以其本無欲而無私也。
欲於中，漁樵耕牧，有心也；不欲於中，帝車侯
服，無心也。故聖人冝處則處，冝行則行，理安
於獨善，則許由、善卷不恥爲匹夫；勢便於兼於濟，則堯、舜不辭爲天子，其爲無心一也。堯、舜
在位，不以天子之貴貴乎身，是以𡸁衣裳而天下治。及朱、均不肖，則以之授舜，舜授禹，捨其子如疣贅，去天下如涕唾，是以歴萬𣏌而
天下思。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天下熟其德矣。以成王在，其勢不便於已，故不爲天子；將以成王㓜，其勢冝於居攝，故不敢辭，是以全如則周之祀，活周之民，巍巍成功，其德不虧。此皆
不欲於中而無所不爲也。子能逹此，雖閾雞
走狗於屠肆之中，搴旗斬將於兵陣之閒，可之四矣，況仕乎？
答愚中子問第三
无能子心友，愚中子病，心祈藥於无能子。无
能子曰：病何？曰痛。曰：痛在何？曰：在心。曰：心在
何？愚中子告：病巳間矣。无能子曰：此人可謂
得天之眞而神光不昧者也。
魚說第四
河有龍門，𨽾古𣈆地，禹所鑿也。懸水數十仞，
淙其聲雷然。一舍之間，河之巨魚，春則連羣
集其下，力而上诉，越其門者，則化爲龍。於是
拏雲於雨焉。河壖纎鱗望之相謂曰：彼亦魚
也，而超變如此，豈與我撥撥然壖而游，戢戢
然穴而藏哉？其一曰：惑矣，汝之思也。夫天地
之内，物之頒形者千萬焉，形之巨細，分之大。
小相副焉，隨其形足，其分各適矣。彼超變者，
河之時，波則與之驚，澄則與之平，意順力渾，
沈浮安定。及其思變也，連羣而妬，泝瀑而怒，
意撓力困，乃雲乃雨。夫雲雨來，隨蒸潤之氣，
自相感爾，於彼何有哉？彼若有心於雲雨之
間，有時而墮矣。無心自感，又何功乎？角其上，
足其下，與吾鬐鬣一也。吾鬐鬣而游，彼角足
而騰，未甞不順也。豈以吾壖游之無爭，穴藏
之無虞，人不知而害不加之，樂易其角足雲
雨之勞乎？
鴆說第五
鴆與蛇相遇，鴆前而啄之。蛇謂曰：世人皆毒人以子矣。毒者，惡名也。子所以有惡名者，以食我用國。也。子不食我，則無毒，不毒則惡名亡矣。鴆笑前。曰：汝豈不毒於世人哉？指我爲毒，是欺也。夫
汝毒於世人者，有心囓人也。吾怨汝之囓人，
所以食汝，示刑也。世人審吾之能刑汝，故畜
吾以防汝；又審汝之毒染吾毛羽肢體，故用
殺人。吾之毒，汝之毒也，吾疾惡而蒙其名爾。
然殺人者人也，猶人持兵而殺人也。兵罪乎，
人罪乎？則非吾之毒也明矣。世人所以畜合所道。而不畜汝，又明矣。吾無心毒人，而嫉惡得名，章爲人所用，吾所爲能後其身也。後身而甘惡小名，非惡名矣。汝以有心之毒，盱睢於草莽之
閒，伺人以自快。今遇我，天也，而欲詭辯苟免
耶？蛇不能答，鴆食之。夫昆蟲不可以有心，况
人乎？
答魯問第六二篇。
无能子從父之弟魯求學於无能子。无能子
甚。
曰：何學？曰：學行、學文。无能子曰：吾不知所以
行、所以文。然前志中所謂聖人者，吾當偶觀
之。其言曰：行，行也，行其心之所善也。文，儀也。
飾其所行之善也。喪者本乎哀，哀行也。齊縗
之服，祭祀之具文也。禮者本乎敬，敬行也。升。
降，揖讓，文也。樂者本乎和，和，行也。陶匏絲竹，文也。文出於行，行出於心，心出於自然。不自然則心生，心生則行薄，行薄則文得，文縟則僞，僞則亂，亂則聖人所以不能救也。夫總其根者不求其末，專其源者不尋其流。汝能證以無心，還其自然，前無聖人，上無玄天，行與文在乎無學之中矣。
魯他曰，又問曰：魯甞念未得而憂，追巳徃而悲，得酒酣醉，陶然不知，今則不能忘乎酒矣。无能子曰：汝之憂，汝之悲，自形乎？自心乎？曰：自心。曰：心可覩乎？曰：不可覩。无能子曰：不可覩者，憂悲之所生也。求憂悲之所生，且不可覩，憂悲何寄哉？憂悲無寄，則便汝遂其未得，還其巳徃，又將誰付耶？今汝隨而悲憂之，是欲繫風擒影也。汝無憂悲之所寄，而有味酒之，陶然不能自得，反浸漬於麴蘖，豈釀器乎？
紀見第八。三篇。
秦市幻人，有能烈鑊膏而溺其手足者，烈鑊不能壞，而幻人笑容焉。无能子召而問之，幻人曰：受術於師，術能却火之熱。然而訣曰：視鑊之烈，其心先忘其身。手足，枯枿也。旣忘枯枿手足，然後術從之，悸則術敗，此吾所以得之。无能子顧謂其徒曰：小子志之。無心於身，幻人可以寒烈鑊，況上德乎？
无能子寓於秦村景氏民舍。一夕，梟鳴其樹，景氏色憂，將彈之，无能子止之。景氏曰：梟，凶鳥也。人將家凶則來鳴，殺之，則庻幾無凶。无能子曰：人之家，因其鳴而凶，梟，罪也。梟可凶，人殺之，亦不能弭其已凶，將凶而鳴，非梟忠而先示於人耶？凶不自梟殺之，害忠也，矧自。
謂人者與夫毛羣羽族，俱生於天地無私之氣，橫目方足，虚飛實走，有所異者，偶隨氣之清濁厚薄，自然而形也，非宰於愛憎者也。誰令梟司其凶耶？謚梟之凶，誰所自耶？天地言之耶？梟自言之耶？天地不言，梟自不言，何爲必其凶耶？謚梟之凶，不知所自，則羽儀五色，謂之鳯者未必祥，梟未必凶。景氏止家，亦不凶。
樊氏之族，有羙男子，年三十，或被髪疾走，或終日端居不言，言則以羊爲馬，以山爲水，凡名一物，多失其常名。其家及郷人狂之，而不之録焉。无能子亦狂之。或一曰遇於藂翳間，就而歎曰：壯男子也，貌復豐碩，惜哉病如是。狂者徐曰：吾無病。无能子愕然曰：冠帶不守，起居無常，失萬物之名，忘家郷之禮，此狂也。何謂無病乎？狂者曰：被冠帶，節起居，愛家人，敬鄕里，豈我自然哉？盖昔有妄作者文之以爲禮，使人習之，至于今而薄醪固。醇酎也。知之而反之者，則反以爲不知，又名之曰狂。且萬物之名，亦豈自然著哉？清而上者曰天，黄而下者曰地，燭晝者曰曰，燭夜者曰月，以至風雲雨露、煙霧霜雪，以至山嶽江海，草木鳥獸，以至華夏夷狄，帝王公侯，以至士農工商，皁𨽾臧獲，以至是非善惡，邪正榮辱，皆妄作者彊名之也。人久習之，不見其彊名之初，故㳂之而不敢移焉。昔妄作者或謂清上者曰地，黄下者曰天，燭晝者、月燭夜者，日今亦㳂之矣。彊名自人也，我亦人也，彼人何以彊名我？人胡爲不可哉？則冠帶起居，吾得以隨意取捨；萬狀之物，吾得以隨意自名。狂不狂，吾且不自知，彼不知者狂之亦冝矣。
固本第十一四篇。
五兵者，殺人者也；羅綱者，獲鳥獸蟲魚者也。聖人造之，然後人能相殺，而又能取鳥獸魚蟲焉。使之知可殺，知可取，然後制殺人之罪，設山澤之禁焉。及其衰世，人不能保，父子兄弟，鳥獸魚蟲不暇育，麛鹿鯤師，法令滋彰而不可禁。五兵、羅網敎之也，造之者復出，其能自巳乎？
棺槨者，濟死甚矣。然其工之心，非樂於濟彼也，迫於利欲。其曰售，則幸死，幸死，非怨於彼也，迫於利也。醫者樂病，幸其必瘳，非樂於救彼而又德彼也，迫於利也。棺槨與醫，皆有濟救幸死幸生之心，非有憎愛，各諧其所欲爾。故無爲之仁天下也，無棺槨與醫之利，在其濟死瘳病之間而巳。
角觸蹄踏，蛇首蝎尾，皆用其所長也。審其所用，故得防其所用而制之。是以所用長者不如無用。食樂之蟲絲其腸者曰蠶，以絲自舍曰璽，璽伏而化，於是羽而蛾焉，其稟也冝如此，猶獸之胎、鳥之卵，俱非我由也。智者知其絲可縷，縷可織，於是烹而縷之，機杼以織之，幅而繒之，繒而衣之。夫蠶自璽，將爲蛾也，非爲乎人謀其衣而甘乎烹也。所以烹者，絲所累爾。烹之者，又非嫉其蠶也，利所繫爾。夫獸
之胎、鳥之卵，蠶之爾，俱其所稟也。蠶所稟獨乎絲。絲必烹，似乎不幸也。不幸，似乎分也。故無爲者無幸，無不幸，何分乎
有爲？善不必福，惡不必禍，或制於分焉，故聖人貴乎無爲。垤蟻井蛙，示以虎豹之山，鯨鯢之海，必疑熟其所見也。嗜欲世務之人，語以無爲之理，必惑宿於所習也，於是父不能傳。其子兄不能傳其弟，沈迷嗜欲，以至於死，還其元而無所生者，舉世無一人焉。嗟乎！無爲在我也，嗜欲在我也。無爲則靜，嗜欲則作靜。
无能子卷下
則樂，作則憂，常人惑而終不可使之。逹者所習癥之也，明者背習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