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上作工夫
從心上作工夫
。虛無寂滅，落於空亡，總屬旁門，必須從心上作工夫。佛家明心，道家觀心，儒家正心，三敎雖殊，而其實旨則歸一。非謂心卽是道，特苦用其心，研求道味。往往庸夫俗子，不求根本，動謂採陰補陽，皆邪術也。如吾所謂心上作工夫，乃是正道。然無師不立，雖才如顏淵，智如子貢，若非得孔子爲師，終不能悟道。然萬劫一傳，不遇其人，則道亦不能輕授。師有隱意，貴能悟徹。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能者從之。果遇有心人，細心窺破，道亦不難得。得道必先授口訣，其中之要，總不外精氣神三字。精非交感之精，氣非呼吸之氣，神非思慮之神，仍必除外緣之感，淸而不濁，淨而不垢，將方寸之內，磨得如虛空之鏡，一塵不染，空空洞洞之中，自有眞光發現。得丹之後，龜蛇相交，陰陽合抱，必須鍊得有眞光發現境界，纔能保住。不然三五百年，必遭雷火之劫。卽或不遭，本原未能澄澈，陰氣不淨，在中擾亂，由內生火，自焚其身。人心不可過苦，中天懸皓月，清朗照人心。人心知返照，塵翳不相侵。言道之說萬千，或比喻入微，或藉書作證，均期啟發人之心思，闡明道之原委，俾後世學者知所從人，得所折中。諸聖賢之設心，未嘗不善也，但上智者鮮，中人居多，理境稍一深蘊，便多茫然。或有自作聰明一流，自憑意見，妄爲解釋，則顯豁之徑，一經彼之所云，反成晦暗之途矣。無惑乎言辭愈多，人心愈惑，理境愈深，人必愈昧也。雖殫精竭力，終無成就者，未始非去就不明，游移兩可誤之也。嘗見人之觀書，日手一編，扞格不入，拋卷沉思，恍然有悟。是豈書之不足啟發性靈歟？蓋人心不可過苦，苦則境滯，滯則其機不動。及至寬放其心，不復束縛，則由苦得甘，自然靈機莫遏。然此不特觀書然也。人之求道，大率類此。往往矻矻窮年，孶孶終日，欲由昧而明，終致由明而昧。不知者以爲力之未到，其知者則以爲心之太苦也。道本活潑，而拘泥之，行將與道相反，又何望其相成乎？雖志貴堅定，人一己百，人十已千，而可以敎初學之人，不可以吿將成之士。以游以泳，涵養中徵學問焉。此時有以擾我，有以蔽我，我自聽之不與爭；彼時有以感我，有以助我，我當知之無錯過。順乎機之自然，莫挾乎勢之必然。心以寬平而自舒，亦以愉快而能用，愈用愈靈，無微不入，則向時隔壁聽聲者，今竟脫穎而出矣。功夫到手，醞釀於內者旣深，卽發見於外者皆善。出一言則無影響談，行一事則無暴戾氣，此眞道德中人矣。修道莫入歧途。孟子謂道若大路然修道者自若行路然，不待言矣。何以人知避崎嶇之路，就坦平之路，獨至修道則竟不然？行至險阻之區，旁觀者爲之驚心，在己則曰：道非難不成。那知失足顚蹶，半生之精力徒勞，有至死不悟者，卽或悟之，亦已無及。特爲人設一淺近之喻：人臨絕崖回頭乎？抑仍前行乎？或有阻截之巷，回頭乎？抑仍前行乎？不待智者而可決矣。修道者或氣機不利，或精血偏枯，或上下不能交乘，或關格不能通達，或力猛而患過火，或氣弱而患不周。此詔曰記註，一皆懸崖塞途，別尋路徑之候也。若一味固滯不移，則一蹶而不能復振矣。故道書每言采藥。采藥何用？醫己之病也。柔者用猛藥，猛者用柔藥，溫涼補瀉，要得其宜，然後百病不生，身體強健。修道知此，則運用恰合乎中，中氣勻調，一元包括，所謂種種幻相魔障，一切潛消。夫藥何在？己之所自有也。采何人？又已之所自爲也。何時采何藥？更已所自知也。要不外一心之調劑而已。是卽此路不行，別行一路之理也。無如流俗之輩，泛騖焉，旁驅焉，迷途逐逐，迨至眞氣梏亡，元神耗盡，不過與草木同朽耳。而矯其弊者，舍眞實之學問，妄希高渺，鉤深致遠，叩寂求虛，遁入虛無而不悟。此無君無父以至於無我，不過宇宙間之廢物耳，何禆於世？乃有人焉，無時不居塵世之中，無時下超塵世这外，謂之為靜，其心湛然；謂之爲動，其心又寂然。其動靜交相爲養，卽動靜互爲其根。其靜也專，其動也直，一闔一闢，直與天地合撰，任六位之浮沈，六虛之上下，惟賴此眞與之彌綸而罔閒，故能燮理陰陽，轉旋坤乾，謂之爲眞人，誰曰一片不宜？然果何道而能若此哉？夫亦曰知其所尊耳。家有尊，親是也；國有尊，君是也；身有尊，性是也。無對待，無配偶，至尊無上。世有萬物，而此包乎萬物；理有四端，而此統乎四端。語其小，空而又空；語其大，實而又實。譬如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無論遠近，無不周流，特恐褻之慢之，渺乎小矣。果能有尊之者，奉若神明，懍若帝天，惟其嚴翼之神，儼若對越。由戒慎而約之，至靜之中，偏頗悉泯，操存無閒，各得其中；由戒愼而精之，至動之中，乖戾全消，與道大適，又得其和矣。中而推於至極，和而椎於至盡。鳶之飛也，誰為為之？天中和爲之也。魚之躍也，誰爲爲之？中和為之也。大而至於天地，有參贊之功，有位育之能。達而在上也，地平天成，位育在一時；窮而在下也，明道設教，位育在後世。豈似近今之講道家，微言奧旨，妙緒紛紛，而未嘗一道及此？特贅之以補其闕。修道不必出世。吾謂人心不蔽，正如明月常懸。蓋以月色圓明，纖塵莫染，正好因茲見道，卽此寫心。月有盈虧，人有生死，虧者能復盈，死者長已矣。於此有人焉，欲覔長生之道，欲覔死而不死之道，則將枯坐山林，置身絕境，謂不近人間，不食五穀，庶幾清氣升，濁氣降，即此可以歷千古而不變。以予觀之，槁木死灰，無復有生氣，雖閱歷千萬寒暑，亦如骨葬蓬蒿而已，又奚益哉？又奚盆哉？道本非辟穀而成，昔人欲學此者，原爲託名避世耳。今人不察，謬以不食人間煙火，而卽可以換凡骨、披仙衣也。無怪乎精神不能充達四肢，血氣不能流通於百體，外失資生之道，內無養生之方。吾願持吾之言，喚起比邱等衆，則道學明而異端滅矣。詩曰：笑煞空山老比邱，甘心瞑坐度春秋。豈知枯寂終非道，道在源泉活水流。吾將游歷名山，見夫甘心避世，枯坐巖壑之間者，殆不乏人。論其志非不堅凝，論其心非不潔白，但寂滅無爲，抹斂一天風景，徒費氣力，終無成就之時，謂之槁木死灰，誰曰不宜？學道者有心體道，萬不可蹈彼故轍，而自誤終身。然或識見不明，誤入絕路，清神過用，因滯天機，一有有於此，道卽不顯，行卽日乖，雖未嘗遁跡人寰，而亦爲不通世故，將所謂活潑潑地致之何處耶？是故和而不流，而又能介，兩相得無一偏，中庸之道，不可易也。故學道之人，只求之在己而已。不欲速成，則心不迫切；不尋迹象，則意自和平；無所忌諱，自無所沾滯；無所要求，自無畏葸。超乎流俗，而不矯乎物理，此爐火純靑，不剛不柔之一候也。有志者其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