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溺女說
戒溺女說
易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歸，然後有父子。人之所以不絕者，男女搆精，生生不息而已。近世乃有絕滅生理而溺女者，殊爲莫解。求其故，或以生育太多，厭而溺之；或以屢產皆女，忿而溺乏；或以養女需乳，不利速孕，急而溺之。不知多子爲福，九男二女，七子八壻，傳爲美談。生育之多，未可厭也。父精母血，妙合成形，爲男爲女，均屬骨肉，莫非子也，而忿之耶？至子息之有無遲旱，命實爲之。人而無子，正宜積善祈天；人而晚子，益宜培養元氣。乃溺其現生之女，妄冀未生之子，一念嗜殺，上千天和。愈溺女，愈生女，幾見溺女可以速男乎？顧又有借口於家貧莫贍，嫁奩無貲者，豈知天不生無禄之人，饑寒飽煖，原有定數。前此不以無女而能富，今豈以偶有此女而遂貧？出繼撫養，生路多端，開一面之網可也。婚冠喪祭，稱家有無。吾見世有貧兒終身難娶者，未聞有貧女而终身難嫁者。使嫁女者不責其壻家之物，彼娶婦者豈責其岳家之貲，而甘於不娶乎？思此，則女之毋庸溺，尤大彰明較著矣。若夫富貴之家，惑堪輿之說，謂女山不利，擇壻實難，不如早爲之所。抑思佳兒佳婿，司之自天，婦德婦容，敎之由我，盡其在我，而聽其在天。姜宇不過暫爲人牧，呂子衡未必久貧，禍水一杯，何如糟糠半世乎？富貴人而出此，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下及私胎一節，似萬無存留之事矣。然旣犯首惡，復殘生命，是罪益罪也。不如書明生年月日，置之道旁，若男若女，聽無子婦者之攜抱，猶爲曹全之術耳。夫赤毛堤下，爲宋夫人，虎乳澤中得楚令尹，厯稽史傳，孰謂迄無好人？此窮於溺而猶可濟乎溺者也。稽古在昔，女之以節烈顯親者，代有傳人；女之似含冤作祟者，難事去编。崔之代父從軍，緹縈之上書贖父，人患無女耳，其肯溺乎？觀於陳婦之紅蛇纚股，元秀之牛蹄轉牀，則嗟無及矣，其敢溺乎？噫歔欷！身從奚來，匪母何以有我子？
甫黃口擇婦，便費經營。今日之女，異日之母也；今日生女之母，當年未溺之女也；我之子若孫，未溺子女所出也；子若孫之婦，他人未溺之女也。思前想後，推已例人，而忍使呱呱弱息，永恨覆盆也哉！嗚呼痛哉！淋淋胞血，欲語何能？母魂甫續，女命旋傾。天乎人乎！天欲生之，人欲殺之。逆天者亡，殺人者死，仇怨相尋，得不於若子神其報耶？語云：三代不育女者，其家必絕。葢使一人溺女，人咸效之，而人將無女矣；人將無女，而入將無妻矣；人将無妻，而人將絕矣。彼欲絕人，天能不早絕之乎？此尤往復之必至者也。又況例設育嬰堂，收養嬰赤，凡溺女者，以故殺子孫論，縱不畢冥誅，獨不畏顯戮乎？夫雞雛殸而死，豬子出胎而亡，人猶惜之。虎狼不傷父子，螻蟻尙知貪生，人獨忘歟？覆巢破明，鳳凰不翔其邑；到胎殺天，麒麟不至其郊。物傷其類也，矧伊人矣，自殘其類，禽獸何若焉？彼昏不知，得吾說而存之，庶不失天地生物之心，而坤德其無疆矣。嘉慶一十四年歲次己卯孟春，武陵貴中孚信之重刊補述戒溺女敘歲辛酉秋，余由陸路赴星沙應鄉試，於資陽旅舍壁間見有戒溺女文。其人隱姓氏，蓋陰行善者。余嘉其志，而惜其說未暢也。爰宗其義而暢厥旨，草成是篇，置書笥中，意圖說末暢，另梓是科。余薦而未售，意興索然，殆幾忘之。及至壬戌春，理敝笥中，乃將前草繕清付劂。會梓人病篤，蝕費經年，屢素未得。尋登鬼籙，幷將前文亦遺失無存，余亦未復理此事。癸亥正春，有同邑九崗沖研友陳喜亭先生來詰余曰：君曾有欲戒溺女而未果之事否？余具以吿，卽求其故，曰：我於舍間，會有善請沙鸞者，請得文昌帝君降鸞，備勸行善，幷舉君家從前有志戒溺，已將其名登入桂籍，旣而爲善不終，行將削除等語，以示我輩。我復禱曰：貴某係我研友，素未聞其戒溺不終，我往詰之，何如？帝君復將君文全行乩示，於文中天乎人乎之下，增改天欲生之，人欲殺之。逆天者亡，殺人者死。仇怨相尋，得不於若子神其報耶數語，命我錄示，以取信於君。君能果行之，俾爾熾昌，勸駕者亦與有功焉。余悚然謝曰：此文我獨知之，他人未之見也。子今全誦是篇，且奉乩增六語，非帝君之默牖降監，曷克悉此？爰卽另繕付梓佈行，迄今垂十餘載。余宦遊二十四年，今引養旋里，側聞溺女之風猶未盡息，因悔從前梓行，未將帝君之靈應緣由附註，故見者弗知所警醒耳。憶自癸亥終行戒溺之後，甲子余得濫廁賢書。是年生大兒逢甲，今閣閣亦倖捷南宫。余年未週甲，而晉秩二千石，子若孫皆堪接踵書香。研友陳亭先生，亦已誤中副車，現在方興未艾，非仰體帝君勸人戒殺之功不及此。余今補敍因緣，匪敢以神道設教也。第以不覩不聞之中，一念善惡，必有陰司其陟降者。君子愼獨，食報有因，願以公之天下云爾。嘉慶二十五年歲次庚辰仲夏月，武陵貴中孚信之甫謹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