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二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二
動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精神訓精者,人之氣,神者,人之守也。本其原,說其意,故曰精神,因以題篇。
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惟,思也。念天地未成形之時,無有形,生有形,故天地成焉。窈窈㝠忽,芒艾漠閔,澒濛鴻洞,莫知其門。皆未成形之氣也。芒讀王莾之莽也。艾讀枚滅之校,閔讀子騫之閔,澒言項羽之項,鴻讀子贛之赣,同讀同游之同也。皆無形之象,故曰莫知其門也。有二神混生,經天營地,二神,隂陽之神也。混生,俱生也。孔乎莫知其所終極,孔,深貌也。淊乎莫知其所止息。洎,大貌也。於是乃别爲隂陽,離爲八極。剛柔相成,萬物乃形。離,散也。八極,八方之極,剛柔、隂陽也。煩氣爲蟲,煩。精氣爲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門,而骨骸反其根,精神無形,故能入天門;骨骸有形,故反其根,歸土也。我尚何存歸?人死各有所,我何猶常存。是故聖人法天順情,不拘於俗,不誘於人,誘,猶惑也。以天爲父,以地爲毋,隂陽爲綱,四時爲紀。天靜以清,地定以寧,萬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
夫靜漠者,神明之宅也;虚無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求之於外者,失之於内;有守之於内者,失之於外。譬猶本與末也,從本引之,千枝萬葉,莫不隨也。夫精神者,所受於天也,而形體者,所禀於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謂道也;二曰,神明也;三曰和氣也。或說:一者,元氣也。生二者,乾坤也。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設位,隂陽通流,萬物乃生。萬物背隂而抱陽,沖氣以爲萬物以背爲隂,以腹爲陽,身中空虚和氣。和,所行爲隂,故腎雙,爲陽,故心特。隂陽與和,共生物形,君臣以和,致太平也。故曰一月而膏,始育,如膏也。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動,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體以成,五藏乃形。是故肺主目,肺象朱雀,朱雀,火也。火外景,故主目也。腎主鼻,腎象龜,龜,水也。水所以通溝也,鼻所以通氣也,故主鼻也。膽主口,膽勇者,決所以處,故主口也。肝主耳,肝,金也,金内景,故主耳也。外爲表而内爲裏,開閉張歙,各有經紀。歙讀,脅也。故頭之圎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有四時五行,九解四時,春、夏、秋、冬也。五行,金、木、水、火、土也。九解,謂九十爲一解也。一訜九解說八。於幅之所解合也央,故曰九解也。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竅三百六十六節。天有風雨寒暑,人亦有取與喜怒。故膽爲雲,膽,金也。金石雲之所出,故爲雲。肺爲氣,肺火也,故爲氣。肝爲風,肝,木也。木爲風生,故爲風。腎爲雨,腎水也,因水故雨。雨或作電。腎水也,水爲光,故爲電。脾爲雷,以與天地相參也,而心爲之主。心,土也,故爲四行之主也。是故耳目者,曰月也,血氣者,風雨也。曰中有蹲烏,䟦,猶蹲也,謂三足烏。䟦,讀踆魏之跋。而月中有蟾蜍。蟾蜍、蝦蟆日月失其行,薄餉無光,薄者,迫也。薄讀享薄之薄也。風雨非。其時毀折生災,五星失其行,州國受殃。熒。星惑。太白、歲星、辰星、鎮星也。今熒犯角、亢,則州國受其殃,他餘凖此也。夫天地之道,至紘以大,尚猶節其章光,愛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勞而不息乎?此精神何能久馳騁而不旣乎?旣盡。是故面氣者,人之華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面氣能專于五臧,博而不外越,則𦙄腹充而嗜慾省矣。肻腹充而嗜慾省,則耳目清,聽視逹矣。耳目清,聽視逹,謂之明。五藏能屬於心而無乖,則敩志勝而行不僻矣。敵志勝,言巳之教志也。僻,邪也。勝或作遯。言教或遯去,故行正而不邪也。勃志勝而行之不僻,則精神盛而氣不散矣。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理則均,均則通,通則神,神則以視無不見,以聽無不聞也,以為無不成也。是故憂患不能入也,而邪氣不能襲。襲,猶因也,亦入。故事有求之於四海之外而不能遇,遇得或守之於形骸之内心無欲也。而不見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見大者所知小。
夫孔竅者,精神之户牖也,而氣志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於聲色之樂,則五藏揺動而不定矣。五藏揺動而不定,則血氣滔蕩而不休矣。血氣滔蕩而不休,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矣。憉欲,故神不内守。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則禍福之至,雖如丘山,無由識之矣。丘山諭,大識知也。使耳目精明玄逹而無誘慕,氣志虚靜恬愉而省嗜慾,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越,則望於往世之前,而視於來事之後,猶未足爲也,猶尚也。爲,治也。豈直禍福之間哉?故曰:其出彌逺者,其知彌少。言雖知道故少。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不明視而昬也。五聲譁耳,使耳不聰;不聰,聽無聞也。五味亂口,使口𠁊傷;突病,病傷滋味也。趣舍滑心,使行飛揚。滑亂。也,飛揚,不従軌度也。此四者,天下之所養性也,性也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慾者,使人之氣越,越夫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勞。勞病。弗疾去則志氣日耗。耗,猶亂也。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而中道夭於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言生生之厚者何?心極嗜慾,淫濫無厭,以傷耳目情性,故不終其壽命,中道夭殞於刑辟之戮也。夫惟能無以生爲者,則所以脩得生也。無以生爲者,輕利害之鄉,除情性之欲,則長得生矣。夫天地運而相通,萬物總而爲一,總,合也。一,同也。萬物合同,統於一道。能知一,則無一之不知也;上一道也,下一物也。不能知一,則無一之能知也。譬吾處於天下也,亦爲一物矣,不識天下之以我備其物與?與,邪,辭也。且惟無我而物無不備者乎?然則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與物也,有何以相物也?物亦物也,何相名爲物也?雖然,其生我也,將以何益?言生我自然之道,亦當以何益乎?其殺我也,將以何損?損減夫造化者旣以我爲坯矣,將無所違之矣。言旣以我爲人,無所離之,諭不求亦不避也。吾安知夫剌灸而欲生者之非或也?又安知夫絞經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其生我也不疆求巳,巳,止也,言不惡生也。其殺我也不疆求止。言不畏死。欲生而不事𣹱,憎死而不辭,唯義所在,故不辭也。賤之而弗憎,貴之而弗喜,人有惡賤巳者,已不憎也;人有尊已者,已不喜也。隨其天資而安之不極。資,時也。一曰性也。極,急也。諭道:人不急求生也。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之於比有形之類,猶吾死之淪於無形之中也。淪,入也。然則吾生也,物不以益衆,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間者乎?不知喜生之利,不知憎死之害,守其正性也。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攫,撮也。援,引也。譬猶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巳爲盆盎也,與其未離於地也無以異;其巳成器,而破碎漫瀾而復歸其故也,陶人作瓦噐,治官也。竭泥坯,取之於地,以爲語,明人不當惡死,死復歸其未生之故耳,譬猶瓦器之破而復反於土也。與其爲盆益亦無以異矣。無以異於土也。夫臨江之郷,居人汲水以浸其園,江水弗憎也;苦洿之家,決洿而注之江,洿水弗樂也。是故其在江也,無以異其浸園也;其在洿也,亦無以異其在江也。道尚空虚,貴無形。江水大去,不可消,就易,故不憎也。窊水小去易小消,就不消,故不樂也。洿水,猶澹水也。苦,猶疾也。一說言各自安其處也,及其轉易,亦無憎樂也。是故聖人因時以安其位,當世而樂其業。業,事也。夫悲樂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過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似天氣也。其死也物化,如物之變化也。靜則與隂俱閉,動則與陽俱開,精神澹然無極,極盡。不與物散,而天下自服。散,雜亂貌。自服,服於德也。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寳也。形勞而不休則蹶,蹶顛。精用而不巳則竭,是故聖人貴而尊之,不敢越也。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匱而藏之,寳之至也。半璧曰璜,珍玉也。夫精神之可寳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直,猶但也。是故聖人以無應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實,必窮其節。恬愉虚靜,以終其命。是故無所甚䟽,而無所甚親。抱德煬和,以順于天。楊,炙也。向火中炙和氣以順天道也。煬,讀供養之養。與道爲際,與德爲隣,際,合也。隣,比也。不爲福始,不爲禍先。魂魄處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無變於巳,故曰至神。變動。所謂真人者,性合于道也。真人者,處戲、黄帝、老聃是也。故有而若無,實而若虚,處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識其外,治其内,守精神也;識其外,外不好憎也。明白太素,無爲復樸,體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樊,崖也。樊,讀麥飯之飯也。芒然仿佯于塵垢之外,芒讀至莾之莾。而消搖于無事之業,浩十浩蕩蕩乎機械之巧,弗載於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爲變,不爲變者,同死生也。雖天地覆育,亦不與之抮抱矣抮抱,猶持著者,言不以天地養育萬物,故强輿持著,守其純熟。也。審乎無瑕,而不與物糅,瑕,猶釁也。忤,見,利欲之貌也。能審順。犍故不與相雜狃。見事之亂,而能守其宗。見事有者止之,亂不。能眩惑,故能守其宗。宗,本也。若然者,正肝膽遺耳。目言蒲,神内守也。心志專于内,通逹耦于一,一者,道也。居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言志意無所繫。渾然而徃,逯然而來,軍轉行貌。逯,謂無所爲忽然往來也。逯讀謂緑衣之緑也。渾,讀大珠惲揮之揮也。形若槁木,心若死灰。槁木無氣,死灰無𤍠,諭無爲也。忘其五藏,損其形骸。不學而知,不視而見,不爲而成,不治而辯。感而應,迫而動,迫切,不得不動,然後乃動也。不得巳而往。如光之燿,如景之放。以道爲紃,有待而然。糾者,法也,以道待萬物,故曰有待而黙黙如是。抱其太清之本,而無所容與,無所容與於情欲也。而物無能營。營,惑也,一曰亂。廓悄而虚,清靖而無思慮不精。織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毀山而不能驚也,大風晦曰:而不能傷也。言體道之人,閉情守虚,雖此四者之大,不能感也。是故視珍寳珠玉,猶石礫也;視至尊窮寵,猶行客也;至尊,謂帝王也,故曰窮寵也。行客,猶行路過客。視毛嬙西施,猶䫏醜也。毛牆西施,皆古之美人𤭣頭也。方相氏黄金四目,衣赭,稀世之經貌,非生人也,但其像耳目𤭣醜,言極醜也。以死生爲一。化以萬物爲一方,方,類也。同精於太清之本,而游於忽區之旁。忽區忽忱,無形之區旁也。有精而不使者,有神而不行,言不濁其精,不勞其神,此之謂也。契大渾之樸,而立至清之中。樸,猶質也。渾,不散之貌也。渾讀揮章之便。是故其寢不夢,其智不萌,其寢不夢,神内守也。其智不萌,無思念也。其魄不抑,其魂不騰,魄隂神,魂陽神,隂不沈抑,陽不飛騰,各守其宅。反復終始,不知其端緖。甘瞑太宵之宅,太宵,長夜之中也。言其直瞑於大道之處,宜視昭昭矣。而覺視于昭昭之宇,休息于無委曲之隅,而游敖于無形埒之野。無委曲之隅,無形埒之野,㝠㝠無形像之貌也。居而無容,處而無所。言其人居無形容,可得見也。處無常所。其動無形,其靜無體,無形無體,道之容也。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無間,役使鬼神。言能化也。人不與鬼同形,而能使之者,道也。天神曰神,人神曰鬼也。淪於不測,入於無間,以不同形相壇也。壇,傳也。萬物之形不同,道以相傳生也。終始若𤨔,莫得其倫。倫,理也,道也,人莫能得焉。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也。假,至也。上至於道也。或作蝦蟇雲氣。是故真人之所游,游行若吹呴呼吸,吐故内新,熊經鳥伸,鳬浴蝯躩,鴟視虎顧,是養形之人也。不以滑心,經,動揺也。伸,頻伸也。若此養形之人,導引其神,屈伸跳踉,是非真人爲之道也。滑,亂也。言此養形者耳,不足以亂真人之心也。使神滔蕩而不失其充,充實日夜無傷而與物爲春,體道人同曰:夜諭賊害也。無傷,無所賊害也。與物爲春,言養物也。則是合而生時千心也。若是者,合於道,生四時,化其心也,言不干時害物也。且人有戒形而無損於,心,戒,備也。人形體備具,戒或作革。革,攺也。言人形骸有攺更而作化也。心諭神内,不損傷也。有綴宅而無耗精。綴宅,身也。精神居其宅則生,離其宅則死。言人雖死,精神終不耗滅,故曰無耗精也。夫癩者趨不變,狂者形不虧,神將有所逺徙,孰暇知其所爲?言病癩者,形生神在,故趨不變也。或作介。介,被甲者。禮介者不拜,而能趨於歩,故曰不變。也。狂體具存,故曰不虧,但精神散越耳,故曰神有所逺徙也。故形有摩而神未嘗化者,摩滅,猶死也,神變歸於無形也,故曰未嘗化也。化,猶死也。以不化應化,千變萬抮,而未始有極。不化,精神也。化者形骸,死者形爲灰土,爲日化也。化者復歸於無形也。不化者,與天地俱生也。
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豈木也?使木生者,天也,故曰豈木哉!猶充形者之非形也。充形者,氣也,故曰非形也。故生生者未𠹉死也,其所生則死矣。生生者道,諭道之人,若天氣未嘗死也,下所生者萬物矣。化物者末嘗化也,化物者,道也。道不化,故未嘗化也。其所化則化矣。所化者萬物也。萬物有變,故曰則化。輕天下則神無累矣;輕薄天下寵勢之權者,許由是也,故其精神無留累於物也。細萬物則心不惑矣;以萬物爲小事而弗欲,故心不惑物也。齊死生則志不懾矣;齊,等也。不畏義死,不樂不義生,其志意無所懾懼,故曰等也。同變化則明不眩矣。眩惑。衆人以爲虚言,吾將舉類而實之。
曠人之所以樂爲人主者,以其窮耳目之欲,而適躬體之便也。今髙臺層榭,人之所麗也,四方高曰臺,加木曰榭。麗,美也。而堯樸桷不斵,素題不枅,樸,采也。桷,椽也。不斵削,加宓石之素題也。不加采飾,故曰不枅者,不施欂櫨,俱交架也。枅讀雞。枅,或作刮也。珍怪竒異,人之所美也,而堯糲粢之飯,藜藿之羮;糲,粗也。粢,稷也。糲讀頼恃之頼,粢讀齊衰之齊。動十九。文繡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堯布衣揜形,鹿裵御寒,養性之具,不加厚,而増之以任重之憂,任,讀在俠之任。故舉天下而傳之于舜,傳禪若解重負然,非直辭讓,誠無以爲也,此輕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濟于江廵,狩爲省,省視四方也。濟,渡也。黄龍負舟,舟中之人五色無主,禹乃熈笑而稱曰:我受命於天,竭力而勞萬民,勞,憂也。生寄也,死歸也,何足以滑和!人壽蓋不過百年,故曰生,寄也。死滅没,化不見,故曰歸也。滑,亂也,適也。和。視龍猶蝘蜓,堰蜓,暢蜴也。或曰:守宫也。東方朔射覆對武帝曰:謂爲龍無有角,謂爲蛇而有足,騤騤脉脉喜縁壁,非守宫當蛢蜴是也。顔色不變,龍乃弭耳掉尾而逃。刼。禹之視物亦細矣。鄭之神巫相壷子林,見其徴,神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巫能占骨法吉凶之氣,故見其兆徴。徵,應也。告列子。列子行泣報壷子。列子:鄭之隱士,壺子弟子也。報,白也。壶子持以天壤,言精神,天之有也;形骸,地之有也。死自歸其本,故曰持天壤矣。名實不入,幾發於踵。名爵號之。名也。實,幣帛貨財之實。不入者,心不恤也。諭,疾也。謂命危殆,不旋踵而至,猶不恐懼機。壷子之視死生亦齊臍。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傴僂,脊管高于頂,腡下迫頥,兩髀在上,子求,楚人也。僂,脊,管下竅也。高於頂,出頭上也。槃肝,𦙄也。迫薄至於頥也。兩脾下在上,軀正貟也。暍,讀精暍,越無之歇也。神燭營指天,燭,隂華也。營,其竅也。上指天也。燭營讀曰括,振也。匍匐自闚於井,臨井水,自觀照。曰:偉哉!造化者其以我爲此拘拘邪偉哉,猶美哉也。造化,謂天也。拘拘,好。貌!此其視變化亦同矣。故覩堯之道,乃知天下之輕也;以其禪舜。觀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細也。以猶其視龍、蛧蜒也。原壶子之論,乃知死生之齊也;論持以天壤也。見子求之行,乃知變化之同也。行匍匐,闚於井,此之謂也。夫至人𠋣不拔之柱,行不關之塗,𠋣於不可援搖之柱,行於不可關閉之塗,言無不通。禀不竭之府,學不死之師,
無徃而不遂,徃而遂也。無至而不通。至而通也。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俛仰,抱命而婉轉,抱轉不天離,命動而十違也婉。禍福利害,千變萬紾,紾轉。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蟬蛻蛇解,游於太清,輕舉獨住,忽然入㝠,鳯凰不能與之儷,儷偕而況斥鷃乎?斥澤之鷃崔飛,不能出於頃晦,諭弱也。勢位爵禄,何足以槩志也。不足以槩至人之志。晏子與崔杼盟,臨死地而不易其義;晏子名嬰,字平仲,齊大夫也。崔杼殺齊莊公,盟諸侯曰:不㢈崔、慶,是從者如此盟。晏子曰:嬰所不唯忠於君而利社稷者是從,亦如而利之。故曰臨死地而不易其義者也。殖華將戰而死,莒。君厚賂而止之,不改其行。殖,𣏌,鿄也。華、華、周,皆齊土也。爲君伐莒之隊,莒人圍之,壯其勇力,厚賂而止之,不可,遂戰而死,故曰不攺其行也。故晏子可迫以仁,不可劫以兵;晏子不從崔杼之盟,將見殺。晏子曰:句戟何不句直?矛可不摧,不撓不義,故曰不可劫以兵也。殖華可止以義,而不可縣以利。縣,視也,言不爲利動也。君子義死,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則直爲義耳,而尚猶不拘於物,又況無爲者矣。
堯不以有天下爲貴,故授舜;公子扎不以有國爲尊,故讓位,扎,吴壽夢之少子,延州來季子也。讓位不受兄國,春秋賢之。諸侯之子稱公子也。子罕不以玉爲。冨故不受寳,子罕,宋戴公六世之孫,西鄉士之子。司成,樂喜也。宋人或得玉,以獻子罕,子罕不受。獻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爲寳,故敢獻之。子罕曰:我以不貪爲寳,子以玉爲寳,若子我,是皆喪寶也。不如人有其寳。稽首告曰:小人懷璧,不可以越鄕,納此之以請死。子冨而後使罕動,復置諸其所。其里使玉人爲之攻,故曰不受寳也。務光不以生害義,故自投於淵。務光,場時隱士也。湯伐桀,讓天下於務光,人謂務光曰:湯殺其君,將歸不義之名於子。務光因抱石自投於深淵而死。由此觀之,至貴不待爵,以至德見貴,許由、務光是也,故曰不待爵也。至冨不待財,以至德見冨,若楚狂接輿是也。王聞其賢,使使者齎金百鎰聘之,欲以爲相而不受,故曰至富不待財也。天下至大矣,而以與佗人也;韙身至親矣,而棄之淵。務光是也。外此其餘無足利矣。溥猶除也。利猶食利作私,私,獨受也。此之謂無累之人。無累之人,不以天下爲貴矣。上觀至人之論,深原道德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考,觀也。故通許由之意,金縢豹韜廢矣。縢豹韜,周公、太公隂謀圖王之書也。許由輕天下不受,焉用此書爲?故曰:廢矣。延陵季字,不受吳國,而訟閒田者,慙矣;訟閒田者,虞、芮及暴桓公、蘇信公是也。子罕不利寳玉,而爭劵契者媿矣。務光不汚於世,而貪利偷生者悶矣。
故不觀大義者,不知生之不足貪也;大義,死君親之難也。不聞大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大言體道無欲之言。今夫窮鄙之社也,叩盆拊領,相和而歌,自以爲樂矣。窮鄙之社,窮巷之小社也。盆領器,叩之有音聲,故曰自以爲樂也。嘗試爲之擊建鼓,撞巨鐘,乃性仍仍然知其盆領之足羞也。仍仍,不得志之貌。仍仍或作聆。聆,猶聞也。藏詩書,脩文學,而不知至論之㫖,則拊盆叩領之徒也。
夫以天下爲者,學之建鼓矣。建鼓,樂之大者。尊勢厚利,人之所貪也。尊勢窮位,厚利重禄。使之尤據天下圖,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爲。由此觀之,生尊于天下也。天下至大,非手所據,故不言手也。使得據天下之圖籍,行其權勢,而刎喉殺身,雖愚者不肯爲也。故曰生貴於天下矣。聖人食足以接氣,衣足以蓋形,適情不求餘,接,續也。蓋,覆也。餘,饒也。無天下不虧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虧,損也。羡,過也。和,適也。有天下,無天下,一實也。
寳。今贛人敖倉,予人河水,動十。贛,賜也。敖,地名。倉者,以之常滿倉也。在今榮陽縣北。飢而餐之,渴而飲之,其入腹者不過簞食瓢漿潭則身飽而敖倉不爲之減也,減腹滿而河水不爲之竭也。竭盡。有之不加飽,無之不爲之飢,與守其篅筐,有其井一實。篅,笔受穀器也。井,家人之井水也。篅讀顓孫之顓也。人大怒破隂,大喜墜陽,巳說在原道也。大憂内崩,大怖生狂。除穢去累,漠若未始出其宗,乃爲大通。清目而不以視,積靜耳而不以聽,鉗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慮。棄聰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棄知,故。覺而若昧,以生而若死,昧,暗也,猒也。楚人謂猒爲昧,諭無知也。終則反本未生之時,而與化爲一體。言人之未生時,欲同死生也,故曰與化爲一體也。死之與生,一體也。今夫繇者,掲钁臿魚籠土,繇,役也。今河東謂治道爲繇道。掲,舉也。钁,斫也。重,鏵也。青州謂之鐸,有刃也。三輔謂之鐫也。籠,受土籠也。鹽汗交流,喘息薄喉,白汗鹹如鹽,故曰鹽汘也。薄,迫也,氣衝喉也。當此之時,苻越下則脫然而喜矣。茠,隂也。三輔人謂休華樹下爲說也。楚人樹上大本小,如車蓋狀爲越,言多䕃也。脫,舒也。言繇人之得小休息,則氣得舒,故喜也。越,讀經無重越之越也。巖穴之間,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者,捧心抑腹,膝上叩頭,抑,按也。叩或作跔。跔讀車輪之鉤也。踡跼而諦,通夕不寐。當此之時,噲然得卧,則親戚兄弟歡然而喜。夫脩夜之寧,非直一噲之樂也。謂得安卧極夜者,樂於一噲之樂,然不得比長夜之樂也。故知宇宙之大,則不可劫以死生;劫迫。知養生之和,則不可縣以天下;養生之和,謂正道也。巳脩正道不惑,故不可示以天下之窮勢而移也。知未生之樂,則不可畏以死。樂其不生。之時,雖懼之以死,不知使之畏死,言不畏死。知許由之貴于舜,則不貪物。言不貪利欲之物也。墻之立,不若其偃也,又況不爲牆乎?氷之凝,不若其釋也,又況不爲氷乎?不如未爲牆水之時,偃凝能變也。自無蹠有自,有蹠無。自無跡有,從無形至有形也;自有跡無,從有形至無形也。至無形,謂死生變化也。終始無端,莫知其所萌。非通于外内,孰能無好憎?好憎情欲。無外之外,至大也;無内之内,至貴也。言天無有垠外,而能爲之外,論極大也。無内,言其小小無内,而能爲之内。道尚微妙,故曰至貴也。能知大貴,何徃而不遂?大貴,謂無内之内也。言道至微,能出入於無間,故曰何往而不遂。遂,通也。衰世湊學,不知原心反本,湊,趨也。趨其末,不脩稽古之典,苟邀名號耳,故曰不知原心反本也。直雕琢其性,矯拂其情,以與世交,直,猶但也。雕琢其天性,拂戾其本情,以合流俗,與世人交接也。故目雖欲之,禁之以度;心雖樂之,節之以禮。趨翔周旋,詘節畀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飲,外束其形,内總其德,鉗隂陽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終身爲悲。人悲,哀也,謂衰世之學。逹至道者則不然,理情性,治心術,養以和,持以適,樂道而忘賤,安德而忘貧。性有不欲,無欲而不得;言其守虚執持不欲之情性,則無有所欲而不得也。心有不樂,無樂而弗爲。言其志正,不樂邪淫之樂,則無有正樂而不爲樂,言皆爲。之樂也。無益情者不以累德,而便於性者不以滑,滑亂。故。縱體肆意而度制可以爲天下儀。縱,放也。肆,緩也。儀,法。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本所以欲,謂正性恬漠也。所欲,謂情欲驕奢權勢也。不原其所以樂而閉其所樂,是猶決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障,蔽也,言不能揜也。夫牧民者,猶畜禽獸也,不塞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絆其足,以禁其動,而欲脩生壽終,豈可得乎?
夫顔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學也。然顔淵天死,季路葅於衞,顔淵十八而卒,孔子曰:回不幸短命死矣。故曰夭也。季路仕於衛,衞君父子爭國,季路死,孔子曰:若由不得其死然,言不得以壽命終也,故曰然。衞人醢之以爲醬,故曰葅。子夏失明,冉伯牛爲厲。子夏學於西河,哭其子而失明,曽子哭之。伯牛有疾,孔子自牖執其手,曰: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
故子夏見曽子,一臞一肥。曽子問其故,曰:出見富貴之樂而欲之,入見先王之道又說之。兩者心戰,故臞,先王之道勝,故肥。道勝不感,縣於富貴,精神内守,無思慮,故肥也。推此志,非能貪富貴之位,不便侈靡之樂,此志子夏之志。直冝迫性閉欲,以義自防也。冝,猶但也。雖情心鬱殪,形性屈竭,猶不得已自强也,故莫能終其天年。義以自防,故情心鬱殪。不通,形性屈竭也。以不得止而自勉强,故無能終其天年之命。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適情而行。餘天下而不貪,委萬物而不利,委棄也,不以萬物爲利矣。處大廓之宇,游無極之野,廓,虚也。極,盡也。登太皇,馮太一,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太皇,天也。馮,依也。太一,天之形神也。玩,畀也。十夫豈爲貧富肥臞哉?
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言不能使人無情欲也,巳雖欲之,能以義自止也。非能使人勿樂而能禁之。言不能使人無樂冨貴,能以禮自禁制之。論語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也。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豈若能使無有盗心哉?越人得顰蛇以爲上肴,中國得而棄之無用。經蛇,大蛇也。其長數文,厚以爲上肴。故知其無所用,貪者能辭之,不知其無所用,廉者不能讓也。
夫人主之所以殘亡其國家,損棄其社稷,身死於人手,爲天下笑,未嘗非爲非欲也。夫仇由貪大鍾之賂而亡其國,仇由,近𣈆之狄國也。𣈆智襄子伐之,先賂以大鍾。仇由之君貪,開道來受鍾爲和親,智伯因是以兵滅取其國也。仇讀仇餘之仇也。虞君利垂𣗥之璧,而擒其身;𣈆大夫荀息謀於獻公,以屈産之馬、垂𣗥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虞公貪璧馬,假晉道。旣滅虢,還舘於虞,遂襲虞,滅之。君死位曰滅,故曰擒其身也。獻公豔驪姬之美,而亂四世;𣈆獻公伐驪戎,得驪姬及其娣,好色曰美,好體曰豔。獻公嬖之,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遂爲殺太子申生,而立奚齊。殺適立庶,故曰亂四世者,奚齊、卓子,惠公夷吾,懷公圉也。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時葬;齊桓好味,易牙蒸其首子而進之,遂見信用,專任國政,亂適庶。桓公卒,五公子爭立,六十曰而殯,蟲流出户,五月不葬,故曰不以時葬也。胡王淫女樂之娯,而亡上地。胡,蓋西戎之君也。秦穆公欲伐之,先遺女樂以淫其志。其臣由余諫,不從,去戎,來適秦。秦伐得其上地。上地,美地也。使此五君者,適情辭餘,以巳爲度,不隨物而動,豈有此大患哉?五君仇由虞公、𣈆獻、齊桓、胡王也。適,猶節也。動,猶惑也。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學射者不治矢也;不治矢,言不爲而得用之,然則爲者不得用之。御者非轡不行,學御者不爲轡也。知冬曰:之建,夏曰之裘,無用於巳,則萬物之變爲塵埃矣。故以湯止沸,沸乃不止。誠知其本,則去火而巳矣。箑,扇也。楚人謂扇爲筵。巳,止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