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德累功
積德累功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德者存諸心，功者見諸事。自少至多曰積，自卑至高曰累。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人之功行，無一日能就者，故須積累。如農夫望歲，商賈營財，孶孶汲汲，勇猛精進。今日積幾何，明日積㡬何？積累愈多，功德愈大。人謂立地成佛，此是權巧方便語。爲仙佛，爲聖賢，皆是千百劫修行得來，決非一步就到。若立心不恆，得少爲足，念頭一轉，指頭一動，自謂便可登眞證聖，必無之事也。宋竇禹鈞，燕山人也。先爲五代時諫議，年三十無子，夢其父曰：汝宜早修實行，緣汝無子，又無壽耳。禹鈞唯唯。鈞爲人素稱長者。有家僮盜用錢二百千，慮事覺，有女年十三，自寫劵繫女臂曰：永賣此女於本宅，償所負錢。遂遠遁。公見而憐之，卽焚其劵，囑夫人善撫之。旣筓，以錢二百千擇良配嫁之。又元夕，於延慶寺得遣金三十兩、銀二錠，待之不至。明旦又詣寺候之。遺金者涕泣來曰：父犯大辟，徧懇親知，貨此將以贖罪。昨以酒後失去父命，不能活矣。驗實還之，復加贈焉。同宗外戚有喪不能舉者，爲出錢葬之，前後凡二十七喪。有女不能嫁者，爲出錢嫁之，几二十八人。遇故舊困窮者，周之；其子弟可託者，隨多少貸以金帛，使之興販。由公成立者數十家。鄰里待公舉火者不可勝數。公每歲量所入，除伏臘供給外，餘皆以濟人。家惟儉素，無金玉飾。宅南建書院四十閒，聚書數千卷，延致文行之儒，待以師席。四方孤寒志學者，咸就學焉，厚之廩糧，以故由公門顯貴者甚衆。後復夢其祖吿之曰：汝應無子，壽促，數年來殊多善狀，已名挂天曹，延壽三紀，生五子，俱榮貴，終當充洞天眞人。公愈積陰功，後五子登第。子儀，禮部尙書；儼，禮部侍郎，俱爲翰林學士；侃，左補闕；偁，右諫議大夫，參大政；僖，起居郎。公享年八十二歲，一夕與親友談笑而逝。八孫亦皆貴顯。此積累之效也。漢昭烈帝遺詔曰：勿以善小而不爲。今人不肯行善，動云做好事，那得錢使？豈知積德累功，更有不必用錢者乎？鎮江太守葛繁嘗語人曰：予始日行一利人事，或二或三，或數四。今四十餘年，未嘗少廢。問：何爲利人事？公指坐間踏子曰：卽如此物，置不正則䠞人足，吾爲正之。若人渴，與之杯水，皆利人事也。無論貧富，皆可行，惟悠久乃爲有益。或勸化凶徒，或贊成善舉，皆不費錢，功德也。然有力之家，亦不得以此藉口。宜興吳頤山無子，有李生獻種子方法，曰：方今歲荒，殆天假公以會也。乃列數事：一、貧民錢糧兩數以下代納；二、輕犯追賍贖罪者代完；三、城鄕設粥廠；四、族戚鄰友貧者不時餽遺；五、村落窮民親自給粟；六、置藥療疫；七、掩骼；八、造橋。九、置義莊；十、助義田。吳公欣然行之。連舉三子，皆貴顯。明萬歷閒，袁了凡先生未遇時，嘗游南雍，謁雲谷禪師，悟立命之要，日行諸善事不輟。每行一事，輒用鵝毛管印紅圈於歷日之上，一言一動，不時省察。或見善而行之不力，或救人而心常自疑，則以功折過。閱十餘年，而三千善行始完。丙戌登第，授寶坻知縣，案置空格一冊，名曰治心篇。所行善惡，纖悉必記。夜則設桌於庭，效趙閱道焚香吿天，由是操持漸熟，自有戰兢惕厲景象。常恐得罪天地鬼神，凡利人利物杜江之事，惟日孶孶不倦。每遇生辰，常買物放生，放得多，欣然暢懷。又次在楞嚴、三塔、滅渡、接待等處，歲齋僧數千，而於造像、刻經、修橋、補路之屬，凡叩門者，率不敢虛其所求。內思破已之慳，外思納人於善，凡有利益，無不興崇。我輩平日刻苦爲子孫創業，死來皆用不著，所可釋然無憾者，惟此修德行義之實而已。凡人生來之福有限，積來之褔無窮。如命有福十分，今日受用一分，前面只有九分，受一分卽銷一分。吾輩便當深思積善餘慶之說，密密修持，拳拳奮勵，則受福一分，便可積福十分。此袁公晚年所作之書，其從前祈子、祈福、祈中、祈壽之善事，載於立命篇者，已不知幾萬餘條矣。究竟所祈皆遂，如握劵取者。至若居官者，典兵者，業醫者，在公門者，操權在我，行之尤易。諺云：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囘。大約力到處，行好事，力未到處，常存好心。勿務名，勿辭難，勿始勤終怠，功德何難積田不哉？心於物慈者，卽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承上文言，不獨愛人，兼當愛物。第物類至殊，易於忽畧，故太上於此先言之，卽孟子仁民而愛物之義。人看得物我爲二，故痛癢無關，不知物者是我成道之資糧也。普賢行願品云：因於衆生而起大悲，生菩提心。因著提心，成等正覺。是故菩提屬於衆生，若無衆生，一切菩薩終不能成無上正覺。葢救得一分衆生，方滿得一分行願。是天生萬物，以爲人修行之助。又天生苦惱萬物，以爲人興慈運悲之助。眼前遇見一物，便當欣然發心，謂此乃時節因緣，機不可失。如蛾赴燈，蟲墮網，飛鳥被傷，螻蟻被踏之類，方便救護，使得生全，皆盛德長者之所爲也。昔寶文王敏仲七世不殺，又好放生，至敏仲身，乃自生疑。一日咨決於小法華曰：以某所見，不殺不放，一切付之無心，可乎？師厲聲曰：公大錯，公大措，豈作空解耶？面前露住，亦是無心，著幾箇露柱，能救得世間一箇苦惱衆生？諸佛菩薩，其說不爾，可急懺悔，毋自貽戚。敏仲駭然汗浹，囚再發心，放一百萬命。其後持節淮甸，適歲饑，出按拯濟，舟次清河，忽聞洶洶聲，如數百人爭鬧，疑是饑民，遣人跡之，了無所見。心忽自悟，於是策杖循河而行，則見數十婦女濯筥岸側，洶洶之聲正出筥中，乃蛤蜊也。悉命以粟易之，得數十斛，親爲誦經持咒，投之中流。敏仲至此始大信異，因著一書示勸福壽而終。壽禪師，丹陽人。初爲餘杭縣吏，虧欠庫中錢幾半，有司鞫之，止是買物放生用過，其罪當死。臨刑，顏色愉愉，顧獄吏曰：我在世放活萬萬生命，今死去，徑歸西方，豈不樂哉！錢王聞而奇之，亟釋其罪，遂爲僧，住永明寺。至九十八歲示寂，瘞於塔下。有僧每日繞塔禮拜，人問其故，答曰：我因病至陰司，見殿角有畫像一軸，閻王自來頂禮。余問之主吏，云：此杭州永明壽禪師也。凡人死者皆絰此處，惟壽禪師不經此處，徑往西方。王敬士丘其人，圖此供著，以見好放生者，必生極樂國中，又爲陰府所重如此。長洲韓世能，其祖永椿，每早起必掃螺螄之緣岸而上者，以入中流，免爲人取。其父宗道積有十金，盡買龜魚放生。夢神語曰：汝家放生功德甚大，汝子當入翰林，服一品。世能果聯捷，官侍郎，使朝鮮，賜一品服。徐中行累舉不第，僧相之曰：公止一舉人知縣耳，欲登甲第，須隨處放生。公行之六年，僧復相之曰：未也。偶有以三十金求文者，公扁舟泛太湖，盡買水族放之。僧曰：公陰德紋滿面，明年必中矣。果然。陶奭齡、張汝懋見鱔數萬頭，陶謂張曰：兄可助買此放生，何如？張欣然先出一金，遂共買放。至秋，陶夢神曰：汝以放生功德，得早中一科。榜發果然。念此事賴張贊成，何功獨歸我？及順天榜至，張亦中式。寶應中，有李氏子家洛陽，世不好殺，未嘗畜貓。一日，大集親友，會食於堂門外有數百鼠，俱人立，以前足相鼓，如甚喜狀。李氏親友空其堂而縱觀，人去旣盡，堂忽摧圮，無一傷者。宋蔡襄喜食鶉，一夕，夢褐衣老人吿曰：來日受害，從公乞命。襄問是誰，卽誦詩云：食君數粒粟，充君羹中肉。一羹斷數命，下箸猶未足。口腹須臾間，禍福相倚伏。願君戒勿殺，死生如轉轂。覺而異之，詢廚中，有黃鶉數十，遂放之。經夕，復夢老人曰：從公得生，謹爲公禱上帝，注公高爵矣。襄遂舉進士，歷官至端明殿，謚忠惠。太湖之間，村民惟事屠罟，獨沈文寶家闔門好善，買禽魚放生。衆笑其迂，沈益樂爲。後值疫疾，人有夢見瘟鬼執旗一束，自相語曰：除沈家放生修善外，餘排門並可插旗。未幾，一村三百餘家染疫死者過半，獨沈全家獲免。明季嘉興估客李涵春，舟泊京日，夜聞蚌聲聒耳，竟夕不寐。黎明起視，見傍岸一船，載靑蛙數萬，問之，乃云販至江北去賣者。李心惻然，盡買而放之江滸。及歸，其妻言子病幾死，於某日忽愈。李驚喜，因言及放蛙之日，卽病愈之日也。人皆以爲放蛙之報云。其子字清望者，至今尙存，子孫繁衍。放生出自慈心，本不以福利言也。卽以福利論，求功名，求長壽，求子嗣，無不驗者。但辦肯心，決不相賺。至於牛能力田，馬能致遠，犬能禦暴，皆物類之最靈而有功於人者，尤當豢養撫恤，切不可以其畜類而殘虐之。卽小兒戲殺蠅蟻蟬蝶、魚螺、鼠雀之物，俱宜禁戒，非惟傷生，亦且熾其殺心。古云：蛇未咬人，殺之無名。鼠雖害物，罪不致死。此又能體上天好生之德，故曲爲開釋如此。若能擴充此心於致君澤民，則撫字惠愛，何患仁政之不擧，治道之不臻也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