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敎子文
勸敎子文
。
世人不讀書,罪不全在子弟,父兄亦有過焉。夫人生可愛者,賢子弟耳,然愛不可溺,譬如玉𣗳瓊枝,不加培植,則珍貴自殄,與朽木不殊矣。人生可憎者,不肖子弟耳,然憎不可棄,譬如焦禾枯稼,不加耰鋤,則收成無望,與稗草無分矣。故子弟之賢不肖,父兄善敎,賢者愈腎,不肖者不至於終不肖;父兄不善敎,賢者流爲不肖,不肖者無所不至矣。善敎者敎子弟之時,在舞象以上,弱冠以下。善教者敎乎弟之法,寧嚴母寛,寧督責母縱弛也。葢人年未至,監欲未深,習氣未染,品行可修,根基可立,失此不敎,悔將何及?及至授室,便屬成人,嚴督則離,離則怨,怨則天性乖矣。吾見誨言不遵,誠言不入,子弟不肖已成,是以溺愛之病入膏盲,姑息之愛過於鴆毒,若非敎誨在先,安望成人在哉?然而世人不敎之故,我固知之。貴者謂以我之貴,子孫必不至於賤,任其不循理,人將畏余之勢,而莫予侮也。者,謂以我之富,子孫必不至於貧,任其不任義,人將畏余之財而莫予欺也。貧者賤者謂以我之貧賤,無憂失勢,無憂損財,子弟安往而不得其貧賤?任其不循理,不近義,人將畏余之無賴,而莫予欺也。暮年得子,掌上之珍。謂承職有人,家貲有主,萬事足矣;砥犢深情,不忍過督;寵妾有子,心頭之血,謂妬者恒多,嫉者不少。專房兼愛,不肯過嚴。此五者,皆所以失敎之故也。以致可學而不學,可讀而不讀。諉之曰:功名有命焉,何必讀書?再諉之日:文章悞人多失,何必讀?不知讀書原以立身,原以明理,不專爲功。乙愚哉!父兄,失敎如此。於是富貴子弟,必致躭情花柳,敗實財;貧賤子弟,必致身無長技,難療饑寒。二者之外,民至交結狹邪,親昵宵小,非禮非義,違法違條,勢所必有。鳴六呼,是誰之過歟?我故曰:罪不全在子弟,而父兄亦有過焉。吾願有子弟者,善敎無如讀書,讀書便要尊師。尊師則敎一元而予弟率從;不尊師則敎惰而子弟游佚。如視師爲可有亦不必有之人,子弟將視書爲可讀亦不秘讀之事,而師之視子弟,又在可敎亦不必敎之列矣。安能使子弟除左亂坊,次子文司,興嗜欲,去習染,修品行,立根基,變不肖而爲賢也哉?若夫書則讀矣,敎則成矣,子弟則賢矣,功名之濟不濟,則天也。勸積善文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象,必有余殃。信斯言
未嘗或。吾見處貴者,事權在手,苛酷由我,鞭撲由我,上一下號𡨚,不知凡幾,曾幾何時,我之苛酷人者,亦苛酷我子孫矣。我之鞭撲人者,人亦鞭撲我子系矣。之富者,利彼迷心,刻剝人財,盤算人産,願已飽煖,不顧人寒,不知凡幾,曾幾何時,我之刻剝人者,人亦刻剝我子孫矣。我之盤算人者,人亦盤算我子孫矣。彼處貴處富時,躍位至公卿,資累千萬,其心未有饜足者也。曾不一思祖父經積善以及我,然後天報之以貴,報之似富也。我苟不積善以培之、養之、䕶持之,則祖父之厚澤自我而敗壞,祖父之元氣自我而斵䘮,天禍貫盈,人禍撲滿,盈滿太過,典聖八必作。子孫止於貧賤而無他,亦可爲大幸矣。故貴者六門,惟寛、惟恕、惟厚、惟平,無枉賄,無𡨚刑。富者能施、能濟,能惠乙能均,無吝心,無悔志。將見善之日積,不必爲子孫計,而子已孫,自然賢者多,不肖者少。自然能富能貴,而不至於貧且向民賤矣。是積善之利,孰有大於此哉?彼處貧處賤者,凍餒愁,勞瘁困苦,妻號寒而子啼飢,親戚疎而月文父幾經不善以及我,然後天根之以貧,報之以賤也。我不善以承之繼之,踵而行之。是祖父之惡案未消,而我復犯焉。祖父之惡熖未燼,而我復燃焉。天恨愈篤,人恨轉深。天六一人交恨。患難之來,子孫必至絕滅而無救,恐不止貧賤焉戸矣。故貧者賤者,能操能守,無怨無尤。事妄取,不強求。非禮勿作,非義勿爲。懷惠不懷怨,念恩不念讎,亦見善之日積。安知門閭不昌大,奕世不顯榮,消祖父之禍,而積子孫之六福也?是積善之利,又孰有大於此哉?嗚呼!人生無百年,富貴乃朝槿之榮耳,貧賤乃蜉蝣之苦耳。積善猶恐旹日無八八多,而况恣行不善乎?譬如盧生夢覺,富貴何有?黔婁被葢,貧賤何在?由此進思之,世人不獨善念當深,而道念亦當駕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