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分微爭

357凡人之情，疏則必恕，恕則每事欲讓之，以見德；親則必軋，軋則每事不肯讓，以成怨。然皆由於見理太明。如曲直是非，雖有一定之理，而一門之內，安得事事如理，人人如理？少不如理，而爭端見矣，此乃理障也。故凡事可以理論，而獨於父子兄弟之閒，理字全用不著。不可曰我如是，彼亦宜如是也。袁氏世節曰：人家父子兄弟多不和者，或因責望太過，或是分財不均，或是性情不一，皆不和之根也。爲父兄者，但愛子弟，不必責子弟之不順。爲子弟者，但敬父兄，不必責父兄之不慈。則情意之閒，自然相洽。至於財物，尤宜看破。富者當思吾財雖由自掙，然分與貧者，明則爲高義，幽則爲陰德。貧者當思彼實辛苦營運，以至增益吾一二口經句，358若佔之，寧不自愧？苟能如此，必無爭端矣。至人之性情，或謹守，或豪縱，或喜安靜，或喜紛更，各隨所宜，不因我是求其必合。至婦人賦性偏僻，大率輕恩易怨，又有婢妾挑鬭，是以妯娌之閒，積恨難解。當嚴禁婢妾，不許傳遞言語，往來行走，須令曳履揚聲，恐適逢議論，彼此生隙。如此卽欲忿爭，從何而起？此處家至要之論也。張公藝九世同居，唐高宗問以治家之法，乃書百忍字以獻，帝旌其門。張孟仁妻鄭氏，弟妻徐氏，徐富而鄭貧，懽然相得也。鄭有一子，或歸寧，徐卽乳之；徐有一子，或歸寧，鄭卽乳乏，不問孰爲己子，亦不知孰爲已母也。家有一貓一犬，貓爲人竊去，犬卽取貓子乳之。和氣所感如此。男如張公之忍，女如徐、鄭之359和，惟知懽喜而不知有忿爭矣。其不和而不忍者，則有江西過東明事。東明者家富，其庶弟貧無賴，東明斥之，欲有以中東明。東明懼，以他事斃之獄。未幾，東明見此弟踉蹌入馬廏，而廏中騾遂生一駒。東明知是弟魄所託，頗戒心焉。騾則絕馴擾可愛，東明復心憐之，然終未敢近。鬻之近村，騾復潛返，見東明作戀狀。東明忘前戒，前撫摩之，騾益弭耳以聽，至於逼近，連蹄之中東明腹，仆地，遂殁。嗟乎！此騾能柔能忍，以報大讐，眞得老子之智。但世之爲兄弟者，不知何故而分嫡庶。見一庶出子，奴畜之，隸視之，分產不及十之一。其稍能自立者，猶得强附枝葉；其不能者，眞不知視爲何物矣。抑知世之爲兄弟者，果從父乎？亦從母乎？士360如從母，當從母姓，而不當從父姓。如從父，則無論妾所生，婢所生，以及不可名言所生，皆父之子也，則皆兄弟也，而安得有二？卽使不肖，當思吾父一點骨肉，譬如身有贅疣，誠爲厭恨，然不可割去以傷其體。今東明以庶弟之無賴而逐之，又潛斃之，其飲恨而必欲報，非過矣。世閒同胞者，或有洽睦，而異出者必多嫉忌，故獨載此以勸。此一句專言家庭乖變之惡。男不忠良。忠者，盡心竭力之謂。不忠，則機械變詐，一片虛花，遇父母卽欺父母，遇兄弟卽欺兄弟，遇朋友卽欺朋友。此等人如魑魅魍魎，遠之可也。良者世閒物性，有良有惡。其良者，如361麒麟騶虞，雖置之毒蛇猛蝮中，必不噬人。其不良者，如虎狼惡獸，雖日以園囿豢之，有不起而嚙人者乎？今試言其忠良者。揚州蔣應參，字三我，爲人端方正直，幾微不苟。自始冠至老，未嘗一日釋冠。樂善好施，戒殺放生。其自銘有曰：用儒治身，用佛治心。臨終念佛而逝。子善，字同菴，崇禎丙子鄕試，其硃卷忽從衆卷中徐徐自出，房師張調鼎異之，拔冠本房。人以爲三我公厚德報云。又楊璜，字希周，當塗人，持已甚正。順治丙戌兵亂，赴水死。子纔十歲，救父亦溺死。妾有遺腹，妻陸氏口祝其生男，及誕，乃女也。陸氏泣曰：已矣，無復望矣！親族咸集，欲分其產，女忽呱呱哭不已。陸抱女溺，視其私處，已易女爲男矣。因聞於知縣張公，一362時以爲異事。此丁亥三月十六日也。若非希周之忠良自矢，子之至孝殉父，其能遘此千百年僅見之事乎？爲男子者，不當如是耶？其不忠良者，則有地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