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世貞鳳洲筆記
明王世貞鳳洲筆記
髻短，鳳則曰：吾生十三歲而有土木難，依稀從長老說之也。則百十四者信矣。問何以壽，則曰：天可憐，活爾許年。吾無術，惟不娶、不多飲、不怒、不識數耳。余心服其語簡切匪妄。以此核之，土木之變在正統己巳，年十三，則生於正統二年丁巳，至嘉世貞記時，蓋在嘉靖二十九年也。孫玄淸，號海嶽山人，靑州府壽光縣人。自幼在嶗山明霞洞出家，禮李顯陀爲師。後遊鐵茶山雲光洞，遇通源子，授以昇降天門運籌之法。年十九歲，卽墨縣太和眞人攜住黃石宫。玄清苦煉二十餘年，復遇斗篷張眞人，共談修眞口訣，遂豁然貫通。嘉靖三十七年，至京白雲觀，坐鉢堂一載，大著靈異。值京中天旱，求雨有效，賜護國天師、左讚敎主、紫陽眞人。隆慶三年六月上昇，壽七十三。玄清本龍門派四代孫，後別立法派，名金山派，因在嶗山修眞，亦名嶗山派。
國朝梁教無𤣥門必讀。李赤肚者，徽之黟人，或稱徹度。少負奇特，遊酒人聲伎之
間，揮金無所惜。年四十，挾王鳳仙客鳩兹，病羸瀕死。一日，有丐者呼門外，鳳仙召之入，丐者以手摩赤肚頂曰：從吾言可治，不則死。赤肚伏枕首肯。丐者索鳧蛋五十枚，酒一甕，以右手援赤肚摟膝上，左手且剝且吸。初摟時，赤肚肢骨𥒐然有聲，徐徐抱之，凡坐七晝夜，而所苦霍然。赤肚跪請其姓名，曰：吾乃邱長春十代孫清淨遨蓬頭也。遂掃室焚香，稽首稱師，卒爲弟子，悉敎以還丹修煉之術，而更名一了。居三年，與遊天目山，忽語赤肚曰：善守而道，黃白男女皆旁門惑世，罪業滔天，汝其戒之。言訖而去。赤肚尋別築石南菴於萬年縣，居鳳仙爲道姑，而雲遊海內。初入全州湘山，更入太和山，散髮長嘯。遇閻道人，見如夙識。閻道人，卽弇州所記閻蓬頭者。之茅山，屛居一室，忽出投清涼澗中，見者驚救。赤肚方泛泛若鳧，捧腹大笑，遂不著衣。嚴寒大雪，尤見眉頰間汗𫂙𫂙下。已，入終南山，與銅帽道人爲侶。銅帽者，年亦數百，不知何許人，以戴銅帽，故名。又十年，出遊廬山，住三年，再入茅山訪閻，閻已先一年尸解。茅山故多遊衲，赤肚更著衣履，混諸衲中，少試功行，始相顧而嘻。已少試治病，病立愈，相顧而驚，稍稍有和尙奉爲師者。自是名熾遠近，問病者絡繹千里，王公巨卿爭致饋供，赤肚皆謝去。治病不假藥餌，視色行法，如其師法。以七日爲期，重者再七日，又重者用符咒，僵者立起。或叩以仙術，輒閉目搖手曰：不知，不知。每坐定，輒叩齒塞兌，含液漱漉，漉而咽之，以後摩面梳髮。一日能九食，亦能九日一食。飲一升醉，或數十升不醉，葷蔬俱適口不擇。太原王公荆石云：師得度世術，今春秋八十九矣，貌若四十許人，眉宇嘗有氣出如雲煙。師適出二像屬題，彷彿若張果、邢和璞，忽老忽少，變幻不常。贈以詩云：三度逢君鬢未星，從知大藥九還成。煙霄路迥翔黃鵠，參井捫來下赤城。彩筆行吟高意氣，靑囊市隱足治生。相期五嶽朝眞去，爲問何人向子平。後猖狂市上，唱老莊書，莫知所終。
黟縣志按：淸淨一
了係川龍門派字。閻道人，名希言，號亦曰希言，不知何許人。自言家山西，有妻室，生一女，年二十七八時成瘵幾死，遇師誨以坐功，得無恙。嘉靖乙未、丙申間，去家學道，後從太和山至勾曲之乾元觀，時似六十許人，或曰已百餘歲，或曰元時嘗爲某路總管，希言皆漫應之，終不測其何如人也。頂一䯻，不巾櫛，人因稱爲閻蓬頭。身著粗布夾衫，有裙襦而無衵服，履而不襪。爲人疏眉目，豐輔重頷，腰腹十圍，叩之如鐵彭彭然。盛暑裸暴日中不汗，窮冬鑿冰而浴，又令人積溺𦈢中浴之，出使自乾，嗅之殊不覺膻臊。喜飲酒，食能兼人，第嗜蔬而安粥。或叩以延年沖舉之術，不應，惟勸人行陰隲，廣施與，勿淫、勿殺、勿憂、勿患、勿多思而已。乾元觀故址，初僅有門及丙舍，道人遊金陵公卿閒，彙貲成諸殿閤。山徑左右皆植桃李，春時若錦繡。益斥南畔田，引山泉漑之，成稻田數十畝。住觀五十餘年。一日，過毛百户俊家，飯畢，索湯
浴，三浴後，移茵蓐地上坐，似欲解去狀。其徒問所欲言，曰：我何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已。遂瞑，趺坐不僵，浹旬猶有煖氣，色休休然，汗沾鬢若璣。三日入龕，七日移至乾元觀，百日視之，猶若生。時萬厯戊子十月
也。明王世貞弇州山人續稿閻道人傳：○閻希言，不詳何派，然其與李赤肚如夙識，亦當全眞道士也。江甯府志云：希言嘗曰：心無不存謂之照，欲無不泯謂之忘。又曰：喜中知止則不喜，怒中回思則不怒。能咬此二語，便入忘境。玩其言，蓋深有得
於全眞之學者。曹薰，名家子。少不識字，好放鷹鼓刀，破產結客，遭家難，愈益無賴。及壯，之曠野，遇異人，約一丸，日中醉七日。諸少年邀薰遊，忽忽無意往，人咸怪之。後春月，隨衆禮茅君於茅山，至乾元觀，松鶴寂歷，但聞泉聲，愀然改容曰：此吾故宅也。不復還家，結茅巉巖下，瞑目趺坐百日。時閻蓬頭、李徹度皆來指示道書，薰一日便記識不忘，執筆作書，形如鸞鳳，殊有翔翥之勢。有以往事問者，恍隔世矣。然聞朝野不平事，則鬚眉奮掀，議論風起。一日，有玉立丈夫從旁叱曰：狂奴，尙復爾耶？已忽不見，迺遂自悔責，掩關寂坐。後頂門闢開，訇然有聲，現蜃橋於腦中。薫自知幻妄，復鎮以混沌，號混成子。所著有道德、陰符、悟眞、參同諸經，幷警歌百首，皆談內丹。晚年歸掃邱墓，指塘左土曰：可吾骨。向者結胎茅山，今者遺蜕爾祖之旁，出世住世，兩無負矣。年九十有三，端坐瞑目而逝。子弟哭其尸，張目叱之者三，薫長髯，人因多稱爲髥仙，蓋與八紘道人同時云。鎭江府志白玄福，號柱峯，係西秦金明延川人氏，世居閥閱，稽譜，係白樂天二十八代孫。年不惑，以明經擢藏官。未幾，掛官不仕，逕入太和七眞洞。後爲諸當事強起巖穴，修復武當宫庵橋梁，嗣修明眞庵，爲聚徒講肄之所。囑徒云：慢理蒲團修太嶽，願成志士闡全眞。壽七十。一日，書偈云：性返靈明炁返空，太虛似我不相同。只因會得些兒意，撒手撐開混沌中。偈畢，端坐而逝。武當山志楊常炫，山西人，庚辰進士。明末棄官登華山，頂禮皇老大神，修眞悟性。復遷嵩嶽，養氣中方。以門生故吏往來雜遝，乃三遷於武當之北巖，與住山白玄福相友善，餌精服朮於洞者六年。嗣是豫知山中劫數將至，出游江漢間，爲副憲余公誦經教劫，刊劉洞陽總眞集行世。武當山志鄧起西，名大臨，號丹邱，常熟人，鄧黻曾孫。黻舉於鄕，以母老不上春官。及母殁，服闋，黻仍不上，曰：吾向以母在不上，今往，是利母之殁也。時稱爲眞孝廉。起西幼孤，稍長，卽能力學，從遊於江陰黃介子緐祺。歲乙酉，江陰城守不下，介子與其門人起兵竹塘應之，起西募兵於崇明。事敗，介子亡命淮南，以官印印所往來書，爲人吿變，捕入金陵獄，起西職納橐饘。獄急，介子以其所著小遊仙詩、圜中草授起西，坐脫而去，當事戮其尸。起西號泣守喪鋒刃之中，贖其首，聯之於頸，棺殮送歸，有漢楊匡之風。當時稱介子之門有徐趨、鄧大臨，趨則抗節而死者也。起西師死之後，遍走江湖，欲得奇才劍客而友之，卒無所遇。辛丑，訪黃梨洲於雙瀑院，曰：吾已竄身爲黃冠矣。唱和旬日，偕至武林，起西上玉皇山去。甲辰，梨洲至虞山，起西以其精舍館之，欵對數人，張雪崖、顧石賓皆其道侶也。隨訪熊魚山於烏目，訪李膚公於赤岸，皆起西導之。比梨洲返棹，起西送至城西楊忠烈祠下，涕零如雨，未幾遂逝。梨洲謂起西之在玄門，苦身持力，無異於全眞之教。有死之心，無生之氣，以保此悲天憫人之故我，無愧師門。卽鄧牧、張雨，亦不願爲是谷音中人物。然而世眼易欺，禪師語錄流通，頗不寂寞。世無杜淸碧，起西名氏已自銷沈云。國朝黃宗羲南雷文定後集鄧起西墓誌銘。○按：鄧起西當全眞道士，梨洲謂無異全眞者。道派至明季世多不能辨，故約略言之耳。又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有陳仙傳，亦明亡爲道士者，云陳先生王賓，字天倪，定海人，諸生。甲申之變，號咷於野，及餘氛在翁洲，去定海尤近，先生遯跡山中，忽一道士過之，日：吾子誠高士，然喪亂之辰，負此嗣腸，恐爲意外之變所折也。吾授子以藥，有急用之。先生亦不以爲意，庋其藥閣中。未幾時，果當厄，同念道士言，姑試之，則神效，乃稍稍習之，已泠泠然輕舉矣。又念當此身世，不如長往，但未知所向。須臾，見洞天稽草，非復人間，道士緩步而出，握手笑曰：此羅浮也，當與君居於此。顧先生之家不知，則相與求之山巓海澨閒，消急屛絕，以爲死矣。一日，先生忽降於里人之庭，吿以道士顚末，於是其家始大驚。先生所作詩畫，至今藏者呼爲陳仙人筆跡云。全氏非謾語者，觀此足見重陽遇異人之不妄。
酥醪洞主曰：明之遺老，以薙髮令嚴，多隱於僧，若華亭許譽卿、會稽章正宸、嘉魚熊開元，桐城方以智，仁和金堡、丹徒錢邦芑輩，不可勝數。而開元隱黃山，名正志，號檗菴；以智隱靑原，名無可，號藥地。堡隱丹霞，名今釋，號淡歸。又皆能提倡宗風。其爲黃冠者，鄧大臨外，無幾人矣。此亦道敎不振之一因也。
國朝道士除張天師外，承恩寵者，嘯亭雜錄載有婁近垣，雍正時封妙應眞人，此外不多見。婁，嘉善人，以嘉興府志考之，蓋正一泒。嘯亭雜錄又載華山道士云年九十餘，望之若仙，本滿洲人，從經略莫洛征王輔臣，洛爲輔臣誘殺，畏罪隱華山。又喬道人，淸臞鶴立，談兵家事，厯㦄如繒。或云年大將軍漬卒，曾戰靑海者。又西城玉皇閣道士云能預知祖相死期，在海淀寺祈晴，頗有小騐。後以其惑衆，逐出境外，不知所終。
三人俱不詳爲何派，或亦全眞道士也。馬道人眞一，不知何里人，居華山王刁洞，以峯巔白號，或稱以瘋顚，亦漫應之。洞有三道人居其中，無榻几，因石爲牀，無經書文字，無藥物丹爐。其弟子常光等，椎魯無知，不談燒煉黃白等法，不爲齋醮符錄等事，淸靜全眞以爲敎。能冬月以雪爲沐浴，氣蒸蒸如暑。值旱，官迎之署，不立壇，不焚香，但索酒大飲，飲間雨下如注。或問吉凶，矢口而答，無不奇中。或預言天下事不爽。忽一日，謂其弟子曰：將東出關矣。旋去，不知所在。或有遇之關外者，言峯巔事尤多奇云。國朝李楷河濱文集。○朝朝錢謙益初學文集有萬尊師漙云：尊師名國樞，江西人。天啟丁卯登峨眉山，盧紫雲授以薩眞人神靈靑符五雷秘法。戊辰之楚，有馬全眞者，補衣苴履，乞食湖湘，閲目之，而閏日子從峨眉老人來耶？萬語之故馬日：炁淸則符靈，派淸則注靈。于傳法而不傳派，其猶未也。此馬全眞當卽馬眞一。廣陽雜記云：馬眞一者，龍門法嗣，世號顚仙，言其不死，今猶在遼東。此眞一出關後事，蓋國初猶存。道人王萊陽，名淸正，龍門法嗣，馬眞一嫡派也。孫宗武于華陽時已與之友，知其人甚悉。今興復京都白雲觀，嘗言華陽道派有二：一太華，一王刁也。太華宗陳希夷，王刁宗邱長春。廣陽雜記：○白雲觀於明末當被燬，至國初王淸正來居，乃再興復。清正蓋華陽道士，白雲觀道派用龍門，當自淸正始也。王常月字崑陽，嘗恢復江寧虎踞關之隱仙菴。菴爲嘉靖五年嶗山道人高𤣥禮結草，名竹林道院。崇禎三年易今名。崑陽有道行，曾寓京都白雲觀，後化於菴中，李皋爲之銘。國朝朱緒金陵詩徵：○江寧府志：隱仙菴，相傳陶宏景隱居於此，故名。明時冷鐵脚、尹蓬頭嘗遊此菴。譚守誠號心月，楚之酃縣人。爲兒時相貌不凡，嬉于庭，有紺髮朱顏黃冠客負蒲團策杖過其廬，見而異之曰：此子骨氣異常，他日可肩吾大道也。語畢，忽不見，家人皆怪之。明亡，遂棄家爲道士，徧遊名山，厯參耆宿，頗有得。一日，遇王崑陽，相見如故，遂偕往武當山中，傳秘密精義。操修二十餘年，無晷刻少懈。崑陽知其有所得，以龍門心印付之，屬曰：爾得吾道，當以度人爲急，度一人證道，卽積無量功德也。于是守誠游行天下，以救拔爲主，誘人于至道，丁寧吿誡，勿使墮落旁門。後至江南，見有根器者衆，乃於隱仙菴設教焉。誨人以忠孝爲本，以誠𩫖爲用，其徒從者幾千人。康熙己已，語諸學人曰：吾將逝矣，當在某月日也。至期，沐浴更衣，說偈曰：一心靜極萬緣消，獨露眞容月正高。自在希夷堪湛寂，龍門法律柏林操。端坐而化。得其學者，黃州詹太林晉柏也。國朝陳鼎留溪外傳。朱太倥，字沖陽，崑山人。讀書好古，得詹眞人法。句容笪重
光、靑浦諸嗣郢與之遊，直以師事之。問飛昇黃白之事，卽叱日外道也。主江都瓊花觀最久，不與儔類伍。及見蜀之余生生，遂訂爲莫逆交，唱咏甚得。著有山居樂集。國朝王豫江忘大欲，辟穀想眞傳。有著成迷妄，無心合聖賢。瘦笻兼野鶴，隨境度流年。玩其詩，蓋亦證道者。國朝張邦伸錦里新編：余楍字生生，號鈍菴，靑神人。明大司馬肅敏公裔，世
授衛指揮千户。值流寇亂，爲黃冠，避難江東，賣詩文自給。嘗寓吳門客舍，自言爲梅花作主人。康熙乙丑仲夏，蛻化於瓊花觀，時七十九。按：生生亦當全眞道士。又吳震方述
異記：諸嗣郢，順治辛丑進士，習玄門之學，築精室余山，號九峯山人。晚年無疾，騎鶴化去。後忽寓書崑山葉訒菴，寄仙茅三兩。訒菴發書，皆出世語，所寄藥則當歸也。未幾，鄕
人來京，聞其已卒，乃大駭。明年，訒菴卒於京。按：嗣郢亦有得於全眞之學者。直隸天津衛天妃宫道士上官常明者，不知何許人也。平生端愨誠樸，無纖毫僞，行全眞功，年六十餘，一日，命其徒購壽缸一具，舁之庭。道士喜，入缸坐而試之，曰：正好，亦不須擇日以炫世，去了罷，卽瞑目長往矣。其徒以缸停于室中三年，其師弟素無行，好飲，欲舉其屍之土，以缸易酒。及啟，寂無屍焉。大驚，遂患𤯟瘡，徧醫不愈。天津有客吳門者，歸省，遇道士于淮陰市中，客素識道士，因問何日離天津，道士答曰：三月某日。客出銀五星齋道士，道士授以方曰：予師弟患瘡，乞付之命，依方修治，卽愈也。遂別去。客抵家，過天妃宫，詢其師弟，師弟吿之故，始知啟缸之日，卽道士所云三月某日也。留溪
外傳酥醪洞主曰：自馬眞一至上官常明，皆龍門法嗣，其派則眞常守太淸也。餘不爾者，或全眞他派，或未舉其名。活死人者，姓江，名本寔，四川人，家素封。明亡，散家財，棄妻子，入終南學仙。十年得其道，遂遨遊四海。旣而止妙高峯，從閻老人結廬煉金丹。又十年丹成，座下弟子百餘人，推荆溪陳留王爲首，能駕雲往來，能水面上立，能峭壁間行。嘗縛虎爲騎，出入市中。活死人怒呼而責之日：所貴乎道者，清靜無爲也。無爲而至于無聲，方臻衆妙之門。故曰：有聲之聲，延及百里；無聲之聲，延及四海。今汝所行，皆有爲也，有爲則駭世惑俗，豈淸靜道哉？于是陳留王乃盡棄其術，掩關息坐三年，然後請見。活死人大說曰：子可以授吾大道矣。旣授，乃集羣弟子吿曰：吾聞成功者退，今吾道旣已得人，吾將隱矣。乃命掘一土穴山半，僅可容身，活死人入居之，命以土掩，毋使有隙，但朝夕來呼我可耳。旣埋，羣弟子如命，朝夕往呼之，活死人在土中，必大聲應。三年，呼之不應矣。羣弟子乃樹之以碣，曰活死人之墓。留溪外傳○按：此全眞派入終南學重陽之學而爲是名者。郭長彬，字去勝，平湖人。母夢呂祖授桃，食之而孕。年十三，從許自修爲道士。及長，受法于窮窿山施諒生，遊句曲、龍虎諸名山，得五雷傳。歸住松麈道院，行法屢騐。晚至京師，棲白雲觀，觀爲元邱長春蛻化之所。一日，悉更衣履靜息，踰日不飲食，視之則已化。豫親王親至瞻禮，爲龕以葬之，題曰拂袖白雲。相國張玉書題曰長春接軌。後弟子孫楚昂迎龕歸葬，啟之，顏色如生。嘉興府志貝師本恆，字常吉，淮陽人。年十七，禮武當袁正遇爲師，後訪王崑陽，授修眞戒律。康熙己亥，結茅武康之高池山，參玄靜煉，得祖炁符籙，祈者響應，羣以眞人呼之。雍正己酉，雲閒朱椿通守金華，患瘧久藥不瘳，服師符卽愈。朱以祿壽嗣問，師笑答曰：祿當顯位，壽幾耄耋，嗣則艱得而晚也。後皆如言。乾隆乙丑，餘杭人延主洞霄宫。丁卯，臨安疫，獄囚皆病，師禳之得安。次年，虎晝搏人，獵者亦被傷，師步遇虎，喝勿傷人，虎頫首避去，患遂息。師之學宗郝太古眞人，先明易道之原，晚造神仙之域。其徒陳仁恩奉教三十年，得明其旨，撰周易參義、黃老旨歸二書。及將辭世，出柿數枚，留餉龍門道侣陸淸微，卽口占偈云：六六經，翻玄洞，九九丹，傳鉛汞。仔細端求一竅子，緜密調停兩鼻孔。胡麻飯，破衲裰，七十餘秋，江南江北。咄！八百龍沙一一客，畢竟到頭甚麼說。歸來無事任逍遥，何處風光不自得。仁恩侍旁，書甫畢而師化，乾隆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也，壽七十一。化後二十三日，面色如生。適淸微至自當湖，遂爲封龕，藏本宫之左。國朝梁同書頻羅庵集洞霄宫貝法師傳。○又國朝李元度昭顯眞人碑云：眞人姓郭，名世賢，字榮芳，瀏陽人。少孤貧，事母至孝，爲縫人以養性，不茹葷血。母卒，屛人事，遊武當山，得辟穀。制反，歸隱瀏東大光洞祖師巖。乾隆三十八年除夕，坐化巖中，年四十五，肉身不壞，目灼灼有光，鄕人廟祀之。歲旱，禱雨輒騐。咸豐中，髮匪叠犯瀏陽，賴其神示現，瀕危得免。巡撫駱秉章奏請封昭顯眞人。按：武當爲全眞派，此郭世賢亦全眞道士也。道人李赤脚，四川人，客陜西涇陽古寺中，年歲不可考。貌一一一一極清癯，似四五十歲人。自言明末曾充兵丁，談李自成、張獻忠爭戰事甚詳。乾隆三十年閒尙在，從未以文字示人，人亦不知其能書也。尹相國繼善聞其名，疑有黃白之術，遣人致書相召。答書云：乞人浪跡涇干，苟延殘喘，岐黃之理，素未究心，卽老莊之書，亦不寓目。惟知飢來出門，食後靜坐而已。忽承慕道之誠，兼訊治病之術，大約混俗卽脫俗之法，養生卽長生之方。況天上神仙，人間宰相，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若使服藥燒丹，閉門辟穀，是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來京之約，不特野心久戀白雲，亦且老病有如黃葉，後會有期，不必相強。字甚遒勁，似晉唐人手筆。尹得書嘆曰：此野仙自全其眞者也。再訪之，已扄戸出矣。五十三年秋，忽謂其徒日：予將逝矣，汝等葬我於寺旁，五日後有代予題碑者。至五日，畢撫軍秋帆至其地，聞之，題曰赤脚大仙之墓。國朝張邦伸錦里新編京師白雲觀中有老神仙者，異人也。先是辛酉之歲，京師大水，有老道人，前一二年內不知自何處來。其人寡言語，少飲食，恆露坐別院浮圖下，風雨暑寒，未嘗少閒。人飲食之，亦不辭，或經日忘設，亦弗索也。比洪濤瀰漫，城外村落苦飢，官舫載餠餌啖之，觀中人二日一食粥，皆有餓色，視老道人晏如也，然已不食數日矣。道人於是方起坐，顧謂道衆曰：我久溷此閒，勞衆供養，今滿地橫流，苦無覓食處，我當爲衆人謀活計矣。飄然竟去。不及數旬，言自塞外回，橐中裝約千餘金，付觀主，亦不言所自來也。是後道人遂住觀中。郝蘭皋言：余登閣披經，曾遇道人送客方丈外，踰閾便回，足不及階，鬚髮蒼然，兩目炯炯，靑焰有光，其巨倍常。心異之，顧未及接談而去，心恒養養不忘也。後詣觀還書，因便謁之。時住小菴，觀主遣人更迭候門，道人方危坐。於時殘暑未消，輕紈尙御，道人衣敝縕，襜䄖多補綴痕。客至，則候門人值迎送，道人但俛首爲恭而已。余訉之，答言：陜西同州人，姓王氏，本農家子，未嘗從師授讀，不識丁也。聞談道者，欣然諦聽，略知大意，遂棄家浪遊，亦未遇異人氏八指授也。心無繫累，隨處皆安，性耽靜坐，習近自然，亦不復知飲食寒煖也。不曉文字，絕無思慮，如斯而已。叩以道術，答言不解。睇其貎，還如送客時所見，唯眼孔之大，似稍遜於前。叩以此故，復云不知。問以前時所見，亦云未喻。大抵合眼靜坐，收視內觀，調氣練精，故其神全耳。余不能測其所至，因追記如此。時距接坐傾談又復十餘年矣。道人今國朝郡祖記，亦不知何往也。國朝郝懿行曬書堂集。王至湻，字樸山，江寧上元人，隱仙菴道士。嘗有詩云：入山何所見，古墓森松柏。春風復秋風，年光何其迫。不見古來人，但見日西夕。菴中古梅老桂，傳爲六朝時物。一日梅桂枯萎，樸山忽蛻去。著有江上吟草。金陵詩徵。參國朝符葆森正雅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