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化强梁改邪歸正談至理因死得生
第二十三回化强梁改邪歸正談至理因死得生
富貴由來水上漚，何須騎鶴上揚州？蓮池有個收心法，靜晒吟七筆勾。話說邱長春見水打來一枚鮮桃，以爲命該餓死，恐這鮮桃不能得食，今且試之，看是如何。謀罷，伸手將鮮桃拿來，啖之，香美惶是遙桃來。桃已得水，怎不有非常？喫畢，精神大振，饑渴頓解，溪水已消，一輪紅目高照，晒得渾身汗流，睡不安稳。翻身起來，自思：命不該死於水邊，必要絕一於高山。正是：一念着魔，終身執迷。所以修道之人，總要把生死視之如無，旣欲其生，又欲其死，取其自感字看得空，不可一定貪生，不可以定求死。生也由他，死也由行。師付之淸，不生而逾自。他不可執於有，不可溺於無。如此則魔不能入，身心自得寍靜也。又說邱長春來到秦嶺，見一座小廟在山梁上，是個荒墀去處，人鎬罕到之所。卽進廟去，卽將蒲團鋪下，偃卧上面。又餓了救昆來了八九天，水都未吃一口，看看命在須臾。忽聽外面有人言話，長春畧睜餓眼視之，見有十餘人坐在廟前，又見一人走進廟來，恐不得死，將他看了一眼，問他從何而來。長春心不耐煩，那肯答應他緣起眼睛止有一線之氣。這人見他要死不活的樣兒，也不再問，各自出外來，和那些人去尋柴找水，用三個石頭架着鑼鍋，在背簍內取出一大塊肉來，丢在鍋內煮熟，便來獻神。獻畢，將肉截碎，煎炒入味，傾在一個瓦盆內，又盛了一鍋水來，下麵，背槍內又提出一缻酒，斟在碗內，你哥我弟，大吃大喝起來。你道這夥是甚麼人？却原是秦嶺山上攔路打搶的強人。其中出色歷可是詔弟世有卜人的幾位好漢：一呌趙壁，一呌李雄，一呌張建，一月王能，一呌朱九。因做了一庄好買賣，一來獻神，二來分贜，辦得有酒食之類，在此聚飲。當下團團圍坐，吃喝起來。酒至半憩，王能對起趙大哥叩門：弟兄做輩子歹事，今我們也做場把好事，可乎？趙璧曰：有昧好事可做，對哥子說來，無不周全。王能曰：廟禮頭困倒那位老師傅，並不是害病，我看他那樣兒是受了餓也。我們何不煮些麵湯與他吃，救他一命？趙大哥曰：好，好，好。兄弟們快去辦來。那些人聽見大哥分付，七脚八手的，不多一會，將麵湯辦妥，共入廟來，叫長春吃。長春不肯吃，被他們扶起來，抱住腦曉，一連嚾了兩碗，霎時肚內飽煖，還陽轉來，口中埋怨道：看看我的大事已妥，又遇你們這些人弄這無名之食與我吃了，使我又要多受一番磨難。眞乃求生旣不可得，而求死亦費許多工夫。長春正言之際，惱了朱九的情性，腰中拔出鋼刀，怒沖沖用刀指着長春罵曰：你這野道，好不曉事！咱們弟兄將你救活，你反說我們是無名之食。你今旣要求死，咱就與你一個旣不合生，爾龍怕理快興。說罷，舉刀欲砍。邱長春全不害怕，把肚腹拍了一拍，說：你奇人奇語。要殺不須殺，別處可將我肚皮割破，待我理出腸子來還你。無其言甚，却名之食，死也心甘。話畢，朱九忍不住笑說道：你這老師傅眞莫來頭，那有吃了的東西，還得倒原我不殺你。且問你爲何求死？可說來我們大齊一聽。邱長春遂將麻衣相上，說：他該餓死，永無更改。故此我願學伯夷、叔齊兩位大賢，做個知念順天。長春話畢，趙大哥笑曰：老師傅不須如此，旣怕餓死，咱們弟兄每人帮湊你兩把銀子，可得十餘兩之譜。你去尋一個廟子住下，招一個徒弟大齊，勤苦些，多積些米糧，焉得受餓。趙璧話未說完，張建、李雄各在身邊取出幾件散碎銀來，約有三四兩之數，其餘俱要取銀。邱長春搖頭擺手說：不要，不要！我生平不妄取人財，眾位好漢不信，我有一個脾兒爲證。說罷，卽於生邊取出牌牌挐來與衆人看見上而有妄接人財筋骨斷，妄吃人食口生疔之句。王能在傍笑曰：咱們弟兄心甘情願，問湊你幾兩銀子，又非你向我們索取，何以爲妄？邱長春曰：凡無功而得人財者，是謂無因。無因者，無故也。無故而取人錢財，吃人飲食，豈不爲一乎？朱九曰：依得王法打死人，依得佛法活不成。咱們帮你幾兩銀子，你都不敢要，怕帶過帶錯。像我們專以打搶營生，又不知罪惡許大。邱長春曰：列位與我不同，我是前生毫未施濟，於古明言。王氏曰：人故今生受不得人家供養。列位是前生放得有債賬那些人，此明的也。可以陽人之心，一下騙了你們的錢財。故而今相見，也不能損分毫少欠你們的，你們便遇他不着；縱然遇着，也輕輕放他去了。邱長春這些話，說得他們一十三人毛髮悚然。李雄聞，因說道：江不得，了不得！依這道長說來，難道人人都少欠我們的，我們未必就不少父别人的。倘若少尺別人的山世，别人也要攔路討索。只恐我端是不淸白。趙璧曰：咱們身邊俱有點銀兩，可以人仕以之人，所以爲師祖大弟做個小生度活日時，趁此機會，改邪歸正。你們意下如何？朱沂謂：大英雄，大豪傑。九七人出。有理。我們就此收心罷。說罷，將刀拋入亂草之中。趙璧又對長春曰：老師傅好好修行，咱們弟兄少不得後來都要拜你爲師，習學妙道也。說罷，一齊走了。又說邱長春着這一心要餓死的魔，雖遇趙璧等將他救活，畢竟魔根猶在，仍要求死。下得山去，化了一個多月的緣，湊得有兩古肉界石，十分地步。條鐵鍊，一把鐵鎖，帶在身傍。尋了偶去處，也莫得，廟字。又不通路徑，周圍都是樹林。這樹林在深山之內，人所不到之處。古奇想。古木參天，荆辣遍地。他把練子拴在大樹上，挽個套兒，然後拉水窮山盡來拴在頸上，用鎖鎖了，將鑰匙望空拋去，不知失落何處倒卧，其實再無人可救。樹下自謂這回再無生理也。誰知他這一做，早驚動上界太白，非此老不能。非採藥不可來。罪字妙。星君變了一個採藥的人，走到跟前，問曰：老師傅身犯何罪？是問得最妙。誰人將你鎖在樹上？連間幾遍，邱長春方纔開言說：你去幹你的事，休要營我。採藥人曰：天下的事，要天下得人辨理，怎說不是個降魔的人要管你？我也是個董道理人，把你心私對我講來，我與你詳解一詳解，或者可以分憂解愁，也未可料也。長春見他言語在理，卽將賽麻衣相他該餓死之言，從頭訴說一遍，又將自言求死，屢次遇救之事，也吿訴一番。故此來到此處，自鎖在樹上，示以永無生理，免得人救，並無甚麼憂愁，何用分解。採藥人哈哈大笑曰：愚哉，愚哉！執迷之甚也。我怕你有甚麼憂天愁地之事，却原一念入魔，自悮終身。吾今與汝言之，使汝魔當自消。相定終，方是眞。論相，賽麻衣萬不及一也。身只定的尋常之人，若大善之人，相也定不准；大惡之人，和也清，相法定不准。相分內外，有心相，有面相，外相不及內相，命好不如心好。大善之人，相隨心變，心好相亦好。該死者，返得長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大惡之人，相亦隨心改變，心歹相亦歹。該善終者，他這左相使心相折解，臨他心來，故能破他返惡死。福轉爲禍，喜變成憂。故相之秘訣有言：福壽綿長，必是侈之理。忠厚傳家，歲命短促，定然輕薄爲人。該貧賤而轉富貴者，因他花齊，心存濟世。該富貴而返貧賤者，由其意在利已。該餓死而返吃不報的、用不盡者，因他愛惜米糧。該吃用有餘而返受饑餓者，因它拋子孫多也。因好生，故能廣生，撒五穀，螽斯衍慶，其人必有好生之德。乏嗣無後，居心定無仁慈之風。此心相之大畧也，面相何能爲哉？況你們修道之人，能卽就俺侍室之事，奉說幹旋造化，扭轉乾坤，把一個凡體都要修成神仙。未必神仙是相上註定的麼？總是由心經做工夫悟出來的。只要你能修成酉世名言、神仙地位，那一個神仙餓得死？若你這樣所爲，生不免爲餓殍，死不免爲餓鬼。生旣無用，死又何益哉！這一席話，說得邱長春湻如夢初醒，似暗忽明，纔知一向欲死之見，如婦人女子一般，非場大麻清於大丈夫之所爲也，足堪惹人恥笑。卽欲脫鎖，苦無鑰匙。千般道理千般妙，一處不到一處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