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
卷四

卷四

非子卷之四

人。

韓非子卷之四

匪四

孤憤第十一言法術之士,既無黨與孤獨而巳,故其材用終不見明。卞生既以抱玉而長號,韓公由之寢謀而内憤。

智術之士,必逺見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姦。人臣循令而從事,案法而治官,非謂重人也。重人也者,無令而擅爲,虧法以利私,耗國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爲重人也。擅爲虧法逆理而動,其力尚能得君從巳,況其餘乎?此所謂重人也,言其貴賤國人所共重之也。智術之士明察,聽且燭重人之隂情;智術之士,旣明且察,今見聽用,能燭見重人之隂情。能法之士勁直聽,且矯重人之姦行。故智術能法之士用,則貴重之臣必在繩之外矣。言必見削除也。是智法之士與當塗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既不可兩存,所存以相仇也。當塗之人擅事要,則外内爲之用矣。外謂百官也,内謂君之左。右也,皆與當塗之人爲用也。是以諸侯不因則事不應,故

敵國爲之訟;者,鄰國諸侯或來求事,不因當塗,其求必不見應,故重人有事。

敵國爲之訟𡨚。百官不因則業不進,故羣臣爲之用。

郎中不因,則不得近主,故左右爲之匿。郎中爲郎。

居中則君之左右之人也,既因重人而得近主,故爲之匿,非也。學士不因,則

養祿薄禮卑,故學窆爲談也。談者謂爲重人延譽。四助者,邪之所以飾也。重人不能忠主而進其仇,重人所求者,法術之士也。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燭察其臣,臣,亦謂法術之臣也。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凡當塗者之於人主也,希不信愛也,又且習故。重人得主信愛者多,又用事既久,既乃慣習故舊也。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惡,固其所進也。官爵貴重,朋黨又衆,而一國爲之訟,訟,即說也。重人舉措,常就主心而同其好惡。巳自進舉之人,官爵重之,朋黨衆,及其有事,一國爲之訟冤,則君無德而誅之。則法術之士欲千上者,非有所信愛之親,習故之澤也,又將以法術之言矯人主阿辟之心,是與人主相反也。處勢卑賤,無黨孤特。夫以䟽逺與近愛信爭近愛信,謂重人是也。其數不勝也;數,理也。新旅與習故爭其數不勝也;以反主意與同好爭重人,與君同好。其數不勝也;以輕賤與貴重爭匪。其數不勝也;以一口。與一國爭重人,與一國爲朋黨。數不勝也。

法術之士操五不勝之勢,以歲數而又不得見。所經時歲,巳至於數,猶不得見君。當塗之人乗五勝之資,而旦暮獨說於前,法術之士既不得見,故當塗之人獨訟而稱𡨚。故法術之士奚道得進,而人主奚時得悟乎?法術之士既不得進,則人主何從而悟乎?故資必不勝而。勢不兩存,法術之士,焉得不危?法術之士既資必不可勝之數,而又重人,勢不兩存,則法術之士必危而見陷。其可以罪過誣者,公法而誅之;法術之士,有過失可誣罔者,重人則舉以爲罪而誅之。不可被以罪過者,以私劔而窮之。若無過失可誣者,則使俠客以劒刺之,以窮其命也。是明法術而逆主上者,不慘於吏誅,必死於私劔矣。

朋黨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於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貴之;彼有功伐重人,借爲巳用,昔則官爵貴其人也。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權重之。彼雖無功伐,可使近權令。者,威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趨於私門者,不顯於官爵,必重於外權矣。趨,向也。今人主不合參驗而行誅,謂於法術之士不參驗以知其眞僞,即行誅罰。不待見功而爵禄,重人所進,雖未見功,先與之爵禄也。故法術之士安能蒙死亡而進其說?姦邪之臣,安肯乗利而退其身?匪。故主上愈卑,私門益尊。

夫越雖國富兵强,中國之主,皆知無益於已也,曰非吾所得制也。越國爲異國,即敵國也。今有國者,雖地廣人衆,然而人主壅蔽,大臣專權,是國爲越也。大專國有謀君之心,即巳國還爲越國,故曰是國爲越也。智不類越,而不智不類其國,不察其類者也。縱臣專權,國變成越,是不自知己國即與越國不異。所以然者,良以不察知巳國類於越國故也。人主所以謂齊亡者,非地與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也。所以謂𣈆亡者,亦非地與城亡也,姫氏不制而六卿專之也。今大臣執柄獨斷,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不知收取其柄而自執之,令臣於上獨斷,此主之不明也。今謂秦也。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襲跡於齊、𣈆,欲國安存,不可得也。襲,重也。凡法術之難行也,不獨萬乗、千乗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於人有所智而聽之,因與左右論其言,是與愚人論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賢也,人主於人有所賢而禮之,因與左右論其行,是與不肖論賢也。智者決䇿於愚人,賢士程行於不則,賢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論悖矣。

之欲得官者,其脩士且以精絜固身,脩士,謂脩身之士,但精絜自固其身。智士且以治辯進業。智者,謂智謀之士也。其脩士不能以貨賂事人,既脩身,故不以貨事人也。恃其精絜,而更不能以枉法爲治,既精絜,故不能枉法爲治。智士不重說,似闕文也。脩智之士不事左右,不聽請謁矣。左右,謂財貨、脩智之。士不肯聽從也。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求索不得,貨賂不至,則精辯之功息,而毀誣之言起矣。精謂脩士精絜也。辯謂智士辭辯也。治亂之功制於近習,治亂,謂智士材辯,能治於亂也。精絜之行決於毀譽,則脩智之吏廢,則人主之明塞矣。脩智之士,能發人主之聰明。今既廢而不用,則主明自塞矣。不以功伐決智行,決智行當以功伐,積功曰伐也。以叅伍審罪過,審罪過,當恭伍之。叅,比驗也。伍,偶㑹也。而聽左右近習之言,則無能之士在廷,而愚汙之吏處官矣。近習之臣,既皆小人,同氣相求,同聲相應,故所親者無能之人,所愛者愚汙之人,亦既親愛,必用之在延舉之處官矣。萬乗之患,大臣太重,千乗之患,左右大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公,正也。正當以此當患也。且人臣有罪,人王有大失,臣主之利與相異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者任官,臣利在無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勞而爵禄,臣利在無功而富貴,主利在豪傑使能,豪傑之人,有材能,然後使之矣。臣利在朋黨用私,是以國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

故主失勢而臣得國,主更稱蕃臣君臣易位,故主稱蕃,臣於其臣。而相室剖符,相,室家臣也。剖符,言得專投人,官與之剖符也。此人臣之所以譎主便私也。譎,誑也。設詐謀以誑誤於主也。故當世之重臣主變勢而得固寵者,十無二三。變,謂行譎誑以移主意,十中但有二三,故曰十無二三也。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當死亡也。智士者逺見而畏於死亡,必不從重人矣。賢士者脩𤎉而羞與姦臣欺其主,必不從重人矣。是當塗者之徒屬,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汙而不避姦者也。重人所爲必不軌,故智士恐與同之,廉士羞與之欺主,莫有從之遊者。同惡相濟,故與之爲徒屬者,必汙愚之人也。大臣挾愚汙之人,上與之欺主,下與之收利,侵漁朋黨,言侵奪百姓,若漁者之取魚也。比周相與,阿黨爲比,忠信爲周也。比周者,言以阿黨之人爲忠。信與親也。口。惑主敗法,以亂士民,雷同是非,故曰一口。使國家危削,主上勞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於上,臣有大罪於下,索國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說難第十二䃿說者有逆順之機,順招禍,逆而制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以此說之,所以難也。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不知而說,雖忠見疑,故曰:非吾知之,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吾雖不自辯數,則能明吾所說之意,如此者萬不一有所以,則爲難也。非吾敢横失而能盡之難也。吾之所說其不可,循理非敢横。失,能盡此意,亦復難有。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既知所說之心,則能隨心而發唱,故所說能當。所說出於爲名髙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逺矣。所說之人,意在名髙,今以摩利說之,彼則爲巳志節凡下,而以卑賤相遇,亦既賤之,必棄遺而踈逺矣。所說出於𭂓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髙,則見無心而逺事情,必不收矣。所說之人,意在厚利,今以名髙說之,此則爲巳無相時之心,而開逺事情矣。如此,則必見棄而不收矣。所說隂爲厚利而顯爲名髙者也,而說之以名髙,則陽收其身而實䟽之;說之以𢈲利,則隂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所說之人,内隂爲孪。利外陽爲名髙。今見其外說以名髙,彼雖陽收其身,内實疏逺。若察知其内說以厚利,則私用其言外,明棄其身,以飾其名髙也。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宻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所說之人,其所謀事,身雖不泄。謀說者汎語言及所匿似,若說者先知其事,今以發動之,既懷此疑,其身必危矣。彼顯有所匪六。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巳矣,又知其所以爲如此者身危。所說之人顯出其事,有所避諱,乃託以他故,而說者深知其事,既所出入,知所爲。所說既知情露,必有危已之心。規異事而當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於外,必以爲已也。如此者身危。說者爲君規謀異事,而智謀之士當知此者自外揣之,遂得其謀,因泄於外,君則疑巳漏之,便以爲不宻而加誅也。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忘;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此者身危。君之於已,周給之澤,未有渥厚,遂以知之極妙而以語之,行說有功,猶忘其德;若不行有敗,則羞始生焉。此正危身之道也。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禮義以挑其惡,如此身危,挑,謂發揚也。貴人或得計而欲爲功,說者與知焉。如此者身危,彊以其所不能爲,止以其所不能巳。如此者身危。不能而彊,不以而止,必以不討而興怒,故危也。故與之論大人,則以爲間已矣;間,代也。論大人必談以道德弘曠,彼則以爲薦大人以代之也。與之論細人,則以爲賣重,論細人必談以器斗筲,彼則以爲短人而賣重也。其所愛則以爲藉資,謂爲藉君之所愛,以爲巳資。論其所増,則以爲嘗巳也。嘗,試也。論君所増,則謂爲試巳也。含怒之深淺。省其說,則以爲不智而拙之;徑直。米鹽博辯,則以爲多而交之。米鹽之爲物,積羣聚以成㪷斛,謂博明細雜之物,則謂巳匪七多合而猥交之也。略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略言其事,粗陳其意,則謂巳怯懦而有所畏懼,不敢具言。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肆,陳也。所說之事,廣有陳說,不爲忌諱,則謂草野凡鄙俗直而侮慢也。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凡欲說彼,要在知其所矜,則隨而光飾之。知其所恥,則隨而掩滅之,如此則順指而不忤。彼有私急也,必以公義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巳。說者因爲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爲也。所說而成者,或有私事,將欲急為,則示以公義而勉强之,彼雖下意從巳,而不能止其私,此則為之飾其背私之義,而以不能順公為,少有以激彼存公也。其心有髙也,而實不能及,說者爲之舉其過而見其惡,而多其不行也。若所說心以公義髙,而其材實不能及如此者,則舉簡私之過,見背公之惡,以不行私急為多,所以成其髙。有欲矜以智能,則爲之舉異事之同類者,多爲之地,使之資說於我,而佯不知也,以資其智,所說或矜以廣智,則多與舉彼同類之異事,以寬所取之地,令其取說於我,而我佯若不知。如此者,所以助其智也。欲内相存之言。則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見其合於私利也。欲彼内有存恤之言,則為陳顯義之名,明其人能為此,又微言成此美名於私有則利,其人必得而相存者也。欲陳危害之事,則顯其毀誹,而微見其合於私患也。欲為陳危之事,其有毀誹之者,則為之顯言,又微誹當為。私患其人必以誠而可試之。譽異人,與同行者,規異事與同計者。有與同汙者,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有與同敗者,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說者或延譽異人,與彼同行;或規謀異事,與彼同計。其異人之計行若與彼同汙,則大文飾之,言此汙何所傷?其異事之計若與彼同敗者,則明為文飾,言,此敗何所失。如此,必以巳為善補適而崇重之也。多其力,則毋以其難祇之也;彼或自多矜其力,當就譽之,無得以其所難滯礙之概礙也。自勇之斷,則母以其謫怒之;彼或自以斷為勇,則無得以其先所罪謫而動怒之也。自其計則毋以其敗窮之。彼或自以計謀為智,則無得以其先所因敗而窮屈之。凡此皆所以護其短而養其銳者,說可以無傷也。大意無所拂忤,辭言無所擊摩,然後極騁智辯焉。意無拂忤,辭無擊摩,其智辨,得以極騁。此道所得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說者因道此術,則得親近於君,終不見疑,其辭又得自盡也。伊尹爲宰,百里奚爲虜,皆所以干其上也。二人自託於宰虜者,所以干其上。此二人者,皆聖人也,然猶不能無役身以進,如此其汙也。今以吾言爲宰虜,而可以聽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恥也。夫曠曰:久而周澤未渥,離,猶經也,謂所經乆逺也。深計而不疑,引爭而不罪,則明割利害以致其功,斷割直指是非以飾其身。直指,言無所廻避也。飾身,謂以寵榮光篩相持其身也。此相持,此說之成也。君則以不疑,不罪以固臣,臣則以致功,飾身以輪忠。故曰相持如此者,說之成也。昔者鄭武公欲伐胡,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娯其意,因問於羣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其思對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爲親巳,遂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笇,必將有盜。其隣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此夕盗至,故大亡也。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此二人說者皆當矣。厚匪者爲戮,薄者見疑,關二人其謂思隣人之父?鄭武公所以戮其所厚,欲令胡不疑也。富人所以疑其薄者,不當為巳同憂也。則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也。其思鄰父非不知也,但處用其知,不得其宜,故或見疑,或見戮,故曰處之難也。故繞朝之言當矣。其爲聖人於𣈆,而爲戮於秦也,此不可不察。𣈆人譎取士㑹於秦,繞朝贈之以䇿,曰:吾謀適不用,其言,非不當也。晉以雖以為聖,後秦竟以言戮之,是亦處知失宜也。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毋病。人閒徃,夜告彌子,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曰:孝哉!爲母之故,忘其刖罪。異曰:與君游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㗖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㗖寡人。及彌子色衰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嘗矯駕吾車,又嘗㗖我以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愛増之變也。故有愛於主,則智當而加親;有憎於主,則智不當見罪而加䟽。故諫說談論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

夫龍之爲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嬰觸。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和氏第十三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獻之厲王。厲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爲誑,而刖其左足。及厲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爲誑,而則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三曰: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王聞之,使人問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寳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玉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寳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雖獻璞而未美,未爲王之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無規矩而欲爲方圎也,必不㡬矣。若以守法不朋黨治官而求安,是猶以足搔頂也,愈不幾也。二者不可以得,安,能無廢法行私,以適重人哉?此必不顧君上之法矣。故以私爲重臣者衆,而以法事君者少矣。是以主孤於上,而成黨於下。此田成之所以弑簡公者也。

夫有術者之爲人臣也,得效度數之言,上明主法,下困姦臣。以尊主安國者也。是以度數之言得效於前,則賞罰必用於後矣。人言成明於聖人之術,而不苟於世俗之言,循名實而定是非,因參驗而審言辭,是以左右近習之臣,知僞詐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去姦私之行,盡力竭智以事主,而乃以相與比周,妄毀譽以求安,是猶負千鈞之重,陷於不測之淵,而求生也,必不㡬矣。百官之吏,亦知爲姦利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以清廉方正奉法,乃以匪四貪汙之心枉法以取私利,是猶上髙陵之顛,墮峻谿之下,而求生,必不㡬矣。安危之道若此其明也,左右安能以虚言惑主,而百官安敢以貪漁下?是以臣得陳其忠而不蔽,下得守其職而不怨,此管仲之所以治齊,而商君之所以强秦者也。

從是觀之,則聖人治國也,固有使人不得不愛我之道,而不恃人之以愛爲我也。恃人之以爲愛我者,危矣,恃吾不可不爲者安矣。夫君臣非有骨肉之親,正直之道,可以得利,則臣盡力以事主;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則臣行私以干上。明主知之,故設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巳矣。夫是以主雖口。教百官,不索姦裹,而國巳治矣。人主者非若離婁乃爲明也,非耳若師曠乃爲聰也。必不任其數而待以爲明,所見者少矣。非不弊之術也;不因其勢而待耳以爲聰,所聞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爲巳視,使天下不得不爲巳聽,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闇亂之道廢,而聰明之。勢興也。故善任勢者國安,不知因其勢者國危。

古秦之俗,君臣廢法而服私,是以國亂,兵弱而主𤰞。商君說秦孝公以變法易俗而明公道,賞告姦,困未作而利本事。當此之時,秦民習故俗之有罪可以得免,無功可以得尊顯也,故輕犯新法。於是犯之者其誅重而必,告之者其賞厚而信,故姦莫不得,而被刑者衆。民疾怨而衆過。曰:聞孝公不聽,遂行商君之法,民後知有罪之必誅而私姦者衆也,故民莫犯,其刑無所加,是以國治而兵强,地廣匪四十而主尊。此其所以然者,匿罪之罰重而告姦之賞厚也。此亦使天下必爲已視聽之道也。至治之法術巳明矣,而世學者弗知也。且夫世之愚學,皆不知治亂之情,講誺多誦先古之書,以亂當世之治,智慮不足以避穽井之陷,又妄非有術之士,聽其言者危,用其計者亂,此亦愚之至大,而患之至甚者也。俱與有術之士有談說之名,而實相去千萬也,此夫名同而實有異者也。夫世愚學之人,比有術之士也,猶塏垤之比大陵也,其相去逺矣。而聖人者,審於是非之實,察於治亂之情也。故其治國也,正明法,陳嚴刑,將以救羣生之亂,去天下之禍,使强不陵弱,衆不暴寡,耆老得遂,㓜孤得長,邊境不侵,君臣相親,父子相保,而無死亡係虜之患,此亦功之至𬽊者也。愚人不知,顧以爲暴。

愚者固欲治而惡其所以治,皆惡危而喜其所以危者。何以知之?夫嚴刑重罰者,民之所惡也,而國之所以治也。哀憐百姓,輕刑罰者,民之所喜,而國之所以危。也。故聖人爲法國者,必逆於世而順於道德。匪十知之者同於義而異於俗;弗知之者異於義而同於俗。天下知之者少,則義非矣。處非道之位,被衆口。之譛,溺於當世之言,而欲當嚴天子而求安,幾,不亦難哉!此夫智士所以至死不顯於世者也。

楚莊王之弟春申君有愛妾曰余,春申君之正妻子曰甲。余欲君之棄其妻也,因自傷其身以視君而泣,曰:得爲君之妾,甚幸。雖然,適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適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力。不足以適二主,其勢不俱適。與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賜死君前。妾以賜死,若復幸於左右,願君必察之,無爲人笑。君因信妾余之詐,爲棄正妻。余又欲殺而以其子爲後,因裂其親身衣之裹,以示君而泣曰:余之得幸君之久矣,甲非弗知也,今乃欲强戲余,余與爭之,至裂余之衣,而此子之不孝莫大於此矣。君怒而殺甲也,故妻以妾余之詐棄,而子以之死。

從是觀之,夫父之愛子也,猶可以而害也。君臣之相與也,非有父子之親也,而羣之毀言,非特一妾之口。也,何怪夫賢聖之戮死哉?此商君之所以車裂於秦,而吳起之所以枝解於楚者也。凡人臣者,有罪固不欲誅,無功者皆欲尊顯,而聖人之治國也,賞不加於無功,而誅必行於有罪者也。然則有術數者之爲人臣也,固左右姦臣之所害,非明主弗能聽也。世學術者說人主,不曰乗威嚴之勢以困姦衮之臣,而皆曰仁義惠愛而巳矣。世主美仁義之名,而不察其實,是以大者國亡身死,小者地削主卑。何以明之?夫施貧困者,此世之所謂仁義;哀憐百姓,不忍誅罰者,此世之所謂惠愛也。夫有施與貧困,則無功者得賞;不忍誅罰,則暴亂者不止。國有無功得賞者,則民不外務當敵斬首,内不急力田疾作,皆欲行貨財,事富貴,爲私善,立名譽,以取尊官厚俸,故姦私之臣愈衆,而暴亂之徒愈勝,不亡何待?

夫嚴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罰者,民之所惡也。故聖人陳其所畏以禁其袤,設其所惡以防其姦,是以國安而暴亂不起。吾以是明仁義愛惠之不足用,而嚴刑重罰之可以治國也。無橒䇿之威,銜橛之備,雖造父不能以服馬;無規矩之法,繩墨之端,雖王爾不能以成方圎。無威嚴之勢,賞罰之法,雖堯、舜不能以爲治。今世主皆輕釋重罰,嚴誅行愛惠,而覇王之功亦不可㡬也。

故善爲主者,明賞設利以勸之,使民以功賞而不以仁義賜;嚴刑重罰以禁之,使民以罪誅而不以愛惠免。是以無功者不望,而有罪者不幸矣。託於犀車良馬之上,則可以陸犯阪阻之患;乗舟之安,持檝之利,則可以永絕江河之難。操法術之數,行重罰嚴誅,則可以致覇王之功。治國之有法術賞罰,猶若陸行之有犀車良馬也,水行之有輕舟便檝也,乗之者遂得其成。

伊尹得之湯以王,管仲得之齊以覇,商君得之秦以强。此三人者,皆明於覇王之術,察於治强之數,而不以牽於世俗之言,適當世明主之意,則有直任布衣之士,立爲卿相之處;處位治國,則有尊主廣地之實,此之謂足貴之臣。湯得伊尹,以百里之地,立爲天子;桓公得管仲,立爲五覇主,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孝公得商君,地以廣,兵以强。故有忠者,外無敵國之患,内無亂臣之憂,長安於天下,而名垂後世,所謂忠臣也。

若夫豫讓,爲智伯臣也,上不能說主,使人之明法術度數之理,以避禍難之患,下不能領御其衆,以安其國。及襄子之殺智伯也,豫讓乃黚劓敗其形容,以爲智伯報襄子之仇。是雖殘形殺身,以爲人主之名,而實無益於智伯,若秋毫之末。此吾之所下也,而世主以爲忠而髙之。古有伯夷、叔齊者,武王讓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餓死首陽之陵。若此臣不畏重誅,不利重賞,不可以罰禁也,不可以賞使也,此之謂無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

諺曰:厲憐王。此不恭之言也。雖然,古無虚諳,二以不可不察也。此謂劫殺死亡之主言也。人無二空法術以御其臣,雖長年而材美,大臣猶將得勢擅事主斷,而各爲其私急,而恐父兄豪傑之士借人主之力以禁誅於巳也,故弑賢長而立㓜弱,廢正適而立不義。故春秋記之曰:楚王子圍將聘於鄭,未出境,聞王病而反,因入問病,以其冠纓絞王而殺之,遂自立也。齊崔杼,其妻美,而莊公通之,數如崔氏之室。及公徃,崔子之徒賈舉率崔子之徒而攻公。公入室,請與之分國,崔子不許。公請刃於廟,崔子又不聽,公乃走,踰於北牆,賈舉射公,中其股,公墜,崔子之徒以戈斫公而死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之。所見李兊之用趙也,餓主父曰:而死;淖齒之用齊也,擢湣王之筋懸之。廟鿄宿昔而死。故厲雖㿈腫㽵瘍,上比於春秋,未至於絞頸射股也;下比於近世,未至飢死擢筋也。故劫殺死亡之君,此其心之憂懼,形之苦痛也,必甚於厲矣。由此觀之,雖厲憐王可也。

韓非子卷之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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