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淫鑑
貞淫鑑
凡人最易失足者，只在豔冶當前，勃然難制之刻。試思閉目不窺，坐懷不亂，於己何損，而可以登大魁，致顯爵，光祖宗，福子孫，此不過片刻操持耳，較之半世靑燈，與他途積德者，事半功倍，人胡不思及之耶？況情興勃勃，轉眼成空，由此而削籍，由此面奪皆甚或由此而殺身，其害莫可勝言。且又有地獄報、絕嗣報、子孫報、妻女報，縱或逃此不能免，彼人又何苦以半刻之歡娛，博終身之荼毒哉！欲念旣起，猛不可遏，當思感應篇所言：司過之神在傍台，北斗在上，三尸神在身，竈神在戸，三光在天，照臨者有之，怒目有有之，記錄者有之，我又何能職耶？
欲念難止，須轉想已身經過的患難疾病及一切大不得意之事，並將其婦作死屍臭爛蛆蠅圍繞設想，則雄心頓止矣。昔蘇東坡見黃河浮一女屍，作詩曰：黃河一流屍，木是桃花面。而今不忍看，當年恨不見。此破陣之言，所宜潛矹。大抵人心平日持定，當境自然不染，未有平日搖搖，當境能不亂者。故先哲云：凡事要從境地上試得過，如平日言戒淫，設遇美婦來挑，果能不動否？平口言微忿，設遇横逆相加，果能不較否？以口問心，確然自信，然後可對神明，不然，仍爲粉飾欺人而已。
愚按：惡事萬端，而格森羅鐵案，獨以淫爲首者，以其易犯故也。然淫旣爲惡首，則貞必爲善首可知矣。是以天神專以是勘人，得福爲禍，只在頃刻之間，人又何恃而不恐哉？附鄙論竊謂淫之一字，非但作惡，且自害不淺。而貴賤兩途，復有分別。彼無根賤種，雖肆淫惡，不過自害其軀，或絕或刑，無甚要麼山。惟富貴人家，根本已固，此事尤當深戒。稍或不謹，不惟自害，亦且流禍子孫，非細事也。余苦習地理三十餘年，足履五省，側觀名門巨族，爲此而陰受其害者，十有七八接踵爲之，失之終不知其所以失也。今畧述兩家，以爲殷鑒。凡世族子弟，允宜書紳。倘見吾言而惕然微醒，則不惟宗祀有幸，且大有裨於人倫風化者也。芻一辛垂聽焉。今取二家爲無有注書急急燒。憶余少時在本鄉，見黃州府陳氏諱扶昇者，父死葬通族。有一祖山，俗呼蛇形，其實乃木木蘆鞭之龍，直來横受，穴閃一傍，而祖堵頭，所以不發。時扶昇單弱，族人逞强，不容進葬，不得已移扞於一傍，在横窩定穴，乃得其眞。葬後生六子，皆明穎異，少年科弟，官職甚顯。家內奴僕甚多，婢妾亦衆，柰家法不整，凡僕婦之貌美者，恒用以伴宿，爭相獻嬉，視以爲常。及其生子，仍爲奴僕所有。後逃數家之江南，改名易姓，竟得大貴王。而陳氏正派，僅一傅即敗，雖訪知其事，却畏勢不敢往認，且不記前人所爲，只說奴僕發達，竟不知其爲陳氏血脈也。嗚呼！彼内亂之日，未嘗不自謂得計，豈知其受害若是之毒哉！凡富貴之族，無人點破，莫知利害，只圖時之歡樂，不顧祖父之貽謀，如陳氏者，不知其幾千萬家。吾雲遊四方，相地騐理，多有墳宅全無而發大福者，大約皆從此中得來。聞見雖多，不敢明言。嗟乎！龍精鳳髓，無端鑿喪，豈不惜哉！詩云：哲人之愚，亦維斯戾。陳氏之謂也。夫人之常情，莫不欲子貴孫榮，豈肯將大富大貴之子孫，平白斷送與人？所以然者，因私而利害未之聞耳。若一聞知，有不通身汗下者，非人也。於今再說箇先起慾念，臨時覺悟，兩全其貞者。康熙年間，湖南衛山縣訓某，獲一吉地，其原委甚長，不暇細逋，葬後揀富甲一省，連生八子，皆得州縣官職。其第八子官任州貴筑縣，因事謫官而歸，遂無意功名。思享田園之日收租，見庄戸之婦甚美，譚心動，以言語調戲其婦，不從。再戲，婦卽走避，私與姑言兩次調戲之事。姑曰：似此富貴人家，謀其風水，猶恐不得，今他來就你，有何喫虧，而爾反不從耶？婦曰：恐我夫見責耳。姑曰：我先爲西言明，自然無語。婦應允，再次調戲，便樂從其事。譚大喜，乃散去僕從，留宿伊家。是夜入房，將次脫衣就寢，譚復問曰：我前幾次調情，汝皆不從，今我一言出口，汝卽應前承，何前難而後易耶？婦曰：做婦人須顧羞恥，前之不從者，守婦道也；今之從者，以我姑有以敎之也。譚曰：爾姑何以教爾？婦以實告。譚聞乃大醒悟，含糊應道，原來如此。因假託出，便連夜遁去，婦失所望。此事乃其本族一人所傳，眞實不誣。而譚公事到臨頭，猶能強心制欲，不涉於亂，況未與和同之先，豈有不能屛絕者哉！倘屬富貴之嗣，更宜保重，或過路柳牆花，須輕視之，當思我何等人，安肯與若輩爲伍，而口厭下賤耶。眞種一失，永不歸還，縱有顯親揚名之子孫，乃誤認他人爲父祖，吉地之靈秀被奪，正派之嗣續寖衰，身後之追封不及，宗廟之祭享予人。父不認其子，子不識其父，天下之大害，無逾於此，而彼反以爲樂，不亦大可哀乎！乃有恃勢狂爲，全無忌仲，或子孫放恣，漫不經心，其意以爲已有勢如此，縱然犯姦，誰柰我何？不思婦家何害，而自害爲最深也。此切已之事，勿作等閒。倪少嘉靖時，一生貌美，東鄰有豔婦愛之，乘夫出於牆，陷
弘生。生言牆阻，婦曰：君讀書，豈不聞踰東家牆而搜其處子乎？生心動，乃置梯而上，忽轉念曰：人可暪，天不可瞞。因下梯。婦又於故處勾挑，生爲所惑，復上梯騎牆欲過矣，再思天終不可瞞，急下梯扄門避出。次年，登科北上，典試官秉燭夜坐，假寐中，忽聞耳畔言曰：狀元乃騎牆人也。迨狀元來謁，詢之，始悉前事。然則人孰無情，但能忍而改念，亦美事也。失過
吳兹受爲楚中令，壬午入闈，得歐陽生卷甚佳，定爲解首。發榜時，以一語傷政府，遂易之，而所易者，乃歐陽生同里人也。其人來謁，吳問曰：君有佳兆否？答曰：我父夢神以解元匾送歐陽生家，竈神出迎，忽有蓬頭婦人阻之，乃移至我家。吳曰：子試偕歐陽生來。移時果至。吳細問之，言其曾與鄰婦通，其夫覺而殺其妻，我幸逃。吳曰：子自失一解元矣。與明言其故，生悔恨無及，自此洗心飭行，努力爲善，復登順治甲午鄉科，已遲十二年矣。夫始而魁神送匾，竈神出迎，竟被𡨚鬼挽去，而神亦無可柰何。後改過爲善，仍登科第，鬼亦不能復阻。可見人貴改過，德能敵禍，其信然矣。宋黃靖國爲儀州判官，一日忽死入冥，冥官語曰：汝境內有一美事，汝知之乎？黃言不知。冥官取簿示之，上載醫人聶從志，於某年月日在華亭楊某家看病，楊妻李氏淫奔，聶正色拒之。上帝喜，敕延聶壽二紀，子孫三世登科。黄醒，述此事以告聶，聶駭曰：此我獨知之事，妻子不聞，孰意陰府知之，可畏哉！何何澄善醫，本邑孫勉病，召澄診視，往來數次，言病屬大虛，宜多服補藥，不然難療矣。勉妻喻氏少艾，自思家貧，無錢買藥，且無物酧醫，病何得愈？心生一計，引澄至密室，吿曰：妾家貧，不能辦藥，願獻此身以救夫，乞先生憐之。澄正色曰：吾素不作此汙行，尊嫂請保重，吾力猶能辦藥，必愈爾夫之疾，毋過慮也。竟辭出，多送補藥救之。夕夢神吿曰：汝醫人多功，且不乘危亂人之婦。奉帝敕賜汝一官，錢五萬貫。未幾，太子得病，諸醫不能治，澄一劑獲安。賜官與錢，悉如其兆。噫！密室之事，天鑒若此，謂可瞞乎，不可瞒乎？福建張文啟，偕周某避寇，入石洞中，先有一美女在焉，見男子至，倉惶欲去。張曰：去必遇寇，我等正人，决無邢心。問其里姓，含羞不答。至夜，周欲逼汙，張力阻之。及日，張挽周出，意在安其女。探寇已退，乃遨鄉老入洞，問女之父母，卽張所聘妻黃氏也。急求鄉老送歸，合後謂妻曰：我當日若起邪心，難禁周不汚汝。孰知一夜堅忍，同四品四陽一，竟以保全汝節。至今思之，令我心悸。後生三子，皆貴。
浙江有指揮使延師敎子，師病，子取被與師，發汗，誤捲母鞋一隻，墮師牀下，師徒皆不知。指揮來，見之，疑妻有私，使一婢詭以妻命召師，而已持刀伺其後，視其門啟，卽殺之。師聞，叩門問何事，婢言主母相召。師怒叱之，不開門。指揮復逼其妻往叩，師拒如初，指揮之怒頓平。明日，師辭去，指揮謝曰：先生眞君子也。乃言明其事。是年師登高第。太倉陸公貌美，應試南京。主人有女善吹簫，夜奔公寢，公辭以疾，與期後夜。女退，公乃作詩曰：風淸月白夜胡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次日託故去。後官至叅政。金陵一生應試，寓旅店，對門宦家一女見而屬意焉。試畢，女令婢邀生夜會，生懼損德，不往。同寓一生聞之，乃冒作生赴約，昏夜不辨，遂同寢焉。適女父歸，見閨門未閉，突入見之，大怒，皆殺之。明日故榜，其不去之生已中式，自喜曰：使我去，亦登鬼錄矣。舉人許兆馨，往福寧州謁房師，路過尼菴，見一小尼而悅之，遂以勢脅而强汚焉。及歸，再過其地，被鬼打死。大抵汚及寺觀，神怒更甚，故立追其命也。一兇晉江王武，有文名，攜酒飲承天寺，入藏經樓，見小僧甚美，端坐看經。武强令飲酒，復摟抱戲弄之。僧逃去，歸家發狂，自打其口曰：王武是畜牲。嚼舌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