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感應篇卷上
太上感應篇卷上
太上曰：禍福無門，唯人自召。此二句與下二句爲一節，乃一篇之綱領，後皆重重發明此意。夫一念未起，體如太虛，何者爲善，何者為惡？善惡俱無，禍福何由而致？及一念纔起，趨向不同，善惡旣分，户牖亦闢，福兮禍兮，造化本無成意，祗懸虛以俟人，惡者入於禍而不能免，善者入於福而亦不能辭，豈非無門而人自召乎？無門者，言無一定也。唯字是勘破語。太上首提禍福二字以示人，急急使人著眼，當於念頭將起之際，返觀覺照，把得定，作得主，戰兢惕厲，打過這點關頭，自然天理常存，動與吉會。苟不謹幾微，放逸自恣，瞬息之閒，便殊霄壤二二。人可不愼歟？但世人執禍福爲生前已定，雖爲善而福不加增，爲惡而禍不加甚，於是悠悠忽忽，隨緣起倒者有之，或更縱意爲非，肆行敗禮者有之。總看得禍福生前有人註定，墮地後依命相爲憑據故也。豈知一念善卽是福基，一念惡卽是禍本，何甞有前定？何嘗有命相？試舉往事爲鑒。宋時廖德明，朱晦翁高弟也。微時曾夢謁城隍，刺中稱宣義郎閩宰廖某。後登第，果以宣義郎宰閩。思及前夢，恐官止於此，憂不肯赴。質之晦翁，晦翁指案上諸物曰：凡物之不可移易者，如筆必不可以爲墨，劍必不司以爲琴，其成毀久速有一定之數。惟人則不然，虛靈知覺，萬理兼備，有朝爲跖而暮爲舜者，有惡人而齋戒沐浴可祀上帝者，其吉凶禍福亦隨之而變，豈數所能限耶？今汝赴官，但於起心動念之時，當廣充德性，力行善事，則子之德業前程正未可量，前夢不足芥蔕。德明頓釋所疑，拜而受敎，遂之官，積功累行，仕至侍郎。德明第後授職，與夢契合，禍福似乎註定矣。及佩晦翁之訓，則點鐵成金，轉凡入聖，所云命自我作，福自己求者也。生前註定，何嘗驗耶？再舉近事進觀之。江右趙氏有雙生子，其母娠時，駢肩而下，莫辨其誰兄誰弟也。旣長，相貌如一，舉止如一。旣就塾，文章學問又種種如一。弱冠，同補博士弟子。覆試日，主司亦訝其莫辨，笑謂之曰：庠者，序也。入府庠者，宜兄名趙等；入縣庠者，且弟名趙第。至是，人方知某兄某弟。曁完娶，父母恐兩媳莫辨，乃命各以衣履別之。踰年，同月弄璋，再試，又同時補廪。自始生以至三旬，無不同者。人曰：命同、相同，宜蕪事事同也。至三十一歲，各以優等鄉試。寓有少孀極麗，私挑其兄，兄正色拒之，乃以婦情語弟，復戒之曰：爾我貌同，旣挑我，必復挑汝，愼勿爲損德事。弟雖是之，後竟與婦通，婦初不識其爲弟也。及榜放，兄入彀，而弟下第矣。復誑婦曰：我已中，待發甲後娶汝。因以資斧爲言，婦以所積盡付之。及春，兄又登第，婦以所私者聯捷，朝夕望娶，竟無音耗，鬱鬱成疾，陰以書貽，遂殂。書誤入兄手，兄詰弟，弟不能隱，具以實吿，人皆短之。次年，一子暴殤，卽前與兄同舉者，又以哭泣故，雙目頓盲，未幾死。其兄則享福壽，多子孫，三十年前，事事皆同，可謂命相有據矣。一旦臨財色，彼此存心不同，遂致彼榮壽且多子，此貧天且斬後一人也。而從前則事事同，從後則事事異，猶謂命相有據乎？無據乎？況禍福相倚，吉凶同域。其處危之時，深於求理，祗畏敬謹，禍亦能生福；其居安之時，肆其驕奢，輕忽侮慢，福亦能生禍。人爲頂天立地男子，福必自我而得，禍必自吾而去，方不負出世一番。莫待福去禍臨，始悟惡之不可爲，善之不早爲，於事無益矣。明眼人須早決擇，毋自誤也。善惡之報，如影隨形，自召之，實無過善惡。作善得善，作惡得惡，亦猶形之必有影也。善惡，感也，形也；禍福，應也，影也。人見善者未必得福，惡者未必得禍，遂謂感應無憑。佛家乃創爲三世報應之說，謂有當生報者，有來生報，有有前世作而今生報著。人益視爲荒唐詭誕，全不遵信。不知善惡之報，眞有如形影之不相離者。其正報者，無論，或以他事報，或於暗處報，使天眼一觀，殆纖毫不爽。故形影之喻，乃言其必然，非言其速也。速則報輕，遲則報重。或惡業多，則先受惡報；善業多，則先受善報；或善心退轉，則又因福而得禍；或惡念改悔，則又因禍而轉福。雖是種種各異，總之一定不移。昔曹武惠王諱彬，忠誠事君，謙恭自處，不急貨利，不樹私恩，恤鰥寡，振乏絕，帥師征討，未嘗妄殺。初破遂州，諸將皆欲屠城，公獨執爲不可。及伐金陵，先焚香誓衆：城下之日，毋得妄殺一人。前後全活者不可勝計。又如捨怨而雪昌言，自誣而救全斌，緩決新婚之吏，不傷已蟄之蟲，皆盛德也。故諸子皆賢令，瑋、琮、璨繼領旄鉞，小子玘追封王爵，實生光獻太后，以至濟陰生享王爵，子孫貴盛，近世無比。然則爲善之報，豈不如影隨形乎？秀水新城鎮屠户潘麒，多行不義，敎人鬬訟，攘人財物，淫人婦女。一方畏懼，忽死，經夜復醒，呼妻子，集親鄰曰：吾見冥司謂死者受報，生者不知，受者方苦，作者仍熾，人不肯信，良可悲憫。今潘麒罪大惡極，暫假此人以吿萬衆。遂操刀自割其陰，曰：此宣淫報。自剜雙瞳，曰：此瞋視父母、看婦人報。自剖腹剜心，曰：此包藏陰險、殘害良善報。自截其手，曰：此屠宰畜生報。自拽其舌，曰：此談人閨閫、誣謗罵人報。言訖，卽舉刀截舌。遠近喧傳，觀者如堵。妻子恥之，閉門不容人看。麒復含糊呼曰：我受冥司之命，借我示衆，汝何禁焉？叫號六日，體無完膚而死。然則爲惡之報，豈不如影隨形乎？更有近日辛丑進士平山知縣湯諱聘死去，親見大士，與言往昔功名祿壽，生來便定，近者生人善惡冊籍，一日一報，一月一造，來世報、兒孫報與後日報之說，俱不及矣。今日所作善惡，轉瞬便報。如某氏子已登第，因其家作踐字𥿄，已殞命矣。某應登第，困近行失檢，倘淨心易慮，方可登第。某力修善事，因功行未完，未卽降福，如精進不已，後必登第。湯公心記其人，以俟後驗，以知近日之報，眞在旦夕，可不逬除惡念，力行善事也哉？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自此至算盡則死爲一節。是以二字，承上文而言，發明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之故。直至竈神亦然，統言神明糾察之密，爲四節。上禍福平說，此則先言禍之必然，使人知所畏也。依字宜玩。上文言禍福旣已自召，而此又言司過之神者，見得神亦何常有心，不過依人所犯以奪之耳。所犯有輕有重，故所奪有多有少。其線索總在人身，而神止一虛空算帳之人耳。奪，謂除去也。獨言奪算者，五福以壽爲先，故所奪先在於算，且不止於奪算，如下文所云，貧耗、憂患、刑禍等事，一齊皆到，可畏之甚也。謂有神者，人之一生，上下四旁，日夜時刻，皆有鬼神鑒察，但人處明，不能見暗，神處暗，偏能見明。因我不能見神，而遂謂之無神可平。如宋光孝安禪師，定中見二僧相語，初有天神傾聽，久之散去，俄有惡鬼唾罵。及問其故，乃二僧初論佛法，繼敘間闊，末談利養也。可見一話之間，而天神惡鬼交互迭伺，人於暗室之下，無惡不爲，豈知空中塞滿鬼神，卽一動念，皆有報聞者，可畏亦甚矣。算減則貧耗，多逢憂出。自此至算盡則死，皆實言奪算之事，以明感應之定理。貧是無財，耗是家破，憂出於己，患生於外。多逢，言不善之人，貧耗憂患接踵而至也。每見長壽之人，福履康嘉，事事如意；短壽之人，貧窮困蹇，一不如心。蓋奪算之後，一奪無不奪也。昔櫟陽尉郭鄩，生平奇蹇，每倦悶間，卽見二物，狀如猿猴，跳躑其旁。祛之不可，避亦不可。忽一日，乃作人言曰：吾曹甚多主世間之虛耗者也。君獲天譴，故得以擾君。人當貧耗，如訟獄、疾病、水火、盜賊，無端湊泊，總成消耗，眞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又有本無一事，而暗地消磨，皆此物之爲崇也。旣有如是之貧耗，卽有如見之憂患，豈有貧耗之家，得開眉歡笑者乎？故靑帝訓曰：行善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曰有所增；行惡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此貧耗憂患之謂也。人皆惡之，惡是厭棄也。丈夫骯髒負奇，豈能每人求悅？然至人皆惡之，必係罪大惡極，爲人所厭棄也。昔遼主方食，聞中國斥章惇，放箸而起，稱善者再。是蠻貊亦惡之矣。又譬喻經云：昔有人死，魂自鞭屍。人問何故，曰：此我故身，爲我作惡，令我墮惡道中，受苦難言，故鞭之耳。是不獨人惡之，己亦惡之矣。又劉甲凡與人交，必有奇禍。玉建不信，與之談論，未及終日，建遂失火。人因目爲鴟鵩，見之不祥。或遇諸途，無不急走惶避，惟恐不速。是又人不以人而惡之，直與怪物同視而惡之矣。梟獍蝮蝎，唾逐恐遲，必然之理。人至無容於天地之閒，惡人亦何利焉？刑禍隨之。刑是官非訟獄，禍是水火疫盜。隨者，跟定不離之謂。此一句繼於皆惡之後。葢人怨旣極，天譴必加。諺云：人非欺心，不遭官刑；人無隱過，不遭横禍。有無端而橫被飛誣，填牢入狴者，其人之隱惡必多。但其事不相當，故人每爲之不平。若問之天曹，一一必有消算也。古度避之。惠迪乃吉，積善斯慶。冰雪凝沍，寒谷不春，一經減算，便是有罪之人。吉變爲凶，慶變爲殃。几世間可欣可幸之事，爲而不成，望而不至，其福德淺薄，目不能與吉會，如相避然。董羽爲唐太宗畫龍，用意精妙，自謂天下絕筆。太宗引諸子觀之，太子以爲眞龍也，大驚，立命去之，羽竟不得沾賞。有書生獻詩於范文正公，自言平生未嘗一飽，公思濟之。時士夫盛習歐陽率更字，墨本值千錢，薦福寺碑乃其本也。公備紙墨，使匠摹搨千本，俾售於京。俄而震雷擊碑碎矣，百萬之錢旦失望。此豈非吉慶旣逢而卽避之者乎？兩人未必卽凶人，而觸處阻礙，則其生前多諐，亦未可知。卽使兩人皆出於不幸，而惡人之與吉慶相違，有斷然者。惡星災之。星者，陰陽之精，萬物之體。善惡始乎人事，災祥上應天文。故人命中五行諸曜各有順逆。順者爲祥，逆者爲災。善人命中豈無惡曜？但不能爲災，卽災而不至於極禍，其善力勝也。惡人命中豈無吉曜？但吉者未必爲福，一遇惡星，而禍不可勝言矣，其惡力勝也。所以惡星之災，獨係於有過之人。昔宋景公時，熒惑守心，公有至德之言三，是夕熒惑退三舍。星果惡耶？人當知所省矣。算盡則死。自依人所犯至此，句句是太上苦口垂誡之詞。此一句又當頭一棒，令人猛省，眞可哀也，眞可懼也。則字謂無可遲留之意，言減算不已，必至於死。人壽幾何？今日以某事減若干，明日以某事減若干，倏忽而死期至矣。惡人爭氣勢，立門户，自謂永劫不死耳。若算到於死，一場冷淡，萬事冰消，從前所作，豈不悔殺？太上此言，直從人命根上剗去，眞一帖清涼散也。昔李登年十八魁鄕薦，自謂狀元不難。後十五，竟沮滯三十餘年。因詣葉靜法師，問終身事，師爲登上章，適天門未開，見諸判官皆森列門外，師以登事叩之，云：李登初生，上帝賜以玉印，十八魁鄕薦，十九作狀元，五十三作右相。緣鄉薦時窺一鄰女，事雖未諧，而繫其父於獄，坐此罪，降二甲，展十年，二十九歲。繼又横侵其兄屋基，坐此罪，降三甲，又展十年，三十八歲。後又長安邸中淫一美婦，懼其夫知，先陷以罪，坐此罪，削其祿籍。今又挑一室女，爲惡不悛，已除壽算，何望登第？師還，悉以吿之，登大慚沮，愧恨而死。不知一死之後，更有入三惡險道者，又非一死便了帳也。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頭上，錄人罪惡，奪其紀算。此一節，承上文，言不但如此而已，又有可畏者在，卽人之一身，行住坐臥，皆有鬼神鑒察也。三台六星，上台二星司命，中台二星司中，下台二里司錄。上帝署爲天曹，主人生死壽天。人有三魂，上應三台，晝夜在人頭上盤旋，記過錄罪。下文言三尸上詣天曹，卽上詣三台也。北斗七星，乃紫極都曹，爲天、地、日、月、江、河、海之元，合陰、陽、木、火、土、金、水之德，三界十方，皆所統御，幹旋氣運，斟酌死生。七星之炁，常結爲一星，著光頭上，去頂三寸。其人有善事善念，則光明；大善，則先大而更明；有不善，則光昏；大惡，則光滅。人不見而鬼神見之。諸神覽星光之明大昏滅，以察人之罪惡大小。夫頭上之神與已親矣，近矣，而步步稽察，不肯相恕如此。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每到庚申日，輒上詣天曹，言人罪過。此一節，重言又有益見可畏之甚。言人之一心，幾微萌動，又皆有鬼神鑒察也。三尸亦名三彭，一居人頭，一居入腹，一居人足。每於庚申日，乘人寐時，上奏人之罪惡。道家夜守庚申，所以除三尸也。若能清心寡欲，邪念不起，則三尸亦無可矣，蓋不能禁之使不言也。夫身中之神與已更親切矣，而事事饒舌，其不肯恕又如此。月晦之日，竈神亦然。此一節，言不特人之一身一心，卽一家之中，動靜居處，亦皆有鬼神鑒察也。竈爲五祀之一，在上爲列宿，在人間爲竈君。其神最尊，司一家良賤之命，日夕與居，專察深密之事。於人善惡，知之詳，見之確，月終之日，上詣天曹奏之。嘉靖中，江西兪公諱都，字良臣，弱冠遊庠，家貧授徒，與同學結文昌社，惜字放生，戒淫殺口過，行之有年，七科不中。生五子，四天一失去，四女僅存其一。妻以多哭兒女，故目盲。公潦倒益甚，自反無大過，慘膺天罰，每年臘盡，疏禱竈神，求爲上達。至四十七歲，除夜，與瞽妻一女凄涼相弔。忽聞叩門聲，公秉燭視之，見角巾皁服之士，鬚髮半蒼，長揖就座，稱姓張，曰：聞君舉家愁歎，特來相慰。公執禮甚恭，因言生平之事，且以竈疏誦之。士曰：予知君家事久矣。君意惡太重，專務虛名，滿紙怨尤，瀆陳上帝，恐受罰不止此也。公大驚曰：聞冥冥中纖善必錄，予與同學誓行善事，恪奉已久，豈盡屬虛無乎？士曰：卽如條中惜字一款，君生徒朋友輩，多用書文糊窗裏物，甚且拭桌汙而焚之，君不之吿戒。每月放生，因人成事，倘人不舉，君亦浮沈，蝦蟹之類，君亦登庖，獨非生命耶？若日過一節，君語言敏妙，聞者傾倒，隨風訕笑，不能禁止，舌鋒所及，觸怒鬼神。邪淫雖無實跡，君見美女，必熟視之，心不能遣。若邪緣相湊，能如魯男子乎？規條誓行者尙如此，何況其餘。向所焚疏，悉陳於天，上帝命使者觀察，無一實善可紀。但於私居獨處時，見君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已卑人念、恩讐報復念，種種意惡，固結於中，神註已多，天罰日甚，方逃禍之不暇，何猶祈福哉？公驚愕惶悚，伏地流涕曰：君旣通幽事，定係尊神，願垂救度。神曰：君讀書明理，亦知慕善爲樂，但旋過旋忘，信根不深，所以善言善行，都是敷衍，何嘗有一事著實？且滿腔妄念，起伏纏綿，猶望天美報，如種荆棘，欲收嘉禾，豈不謬哉？君從今後，凡有妄想惡念，猛力屛除，只理會行善邊去。若力量能行的，不圖報，不務名，不論大小難易，耐心行去。若力不能行的，亦要勤勤懇懇，使善意圓滿。第一要忍耐，乙以要永遠，心不可自惰，不可白欺，久久行之，自有效驗。君家事我䖍潔，特以此報，速速勉持，可回天意。言畢進內，公急隨之至竈室，忽不見，方悟爲司命之神，焚香叩謝。元旦拜禱天地，誓改前非，實行善事。初行之日，雜念紛乘，非疑卽惰，因於大士前叩首流血，誓願精進。每晨䖍誦大悲神咒，兼持寶號，以祈陰相。如此一言一動，一念一時，皆如神在，濟人利物，無所不勉。如是三年，至五十歲，甲戌，首輔張江陵爲子擇師，人交口薦公，遂聘至京師。公挈眷以行，克盡館職。張爲公援例入國學，中丙子科北榜舉人，丁丑中進士。偶謁內官楊，楊令五子出拜，皆覓諸四方爲養子以娛老者。內有一子年十六者，卽公失去之子，左足上有雙痣可識。公問其姓氏閭里，大呼曰：是我兒也。楊亦驚愕，卽送其子隨公還寓。夫人撫子大慟，子亦悲啼，捧母面而舐其目，雙目復明。公悲喜交集，不願仕，辭江陵囘籍，爲善益力。其子娶婦生七子，悉嗣書香。公手書遇神記垂誡子孫，壽八十有八。世人行事，但知取快一時，豈復更問家有竈神而知恐懼修省乎？觀俞公之事蹟，良可警也。凡人家有一人爲之伺察，卽舉動不得自由，而況頭上足下，四面八方，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廵邏譏察之多又如此。凡人有過，大則奪紀，小則奪算。此一節總結上文，言鬼神如此鑒察，是以大小之過皆不能掩，而奪紀奪算，確乎其不誣也。二則字是必然之辭。十二年爲一紀，百日爲一算。人之壽皆紀在諸天。若修善立功，短者可延爲長；萬一造罪，長者可減爲短。婁師德一日晨起入朝，忽見星官請曰：汝曾誤殺二命，罪當奪紀，今星光將盡矣。其日卽神昏不能朝，因吿侍者曰：我一生謹愼，只因誤殺二命，今乃奪紀矣。未幾卒。此大則奪紀之證也。符仲信因病入冥，一吏曰：此人本合饑寒，因好施故富，壽亦五十九。今以不焚香，睡起遲，漸削盡矣。旁一人曰：此小過。吏曰：不焚香，卽無敬奉天地之心；睡起遲，卽有多淫之意。過雖小，不可常。此小則奪算之證也。所謂過者，不待出諸語言，見諸行事，然後爲過。但起念於中，稍涉不正，卽名爲過也。其過大小有數百事，欲求長生者，先須避之。此亦承上起下之詞。過無大小，皆害我者也。見害不避，是爲眞癡。太上憫之，特指以避之之路。數百事，自非義而動，以至殺龜打蛇，皆是也。欲求長生，先須避者，非餘人不必避也，謂求長生之人，豈眞有不死之藥？只是諸惡莫作，衆善奉行，便可登眞度世。若此數百事之過，尤當謹避，天而能延，皆是也。先須者，起下文千善百善之義。葢未立善，先須避過，旣過過，又當立善也。是道則進，非道則退。此一節是綱，下是目。不履邪徑以下，是道之目也。非義而動以下，非道之目也。何以謂之道？道如一條坦路，千萬人皆見，凡一舉一動，莫不有一至當不易之理，多不容增，少不容減，所謂道也。然其是與非，則何以辯？曰：問之我心，自較然明白，如大日輪懸於空際，眞有纖毫畢照，而知其是與非者。但私意横擾，進者不肯進，退者不背退，以此負卻一叚良知耳。今曰是道則進，非道則退，此二則字有毅然不可忽之意，斬釘截鐵，不用半點依違，便是聖賢眞血脈。昔趙清獻公常曰：吾書之所爲，夜必吿之於天。不敢吿者，不敢爲也。蘇黃門書眞君之言曰：晝之所爲，夜必記之於紙。不可記者，不可爲也。葢可吿可記，老是道，不可吿不可記者，卽非道也。人能當下勘明，何患不爲聖賢？然而是非之際，亦有誤認者。如福以酌德，稍有求之之心，卽非道也。故士君子當為子孫造福，不當爲子孫求福。謹家規，崇儉樸，訓耕讀，積陰德，此造福也。廣田宅，結姻黨，爭什一，鬻功名，此求福也。造福者淡而長，求福者濃而短。如名以賓實，稍有市之之心，卽非道也。故士君子當爲此生惜名，不當爲此生市名。敦詩書，尙氣節，愼取與，謹交遊，此惜名也；競標榜，邀權貴，騖矯激，習模稜，此市名也。惜名者靜而休，市名者躁而拙。如財以養生，稍有暴之之心，卽非道也。故士君子當為一家用財，不當爲一家暴財。濟宗黨，廣布施，救荒歉，助義舉，此用財也。靡宫室，教歌舞，奢讌會，聚寶玩，此暴財也。用財者損而盈，暴財者，滿而詘。如身爲家主，稍有私之之心，卽非道也。故士君子當爲天下修身，不當爲无下私身。省嗜欲，減思慮，戒忿怒，節飲食，此修身也。規利害，避小勞怨，營窟宅，守妻子，此私身也。修身者嗇而大，私身者羶而小。路頭略差，便是大錯。既以本心之良知為照路之燈，又於見解疑誤之際，一一辯明淸楚，進退之介，卓然不上外生，苟其不爲聖賢者，幾希矣。不履邪徑，邪徑非眞邪路也。凡非理義，不光明，不正大，與道相左者，皆是親身閱厯之謂履。一念畧差，或臨之而不禁，久成熟路，遺恨千古，可不愼乎？兩箇不字，是立定主意，用力維持之婦用也。聖賢之道，靑天白日，正正堂堂。世人偏使見識，如爲臣當忠，倫以不忠爲乖巧；爲子當孝，偏以不孝爲便以宜。些微之事，必走入邪跋曲徑而後已。初亦左支右吾，繼則墮坑落塹而不可救，此好履邪徑之過也。陳良謨應舉時，張司訓語之曰：歸安武大尹將入簾，吾介爾謁之，可得其援。公念曰：此倖途也。辭不往。是歲，恰中武公房內，使當時一拜，則彼此無以自明，而人言物論，不可止矣。可見人但依此正路，踏實前去，天必不賺。若弄些聰明，事未必濟，而後來天亦最巧報之。人何故視此正路如仇讐，灣灣曲曲，必欲避之，不可解也。不欺暗室知其不可而遂其私之謂欺。暗室者，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地也。人於大廷廣衆之中，箇箇談仁講義，爲臣則謂能忠，爲子則謂能孝，臨財則謂如伯夷之廉，臨色則謂加柳下之介。及至暗室一窺，而人人魑魅魍魎矣。葢暗室中謂人必無知，可以瞞天暪地，念之所屬，事之所便，不妨肆意作爲。豈知神目如電，不可欺也。此其事最多，大約於財色十五二字盡之。見千金於曠野，遇美女於密室，人於此時，眞一塊試金石。昔楊溥父業商淮揚，有陝客事急，回家，以三千金密寄公，三年不返。公至陝訪之，商已死。公呼其子，以金授之，子疑不敢領。公曰：此汝父所寄，爾何必辭？其子感謝擕去。後生溥為太師，孫俊民户部尙書，曾孫元祥翰林檢討。此不於暗室欺人財者也。餘姚王華，陽明先生父也，館一富家。富多妾，無子。夜深，一妾叩館門，公峻拒。妾曰：此主人意。出一帖示曰：欲乞人問種。公署其後曰：恐驚天上人。急閉門。明日遂辭館去。次年，富室設醮，道士拜章久不起。及起，曰：適至天門，見放來春狀元榜，以此遲耳。問記名否？答曰：只見馬前綵旂上有一聯：欲乞人間種，恐驚天上人。名則未記也。富者心識之。華果中狀元，生陽明，世襲伯爵，此不於暗室欺人色者也。若以常情言之，金從彼寄，彼死不索，卽三千金掩有之，亦無傷矣。然白晝奪金於市，人皆知之，其罪反小；暮夜奪金於暗室，一人不知，其罪甚大。卽乞種自彼，非我造意，罪亦薄矣。然大盜入境，擄人婦女，罪固不恕；平人入暗室，易姓更種，罪大莫甚。陰律加等不貸。無他，惡其陰也，惡其巧也。惟兩公能不欺，故福報亦最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