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
韓非子卷十九之二十
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誅而楚姦不上聞,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而人主兼舉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幾矣。古者蒼頡之作書也,自𤨔者謂之私,背私謂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蒼頡固以知之矣。今以爲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則爲匹
夫計者,莫如修行義而習文學。行義修則見
信,見信則受事;文學習則爲明師,爲明師則
顯榮,此匹夫之美也。然則無功而受事,無爵
而顯榮,爲有政,如此,則國必亂,主必危矣。故
不相容之事,不可兩立也。斬敵者受賞,而髙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愛之說。堅甲厲兵以備難而美薦紳之飾;冨國以農,距敵恃卒而貴文學之士,廢敬上畏法之民,而養遊俠私劔之屬。舉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虧。國平養儒俠,難至,用介土,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簡其業而遊學者曰:衆,是世之所以亂也。
且世之所謂賢者,貞信之行也;所謂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難知也。今爲衆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難知,則民無從識之矣。故糟糠不飽者不務梁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繡。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則緩者非所務也。今所治之政,民間之事,夫婦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論,則其於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務也。
若夫賢良貞信之行者,必將貴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無不欺之術也。布衣相與交,無冨厚以相利,無威勢以相懼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處制人之勢,有一國之厚,重賞嚴誅,得操其柄以修明術之所燭,雖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於不欺之士?令貞信之士不盈於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數。必任貞信之士,則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則治者寡而亂者衆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術而不慕信,故法不敗,而羣官無姦詐矣。
今人主之於言奶。也,說其辯而不求其當焉;其用於行也,美其聲而不責其功。是以天下之衆,其談言者務爲辯而不周於用。故舉先王、言仁義者盈廷,而政不免於亂;行身者競於爲髙而不合於功。故智士退處巖穴,歸禄不受,而兵不免於弱,政不免於亂。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譽,上之所禮,亂國之術也。
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國愈貧;民耕者衆,執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戰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聽其言,賞其功,伐禁無用,故民盡死力以從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勞,而民爲之者曰可得以冨也;戰之事也危,而民爲之者曰可得以貴也。令修文學,習言談,則無耕之勞,而有冨之實,無戰之危而有貴之尊,則人孰不爲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衆則法敗,用力者寡則國貧,此世之所以亂也。
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爲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爲師,無私劒之捍,以斬首爲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談者必軌於法,動作者歸之於功,爲勇者盡之於軍。是故無事則國冨,有事則兵强,此之謂王資。旣畜王資,而承敵國之舋,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令則不。然士民縱恣於內,言談者爲勢於外,外内稱惡,以待强敵,不亦殆乎?故羣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於從𢖍之黨,則有仇讎之忠,而借力於國也。從者合衆强以攻一弱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衆弱也,皆非所以持國也。今人臣之言𢖍者,皆曰:不事大,則遇敵受禍矣。事大未必有實,則舉圖而委,効璽而請兵矣。獻圖虧。則地削,効璽則名卑,地削則國削,名卑則政亂矣。事大爲衡,未見其利也,而亡地亂政矣。人臣之言從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則失天下,失天下則國危,國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實,則起兵而敵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䟽,有䟽則爲强國制矣。出兵則軍敗,退守則城拔,救小爲從,未見其利,而亡地敗軍矣。是故事强則以外權士官於内,救小則以重求利於外,國利未立,封土厚祿至矣。主上雖卑,人臣尊矣;國地雖削,私家冨矣。事。

成則以權長重,事敗則以冨退處。人主之於
其聽說也,於其臣,事未成則爵禄巳尊矣;事
敗而弗誅,則游說之士孰不爲用矰繳之說
而儌倖其後。故破國亡主,以聽言談者之浮
說。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於公私之利,不
察當否之言,而誅罰不必其後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則不可攻也;强則能攻人者也,治則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責於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術於内,而事智於外,則不至於治强矣。鄙諺曰:長袖善舞,多錢善賈。此言多資之易爲工也。故治强易爲謀,弱亂難爲計。故用於秦者十變而謀希失;用於燕者一變而計希得。非用於秦者必智,用於燕者必愚也。蓋治亂之資異也。
故周去秦爲從,朞年而舉;衞離魏爲衡,半歲而亡。是周滅於從,衞亡於𢖍也。使周𫟘緩其從衡之計,而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賞罰,盡其地力,以多其積,致其民死,以堅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則其利少,攻其國則其傷大。萬乗之國,莫敢自頓於堅城之下,而使强敵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術也。舍必不亡之術,而道必滅之事,治國者之過也。智困於内,而政亂於外,則亡不可振也。
民之政計皆就安利,如辟危窮。今爲之攻戰,進則死於敵,退則死於誅,則危矣。棄私家之事,而必汗馬之勞,家困而上弗論,則窮矣。窮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門而完解舍,解舍完則逺戰,逺戰則安。行貨賂而襲當塗者,則求得,求得則私安,私安則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衆矣。
夫明王治國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務而趨末作。今世近習之請行,則官爵可買,官爵可買,則商工不卑也矣。姦財貨賈得用於市,則商人不少矣。聚歛倍農而致尊過耕戰之士,則耿介之士寡而髙價之民多矣。是故亂國之俗,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以籍仁義,盛容服而飾辯說,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其言古者,爲設詐,稱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遺社稷之利。其帯劒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積於私門,盡貨賂而用重人之謁,退汗馬之勞。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財,蓄積待時,而侔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蠧也。人主不除此五蠧之民,不養取介之士,則海内雖有破亡之國,削滅之朝,亦勿怪矣。
顯學第五十
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顔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鿄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爲八,墨離爲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眞孔、墨不可復生,將誰使定世之學乎?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眞堯、舜、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歲,虞、夏二千餘,而不能定儒、墨之眞。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三千歳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非愚則誣也。屬。愚誣之學,雜反行,明主弗受也。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䘮三,月。世以爲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三年,大毀扶杖,世主以爲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儉,俱在儒、墨,而上兼禮之。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爲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不鬪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爲寛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寛,將非漆雕之暴也。今寛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禮之。
自愚誣之學,雜反之辭爭,而人主俱聽之。故海内之士,言無定術,行無常議。夫氷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雜反之學,不兩立而治。今兼聽雜學、繆行同異之辭,安得無亂乎?聽行如此,其於治人又必然矣。今世之學士語治者,多曰與貧窮地,以實無資。今夫與人相善也,無豐年旁人之利,而謙。以完給者,非力則儉也。與人相善也,無饑1疾疚、禍罪之殃,獨以貧窮者,非侈則墮也。侈而墮者貧,而力而儉者冨。冨令上徴歛於冨人,以布施於貧家,是奪力儉而與侈墮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節用,不可得也。
今有人於此,義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世主必從而禮之,貴其智而髙其行,以爲輕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陳良田大宅,設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貴輕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書䇿,習談論,聚徒役,服文學而議說,世主必從而虧十禮之,曰敬賢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稅耕者也,而上之所養學士也。耕者則重稅,學士則多賞,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談,不可得也。立節參明,執操不侵,怨言過於耳,必隨之以劔,世主必從而禮之,以爲自好之士。夫斬首之勞,不賞,而家闘之勇尊顯,而索民之疾戰距敵而毋私鬪,不可得也。國平則養儒俠,難至則用介士,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所以亂也。且夫人主之於聽學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令以爲是也,而弗布於官,以爲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亂亡之道也。
澹臺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幾而取之,與處久而行不稱其貌;宰予之辭,雅而文也,仲尼幾而取之,與處而智不充淇辯。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以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實之聲。今之新辯濫乎宰子,而世主之聽眩乎仲尼,爲恱其言,因任其身,則焉得無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辯,而有華下之患;趙任馬服之辯,而有觀。長平之禍。此二者任辯之失也。
夫視鍜錫而察青黄,區治不能以必劒,水擊鵠鴈,陸斷駒馬,則臧獲不疑。鈍利。發齒吻形容,伯樂不能以必馬,授車就駕,而觀其末塗,則臧獲不疑。駑良。觀容服,聽辭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試之官職,課其功伐,則庸人不疑於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平伍。夫有功者必賞,則爵禄厚而愈勸;遷官襲級,則官職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職治,王之道也。
磐石千里,不可謂冨;象人百萬,不可謂强。石非不大,數非不衆也,而不可謂冨强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敵也。今商官技藝之士,亦不墾而食,是地不墾與磐石一貫也。儒俠毋軍勞顯而榮者,則民不使與象人同事也。夫禍知磐石、象人,而不知禍商官、儒俠,爲不墾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類者也。
故敵國之君王,雖說吾義,吾弗入貢而臣;關内之侯,雖非吾行,吾必使執禽而朝。是故力多則人或,力寡則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夫嚴家無悍虜,而慈毋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也。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爲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爲非也。恃人之爲吾善也,境内不什數,用人不得,非一國可使齊。爲治者用衆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
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無矢;恃自圜之木,千歲無輪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乗車射禽者,何也?隱括之𨓔用也。雖有不恃隱括,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貴也。何則?乗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也。不恃賞罰,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貴也。何則?國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連然,謂偶然也。而行必然之道。今或謂人曰:使子必智而壽,則世必以爲狂。夫智,性也;壽,命也。性命者,非所學於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爲說人,此世之所以謂之爲狂也。謂之不能,然則是諭也。夫諭性也以仁。教人,是以智與壽說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廣西施之美,無益吾面;用脂澤粉黛,則倍其初。言先王之仁義,無益於治,明吾法度,必吾賞罰者,亦國之脂澤粉黛也。故明主急其𦔳而緩其頌,故不道仁義。
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萬歲,千秋萬歲之聲栝耳,而一曰:之壽,無徵於人。此人所以簡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說,人主不言今之所以爲治,而語巳治之功,不審官法之事,不察姦邪之情,而皆田懇草以厚民產也,而以上爲酷;修刑重罰以爲禁邪也,而以上爲嚴。徴賦錢粟,以實倉庫,且以救饑饉,備軍旅也,而以爲貪。境内必知,介而無私解,并力疾鬪,所以禽虜也,而以上爲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恱也。夫求聖通之士者,爲民知之不足師用。昔禹決江濬河,而民聚瓦石;欲以擊禹也。子產開疚樹桑,鄭人謗訾。禹利天下,子產存,鄭人皆以受謗。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舉士而求賢智,爲政而期適民,皆亂之端,未可與爲治也。
韓非子卷之十九。

韓非子卷之二十
忠孝第五十一天下皆以孝悌忠順之道爲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順之道而審行之,是以天下亂。皆以堯、舜之道爲是而法之,是以有弑君,有曲於父。堯、舜、湯、武或反君臣之義,亂後世之教者也。堯爲人君而君其臣,舜爲人臣而臣其君,湯、武爲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謂明君者,能畜其臣者也;所謂賢臣者,能明法辟,治宦職以戴其君者也。今堯自以爲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爲賢,而不能以戴堯,湯、武自以爲義,而弑其君長,此明君且常與,而賢臣且常取也。故至今爲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爲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國者矣。父而讓子,君而讓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
臣之所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賢臣而弗易也,則人主雖不肖臣不敢侵也。今夫上賢任智,無常,逆道也,而天下常以爲治。是故田氏奪吕氏於齊,戴氏奪子氏於宋,此皆賢且智也,豈愚且不肖乎?是廢常上賢則亂,舍法任智則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賢。
記曰:舜見瞽叟,其容造焉。造,愁貌也。孔子曰:當是時也,危哉!天下岌岌!有道者,父固不得而子,君固不得而臣也。臣曰: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順之道。然則有道者進不得爲臣主,退不得爲父子邪?父之所以欲有賢子者,家貧則冨之,父苦則樂之。君之所以欲有賢臣者,國亂則治之,主卑則尊之。今有賢子而不爲父,則父之。离。處家也苦,有賢臣而不爲君,則君之處位也危。然則父有賢子,君有賢臣,適足以爲害耳,豈得利焉哉?
所謂忠臣不危其君,孝子不非其親。今舜以賢取君之國,而湯、武以義放弑其君,此皆以賢而危主者也,而天下賢之。古之烈士,進不臣君,退不爲家,是進則非其君,退則非其親者也。且夫進不臣君,退不爲家,亂世絕嗣之道也。是故賢堯、舜、湯、武,而是烈士,天下之亂術也。瞽瞍爲舜放之,象爲舜弟而殺之。放父殺弟,不可謂仁;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謂義。仁義無有,不可謂明。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信若詩之言也,是舜出則臣其君,入則臣其父,妾其毋,妻其主女也。故烈士内不爲家,亂世絕嗣,而外矯於君,朽骨爛肉,施於土地,流於川谷,不避蹈水火,使天下從而效之,是天下徧死而願天也。此皆釋世而不治是
也。世之所爲烈士者雖衆,獨行取異於人,爲恬淡之學,而理恍惚之言。臣以爲恬淡,無用之教也;恍惚,無法之言也。言出於無法,所出於無用者,天下以之察。臣以爲人生必事君養親,不可以恬淡之人,必以言論忠信法術。言論忠信法術,不可以恍惚恍惚之言。恬淡之學,天下之惑術
也。孝子之事父也,非競取父之家也;忠臣之事君也,非競取君之國也。夫爲人子而常譽他人之親曰:某子之親,夜寢早起,强力生財,以養子孫臣妾,是謗誹其親者也。爲人臣常譽先王之德厚,而願之誹謗其君者也。非其親者,知謂之不孝而非其君者。天下賢之,此所以亂也。故人臣毋稱堯、舜之賢,毋譽湯、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髙,盡力守法,專心於事主者爲忠臣。
古者黔首悗密蠢愚,悅,忘情貌。故可以虚名取也。令民儇諷智慧,欲自用,不聽上,上必且勸之以賞,然後可進;又且畏之以罰,然後不敢通。而世皆曰:許由讓天下賞,不足以勸;盗跖犯刑赴難,不足以禁。臣曰:未有天下而無以天下爲者,許由是也。巳有天下而無以天下爲者,堯、舜是也。毀廉求財,犯刑趨利,忘身之死者,盗跖是也。此二者,殆物也,治國用民之道也。不以此二者爲量。治也者,治常者也;道也者,道常者也。殆物妙言治之害也。天下太平之士,不可以賞勸也;天下太平之士,不可以爲刑禁也。然爲太上士不設賞,爲大下士不設刑,則治國用民之道失矣。
故世臣多不言國,法分言從横。諸侯言從者曰從成必霸;而言横者曰橫成必王。山東之言從横,未嘗一曰而止也。然而功名不成,霸王不立者,虚言,非所以成治也。王者獨行謂之王。是以三王不務離合而止。五霸不待從横。察治内虧。以裁外而巳矣。九。
人主第五十二
人主之所以身危國亡者,大臣大貴,左右太威也。所謂貴者,無法而擅行,操國柄而便私者也;所謂威者,擅權勢而輕重者也。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馬之所以能任重引車,致逺道者,以筋力也。萬乗之主,千乗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諸侯者,以其威勢也。威勢者,人主之筋力也。令大臣得威,左右擅勢,是人主失力,而能有國者,千無一人,虎豹之所以能勝。人執百獸者,以其爪牙也。當使虎豹失其爪牙,則人必制之矣。今勢重者,人主之爪牙也,君人而失其爪牙,虎豹之類也。宋君失其爪牙於子罕,簡公失其爪牙於田常,而不蚤奪之,故身死國亡。今無術之主,皆明知宋、簡之過也,而不悟其失,不察其事類者也。
且法術之士與當途之臣不相容也。何以明之?主有術士,則大臣不得制斷,近習不敢賣重,大臣左右,權勢息,則人主之道明矣。今則不然,其當途之臣得勢擅事以𤨔其私,左右近習朋黨比周,以制䟽逺,則法術之士奚時得進用,人主奚時得論裁?故有術不必用,而勢不兩立,法術之士焉得無危?故君人者,非能退大臣之議而背左右之訟,獨合乎道言也,則法術之士安能蒙死亡之危而進說乎?此世之所以不治也。
明主者推功而爵禄,稱能而官事,所舉者必有賢,所用者必有能,賢能之士進,則私門之請止矣。夫有功者受重禄,有能者處大官,則私劒之士安得無離於私勇而疾距敵?游宦之士焉得無撓於私門,而務於清潔矣?此所以聚賢能之士而散私門之屬也。今近習者不必智,人主之於人也,或有所知而聽之入,因與近習論其言,聽近習而不計其智,是與愚論智也。其當途者不必賢,人主之於人,或有所賢而禮之入,因與當途者論其行,聽其言而不用賢,是與不肖論賢也。故智者使䇿於愚人,賢士程行於不肖,則賢智之士奚時得用,以主之明塞矣。
昔關龍逢說桀而傷其四支,王子比干諌紂而剖其心。子胥忠直夫差,而誅於屬鏤。此三子者,爲人臣非不忠,而說非不當也,然不免於死亡之患者,主不察賢智之言,而蔽愚不肖之患也。令人主非肯用法術之士,聽愚不肖之臣,則賢智之士孰敢當三子之危而進其智能者乎?此世之所以亂也。
飾令第五十三
飭令則法不遷,法平則吏無姦。法巳定矣,不以善言售法,任功則民少言;任善則民多言。行法曲斷,以五里斷者王,能參驗五里,然後斷,斷定其罪,如此者,王也。以九里斷者强,旣王且强。宿治者削。宿,置也。若委置其法,則必削。以刑治,以賞戰,厚禄以用術。行都之過,則都無姦市,物多者衆,農弛姦勝,則國必削。民有餘食。使以粟出爵,必以其力,則震不怠。三寸之管毋當,不可滿也。雖受不多,然無當則不可滿也。授官爵,出利禄不以功,是無當也。國以功授官與爵,此謂以成智謀,以威勇戰,其國無敵。國以功授官與爵,則治見者省,言有塞北,謂以治去治,以言去言,以功與爵者也。故國多力,而天下莫之能侵也。兵出必取,取必能有之。案兵不攻,必當朝廷之事,小者不毀效功,取官爵,𢌜雖有辟言,不得以相干也,是謂以數治。以力攻者,出一取十;以言攻者,出十䘮百。國好力,此謂以難攻;國好言,此謂以易攻。其能勝其害,輕其任而道壞,餘力於心,莫負乗官之責於君,内無伏怨,使明者不相干,故莫訟。使士不兼官,故𢪊長;使人不同功,故莫爭言。此謂易攻。重刑少賞,上愛民,民死賞。多賞輕刑,上不愛民,民死賞。利出一空者,其國無敵;利出二空者,其兵半用;利出十空者,民不守。重刑明民,大制使人,則上利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至重者不來,此謂以刑去刑;罪重而輕刑,輕刑則事生,此謂以刑致刑,其國必削。
心度第五十四凵
聖人之治民,度於本,不從其欲,期於利民而巳。故其與之刑,非所以惡民,愛之本也。刑勝而民靜,賞繁而姦生。故治民者,刑勝,治之首也;賞繁,亂之本也。夫民之性,喜其亂而不親其法,故明主之治國也,明賞則民勸功,嚴刑則民親法。勸功則公事不犯,親法則姦無所萌。故治民者禁姦於未萌,而用兵者服戰於民心。
禁先其本者治,兵戰其心者勝。聖人之治民也,先治者彊,先戰者勝。夫國事務先而一民心專,舉公而私不從,賞告而姦不生,明法而治不煩。能用四者强,不能用四者弱。夫國之所以强者,政也;主之所以尊者,權也。故明君有權有政,亂君亦有權有政,積而不同,其所以立異也。故明君操權而上重,一政而國治。故法者,王之本也;刑者,愛之自也。夫民之性,惡勞而樂佚,佚則荒,荒則不治,不治則亂,而賞刑而不行於天下者必塞。故欲舉大功而難致力者,大功不可幾而舉也。欲治其法而難變其故者,民亂不可幾而治也。故治民無常,唯治爲法。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
故民樸而禁之以名,則治;世知維之以刑,則從。時移而治不易者亂;能治衆而禁不變者削。故聖人之治民,治法與時移,而禁與能變。能越力於地者冨,能起力於敵者强,强不塞者王。故王道在所聞,在所塞,塞其姦者必王。故王術不恃外之不亂也,恃其不可。亂也。恃外不亂而治立者削,恃其不可亂而行法者興。故賢君之治國也,適於不亂之術。貴爵則上重,故賞功爵任而邪無所關。好力者其爵貴,爵貴則上尊,上尊則必王。國不事力而恃私學者,其爵賤,爵賤則上卑,上卑者必削。故立國用民之道也,能閉外塞私而上自恃者,王可致也。
制分第五十五
夫凡國博君尊者,未甞非法重而可以至乎令行禁止於天下者也。是以君人者分爵禄制,則法必嚴以重之。夫國治則民安,事亂則邦危。法重者得人情,禁輕者失事實。且夫死力者,民之所有者也,情莫不出其死力,以致其所欲,而好惡者,上之所制也。民者好利禄而惡刑罰,上掌好惡以御民力,事實不宜失矣。然而禁輕事失者,刑賞失也。其治民不秉法爲善也,如是,則是無法也。故治亂之理,宜務分刑賞爲急。治國者莫不有法,然而有存有亡。亡者,其制刑賞不分也。治國者,其刑賞莫不有分有持,以異爲分,不可謂分。至於察君之分,獨分也,是以其民重法而畏禁,願毋抵罪而不敢胥賞。故曰不待刑賞而民從事矣。是故夫至治之國,善以止姦爲務,是何其法通乎人情,關乎治理也。然則去微姦之道柰何?其務令之相規其情者也。則使相闚柰何?曰:蓋里相坐而巳,同里有罪,罪心相坐。禁尚有連於巳者,理不得相闕,惟恐不得免。有姦心者,不令得忘闚者多也。如此,則慎巳而闚彼。發姦之宻,告過者免罪受賞,失姦者必誅連刑。如此,則姦類發矣。姦不容細私告,任坐使然也。任,保也。同里相保之人則坐之,故曰任坐。夫治法之至明者任數。不任人,是以有術之國,不用譽,則毋適境内
必治。任數也。亡國使兵公行乎其地,而弗能
圉禁者,任人而無數也。自攻者人也,攻人者
數也。故有術之國,去言而任法。凡畸功之循
約者,雖知,過刑之於言者難見也,是以刑賞
惑乎貳。所謂循約難知者,姦功也;臣過之難
見者,失根也。循理不見虚功,度情詭乎姦根,
則二者安得無兩失也?是以虚士立名於内,
而談者爲略於外,故愚怯勇慧相連,而以虚道屬俗而容乎世,故其法不用,而刑罰不加乎僇人。如此,則刑賞安得不容其貳實?故有所至,而理失其量。量之失,非法使然也。法定而任慧也。釋法而任慧者,則受事者安得其務?務不與事相得,則法安得無失,而刑安得無煩?是以賞罰擾亂,邦道差誤,刑賞之不分白也。
韓非子卷之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