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二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二

神八

太尉祭酒許愼記上

兵略訓兵,防也。防亂之萌,皆在略謀,解喻至論用師之意也。

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廣,而貪金玉之略,略獲,得也。將以存亡繼絕,平天下之亂,而除萬民之害也。凡有血氣之蟲,含牙帶角,前爪後距,有角者觸,有齒者噬,有毒者螫,有蹏者缺,喜而相戯,怒而相害,天之性也。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羣居雜處,分不均,求不贍則爭,爭則強脅弱而勇侵怯。人無䈥骨之強,爪牙之利,故割革而爲甲,爍鐵而爲刃。貪昧饕餮之人,殘賊天下,萬人搔動,莫寧其所。有聖人勃然而起,乃討強暴,平亂世,夷險除穢,以濁爲清,以危爲寧,故不得不中絕。中絶,謂若殷王中相絕滅。兵之所由來者逺矣。黄帝甞與炎帝戰矣,炎帝,神農之末世也,與黄帝戰於阪泉,黄帝滅之。顓頊𠹉與共工爭矣。共工與顓頊爭爲帝,觸不周山。故黄帝戰於涿鹿之野,黄帝與蚩尤戰於涿鹿,涿鹿在上谷。堯戰於丹水之浦,堯以楚伯受命,滅不義於丹水。丹水在南陽。舜伐有苗,有苖二苗。啓攻有扈,禹之子啓伐有扈於甘。甘在右扶風郡。自五帝而弗能偃也,又况衰世乎?

夫兵者,所以禁暴討亂也。崟帝爲火災,故黄帝擒之;共工爲水害,故顓瑣誅之。教之以道,導之以德而不聽,則臨之以威武;臨之威武而不從,則制之以兵革。故聖人之用兵也,若櫛髪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殺無罪之民而養無義之君,害莫大焉。殫天下之財而贍一人之欲,禍莫深焉。使夏桀、殷紂,有害於民而立被其患,不至於爲炮烙;晉厲、宋康,行一不義,而身死國亡,不至於侵奪爲暴。此四君者,皆有小過而莫之計也。故至於攘天下,攘亂。害百姓,肆一人之邪,而長海内之禍,此大論之所不取也。

所爲立君者,以禁暴討亂也。今乗萬民之力,而反爲殘賤,是爲虎。傅翼曷爲弗除?夫畜池魚者必去猵獺;獨獺之類。養禽獸者也,必去犲狼,又况治人乎?

故霸王之兵,以論慮之,以筞圖之,以義扶之,非以亡存也,將以存亡也。故聞敵國之君有加虐於民者,則舉兵而臨其境,責之以不義,剌之以過行。兵至其郊,乃令軍師曰:無伐樹木,母扣墳墓,母𤑔五穀,𤑔燒。母焚積聚,母捕民虜,母收六畜。乃發號施令,其國之君,傲天侮鬼,决獄不辜,殺戮無罪,此天之所以誅也,民之所以仇也。兵之來也,以廢不義而復有德也。有逆天之道,帥民之賊者,身死族滅。以家聽者,禄以家;以里聽者,賞以里;以鄉聽者,封以鄉;以縣聽者侯,以

縣。尅國,不及其民,廢其君而易其政,尊其秀士而顯其賢良,振其孤寡,恤其貧窮,出其囹圄,賞其有功。百姓開門而待之,浙米而儲之,術漬。唯恐其不來也。此湯、武之所以致王,而齊桓、晉文之所以成霸也。故君爲無道,民之思兵也,若旱而望雨,渴而求飲,夫有誰與交兵接刃乎?故義兵之至也,至於不戰而止。

晚世之兵,君雖無道,莫不設渠壍傅堞而守傳守也。堞,城上女牆。攻者,非以禁暴除害也,欲以侵地廣壤也。是故至於伏尸流血,相支以日,而霸王之功不世出者,自爲之故也。夫爲地戰者不能成其王,爲身戰者,不能立其功。舉事以爲人者,衆𦔳之;舉事以爲者,衆去謂乙。之。衆之所𦔳,雖弱必強;衆之所去,雖大必亡。西人堕靈。兵失道而弱,得道而強,將失道而拙,得道而工。國得道而存,失道而亡。所謂道者,體圓而法方,背隂而抱陽,左柔而右剛,履幽而戴明。變化無常,得一之原,以應無方,是謂神明。夫圓者,天也,方者,地也。天圓而無端,故不可得而觀;地方而無垠,故莫能窺其門。天化育而无形象,地出長而無計量,渾渾沉沉,孰知其藏。

凢物有朕,唯道無朕。言萬物可朕也,而道不可朕也。所以無朕者,以其無常形勢也。輪轉而無窮,象曰:月之行,若春秋有代謝,若月有書夜,終而復始,明而復晦,莫能得其紀。制。刑而無刑,故功可成。物物而不物,故勝而不屈。刑,兵之極也。至於無刑,可謂極之

矣。是故大兵無創,與鬼神通。五兵不厲,天下莫之敢當。建鼔不出庫,諸侯莫不習凌沮膽其處。故廟戰者帝,神化者王。所謂廟戰者,法夭道也。神化者,法四前也。脩政於境内,而逺方慕其德,制勝於未戰,而諸侯服其威,内政治也。古得道者,靜而法天地,動而順曰:月,喜怒而合四時,呌呼而比雷霆,音氣不戾八風,詘伸不獲五度,獲,誤也。五度,五行也。下至介鱗,上及毛羽,條脩葉貫,萬物百族,由本至末,莫不有

序。是故入小而不福,偪迫。處大而不窕,浸乎金石,潤乎草木,宇中六合,振毫之末,或曰:宇中,四宇也。六合,六合内。莫不順比。道之浸洽,滒淖纎微,無所不在,是以勝權多也。夫射,儀度不得,則格的不中,格,射之椹質也。的,射准也。驥一節神四不用,而千里不至。

夫戰而不勝者,非鼓之也,鼓之日,謂陳兵擊鼔,闘之曰:素行無刑久矣。故得道之兵,車不發軔,軔車不支。騎不被鞍,鼓不振塵,旗不解卷卷,束也。甲不離矢,刃不甞血,朝不易位,賈不去肆,農不離野。招義而責之,大國必朝,小城必下,因民之欲,乗民之力而爲之去殘除

也。故同利相死,同情相成,同欲相𦔳,順道而動,天下爲嚮;因民而慮,天下爲鬭。𤢪者逐。禽車馳人趍,各盡其力,無刑罰之威,而相爲斥闉要遮者,斥,候也。闉,塞也。同。所利也。同舟而濟於江,卒遇風波,百族之子,捷梓招杼船,捷,疾取也。左右手,不以相得,其憂同

也。故明王之用兵也,爲天下除害,而與萬民共享其利。民之爲用,猶子之爲父,弟之爲兄,威之所加,若崩山決塘,敵孰敢當?故善用兵者,用其自爲用也;不能用兵者,用其爲巳用也。用其自爲用,則天下莫不可用也,用其爲巳用,所得者鮮矣。兵有三詆:爲大詆要事也。治國家,理境内,行仁義,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群親附,百姓和輯,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諸侯服其威,而四方懷其德,脩政廟堂之上,而折𧘂千里之外,拱揖指撝而天下響應,此用兵之上也。地廣民衆,主賢將忠,國富兵強,約束信,號令明,兩軍相當,鼔錞相望,鉢,鎛于太鍾也。未至兵交接刃而敵人奔亡,此用兵之次也。

知土地之宜,習險隘之利,明竒政之變,察行陳解贖之數,維抱綰而鼓之,綰,貫,抱係於臂以擊鼓也。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屬膓,輿死扶傷,流血千里,暴骸盈場,乃以決勝,此用兵之下也。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而莫知務脩其本,釋其根而樹其枝

也。夫兵之所以佐勝者衆,而所以必勝者寡。甲堅兵利,車固馬良,畜積給足,士卒殷軫,殷,衆軫,乗輪,多盛貌。此軍之大資也,而勝亡焉。明於星辰曰月。之運,刑德竒資之數,竒賚隂陽。奇秘之要,非常之術。背鄕左右之便,此戰之𦔳也,而全亡焉。良將之所以必勝者,恒有不原之智,不道之道,難以衆同也。

夫論除,論除爲賢除吏謹愼也。動靜,時吏卒,辨兵甲,治正行,五連什伯,明鼓旗,此尉之官。軍尉所以尉鎭衆也。前後知險易,見敵知難易,發斥不忘遺,發有所見。斥斥,度候視也。此候之官也。軍候,候望者也。隧路亟,隧道也。亟,言治軍隧道疾。行輜治,行輜道路輜重。賦𠀋均。賦治軍壘,尺丈均平。處,軍輯,井竈通,此司空之官也。軍司空補空修繕者。收藏於後,遷舍不離,無淫輿,無遺輜,此輿之官也。與,衆也。候領輿衆在軍之後。

者。凡此五官之於將也,猶身之有股肱、手足也。必擇其人,枝能其才,使官勝其任,人能其事,告之以政,申之以令,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飛鳥之有六翮,莫不爲用。然皆佐勝之具也,非所以必勝也。兵之勝敗,本在於政。政勝其民,下附其上,則兵強矣;民勝其政,下畔其上,則兵弱

矣。故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覽大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謀慮足以知強弱之勢,此必勝之本也。地廣人衆,不足以爲強,堅甲利兵不足以爲勝,髙城深池不足以爲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爲威。爲存政者,雖小必存,爲亡政者,雖大必亡。昔者楚人地南卷沅湘,卷,屈,取也。沅、湘二水名。北繞頻、泗,潁、泗二水名也,西包巴、蜀。東裹郯、淮,巴、蜀、郯、淮,地名。潁汝以爲洫,洫溝。江漢以爲池,垣之以鄧林,鄧林沔水上險。緜之以方城,綿,落也。方城,楚北塞也。在南陽,葉也。山髙尋雲,谿肆無景,肆,極也。極溪之深,不見景。地利形便,卒民勇敢,蛟革犀兕以爲甲胄,脩鎩短鏦,鏦,小矛也。齊爲前行,積弩陪後,積弩、連弩。錯車衞旁,疾如錐矢,錟金蔟箭羽之。矢合如雷電,解如風雨。然而兵殆於垂沙,垂沙,地名。衆破於栢舉。

楚國之強,大地計衆,中分天下。然懷王北畏孟嘗君,脅於齊也。背社稷之守,而委身強秦,懷王入秦,秦留之藍田也。兵挫地削,身死不還。二世皇帝,二世,秦始皇少子胡亥也。勢爲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檝所通,莫不爲郡縣。然縱耳目之欲,窮侈靡之變,不顧百姓之飢寒窮匱也。興萬乗之駕,而作阿房之宫,阿房,地名,秦所築也。發閭神八七左之戍,秦皆發閭左民,未及發而秦亡。

也。收太半之賦,眥民之三而稅二。百姓之隨逮肆刑,挽輅首路,死者隨逮,應召也。肆刑,極刑。輅,執,輦横木也。一旦不知千萬之數。天下敖然若焦熱,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寧,吏民不相憀。憀頼。戍卒陳勝興於大澤,攘臂袒右。陳勝,字涉。汝隂人也。大澤,沛蘄縣。袒,右,脫右臂衣也。稱爲大楚,而天下響應。當此之時,非有牢甲利兵,勁弩強衝也,伐𣗥棗而爲矜,𣗥棗,酸棗也。矜,矛柄同。周錐鑿而爲刃,周,内也。撚矝,以内鑚鑿也。剡摲繁,奮儋钁摲,剡,銳也。钁,斫也。以當脩戟強弩,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爲之麋沸螘動,雲徹席卷,方數千里。勢位至賤,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應之者,積怨在於民也。

武王伐紂,東面而迎,歲太歲在寅。至汜而水泥,地名也。水有大雨水也。至,共頭而墜,共頭,山名,在河曲共山,墜隕也。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時有彗星,柄在東方,可以掃西人也。當戰之時,十曰:亂於上,風雨擊於中,然而前無蹈難之賞,而後無遁北之刑,白刃不畢拔,而天下傳矣。是故善守者無與御,而善戰者無與鬪。明於禁舍開塞之道,乗時勢,因民欲而取天下。故善爲政者積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積而民可用,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以加者淺,則勢之所勝者小;德之所施者愽,則威之所制者廣。威之所制者廣,則我強而敵弱矣。故善用兵者,先弱敵而後戰者也,故費不半而功

也。湯之地方七十里,而王者,脩德也;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窮武也。故千乗之國,行文德者王;萬乗之國,好用兵者亡。故全兵先勝而後戰,德先勝之,而後乃戰,湯、武是也。敗兵先戰而後求勝。德均則衆者寡,力敵則智者勝,愚者侔,則有數者禽無數。侔。

等。凡用兵者,必神八先自廟戰。主孰賢,將孰能,民孰附,國孰治,蓄積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備孰便,故運籌於廟堂之上,而決勝乎千里之外矣。夫有形埒者,天下訟見之;有篇籍者,世人傳學之世。此皆以形相勝者也,善形者弗法也。所貴道者,貴其無形也。

無形則不可制迫,不可度量也,不可巧詐也,不可規慮也。智見者人爲。之謀,形見者,人爲之功;衆見者,人爲之伏;器見者,人爲之備。動作周還,倨句詘伸,可巧詐者,皆非善者也。善者之動也,神出而鬼行,星燿而玄逐,進退詘伸,不見朕整鸞舉麟,振鳯飛龍騰。發如秋風,疾如駭龍。龍,魚也,飛之疾者也。當以生繫死,以盛乗衰,以疾掩遲,以飽制飢,若以水滅火,若以湯沃雪,何徃而不遂,何之而不用?逹在中虚,神在外漠。志運於無形,出於不意。與飄飄徃,與忽忽來,莫知其所之;與條出,與閒入,莫知其所集。卒如雷霆,疾如風雨。若從地出,若從天下。獨出獨入,莫能應圉。疾如鏃矢,何可勝偶。一晦一明,孰知其端緖。未見其發,固已至矣。故善用兵者,見敵之虚,乘而勿假也,追而勿舍也,迫而勿去也,擊其猶猶,陵其與與,疾雷不及塞耳,用疾雷之聲,不暇復塞耳。疾霆不暇掩。善用兵,若聲之與響,若鏜之與鞈,鞈,鼓鞞聲。眯不給撫,呼不給吸。當此之時,仰不見天,俯不見地,手不麾戈,兵不盡拔。擊之若雷,薄之若風,炎之若火,陵之若波。敵之靜不知其所守,動不知其所爲,故鼓鳴旗麾,當者莫不廢滯崩阤,天下孰敢厲威抗節而當其前者?故淩人者勝,待人者敗,爲人杓者死。杓所擊。

也。兵靜則固,專一則威,分决則勇,心疑則北,力分則弱。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錙銖有餘;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數倍不足。故紂之卒百萬之心,武王之卒三阡人,皆專而一。故千人同心,則得千人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將卒吏民,動靜如身,乃可以應敵

戰。故計定而發,分决而動,將無疑謀,卒無二心,動無墮容,口無虚言,事無甞試,應敵必敏,發動必亟。故將以民爲體,而民以將爲心。心誠則支體親刃;心疑則支體撓北。心不專一,則體不節動;將不誠必,則卒不勇敢。故良將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鳥之羽,若蚈之足,研,馬㩲也。可以行,可以舉,可以噬,可以觸。強而不相敗,衆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

也。故民誠從其令,雖少無畏;民不從令,雖衆爲寡。故下不親上,其心不用;卒不畏將,其刑不戰。守有必固,而攻有必勝,不待交兵接刃,而存亡之機,固以形矣。兵有三,勢有二權,有氣勢,有地勢,有因勢。將充勇而輕敵,卒果敢而樂戰。三軍之衆,百萬之師,志厲青雲,氣如飄風,聲如雷霆,誠積踰而威加敵人,此謂氣勢。硤路神。津關,大山名塞,龍蛇蟠蟠,冕,屈也。却笠居,却,偃,覆也。笠登。羊膓道,羊膓一屈一伸。發笱門,發笱,竹笱,所以捕魚,其門可入而不得出。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過也,此謂地勢。勞倦怠亂,飢渴凍暍,推其捨摿,擠其揭揭,擠,排也。捨,捨,欲卧也。揭,揭,欲拔也。此謂因

勢。善用閒諜,人,軍之反間也。審錯規慮,設蔚施伏,草木盛曰蔚。隱匿其形,出於不意,敵人之兵無所適備,此謂知權。陳卒正,前行選進退,俱什伍摶,前後不相撚,橪,揉,蹈也。右不相干,受刃者少,傷敵者衆,此謂事權。權勢必形,吏卒專精,選良用才,官得其人,計定謀决,明於死生,舉錯得失,莫不振驚。故攻不待衝隆雲梯而城拔,雲梯可依雲而立,所以瞰敵之城中。戰不至交兵接刃而敵破。明於必勝之攻也。

故兵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爲苟發。故勝定而後戰,鈴縣而後動。故衆聚而不叔散,兵出而不徒歸。唯無一動,無且。則凌天振地,抗奉山,蕩四海,鬼神移徙,鳥獸驚駭。如此,則野無校兵,敵家之兵不來相交復也。國無守城矣。靜以合躁,治以持亂,無形而制有形,無爲而應變,雖未能得勝於敵,敵不可得勝之道也。

敵先我動,則是見其形也;彼躁我靜,則是罷其力也。形見則勝可制也;力罷則威可立也。視其所爲,因與之化,觀其邪正,以制其命,餌之以所欲,以罷其足。彼若有間,急塡其隙,極其變而束之,盡其節而朴之。敵若反靜,爲之出竒,彼不吾應,獨盡其調。言我盡之,調以待敵也。若動而應,有見所爲。彼持後節,彼謂敵持持後節,敵在後使先巳。與之推移。彼有所積,必有所虧。精若轉左,陷其右陂,右陂西也。敵潰而走,後必可移。敵迫而不動,名之曰奄遲。擊之如雷霆,斬之若草木,燿之若火電,欲疾以遬,人不及歩鎗,車不及轉轂,兵如植木,弩如羊角,人雖衆多,勢莫敢

格。諸有象者,莫不可勝也;諸有形者,莫不可應也。是以聖人藏形於無,而遊心於虚,風雨可障蔽,而寒暑不可開閉,以其無形故也。夫能滑淖精微,貫金石,窮至逺,放乎九天之上,放寄蟠乎黄盧之下,唯無形者也。善用兵者,當擊其亂,不攻其治,是不襲堂堂之冦,下擊填填之旗,塡塡旗立牢端。容未可見,以數相持,彼有死形,因而制之。

人執數,動則就隂,以虚應實,必爲之禽。虎豹之動,不入陷阱,麋鹿不動,不離𦊨罘;飛鳥不動,不維網,羅魚鼈不動,不擐脣喙,物未有不以動而制者也。是故聖人貴靜。靜則能應躁,後則能應先,數則能勝䟽,博則能禽缺。故良將之用卒也,同其心,一其力,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止如丘山,發如風雨,所凌必破,靡不毀沮,動如一體,莫之應圉。是故傷敵者衆,而手戰者寡矣。夫五指之更彈,不若捲手之一挃;挫,擣也。萬人之更進,更代也。不如百人之俱至也。今夫虎豹便捷,熊羆多力,然而人柙十食其肉而席其革者,不能通其知而壹其力也。夫水勢勝火,章華之臺,燒章華,楚之髙臺。以升勺沃而救之,雖涸井而竭池,無柰之何也。舉壷榼盆盎而以灌之,其滅可立而待也。今人之與人,非有水火之勝也,而欲以少耦衆,不能成其功,亦明矣。

兵家或言曰:少可以耦衆。此言之所將,非言所戰也。或將衆而用寡者,勢不齊也;勢不齊,士不同力也。將寡而用衆者,用力諧也。若乃人盡其才,悉用其力,以少勝衆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神莫貴於天,勢莫便於地,動莫急於時,用莫利於人。凡此四者,兵之幹植也。然必待道而後行,可一用也。夫地利勝天,時,巧舉勝地,利勢勝人。故任天者可迷也,任地者可束也;任時者可迫也,任人者可惑也。夫仁勇信、廉,人之羙才也。然勇者可誘也,仁者可奪也;信者易欺也,廉者易謀也。將衆者有一見焉,則爲人禽矣。由此觀之,則兵以道理制勝,而不以人才之賢,亦明矣。

是故爲麋鹿者,則可以𦊨罘設也;齋鹿有兵而不能以闘,無術之軍也。爲魚鼈者,則可以網罟取也;魚鼈之兵,散而不集。爲鴻鵠者,則可以矰繳加也。鴻鵠之兵,髙而無被。唯無形者無可柰也。是故聖人藏於無原,故其情不可而觀;運於無形,故其陳不可得而經。無法無儀,來而爲之宜;無名無狀,變而爲之象。深哉惆調,逺哉悠悠。且冬且夏,且春且秋。上窮至髙之末,下測至深之底,變化消息,無所凝滯。建心乎窈𡨋之野,而藏志乎九旋之淵。九旋九迴之淵,至深者也。雖有明敦,能窺其情。

兵之所隱議者,天道也;所圖畫者,地形也;所明言者,人事也;所以次勝者,鈐勢也。故上將之用兵也上。得天道,下得地利,中得人心,乃行之以機,發之以勢,是以無破軍敗兵。及至中將,上不知天道,下不知地利,專用人與勢,雖未必能萬全,勝鈴必多矣。下將之用兵也,博聞而亂,多知而疑,居則恐懼,發則猶豫,是以功爲人禽矣。

今使兩人接刃,巧拙不異,而勇一必勝者,何也?其行之誠也。夫以巨斧擊桐薪,不待利時良而後破之。加巨斧於桐薪之上,而無人刄之奉,雖順招揺,挾刑德招揺,斗杓也。刑干,二辰也。日德十也。而弗能破者,以其無勢也。故水激則悍,矢激則逺。夫栝淇衞箘簵,栝,前栝也。淇、𢖍箇簵箭之所岀也。載以銀錫,載,飾也。飾箭以銀。雖有薄縞之幨,縞,細繒也。荷之矰,荷,蓮華也。矰,猶矢也。然猶不能獨射也。

假之䈥角之力,弩之勢,則貫兕甲而徑於革盾矣。夫風之疾,至於飛屋折木,虚舉之,下大遲,上髙丘,虚舉,不駕也。風疾,飛之下,大遲,復上髙丘也。人之有所推也。是故善用兵者,勢如决積水於千仞之隄,若轉貟石於萬𠀋之谿,天下見吾兵之必用也,則孰敢與我戰者?故百人之必死也,賢於萬人之必北也,况以三軍之衆,赴水火而不還踵乎?雖挑合刃於天下,誰敢在於上者?誹,卒也。雖卒然合與天下爭,人,誰敢在其上者?所謂天數者,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角元爲青龍,參、井爲白虎,星張爲朱鳥,斗、牛爲玄武。用兵者右參、井,左角亢,背斗、牛,鄉星張,此順北斗之銓衡也。所謂地利者,後生而前死,左牡而右牝;髙者爲生,下者爲死,丘陵爲牡。谿谷爲牝。所謂人事者,慶賞信而刑罰必,動靜時,舉錯疾。此世傳之所以爲儀表者因也,然而非所以生儀表者,因時而變化者也。

是故處於堂上之隂,而知月之次序;見瓶中之氷,而知天下之寒暑。夫物之所以相形者微,唯聖人逹其至。故鼓不與於五音,而爲五音主;水不與於五味,而爲五味調;將軍不與於五官之事,而爲五官督。故能調五音者不與五。音者也。能調五味者,不與五味者也;能治五官之事者,不可揆度者也。是故將軍之心,淊陷如春,贖鬢如夏,漱,璆如秋,典,凝如冬。典,常。凝,正也。常正於冬也。因。形而與之化,隨時而與之移。夫景不爲曲物直,響不爲清音濁。觀彼之所以來,各以其勝應

之。是故扶義而動,推理而行,掩節而斷割,掩,覆也。覆其節制,斷割也。因。資而成功。使彼知神八吾所出而不知吾所入,知吾所舉,而不知吾所集。始如狐狸,彼故輕來;合如兕虎,敵故奔走。夫飛鳥之摯也,俛其首,猛獸之攫也,匿其爪。虎豹不外其爪,而噬不見齒。故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剛,示之以弱而乗之以強,爲之以歙而應之以張,將欲西而示之以東,先忤而後合,前㝠而後明,若鬼之無迹,若水之無創。故所鄉非所之也,所見非所謀也,舉措動靜,莫能識也。若雷之擊,不可爲備,所用不復,故勝可百全。與玄明通,莫知其門,是謂至神。

兵之所以強者,民也;民之所以必死者,義也;義之所以能行者,威也。是故合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威儀並行,是謂至強。夫人之所樂者生也,而所憎者死也。然而髙城深池,矢石若雨,平原廣澤,白刃交接,而卒爭先合者,彼非輕死而樂傷也,爲其賞信而罰明

也。是故上視下如子,則下視上如父;上視下如弟,則下視上如兄。上視下如子,則必王四海;下視上如父,則必正天下。上親下如弟,則不難爲之死;下事上如兄,則不難爲之亡。是故父子兄弟之冦,不可與闐者,積恩先施也。故四馬不調,造父不能以致逺;矢不調,羿不能以必中。君;臣乖心,則孫子不能以應敵。孫子名武,吳王闔問之將軍。

也。是故内脩其政,以積其德,外塞其醜,以服其威,察其勞佚,以知其飽飢。故戰曰:有期,視死若歸。故將必與卒同甘苦,俟飢寒,故其死可得而盡也。故古之善將者,必以其身先之。暑不張蓋,寒不被裘,所以程寒暑也。陯隘不乗,上陵必下,所以齊勞佚也。軍食熟然後敢食,軍井通而後敢飲,所以神其同飢渴也。合戰必立,矢射之所及,以共安危也。故良將之用兵也,常以積德擊積怨,以積愛擊積憎,何故而不勝?

主之所求於民者二,求民爲之勞也,欲民爲之死也。民之所望於主者三,飢者能食之,勞者能息之,有功者能德之。民以償其二積,而上失其三望,國雖衆,兵猶且弱也。若苦者必得其樂,勞者必得其利,斬首之功必全,死事之後必賞。死事,以軍事死,賞其後子孫。四者旣信於民矣,主雖射雲中之鳥,而釣深淵之魚,彈琴瑟,聲鍾竽,敦六博,敦者,致也。髙壷,兵猶且強,令猶且行也。是故上足仰,則下可用也;德足慕,則威可立

也。將者必有三隧、四義、五行、十守。所謂三隧者,上知天道,下習地形,中察人情。凡此三事者,人所從蹊隧。所謂四義者,便國不負兵,負程。爲主不顧身,見難不畏死,决疑不辟罪。所謂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剛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凌也。所謂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濁也,謀逺而不可慕也,操固而不可遷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貪於貨,不淫於物,不嚂於辯,不神。推於方,不可喜也,不可怒也,是謂至於。窈窈㝠㝠,孰知其情。發必中詮,言必合數,動必順時,解必中腠,揍理。通動靜之機,明開塞之節審。舉措之利害,若合符節,疾如彍弩,勢如發矢,一龍一蛇,動無常體,莫見其所中,莫知其所窮,攻則不可守,守則不可攻。

蓋聞善用兵者,必先脩諸巳而後求諸人;先爲不可勝,而後求勝。脩巳於人,求勝於敵,巳未能治也,而攻人之亂,是猶以火救火,以水應水也,何所能制?令使陶人化而爲埴,則不能成盆盎;陶人化爲埴,陶人復變爲填土,不能化埴土也。工女化而爲絲,則不能織文錦。同莫足以相治也,故以異爲竒。兩爵相與鬪,未有死者也。鸇鷹至則爲之解,以其異類也。故靜爲躁,竒,有出於人。治爲亂,竒飽爲飢,竒佚爲勞。竒竒正之相應,若水火金木之代爲雌雄也。善用兵者,持五殺以應,五殺五行。故能全其勝。拙者處五死以貪,故動而爲人擒。兵貴謀之不測也,形之隱匿也,出於不意,不可以設備也。謀見則窮,形見則制。故善用兵者,上隱之天,下隱之地,中。隱之人,

隱之天者,無不制也。何謂隱之天?大寒甚暑,疾風暴雨,大霧㝠晦,因此而爲變者也。何謂隱之地?山陵丘阜,林叢險阻,可以伏匿而不見形者也。何謂隱之人?蔽之於前,望之於後,出竒行陳之間,發如雷霆,疾如風雨,𢷘巨旗,攓,卷,取也。止鳴鼓,而出入無形,莫知其端緖者也。

故前後正齊,四方如繩,出入解贖,不相越凌。翼輕邊利,翼軍之翼,之邊而利。或前或後,離合散聚,不失行伍,此善脩行陳者也。明於竒正,資隂陽刑德五行,望氣候星,⿔䇿機祥,此善爲天道者也。設規慮,施蔚伏,見用水,神火八出珍恠,鼓譟軍太所以營其耳。也。曳梢肆柴,楊塵起堨,梢,小柴也。堨埃。所以營其者,此善爲詐祥者也。

錞鉞牢重,固植而難恐,勢利不能誘,死亡不能動,此善爲充榦者也。充盟榦強。𡬽疾輕悍,勇敢輕敵,疾若滅没,此善用輕出竒者也。相地形,處次舍,治壁壘,審煙斥,居髙陵,舍出處,此善爲地形者也。因其飢渴凍揭,勞倦怠亂,恐懼窘歩,乗之以選卒,擊之以宵夜,此善因時應變者也。易則用車,易,平地也。險則用騎,涉水多弓,水中不可引弩,故以弓便。隘則用弩,隘可以手,弩以爲躁。晝則多旌,夜則多火,晦㝠多鼔,此善爲設施者也。

凡此八者,不可一無也,然而非兵之貴者也。夫將者必獨見獨知。獨見者,見人所不見也;獨知者,知人所不知也。見人所不見,謂之明,知人所不知謂之神。明者,先勝者也。先勝者,守不可攻;戰不可勝者,攻不可守,虚實是也。上下有隙,將吏不相得,所持不直,卒心積不服,積怨不服之也。所謂虚也。主明將良,上下同心,氣意俱起,所謂實也。若以水投火,所當者陷,所薄者移,牢柔不相通,而勝相神。竒者,虚實之謂

也。故善戰者不在少,善守者不在小,勝在得威,敗在失氣。夫實則鬬,虚則走,盛則強,衰則北。吳王夫差,地方二千里,帶甲七十萬,南與越戰,棲之會稽,北與齊戰,破之艾陵,西遇𣈆公,擒之黄池。晉公,謂平侯也。擒𣈆服𣈆。用民氣之實也。其後驕溢縱欲,拒諌喜䛕,燒悍遂過,嶢,勇急也。不可正喻,大臣怨懟,百姓不附,越王選卒三千人,擒之于隧,因制其虚也。夫氣之有虚實也,若明之必晦也。故勝兵者,非常實也;敗兵者,非常虚也。善者能實其民氣,以待人之虚也;不能者虚其民氣以待人之實也。故虚實之氣,兵之貴者

也。凡國有難,君宫召將,詔之曰:社稷之命,在將軍。即今國有難,願請子將而應之。將軍受命。乃令祝史卜。齋宿,三之太廟,鑚靈龜,卜。曰:以受。鼓旗君入廟門,西靣而立。將入廟門,趍至堂下,北面而立。主親操鉞,持頭授將軍,其柄曰:從此上至天者,將軍制之。復操斧,持頭授將軍其柄曰:從此下至淵者,將軍制之。將巳受斧鉞,答曰:國不可從外治也,軍不可從中御也。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應敵。臣旣以受制於前矣,鼓旗斧鉞之威,臣無還請,願君亦以垂一言之命於臣也。君若不許,臣不敢將。君若許之,臣辭而

行。乃爪鬋鬚爪送終之禮,去手足爪。設明衣也,明衣,喪衣也。在於闇实,故言明。鑿凶門而出,凶門北出。門也。將軍之出,以䘮禮處之,以其必死也。乗將軍車,載旌旗斧鉞,累若不勝。其臨敵决戰,不顧必死,無有二心。是故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主於後,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利合於主,國之實也,上將之道

也。如此,則智者爲之慮,神。勇者爲之鬪,氣厲青雲,疾如馳鶩。是故兵未交接,而敵人恐懼,若戰勝敵奔,畢,受功賞,吏遷官,益爵禄,割地而爲,調決於封外,卒論斷於軍中,言有罪而誅。顧反於國,放旗以入。斧鉞報畢於君,曰:軍無後治。乃縞素辟舍,請罪於君,君曰:赦之。退齊服,大勝三年,反舍,大勝敵者,還,三多乃反,故舍也。中。勝二年,下勝期年。兵之所加者,必無道之國也。故能戰勝而不報,取地而不反,民不疾疫,將不矢死,五榖豐,昌。風雨時節,戰勝於外,福生於内,是故名必成而後無餘害矣。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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