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要愼交遊

78多楚之喜，至今日而桓矣。車笠之盟，轉盼相忘。予厚墓試中所云指天誓日，露出心肝，已而下石者，誠昌黎悲痛之詞也。要之，愼交者貴擇人，貴端始，無輕諾，無渝盟。擇可交而交，交斯善矣。嚴於始而始，始可終矣。諾所能而諾，諾可矣；盟於心而盟，盟乃堅矣。此愼交之謂也。擇交之道，須嚴損益，與正士相與，自然循禮，不爲惡習所染。若交遊匪類，爲害殊深。蓋其居常講論，旣無義理之言，造次遨遊，率多放僻之行。縱有十分聰明，鮮不入其局內。更若一團昏憒，安能出彼圈中？況昔之論交者，或以氣節，或以文字，或以世誼相好。今則士氣愈卑，遇貴介便輕身結納，見銅臭卽握手叮嗑。而販夫牧豎，亦皆結伴刊文，恬79心一不知恥。甚且一社之中，甫相傾倒，旋自參差，門户一分，蔞菲無底。雖則此輩釀成，實係自開滲漏，急宜屛絕，勿復往來。朱子與長子受之書曰：交遊之間，能審別損益，百無所失。但恐志趣卑凡，不能克已從善，則益者不期疏而日遠，損者不期近而日親。此須痛加檢點，不可荏苒漸習，自趨小人之域。元余忠宣闕曰：人若近賢良，譬如紙一張，以紙包蘭麝，因香而得香。人若近邪友，譬如一枝柳，以柳穿魚鼈，因臭而得臭。南窗清話云：凶終隙末，皆由始擇之不愼。是以加諸膝下80者，於卽墜諸淵，且因事而潛爲下石者，比比也。若愼之於初，不致濫交，寍有此失？又曰：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泛交不如寡交，明矣。始終不怠，蘭言一訂，金石不渝。雖患難死生，當全交好。若凶終隙末，皆怠心所致，此久敬爲難，我聖人獨推平仲也。然而有終之道，全在愼始。如輕言結納，而以利交者，利盡而交自疏；以勢交者，勢失而交遂絕；以患難交者，安樂則棄予如遺；以酒肉佚遊交者，筵徹而風波遂作；以文章技術交者，轉眼而妒毀旋興。豈有始終如一，而爲道義眞交哉？內外如一，81心口皆是，禮意俱隆，純善之人也。心日皆非，禮意倶薄，人猶得而防之。若口誓山海，心如吳越，禮言周孔，惡同桀紂者，豈可與之語金蘭哉？故必內外如一，始可言交。貴賤不二，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此言良可念也。苟富貴無相忘，古人所戀戀者，惟此同心之契，乃爲道誼交耳。古詩云：富貴他人合，賤貧親戚離。又云：花開蝶滿枝，花落蝶還稀。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交遊者果不以榮悴而改，則古道可復矣。每見淺衷之輩，驟享富貴，便自驕恣，非欺侮同類，卽奴隸鄕鄰，往往辱人而上之。豈知富貴貧賤，數實輪轉，遞有事82也。閥閱華裔式微，而振緒無人，卽同寒族；草茅賤士崛發，而繩武有後，便作名家。厯觀古今，興替如輪。古詩曰：君不見，河陽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見武昌柳，春作靑絲秋作箒。人生馬耳射東風，柳色桃花豈長久。秦時東陵千户侯，華衣被體腰蒼璆。漢初市邑刀筆吏，折腰如磬頭搶地。蕭相厥初謁邵平，中庭百拜百不應。邵平後來謁蕭相，故侯一拜一惆悵。萬事反覆何所無，二子豈是大丈夫？窮通流坎亦偶爾，摶扶未必賢槍榆。華胥別是一天地，醉鄉何嘗有生死。儂欲與君歸去來，千愁萬恨付一杯。讀此詩，勘破世情矣。蝶夢蕉鹿，癡人自認眞耳。死生不異。83一死一生，乃見交情。蓋人之或死於貧，或死于病，或死扵刑，而所相與之人，雖素稱莫逆，此時往往避之。若士君子之交，當不其然。所許者道誼，所訂者終身，豈以生死異路，而遂離異其心耶？不惟不忍，抑且不敢。尤當功過相規，親近上士。人生碌碌，功過每不自知。惟賴直諒之友，相與誘掖之，指摘之，庶幾操修益勵，攻錯有方。若夫上士，則品行端方，學問淹雅，於行誼固可勸善規過，於文章亦能賞奇析疑。苟不日相親近，而思得朋之慶，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