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君鑑
忠君鑑
廷之用人也，或隆以司牧，或委以腹心，顧及祖可榮施三黨，不過望我盡心佐治耳。人非草木，寧不知感？若身受國恩，惟知自顧身家，問心亦覺有然。臣道不一，乃宰輔，則以格非佐治爲；爲言官，則以諫諍匡救；爲刑官，則以執法平允爲忠；爲有司，則以愛民勤職爲；爲武臣，則以宣力靖亂爲忠；爲薦舉、司文衡，則以爲國得人爲忠。事難枚舉，務期眞實對君，擧心動念，全不爲自己身家起見，不避豪強，不徇情面，並不求忠直聲譽，只要實有益於國計民生者，便樂而行之。且視吾君爲堯舜之君，不敢萌菲薄念，方謂之報君恩，盡厥職也。夫貧賤作惡，爲害不大，無其權也。居官之人，有生殺之權，行一善，勝常人百千萬善，作一惡，亦勝常人百千萬惡，所謂高源之水，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宜於此時暢宏深之願力，開普渡之慈航，則積功大而垂庥遠。如王佑卽宋宰相王旦之父。自信其素行，曰：吾爲政多惠，子孫必有爲三公者。乃植三旗於門，後果然。若反藉其勢以行惡，則冰山易盡，一朝失足，便墮泥犂矣。
葉鎮曰：居官者受朝廷之恩榮享用，不同於常人。若日無一事益於國、便於民，則此日卽難消受，況敢藉勢作惡乎？縱遇是非顚倒，忠奸反視，亦須盡所當爲。設不幸而死，須知人皆有死，而岳武穆、楊繼盛之死，視秦檜、嚴嵩爲何如？且常人以死爲凶，自達人觀之，生死一也，何足畏哉？昔唐徐有功眞心爲國，力白忠良之𡨚，來俊臣等屢陷之，坐斬三次，全不憂懼，赦之亦不喜。常曰：豈我獨死，而諸奸永不死耶？後其子孫久遠昌大。來俊臣與周興諸惡，皆殺身滅族。天道好還，其初誰知之？
竊謂士人讀書，所講習者，忠恕之道。有時覽古，見奸險貪婪之賊，亦必切齒恨之。至筮仕之初，亦未嘗不思爲君子。及事權到手，不上數月，卽頓改其初心，何哉？大約其故有三：一爲吏役所引導。葢嗜利之心，人不能無，吏役以此餌之，若非十分定靜，鮮不爲其所移。然始行非義，心尙不安，久而習慣，則視以爲常。甚或刑禁勒詐，斃命沉𡨚，無所不爲，以至惡積而不可揜，罪大而不不解。迨天刑至，而身家性命䘮於鈇鉞，悔無及矣。二爲上官所歐，使如前。邑宰王公，爲官清潔，無取於民。一日往省上官索賄，公曰：某作清官，宦囊空乏。上官怒曰：誰敎爾作淸官云？時有刑書潘某同在省城，歸語於余，余爲之長嘆。字眞令人血淚長流。竊意居官守正，或迫於勢，須聽其自然，勿爲所奪。倘因而失位，不妨將我之素行，與受屈原由爲疏以達於天，自有鬼神默佑。如宋歐陽公、寇萊公等，雖乍遭貶黜，卒召還大用，名垂靑史。彼嫉賢之賊，早已漸滅矣。三爲逢迎取悅，以冀陞遷。如直隸白甲，筮仕南服，貪賍枉法，造惡百端。方二年，其父在家感異夢，急修書，命次子往探之，戒語嚴切。弟與父書，甲笑其迂。弟居數日，見蠧役滿堂，納賄通關者晝夜不絕，因泣諫止之。甲曰：弟居衡茅，不曉什途關竅，黜陟之權在上臺，不在百姓。上臺喜便是好官，愛百姓，何術復得上臺喜耶？弟曰：兄言上臺有權，不知彼蒼之權更大。鬼神一怒，上臺自且莫保，何能禍福人哉？不如守正爲之，免遭凶禍。時甲方路當道，得首薦，不信父弟之言。弟辭歸吿父，父大哭，乃散財積德，禱於神，求逆子之報，勿累妻孥。次年，甲得陞官，行至中途，被寇所殺，財物一空，惟妻兒後至免禍，亦乃父祈禱之力也。尤有異者，甲旣死復活，妻至，見其面目向後，驚問故。甲曰：我被殺，魂伏道傍，見一尊神至，呼曰：此白某之子也。其父積德，不可令見此凶。命續其頭。從者曰：此等邪人，不宜正向，須扭回其項，使之望後。因得此形，妻嘆息不已。王朗川曰：凡居官者，不可作受用想。天之生我，旣異於衆人，實望我造福於世，非享福也。奈何誤用心思，不思浩福之理，惟圖享福之計。居室欲其華美，器具欲其精工，衣服欲其體麗，飲食欲其豐隆。且不但爲自七享福計，更欲爲子孫享福計。良田欲得萬頃，大厦欲得千間，金帛珍寶欲得盈箱滿庫。稍不遂意，則百計搜羅，千方索詐，以供享福之用。噫，誤矣！上天生你造福，今反爲造殃，安得不干怒天神而降之以禍耶？故思造福者，福及三身；思享福者，如電光之過，雷卽乘之。可畏哉！
陶文僖公曰：吾輩一列仕籍，卽念念濟人，尙不能免罪，況敢漫不加意乎？憶吾往昔奉差赴越，往返數千里，水路陸路，所用夫役，不知凡幾。念兹小民，皆人子也。或當暑月，蒸汗淋漓，或值寒天，衝霜昌雪。由是而染病道路，委填溝壑者，何可勝數？此等罪孽，皆由我造。如釋氏果報之說不誣，能無惕然於心乎？
顔壯奇曰：官司簿書如麻，下情阻隔。吏役諸人，或乘其煩冗，或乘其怒氣，或乗其忙錯而順欺之。一時失察，皆能枉人。及文案已定，卽明知其枉，而有無可如何者矣。昔彭惠安居官立身，不異古人，只誤殺一孝子，遂獲凶報。甚矣哉，居官之難也。又曰：當行事件，及時審結，無關之人，立刻釋放。若拖延曰久，則在案多人，店居費繁，隸役需索，其狀甚苦。或有老病婦女，尤難支持。勿以我目所不見，便不知人之痛痒，宜易地思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舍此六字，未有無過者。又或票出久不追還，留與蠧役，以作詐索之具，其過在官，不可忽也。韓衛公曰：几居官審事，兩造在庭，生死子奪，係吾一言，豈可輕忽？凡曲直顚倒者，非因受賄，卽是徇情，否則任音鹵莽耳。夫枉法則善類含𡨚，徇情則奸民漏網，旣違天，豈無惡報？况百姓多愚，或被枉斷，抱恨終身，早夜呼天呌地，我豈安乎？甚或受冤而死，安得不訴知㝠府，尋我作對哉！及乎天報一至，我以身命子孫償之，悔無及矣。凡筮仕之始，刑人未慣，乍然臨之，必有不忍之心。久而習慣，撻人如擊木石矣，殺人如刈草菅矣。嗚呼！一芒觸而膚栗，一髮拔而色變，我身與他身，痛苦寧有二哉？在我只在念一起，舌一動，筆一轉，霎時閒耳，而人之生死判焉。自天后土，實鑒臨之，可畏哉！
刑官之大罪有五：一曰執已見以殺人，二曰殺人以媚人，三曰受賄曲法，四曰不明誤殺，五曰從傍莫救。叔簡公曰：吏治無良，未有不自大吏始者。我潔己而後責人之廉，我愛民而後責入之薄，我秉公而後靑人之私，我勤政而後責人之慢，是上行而下效者也。若以有諸已者非諸人，勢必不行，而反取指摘矣。夫庶職者，冶軍民者也；而督撫者，治治軍民者也。規模不整，倡率無道，以至吏治不修，民生不遂者，木院安能逃其責哉？所可自信者雖當，然禮節不敢盡廢，而吾亦不用過豐。其餘交際，不非分取索以潤身家，不饋結要津以固榮寵，不以奉承而招喜，不以切直而見疎。一切不義之物，分毫不入私囊，以遺我子孫之殃也。然獨愼於一已，而於諸地方無所裨益，則曠官之咎又何辭焉。前所云云，賴諸君子奮揚精采，同心竭力，詳觀往哲遺規，痛革俗吏故套，可否情由，據實申明，匡我愚迷，規我舛謬，共圖治理，是吾之所厚望也。
迷規我傳元鼎巡方三里曰因文。屬吏有謁見必有談吐，有文移必有議論。就中細細察之，有據理勢，明白直截者，有不吞不吐，騎牆兩顧者，有一問卽對，條暢無隱者，有再問不答，沉吟含糊者，有實見得是，雖違衆而必爭者，有中實無主，一經駁而遂靡者。以此察吏，可得十之五六。二曰因人。巡方時經過地方，變服遊覽，遇耕牧樵漁，霽色與言，問年歲可次及催科，問保甲可次及訟獄及差役，官司佐領俱可詢訪，未有好官而百姓不稱頌者，未有不肖而百妵不怨恨者。以此察吏，可十得七八。三曰因事。入境之時，畧一流覽，橋梁道路亦王政所聞，置郵見其精神，城池見其保障，學宫見其文敎，器械見其武備，倉庫見其綜理，養濟見其慈惠。實心者自然檢點，不同現任去任，悉無遁隱。合上二法，察而記之，百不失一矣。蔡文勤公曰：士君子束髮授書，以古廉能自命。一行作吏，或追於勢，則喪其所守。親朋相規，動云見諒，是豈有眞心者哉？又有曰：官如傳舍，何必認眞？興利除害，目爲多事。韓子曰：君子居共位，則思死其官，不得其位，則可已矣。觀此，雖做一日，亦當盡職，何可慢？卽或曰：居官矢志作好事，或格於大吏，奈何？蔡公曰：毋慮也，但慮矢志未堅耳。若立志不差，須積誠以動之，潔身以俟之。試問古之良吏，所遇上官皆大賢歟？且安知不作好官，其禍不更有甚焉者？楊斌先生任潼關，同列問曰：得百姓歡心易，得僚屬歡心難，公何兼而致之也？先生曰：吾於僚屬，不惟不取其財，且彼有善，吾力贊成之，以遂其願，故人不我苦。同列曰：無取於彼，何以應上？先生曰：無取亦無應，交際之禮，不過尋常帛物四件而已。上官且戲謂吾禮有班數，亦各諒之，無所受也。有筮仕爲令者，請敎於恭簡耿公。公曰：子意云何？令曰：要廉。公曰：否否，要耐煩。令曰：廉乃美節，而公不可，但曰耐煩，何也？公曰：居，吾語汝。夫令者，一邑之民所寄爲命者也，其事夥矣。凡諸讞獄，我心已盡，而上或我格。如不耐煩，則憤懟之心生，而上下暌矣。弗獲乎上，民其可得而治耶？既不可以逆上，又不容違道以徇人，惟有耐煩，可積誠以感之也。又民心不齊，有山野之氓，粗戾之習，或咆哮吾前，若不耐煩，則怒心起，而以重刑加之，或至殞命而害生焉。惟耐煩，則原其無知之愚，而細察其故，或率直，或本悍也。又如公務鞅掌，飲食不遑，外賓踵至，𥳑刺頻投，若不耐煩，則儀不及物，貌不稱情，而賓將咎我矣。惟耐煩，則無衆寡，毋敢慢也。更有勾稽期會之瑣碎，管庫狴犴之防檢，惟耐煩者方可理之。若謂廉是猶女子之貞，乃本分中事，非爲奇節。子今曰要廉，只此要字，其心已自負矣。上或茀禮焉，則自負曰吾廉如是，何弗禮焉？因不耐煩以承上。下或弗順焉，則自負曰我廉如是，何弗順馬？因不耐煩以恤下。或逢不宿之客，或有劻勷之求，則又自負曰：吾廉如是，是亦足矣。諸務何足應酧，而謗言興矣。是皆不耐煩所致也。故曰：要廉者，諸過之所生。耐煩者，衆善之所集也。子其勉之。石瀆子曰：清、愼、勤三字，乃居官之眞修。不清則我取也，不取百焉。我取十也，下取千焉。我以之適口，民以之浚血。我以之華體，民以之剝膚。我以乏納交遊，民以乏鬻妻子。我以之福子孫，民以之捐田廬；我以乏恣歌舞，民以乏啼飢寒。傷哉！以此思清，清其有不至乎？不愼，則一出令之誤也，而蹠盜之弊生；一聽言之誤出，而壅蔽之奸作；用人之誤也，而狐鼠之妖興；一役使之誤他，而勞怨之聲起；一聽斷之誤也，而勸懲之道塞；一重辟之誤他，而冤薛之報隨。悲夫！以此思愼，愼其有不至乎？不勤，則一人之逸，百人之勞，我之欲寢也，曰得無有立而待命者乎？我之欲休也，曰得無有跂而望歸者乎？案牘之留也，曰待無有藉以爲奸者乎？獄訟之積也，曰有久繫凍餓者乎？嗟嗟！以此思勤，勤其有不至乎？夫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見此而不動心者，無人心者也。作吏安民，在於先訪蠧役猾吏，以淸衙門，必眞心種德者始然，否則用爲牙爪矣。至於決疑案，除外惡，第一善法，莫如私訪。政簡則親行，政繁則託人。昔子賤宰單父，止父事兄事數人，便彈琴而理。故凡一邑之中，縉紳、士類、耆老，豈無忠信鯁直之質？而已之所隨，又豈無一二知心，於平時事之、禮之、獎之、諭之，託爲耳目，潛訪邑中豪強刁詐、慣盜訟棍，一切久害地方之人，置冊記名，擒而除之。毒害旣除，良民自安，而敎養可施矣。昔尹翁歸任東海太守，每秋季巡行屬縣，用此法以收惡，而奸猾強横，無有能脫者，東海大治，莫不頌其德焉。除一發百，能使枉直不必盡收。
感應篇棄法受賄節，航中帆註曰：居官宜仁明，而正本清源，全在於廉，仁明自此生也。彼棄法受賄者，苞苴朝入，成案暮改，或入輕爲重，或將無作有。哀此小民，呼籲無路，而坐受其冤，亦思堂堂三尺，豈爲法吏生涯？無論黃金革面，舉目堪羞，卽曰貨財爲重，廉恥爲輕，而以煆煉哀號之慘，博歌舞繁華之具，天鑒昭昭，從無放過。夫功令之嚴盜者，以其圖財害命也。然綠林行劫，猶且暮夜愴惶，而貪吏擾金，公然白晝殺人矣。原情定罪，亦孰重而孰輕乎？更有爲請託而徇情，持偏見而弗察，或因一事之猜疑，或任一時之喜怒，視獄獄爲兒戲，輕人命如草芥者，則亦薄乎云爾，惡得逃譴哉！
節眞西山守長沙，宴十二邑宰於湘亭，作詩曰：從來官吏與斯民，本是同胞一體親，旣以膏脂供爾祿，須知痛痒切吾身。此邦素號唐朝古，我輩當如漢吏循，今日湘亭一杯酒，更煩散作十分春。一時聽者悚然感動，公眞賢郡守也。案：漢梁統上書，乞增重刑法，帝不從，隨夢神責曰：汝所奏，冥司已錄存，爾欲重刑毒人，將來使爾之子孫皆受刑毒。後統二子皆死非命，至梁冀滅族。近有龍姓一家七口，忽遭横事，父子俱拿到官，乃不問理之曲直，先問其家業如何。左右答曰：可值一二百金。官命囚其子，放還其父，賣盡所有，持金送入，始皆釋放。龍失所有，全家離散，媳嫁與人。至甲子年，其前勒詐之官，亦革職拿問。昔侍郎梅衡湘公，初爲政安令，縣多勢宦作梗。一日，有勢宦饋公豚蹄，託公追欠。公卽烹蹄，召勢宦飲，並召欠者至，問其何以不還。欠者訴以貧。公叱曰：貴人貨，敢以貧辭乎？今日就要還，遲則死杖下矣。欠者啼哭而去。宿子二陰阻勢宦容，似亦惻然。公復呼轉其人，蹙額謂曰：吾固知爾貧，然無可奈何，速歸賣爾妻子，持錢來償。雖然，吾爲爾父母，何忍爾骨肉驟離？姑寬一日，歸與妻子永訣，此生不得相見矣。欠者聞言大哭，勢宦亦哭，辭不願償，爲之毁劵。王藻，潼川人，爲府刑官。每日持金入，妻疑其枉法所得，因遣婢送猪蹄十臠，俟藻入，乃詐稱十三臠。藻以婢竊食，怒甚，笞之。婢不勝痛，乃誣服。妻曰：君日持金入，我疑君煆煉得之，姑以婢相試，今果然矣。不義之財，必有凶報，願今後勿爲此。藻聞，悚然大悟，汗流浹背，因題詩曰：品枷拷追來只爲金，轉增免孽罪何深。從今不願顧刀筆，放下歸來遊竹林。卽罄所有散施，棄家學道，後成仙。
萬厯間，秀水姚思仁巡按山東、河南等處，嚴刑拷死者衆。一日，被攝至冥，羣鬼索命。冥王詰之，姚曰：某爲天子執法耳。王曰：法必當罪，尙有哀矜勿喜之心。汝居心刻毒，羣鬼有無罪者，有罪輕不應死者。汝一類拷死，輕視人命，何說之辭？因判入地獄，卽有惡鬼擒拿。姚復稟曰：某固知罪，但前兩省饑荒，某上疏乞賑，所活甚衆，獨不能相準乎？王復檢簿，謂曰：此爾幕客賀燦然特作疏稿，月勸勸爾上者也，已註其中，年大富貴矣。爾原無此心，何可昌認？姚曰：稿雖賀作，疏由我上，獨不能分其半乎？王笑依其言，命返還陽，因得復生。賀燦然亦秀水人，四十成進士，仕至禮部尙書。湻。淳熙間，林機爲給事官，其妻乃王少卿之姪女也。是日在母家早起，哭曰：林氏滅矣。叔問故，女曰：適夢朱衣人持天符至，言林機論事害民，敕滅其家。天符猶彷彿在吾目中也。叔慰以夢不足憑，毋得過戚。早食後，送姪女到林家，問機近日所奏何事？機曰：蜀郡饑荒，奏請撥米十萬石賑之。上允奏。我以米數太多，蜀道難行，因封還敕旨，請查實而後與。上諭宰相曰：蜀道往返萬里，若待再報，已無及矣。姑與之半去。此近日之奏章也。王愕外。未幾，機病死，二子繼亡，立近親爲嗣，亦死。范忠宣公知慶州，歲大饑，公謂發官倉賑之。衆官曰：須奏請乃可。公曰：人七日不食卽死，何能待乎？諸君勿虐，有罪我當之。卽日開倉發賑，全活無數。公享高壽，子孫貴成無無。錢若水爲同州推官，有富民失女奴，其父吿於州，言宫民毆斃匿屍，委祿叅審理。而祿舊與富民有仇，何仇正不過？因乃嚴刑勒招，富民誣服，遂申詳富民父子同殺，棄屍大河不得等情。獨若水遲疑，祿參語侵之，若水爭曰：我治之民，父子皆坐重辟，豈不容我熟察耶？又越旬日不決。知州亦有言，若水終不爲所奪。再數日，私稟知州曰：某捐貲訪女奴，今得之矣。知州立釋富民，富民咸恩。至錢公處謝，拒而不納，乃遶垣啼哭，歸寫錢公神士供養。知州欲據實奏聞，錢辭曰：吾初心止圖拔冤，非爲爵賞。且朝廷聞之，如祿叅何？知州嘆服。後太宗訪知其事，陞錢爲制誥，進樞密，黜祿叅。按：錢公此舉，厚則厚矣，但留祿叅以害民，於義未合。范文正公爲相，有布政貪虐，公削之。夫人曰：彼非容至此，相公筆一動，伊全家慟哭矣。公曰：汝婦人何知？則之，止其一家哭；留之，則一路哭矣。何錢公尙不明此耶？福清李元爲龍溪尉，獲強盜六人。時有條例，能獲七盜，則陞京職。李因少一人，不能卽陞，乃命弓兵捕平民人，誣其爲盜以充數，與六人俱死。李果陞承務郎，進京授職。出城之時，卽見冤鬼相隨，夜宿龍山暴死。葉知遠知嵐谷縣，其子受巨室賄，與之通謀，妄入人罪，誣以劫殺，株連千家。知遠覺其情，乃並其子申於朝，力爲辨白，罪坐巨室與其子，千家獲免。一夕，夢城隍謂曰：君壽將終，因此事得延二紀，復賜君貴子二人。吾奉帝敕，特先報知。後果然。和公子。王某官吉州知事。有富翁死，其妻與人爭產，訟於官。知事貪婦之財，乃拘婦，百般窘辱，詐其財物，皆所親信人過付。財旣入手，慮婦出吿賍，將婦囚死滅口。後改任建寧，路過和義坊下，其親信人忽見前婦，以手撲其面，隨縣生一瘡，至建寧而死。臨死謂知事曰：官人也，少不得要來對質。過數日，忽有二騎白衣棕帽，直至知事大堂。衆問何來，答曰：從吉州來提王知事的。言訖不見。知事先患疔瘡，謂家人曰：吉州𡨚婦吿狀城隍，奉命勾我，有差役來候本處城隍回文，卽拿我去。問差役何在，言在堂少上。詢其狀，與先見者同，移時卽死。二八十五。一良謨僱舟北上，泊王家渡。有侯上岸與土人爭鬧襄王舟邊，陳詢之，曲在僕之道士。人去，坐中一同某忽變色大怒曰：汝何等人，敢聚上我官觚行刼？喝令鎖拿。土人懼，叩頭乞哀，久之乃叱去。諸在坐者咸稱其才能，彼亦楊揚得曰：兄何迂耶？今之爲官者，智畧耳，天理人心不苦。然不答。其人任紹興推官，惟恣其胸臆，煆煉古冤者無數。後轉刑部主事，播惡如前事。朽陽被盜所刼，復生癰發背爛，見五臟而死。無子，其妻女事不忍言。王萬祚爲巡江御史，極淸，多嚴刻，重刑之下，枉死者衆。未幾得病，其衙中常有免鬼，前後喊呌，僚屬不聞之，數日而死。夫清以持身，不當刻以繩人。然淸者往往多刻，入輕爲重，事所必有，其得報如此。則淸官偏僻任性者，亦宜鑑焉。閻撫軍蒞江南，有誣告鎭江民周志廉竊盜者。而志廉富民也，懼刑杖，乃以財託權貴請寛。閻益疑之，竟杖殺廉。已而鎭江府尹盧仁謁見，冤鬼隨入，獨閻見之，問盧曰：爾何帶囚周志廉來？盧茫然不知。閽復厲聲曰：皂隸傍立者，廉也。昏眩撲地而死。合州令孫亮染病，見㝠隸來追，亮曰：術者相我壽七十三，今方六十二，豈誤追耶？曰：汝有故，減壽士年。亮問何罪？隸曰：晏人田訟，理直而汝曲，減壽三年。吏人孫侑無罪，汝欲取太守枉法杖之，又減三年。汝從母怒汝，汝推之撲地，又減五年。今已盡矣。亮無以對，遂死。
荆州推官魏釗以公升有差，小心宗者神吿曰：明日有魏推官過此，其人詢程達大後當爲吏部天官，可預識之。天明探聽，果至，乃恭迎欵留焉。越日，復夢神曰：可怪，魏某此去受賄金四古，故出人罪，致死者含冤。上帝已削其弼，而外不永矣。徐使人往訪之，果然。未
同志平家亦与落。縣令王某赴任，夜宿，弓工貯衣人前曰：守藏神也，爲君守財，待君久矣，今當取去。令曰：幾何？曰：萬金。令曰：路遠攜帶不便，囘來取罷。及上任，貪賍剝，又得萬金。自恃藏財足用，遂浪費殆盡。任滿歸，仍宿郵亭，緋衣人復至，謂曰：君金已取盡，我辭去矣。令曰：未也。神曰：某日受某若干，某日勒詐某若千，總在此數。令大驚，自思宦貲已盡，藏財又空，前途何以自給？憂憤成疾而死。愚睹此事，則是人生財物皆有定數，本分經營，終亦獲此。彼攘取不義者眾易，但回其所固有，則過而吉，一則造孽而凶。人又何苦棄本分之吉，而罹義之凶耶？格言。王龍舒曰：人皆可爲君子，而不肯爲君。予不當何小人，而偏要爲小人？爲君子則人喜之，神佑之，禍患生，福祿可永，所得多矣。雖有命也，前因也。非為君子而失，使不爲君子亦失，命有定分故也。小人則人怨之，神怒之，禍患頻加，福壽亦促，所失多矣。一笑。雖有時而得，亦命也。前因傳。非因高小冊得，使不卜人亦得也，命有定分故也。守得爲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唐彪曰：上士擇交，必擇文行忠信才能勝已之朋友；鑑人。中士擇交，則無咎無譽之平等人。至下士擇卒，多嫉勝己者，而喜面諛順己之人。葢小人與小人爲朋也。然小人初交時，極其親熱，能使人愛慕，弄得人事敗，又於中取利，或反落穽下石，誠可畏也。朱子戒子書曰：交遊之間，最宜審擇。大凡敦厚忠信，攻吾過者，益友也。謟諛輕薄，傲慢褻狎，導人爲非者，損也。以此求之，百不失一。但恐自己偏僻卑汙，不能克已從善，則益友不期疎而日遠，損友不欺親而日近。此須痛如檢㸃而切革之，不可荏苒漸習，自趨於小人之域。戒之慢
少歌曰：損友敬而遠莫，益友近而親。結交梓德義，不論富與貧。君子淡如水，歲久情愈眞。小人甜如，侍眼成敵人。
按：朋友規過，須於獨處之時，婉言以規之，庻乎可改。不暴其惡於衆前，以招仇隙。如聞過而强辯粉飾，或轉有怒色，此是積惡小人，及早遠之，更有受人之益。或背後毁謗，欲抑之以顯已能，此爲無義之賊，不異逢蒙，其人壽亦不永。心相篇所謂轉眼無情，貧寒夭促是也。所貴爲友者，雖在於遏惡，又在於坦善。太史公曰：懷才抱奇之士，非附靑雲之友，烏能宜名於後世哉？故朋友之誼，不但晰疑問難、宴飲會文而已，果有眞才，廣爲延譽，使之顯達，此一舉三益之事也。
子路問曰：今有人竭力躬耕以養其父母，甘旨未嘗有缺，而孝名不彰者，何也？子曰：或者其心之不誠歟？辭之不順歟？色之不悅歟？若三者不闕而名不彰者，則友不爲宣之也。夫人雖有烏獲之力，不能自舉其身，非力之少，勢不能也。故内行不修，則身之罪也；内行已修而名不彰者，則友之罪也。友也者，所以遏惡揚善而成其名者也。
孔子曰：季孫賜我粟千鐘而交益親；康子朋友通財之義於此可。南宫敬叔賜我車馬而道加行。故道雖貴，必有時而後重；學雖成，必有輔而後行。微二子，則吾道終廢也已。註：孔子欲入周觀禮，而無資斧。南宫敬叔言於哀公，贈趙車馬。季孫聞之，亦贈粟以資其行，因得遊於周。某名方題：千古交情，咸推管、鮑。然管仲常有，鮑叔不常有，以鮑叔能虛已薦賢故也。考列傳載管仲嘗自嘆曰：吾少與鮑叔買，每分金，吾多取，鮑叔不以飛爲貪，知我家貧也；吾嘗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與之謀事，盡夜不得一策，鮑叔不以我，知我時有未至也。公糾敗，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爲無恥，知我忍小忿而用功名大顯於天下也。所謂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晏子傳曰：越石父賢而在縲絏之中，晏子遇諸塗，解左驂之帶爲之贖罪。載歸，弗謝。未幾求去。晏子曰：雖不才，免子於厄，何請去之速耶？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昔吾在縲絏之中，以彼不知我也。今夫子旣感悟而讀我，則是我之知己。知己而無禮，不如在縲絏之中。晏子謝，待爲上賓。后相齊，石父多所贊助，因得顯名於天下。山唐彪曰：明理者不可以不知人，而知人極難。宜於平時言行察之，及卒然外露時觀之，則其智量淺深善惡吉皆可見。如見其人，勤學好問，虚懷善下，言語謹愼，居身重，待人寬厚，不羡已長，不彰人短，不計口腹，不恣聲色，卒崇惠至，鎭靜不動，及處富貴而不驕，屆貧賤而不諂，如此者乃端人也，與之訂交，受益必多。又或見其人，巧言令色，同流合汚，見利忘義，寡廉鮮恥，薄親厚疎，責人恕已，反面無情，嫉人所長，護已所短，說話尖利，待人刻薄，受恩不感，含怨不休，口是心非，不近人情，諸富貴倣慢貧窮，聞言某善則疑，轉造語以掩之，聞言某惡則信，又添謗以揚之。如此者乃小人也，誤與之交，必受其害。又少年喜與少年戲狎，畏近老成者，必無成之人也。觀人雖不僅此，要已得其槩矣。本願經曰：見人有善，揜之不及，則毁之無所不至。此等惡人，十有其九。案：京山郎名德，忠厚不欺，有友病篤，慮其子不肖，密以千金付德，囑曰：我子必敗吾家，俟其貧極，飢寒將死，然後酌濟之。越數年，其子果敗盡家業，窮困至極。德呼至，詰之曰：爾家原富，何至如此？其子羞慙無言。有無恥者，窮饑將死，得財仍浪費如前，眞下愚不移。德曰：我欲惠汝，恐仍浪費，柰何？其人指天爲誓，立改前非。德先少與之，幾次窺察，果然改過，乃盡以千金與之，並言其。其子感泣，果改邪歸正。后德之子仲達，官至尙書。八荀巨伯遠探一友，適友病，值賊兵攻城，本家人皆逃辦，荀不忍去。及賊至，問曰：大兵至，一城盡空，爾何人，敢獨留於此？荀曰：不幸友病，不忍棄之，願與同死。賊慕其反，護持焉。江文輝往省科試，有友馮某，途中溺水死，諸同伴以試期甚迫，皆棄之去。江一人獨留，爲之撈屍殯葬，事畢乃去。及至省，試期已罷，人笑其迂，江自若也，次科連捷。
陸參政孟昭居家，一送客出門，見一乞人，乃少時同恩友也，因執其手曰：子何一貧至此乎？卽延之入室，法浴更衣，與同飲食者十餘日。友愧求去，公送至一室司曰：爲君置此，器用皆備。又贈米十餘石，銀二十兩，曰：聊以爲生，勿浪費也。噫！他人有陸公之勢，則視貧交如番去矣，如此厚道者誰哉？三國呂岱薦徐原爲御史，岱有過，原必力諍之。徐原死，岱哭甚哀，謂人曰：徐原是我益友，今死矣，吾何由得聞過哉！以上孝親忠君及兄弟、夫婦、朋友，乃五倫之常，人之本也。然旣立其本，則百行起焉，故又附諸行事於後。人生在世，父生之，師敎之，君食之，其恩相等。凡師弟鑑有所教，皆富虛心領受，始爲長進之人。乃輕薄子弟，挾其富貴才能，目先生爲寒酸，不知尊崇而輕慢之，若輩終必無成。案：錢塘都氏子，姿性聰敏，受業於張姓師。每課文，師直筆改削，都不悅，私語人曰：偏我文不佳耶？腐儒依我輩資生，我去，伊束修減矣。後學業不成，死於非命。新安汪道會，天姿穎異，過目成誦，八歲卽能文，但自恃其才，侮慢師長。一日呵欠，口中忽跳出一物，形如人，指汪曰：汝本狀元，因侮慢師長，上帝已削去，吾亦不隨汝矣。言訖不見。次日翻卷，不識一字，窮餓終身。夫尊師重道，固弟子所當然，而爲師者當自盡職。無行之師，受人重托，乃虛縻館穀，憚於敎誨，甚或改換文字，欺其父兄，縱聽頑徒，溺於庸劣，以至悮人終身，敗人全家，罪等庸醫殺人。每見有屢困塲屋，備歷飢寒，非常落寞者，皆由此也。可不畏乎！京口張生，有文名，連試七科不中，乃祈夢於文昌案帝君。夜夢帝君曰：汝天罰至矣，尙問功名乎？張問：何罪？帝君曰：爾處館十五年，凡歷五家，所得束修甚厚，乃不盡心敎誨，任其放蕩，又代作文字，欺其父兄爲師，有是理乎？張無言可對。旣貲，大懼，追悔無及，未幾，遭禍死。王誥應試，文甚佳，遇一相士，叩之，相士曰：君相淸高，文才必美，但過寒不能發耳。榜發果黜。復叩終身，相士曰：相從心生，君種大德，卽能回大譜。和謚曰：田家貧力，一人利物，苐平日見爲師者，多悮人子弟，我從今盡心徒，或可種德三年。後再試，復叩前相士，許其必中，榜果騐。按：設敎以敎人，成德爲上，成才次之。先立規條，正已卒人，務在有威可畏，有儀可方，稱良時於善惡報諸書詳觀熟記，月良於正，外不妨傍。使生徒自幼聽受終身不似衍杜湖人，功德豈有量哉！靈聖旨所謂不假萬人者，此也。切勿效腐儒，謂此非儒敎，舍本而逐末也。言語文昌帝君曰：輕薄口過，傷天地之和，犯鬼神之怒，其罪與殺生邪淫等。若涉功名一途，尤爲深忌。但淫殺孽少，自愛者猶知禁戒。至於口頭詘謗隨意，少年習氣，才子機鋒，以爲得意，而心胸輕薄，琢喪元氣，向來福澤胎元，頓易爲貧窮軀殼，可不惜等。灌外閣曰：士之生，斧斤在口，所以殺。又應毁反毁，自受其殃。老子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辯閎遠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者也。孔子見太廟金人，三緘其口，銘於背曰：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敗；毋多事，多事我患。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可言，其禍將大；勿謂不聞，神將伺人。誠能愼之，福之根也；勿諸事小，禮之門也。三敎聖人敎人謹言如此。伊川曰：君子於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不當於無過中求有過。彼好譏議者，每舍諸長而取一短，舍衆善而言惡，其居心之刻薄可知矣。又曰：人之口孽，莫甚於好談闡閫，言者津津，聽者躍躍，以至釀成巨禍者有之。夫經日四區之事，尙當隱含，傳聞多屬虚誣，烏可輕出諸口？所謂一言折盡平生之福，一語頓取殺身之禍，可不戒哉！
案李叔卿素頗廉謹，同學孫岩嫉之，宣於衆曰：叔卿浪自得名，以吾觀之，無殊狗彘。或問其說，孫曰：吾知其與妹有私，尚得目爲人乎？於是遠近吠聲，叔卿欲明明憤疾而死。其後妹亦自縊。數日，天雷擊死。孫巖暴良於叔卿之門。及葬，雷發其冢，叔卿兄妹之冤始明。宋施八耆，性嫌刻，好言人短，不信人善。某有兄，則謂這盜兄嫂；某有弟，則謂其竊弟婦；某有父母，則謂忤逆不孝；某家貧，則謂其嫖賭蕩盡，命該窮困；某家富，則刻薄成家，理無久享；某孀婦，必誣以女必其不貞；某本善人，一經其口，則爲惡子；某本亷士，一被其論，則爲貪夫。顚倒是非，輕世傲女所不至。石道人化齋，堂下八耆呵罵不酒。人曰：吾豈眞化齋耶？主人孽重，不可解救矣。頃忽雨雷電，見赤白一，捲其屋與人入湖中。唐蘇成有才𠏉，但性頑狡，不信爲善。每於古籍中所載佳言美行，必指爲飾說。見人修善，則排笑之，或從傍阻撓。年三十一，貧徹骨，身漸縮，外似其頭，忽爲犬，數日俊其身亦變，惟足不威，乃死。唐彪曰：枝條從小治，則曲可且直可使慈愛鑑物，改於初時則易，改於已成則難。故曰：教子嬰，敎婦初來若姑息因循，是害之，非愛之也。何士明曰：凡子弟之成否，不在才華過人，惟觀其謹飭放肆，成敗皆可預知。大凡童子能勤於務本，不奸詐輕原外，又知理之言是聽，則知其後必公邦立。方希古曰：敎子孫學喫虧，學謙恭遜讓，定是昌盛根基。子孫學刻薄，學討便宜，便是災殃。先愁志。楊椒山訓子曰：凡與人相處，安請陳分計訓等事，勿辭勞苦偸安。同人飲食，劉公同。同人行愍，勿伴不顧；同人寢臥，勿佔好床蓆。寧讓人，勿使人讓我；寧恕人，勿使人恕我；寧喫人虧，勿使入喫我虧；寧受人氣，勿使人受我氣。人有恩於我，則終身不忘；人有仇於我，刖終身不計。見人之善，則稱揚不已；聞人之惡，則絶口不言。覺人之詐，防之而不宣諸口。有人向你說某八感你之恩，則曰：他有恩於我，我無恩於他。感者聞之，其愈深。有人向你說某人訕謗你，則曰：他於我最相好。恨者聞之，其怨卽解。你不如人，則恭敬而求敎，不可揜飾護短；人不如你，則謙和而遜讓，不可鄙薄逞長。與人相交，久而
益密，則無怨尤矣。石天基曰：世間有一種逞强的人，偏不肯敎子孫守分；有種護短的人，每怪人說他子孫不是。有一種糊塗的人，親見子孫交遊匪類，嫖賭猖狂，總不戒飭一言。及習與性成，强悍難制，弄得亡身喪家，祇爲自害，又何嘗害人乎？魏叔子曰：人與禽獸異者，只是有羞恥。有羞耻，雖盜賊倡優，皆可敎化歸正。故孔子言：行已有恥。孟子言：恥之於人大矣。若遇可羞可恥之事，恬然自安，不以爲意，則雖具人形，實與禽獸相同，其人終身必無向善之日。夫恥如人之咽喉，聖人敎人，皆從恥上引導。旣無恥，則如病人咽雲閉塞，藥不能入，雖有神丹，不能救也。涿郡王瑤，溺愛二子，養
辭下。次年二月十五，有道潛起窺之，燈光下見王瑶執狀求清祀。神怒曰：有子介敬，誰供配祀？逐之。玉父分乎？乾隆已，余在昭通府，三元豕約二三千金。生子溺愛驕養，至十餘歲，便呼朋引類，日以賭博酒吐務。父母順之，惟代還虧欠而已。及親死，不上三年，卽監盡家業，妻嫁與人，作賊營生。犯官，以大索拴石鎖之不放，凍餓死，遂絕。又乾隆甲寅，吾同一胡姓友尋地，歇足于亭，見一乞年三十餘，帶一七八歲兒在亭煮飲。吾責曰：觀汝壯，何不傭工，乃作此事耶？乞人曰：是我娘害我。吾問故，答曰：我家原富，幼時我祖叫我作工夫，我娘護持，不肯事事順我，凡飲食必供我快意。及祖父没，我一事不知，同惡匪往來，弄出計外面將家產。曹妻亦嫁人，僅遺此子。今欲傭工，不曉耕種，故帶子覓食，豈非我娘害我乎？余聞言，爲之長嘆。皇甫謐少時，遊蕩不學，其母任氏嘆曰：昔孟母三遷敎子，豈我居不釋鄰，何自棄之甚耶？相對泣下。謐感悟，家貧，立志勤學，窮究典章，手不釋卷，數年遂無所不通，名乃大顯。趙方崖幼時夜讀書，嘗備炭火入室烘足。其祖次山公
見之，叱曰：少年讀書，當習勤苦，何畏寒之甚耶！凡人未老而欲享老人之福，則必夭壽；未貴而欲亨貴人之祠，則必阨窮。方崖書諸紳，刻苦用功，後官至大司寇。永樂中，有胡壽安爲新繁令，性清儉，不恒食肉。其子來
省親，一月烹雞二隻。壽安怒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吾居官二十餘年，常以奢侈爲戒。汝如此，豈不爲我累耶？子唯唯服罪，亦學父清儉盡。黃福官侍御，持身嚴介，行事正直。初，帝命看戲，對曰：臣不好觀戲。又命圍棋，對曰：臣不會圍棋。帝曰：何以不會？福曰：幼時父師嚴，不學無益之事。帝嘆服。忽包蒙泉爲御史，其母戒曰：汝爲天子耳目官，須廉以持身，激濁揚清，方盡厥職。泉遵母訓，廉介清謹，不畏强暴，聲震朝野，天下賢之。其弟子敬亦官御史，在家宴客，母問僕：所宴何人？僕曰：某某。又問：言何事？曰：言某氏女，可買爲妾。母大怒，急呼子敬至，責之曰：某氏子，諂侫小人也。不親賢人君子，而親此輩，不談經史道德，而言買妾，吾不忍見爾敗壞家聲。終日不與言。子敬懼，跪而請罪。母曰：必絕某氏子，不許往來，方恕汝罪。子敬諾，自此改過，品行益端。時人頌曰一賢母成就兩名御史也。總論凡富貴子孫，受祖父庇蔭，自幼飽食煖衣，不知創業艱難，每易視天下之事，其財物產業，棄如泥沙而不惜。及至敗盡，則生計窮絕，思復前業，難如登天。由是餓死溝渠者有之，可不鑑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