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人不追悔
與人不追悔
，自憫人之凶至此爲一節，皆善之及於人者。推解之念，人皆有之，渾是一片好心，病在轉念之易其初心耳。若以物與人而一追悔，則醍醐變爲毒藥，究竟是吝根難斷，爲德不終，非惟望厥初心，必且貪萌日熾矣。追悔二字，是善惡一大關頭。惡事莫妙於悔，悔則惡念漸止，出地獄而升天堂。善事莫不妙於悔，悔則善念不生，由天堂而入地獄。昔范文正公遺子堯夫歸姑蘇取麥，舟次丹陽，見故人石曼卿三喪未舉，盡以五百石麥付之。旣歸，未及言，公曰：見故人否？堯夫對曰：曼卿爲三喪未舉，留滯丹陽。公曰：何不以麥舟付之？堯夫曰：付之矣。公喜見於色。是父子同心而不悔者，眞難能也。又費文，廣信人，年五十，授徒於楚之蒲圻，二年方歸，遇一婦哭甚哀，問故，曰：夫欠官銀十三兩，賣吾以償。吾去，兒失哺必死，故悲耳。公曰：吾同舟皆江西塾師，各出一兩，足完汝事矣。眾莫應者，乃盡捐兩年束修與之。路無銀糴米，衆皆非笑。或憐而招食之，亦不敢飽。至家，呼引妻曰：吾忍饑二日矣，速炊飯。妻曰：安得米？公曰：鄰家借。妻曰：借貸已多，專候爾歸償之。公吿以故。妻曰：如此，有家常飯可飽也。遂採山蔬煑之，得一飽。夜聞有人呼曰：今宵苦菜作飯，明嵗狀元爲兒生子。宏果狀元及第。彼盡捐束修，猶是一時高興，獨至中途受餓而不悔，朋友爭非而不侮，歸家食苦菜而不悔，非獨自己不悔，卽妻亦不悔，此謂最難。吾故舉此二事，以爲與人不追悔之實。所謂善人自此至神仙可冀爲一節。此一句總承上文，如是乃所謂善人也。其實始於是非不謬，故智勇兼盡；終於人我兩忘，故仁恕兼行。況其立意用心，持已待人，內而五常百行，外而事物機宜，無一之不盡乎！卽堯、舜、周、孔，大聖大賢，不外乎此矣。李文正公昉旣致政，上元張燈，太宗命安輿迎之，坐御榻之側，手酌御樽，選珍果賜之，曰：如卿者，眞善人君子也。兩在相位，未嘗有傷人害物之心，此朕所以念卿也。公歸，語其子曰：吾雖無奇功偉績，驚世駭俗，然未嘗蔽人之善，忌人之進，不欺暗室，度德守分，於此四者，自謂允蹈。今蒙聖上以善人君子見稱。夫善人，郡子男子極美之稱，孔子尙云不見，吾何人，而敢當乎？汝曹當念聖上崇獎之言，踐吾四者之說，於君忠，於親孝，修謹自立，庶可無忝。其子宗諤亦能恪守先訓，爲一時聞人。觀公踐履，允合篇中之說，得名善人，豈爲過哉！人皆敬之。此以下皆言爲善報之以福，極其盛大，厯厯不爽。如善人性本善，見眞實善人，無有不敬者。行善而人未敬，必是善果未熟。至功圓行滿，不獨善者敬之，卽不善之人，亦無不敬之。合善不善人而皆敬之，足徵善緣之感應矣。司馬溫公赴闕，百姓遮道呼曰：願無歸，留相天子。及卒，京師罷市而弔，鬻衣以奠，四方會葬千萬人。王恕爲吏部尙書，罷歸，天下縉紳過三原者，必屛呵從走謁。劉大夏爲兵部尙書，居家時，流賊所在焚掠，至華容見公，悉羅拜曰：大人鄕里，安敢犯此果孰爲之乎？豈有緣飾於其間，以相鼓動乎？天也，非人也。或曰：此貴人也。几行善事，如順風之呼，其聲自司遠。試再舉一二寒士以證。文徵明居吳，四方入貢者造之，不得見，必遙拜其廬而去。陳獻章居嶺南，有遊國學者，北士必問曾遊白沙先生門否？因以爲輕重。一明經，一孝廉耳，曾何足以當軒輊，而人敬之若此，是必有道矣。誰謂爲善必貴人，而人始敬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