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语 · 第 41 篇

正论解

其 一

虞人守职不奉召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孔子在齐国,齐侯出外打猎,用弓招唤虞人(掌管山泽的官吏),虞人不上前。齐侯派人逮捕他。虞人回答说:「从前先君打猎时,用旃旗招呼大夫,用弓招唤士,用皮冠招唤虞人。臣没有见到皮冠,所以不敢上前。」于是齐侯将他释放。孔子听闻此事,说:「好啊!守道不如守职。君子认为此举正确。」

文化背景

虞人:周代掌管山林川泽的官员,各有其专属的召唤信号,旃为朱红色旗帜,皮冠为虞人受命的标志。

其 二

冉有用戈制胜齐师

齐国书伐鲁,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师御之,樊迟为右。「非不能也,不信乎。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齐军遁。」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闻之,曰:「义也。」既战,季孙谓冉有曰:「子之于战,学之乎?性达之乎?」对曰:「学之。」季孙曰:「从事孔子,恶乎学?」冉有曰:「即学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圣,无不该,文武竝用兼通。求也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季孙悦。樊迟以告孔子,孔子曰:「季孙于是乎可谓悦人之有能矣。」

齐国国书率军攻打鲁国,季康子派冉求率领左军抵御,樊迟担任车右。冉求说:「不是不能打,只是士气不足,请让我们先用三刻时间逾越前进。」照此行事,众人跟随,军队杀入齐军,「齐军溃逃。」冉有挥戈,因此能够冲入。孔子听闻此事,说:「合于义。」战后,季孙问冉有说:「你在作战上,是学来的,还是天性就能通达?」冉有回答说:「学来的。」季孙说:「跟从孔子,从哪里学到的?」冉有说:「就是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孔子是大圣人,无所不通,文武并用而兼通。我只是偶然听过他讲战法,还没有详细学习。」季孙听后很高兴。樊迟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季孙这个人,可以说是乐于见人有才能了。」

文化背景

冉有(冉求)、樊迟均为孔子弟子。齐国国书伐鲁即《左传》哀公十一年事。

其 三

孟僖子遗命学礼

南容说、仲孙何忌既除丧,而昭公在外,未之命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辞曰:「先臣有遗命焉,曰:夫礼、人之干也,非礼则无以立。嘱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学礼,以定其位。」公许之。二子学于孔子,孔子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云:『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矣。惩己所病,以诲其嗣。《大雅》所谓『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是类也夫!」

南容(南宫适)和仲孙何忌除丧之后,昭公在外流亡,还没有任命他们。等定公即位,才任命二人。二人辞谢说:「先父留有遗命,说:礼是人的根本,不懂礼就无以立身。他嘱咐家老,命令我们二人务必拜孔子为师学习礼,以此确立自身的地位。」定公准许了。二人从孔子学习,孔子说:「能弥补过失的人,才是君子。《诗》说:『君子是则是效(君子是效仿的榜样)。』孟僖子可以效仿啊。他以自己所欠缺的为戒,用以教导子嗣。《大雅》所说的『诒厥孙谋,以燕翼子(留下好谋划给子孙,以安抚庇护后代)』,就是这种情形吧!」

文化背景

南容即南宫适,仲孙何忌为孟懿子,皆孟僖子之子。孟僖子临终嘱咐二子从孔子学礼,事见《左传》昭公七年。引《诗》见《小雅·鹿鸣》及《大雅·文王有声》篇。

其 四

延陵季子以义正人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居戚。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闻之,曰:「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孔子闻之,曰:「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卫国孙文子得罪献公,住在戚邑。献公去世,尚未下葬,孙文子就击钟奏乐。延陵季子(吴公子季札)出使晋国,路过戚邑,听到钟声,说:「奇怪啊!您身处此地,就像燕子在帷幕上筑巢,尚且担忧都来不及,又有什么可以欢乐的呢?况且君主还停灵未葬,这样行吗?」孙文子从此终身不再听琴瑟之乐。孔子听闻此事,说:「季子能以义理纠正别人,孙文子能克制自己、顺从义理,可以说是善于改过了。」

文化背景

孙文子即卫孙林父,因得罪卫献公而居戚。延陵季子即吴王寿梦之子季札,封于延陵,以知礼博学著称。

其 五

董狐直书赵盾弑君

孔子览《晋志》,晋赵穿杀灵公,赵盾亡,未及山而还。史书:「赵盾弑君。」盾曰:「不然。」史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盾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乎?」孔子叹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孔子阅览《晋志》,记载晋国赵穿杀死灵公,赵盾出奔,还未到山边就折返了。史官记载:「赵盾弑其君。」赵盾说:「不是这样的。」史官说:「您身为正卿,逃亡没有出境,回来又不讨伐逆贼,不是您,是谁?」赵盾说:「唉!我心中所怀,自己给自己带来了忧患,说的就是我这种情况吧?」孔子叹道:「董狐,是古代的良史,记事不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良大夫,为了守法而承受恶名;承受恶名,实在可惜。如果越出国境,就可以免除这罪名了。」

文化背景

董狐为晋国史官,以秉笔直书著称。赵盾谥宣子,此事见《左传》宣公二年。赵盾所引「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出自《诗·小雅·小弁》。

其 六

子产献捷晋国善辞

郑伐陈,入之,使子产献捷于晋。晋人问陈之罪焉,子产对曰:「陈亡周之大德,豕恃楚众,冯陵弊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命,则又有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天诱其衷,启敝邑心,知其罪,授首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周之制也。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其辞顺。」孔子闻之,谓子贡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郑国攻打陈国,占领了陈国,派子产到晋国报告捷报。晋人询问陈国的罪状,子产回答说:「陈国忘记了周王室的大恩,仗着楚国的兵众,侵凌欺压我国,因此有了往年的告急。没有得到命令,又有了东门之役。当时陈国隧道旁边,井口填塞,树木砍伐,我国大为惊惧,上天诱导其心,开启我国的谋划,使陈国知道其罪,向我们俯首。因此冒昧献上战功。」晋人说:「为何要侵犯小国?」子产回答说:「先王的命令,凡有罪恶所在,各自按律治罪。况且昔日天子的土地为一圻,列国各一同,自此以下递减,这是周的制度。如今大国已有数圻之多。若没有侵并小国,怎能达到这个程度!」晋人说:「他的言辞顺理。」孔子听闻此事,对子贡说:「典籍有言,言辞用于表达心志,文采用于修饰言辞。不说话谁知道你的心志?言辞没有文采,传播就不会久远。晋国为诸侯之长,郑国进入陈国,若没有文辞是不能成功的。说话要谨慎啊!」

文化背景

子产即郑国大夫公孙侨,春秋时期著名政治家。「一圻」「一同」为周代土地制度,天子畿内千里为圻,诸侯地方百里为同。

其 七

子革引诗讽楚灵王

楚灵王汰侈,右尹子革侍坐。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夫良史者,记君之过,扬君之善。而此子以润辞为官,不可为良史。臣又尝问焉,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将过行天下,使皆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昭》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殁于文宫。臣闻其诗焉而弗知。若问远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无有醉饱之心。』」灵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则固不能胜其情,以及其难。孔子读其志,曰:「克己复礼为仁。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风也。称诗以谏,顺哉!」

楚灵王奢侈放纵,右尹子革侍坐在旁。左史倚相快步走过,灵王说:「这是良史,你要好好对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良史应当记录君主的过失,彰扬君主的善行。而此人以润饰辞藻为本职,不可称为良史。臣又曾经问过他,昔日周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心意,打算周游天下,使所有地方都留下车轮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昭》来劝止穆王,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文宫。臣听说有这首诗却不了解内容。如果问更遥远的事,他又怎能知道?」灵王说:「您能背诵吗?」子革回答说:「能。诗中说:『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无有醉饱之心。』」灵王拱手入内,饮食不进,夜不能寐。数日之后,终究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欲,终至酿成祸难。孔子读到这段记载,说:「克己复礼就是仁。确实说得好啊!楚灵王若能做到这样,岂会受辱于乾溪?子革批评左史,是用来讽谏君主的。引诗进谏,实在妥帖!」

文化背景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为传说中上古典籍。祭公谋父为周穆王时大夫。乾溪为楚地地名,楚灵王后因臣民叛乱,流亡饿死于乾溪。

其 八

叔孙昭子诛竖牛正法

叔孙穆子避难奔齐,宿于庚宗之邑。庚宗寡妇通焉,而生牛。穆子反鲁,以牛为内竖,相家。牛谗叔孙二人,杀之。叔孙有病,牛不通其馈,不食而死。牛遂辅叔孙庶子昭而立之。昭子既立,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遂杀竖牛。孔子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昭子有焉!」

叔孙穆子逃难奔齐,在庚宗的邑地借宿。庚宗一寡妇与他私通,生下了牛。穆子返回鲁国,以牛为内竖,管理家务。牛诬陷叔孙氏两人,致使二人被杀。叔孙患病,牛阻断食物供送,穆子因此饿死。牛随即辅立叔孙的庶子昭而扶持他即位。昭子既立,在众家臣面前训示说:「竖牛祸害叔孙氏,使宗法大乱,杀嫡立庶,又侵占封邑,以求免罪。其罪莫大!必须迅速杀掉他。」于是杀死了竖牛。孔子说:「叔孙昭子不辞辛劳,这是不容易做到的。周任曾说:『为政者不赏私功,不惩私怨。』《诗》说:『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有刚正的德行,四方诸国顺从)。』昭子做到了!」

文化背景

叔孙穆子即叔孙豹,鲁国大夫。竖牛即内竖牛,家臣之职。周任为古代贤者,常被孔子引用其言。

其 九

叔向一言除三恶

晋邢侯与雍子争田。叔鱼摄理,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弊其邢狱。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问罪于叔向,叔向曰:「三奸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置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已。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赂官为默,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默贼杀,咎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叔鱼于市。孔子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罪,不为末或,曰义,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㬥。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由义也夫。」

晋国邢侯与雍子争夺田地,叔鱼代理裁判,判定雍子有罪。雍子将女儿送给叔鱼,叔鱼于是歪曲判决,使邢侯的官司败诉。邢侯愤怒,在朝堂上杀死了叔鱼与雍子。韩宣子向叔向询问如何定罪,叔向说:「三人同罪,对在世的施以刑罚,对死者陈尸示众,是可以的。雍子明知自己有罪,却行贿使自己获胜,叔鱼是卖弄狱讼。邢侯擅自杀人,三人之罪是一样的。以己之恶而掠取美名称为昏,贪婪受贿执法称为默,杀人毫无顾忌称为贼。《夏书》说:『昏默贼杀,皋陶之刑也。』请依此行事。」于是对邢侯施刑,并将雍子、叔鱼陈尸于市。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的刚直之人。治国制刑,不包庇亲属,三次列举叔鱼的罪行,没有动摇,称之为义,可谓刚直了。在平丘会盟,他列举了贿赂之事,以此宽恕卫国,晋国没有因此成为暴虐之国。鲁季孙返鲁之事,他指出了欺诈,以此宽恕鲁国,晋国没有因此成为残暴之国。邢侯之狱,他揭示了贪腐,以此端正刑书,晋国没有因此成为偏颇之国。三句话消除三种恶行、增加三种利益,杀了亲属反而更加荣耀,是因为行合于义啊。」

文化背景

叔向为晋国大夫羊舌肸。《夏书》即《尚书》中夏代文献,皋陶为上古贤臣,传为法官始祖。

其 十

子产不毁乡校纳谏

郑有乡校,乡校之士,非论执政。鬷明欲毁乡校。子产曰:「何以毁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否者,吾则改之。若之何其毁也?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立威以防怨。防怨,犹防水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决使导之,不如吾所闻而药之。」孔子闻是言也,曰:「吾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郑国有乡校,乡校的士人在那里非议议论执政。鬷明想要毁掉乡校。子产说:「何必毁掉它?人们早晚退下后在那里游憩,用以议论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何必要毁掉它呢?我只听说用忠善来减少怨恨,没听说过用树立威严来防止怨恨。防止怨恨,就像堵住水流一样。大坝一旦决口,伤人必多,我无法救治。不如开个小口引导疏通,不如把我所听到的意见当作良药来用。」孔子听到这番话,说:「以此来看,人们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文化背景

鬷明(一说读『宗明』)为郑国大夫。乡校为周代地方基层学校兼集会议政之所。

其 十一

子产争贡赋合礼

晋平公会诸侯于平丘。齐侯及盟,郑子产争贡赋之所承,曰:「昔日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卑而贡,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郑伯南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自日中诤之,以至于昏。晋人许之,孔子曰:「子产于是行也,是以为国也。《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于乐者。且曰:合诸侯而艺贡事,礼也。」

晋平公会合诸侯于平丘。齐侯参加盟会,郑国子产争辩贡赋的承担问题,说:「从前天子分配贡赋,轻重按照爵位等级,尊卑不同而贡赋不同,这是周的制度。爵位低而贡赋重的是甸服之国。郑伯地处南方,却要按公侯之贡缴纳,恐怕无法完成。因此冒昧请求减轻。」从日中一直争辩到黄昏,晋国才答应了。孔子说:「子产此番行事,是为了国家着想。《诗》说:『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子产,是令人欢欣的君子。况且:会合诸侯而讲究贡赋之事,这是合礼的。」

文化背景

平丘会盟为《左传》昭公十三年事。周代贡赋制度按五服(甸、侯、绥、要、荒)距离远近分配轻重。引诗见《小雅·南山有台》。

其 十二

宽猛相济政乃得和

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濡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子产卒,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掠盗。太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必不及此。」孔子闻之,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糺于猛;猛则民残,民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宽猛相济,政是以和。《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毋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糺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子产之卒也,孔子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郑国子产病重,对子太叔说:「我死之后,你必然主持政事。只有有德之人能以宽容使民心归服,其次没有比严猛更有效的了。火焰猛烈,百姓望而生畏,所以很少有人被烧死。水性柔弱,百姓轻忽玩弄,就多有人溺死。所以宽政是难以施行的。」子产去世,子太叔主持政事,不忍心用严猛而用宽政,郑国盗贼增多。太叔后悔说:「我若早些听从先生的话,必不至于此。」孔子听闻此事,说:「说得好啊!政令宽松则民众怠慢,怠慢了就要用严猛来纠正;严猛则民众受残害,受残害了就要施以宽政。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宽猛相济,政治才得以和谐。《诗》说:『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是用宽政施恩。『毋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是用严猛来纠正。『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是用和平来安定。又说:『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这是和谐的极致了。」子产去世,孔子听闻,流出泪水,说:「他是古代遗留的仁爱之人啊。」

文化背景

子太叔即游吉,郑国大夫,子产的继任者。四段引诗均出自《诗·大雅·民劳》。

其 十三

苛政猛于虎泰山妇

孔子适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野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曰:「此哀一似重有忧者。」使子贡往问之。而曰:「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贡曰:「何不去乎?」妇人曰:「无苛政。」子贡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暴虎。」

孔子前往齐国,路过泰山旁边,有一妇人在野外哭泣,哭声十分悲哀。孔子在车前横木上俯身倾听,说:「这哭声,似乎重重叠叠都是忧愁。」派子贡前去询问。妇人说:「我的公公死于虎口,我的丈夫又死于虎口,如今我的儿子又死于虎口!」子贡说:「为何不离开这里呢?」妇人说:「这里没有苛政。」子贡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小子们记住!苛酷的政令比猛虎还要凶猛。」

文化背景

此故事为孔子过泰山侧的著名典故,强调苛政之害甚于猛虎。后世「苛政猛于虎」成为常用成语。

其 十四

魏献子举贤以义命忠

晋魏献子为政,分祁氏及羊舌氏之田,以赏诸大夫及其子成,皆以贤举也。又谓贾辛曰:「今汝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汝。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孔子闻之,曰:「魏子之举也,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美矣。又闻其命贾辛,以为忠。《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晋国魏献子执政,将祁氏和羊舌氏的田地分配,用来赏赐诸大夫及其子弟,都是按照贤能来举荐的。他又对贾辛说:「如今你对王室有功,我因此举荐你。去吧,要恭敬尽职!不要荒废你的能力。」孔子听闻此事,说:「魏子的举荐,近处不遗漏亲属,远处不遗漏贤才,可以说是美好的了。又听说他命令贾辛,认为这是忠诚的表现。《诗》说:『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永远与天命相符,自会得到更多福祉)。』这是忠诚。魏子的举荐合于义,他的命令合于忠,他的后代恐怕会在晋国长久兴旺吧。」

文化背景

魏献子即魏舒,晋国执政大夫。祁氏、羊舌氏因内乱被灭,其田地被瓜分赏赐给贤能之人。引诗见《大雅·文王》。

其 十五

铸刑鼎晋失礼度

赵𥳑子赋晋国一鼓钟,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刑书。孔子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者也。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遵其道而守其业。贵贱不愆,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此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何业之守也?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晋国乱制,若之何其为法乎?」

赵简子向晋国征收一鼓钟的铜,铸造刑鼎,将范宣子所制定的刑书铸刻其上。孔子说:「晋国恐怕要灭亡了,失去它的法度了!晋国本应遵守唐叔所受封时的法度,以此治理民众。卿大夫按照次序守护这些法度,民众才能遵循其道而守护各自的职业。贵贱不逾越,这叫做法度。晋文公因此设置了执掌秩序的官职,制定了被庐之法,以此成为诸侯盟主。如今抛弃了这套法度而铸造刑鼎,民众只盯着鼎上的刑法,凭什么尊崇贵族?凭什么守护职业?贵贱没有秩序,凭什么治国?况且范宣子的刑法,是晋国在夷地搜狩时乱制的,如何能作为法律?」

文化背景

赵简子即赵鞅,晋国大夫。刑鼎即铸有刑法条文的铜鼎。唐叔为晋国始封之君。被庐之法为晋文公时制定的军事制度。此事见《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其 十六

楚昭王不越祀知大道

楚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乎?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不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维彼陶唐,率彼天常,在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

楚昭王患病,占卜说:「是黄河作祟。」昭王不肯祭祀黄河。大夫们请求在郊外祭祀,昭王说:「三代的祭祀规定,祭祀不能超越本国的望祀范围。长江、汉水、沮水、漳水,是楚国的望祀之山川。祸福的降临,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吧?我虽然没有德行,但黄河不是我应该得罪的神灵。」最终没有祭祀。孔子说:「楚昭王懂得大道啊!他没有失去国家,是理所当然的!《夏书》说:『维彼陶唐,率彼天常,在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说:『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

文化背景

望祀:古代诸侯按规定祭祀本国境内的山川,不得祭祀他国的神灵。《夏书》即《尚书》虞夏书,陶唐即尧帝之号。

其 十七

鸟择木孔子去卫之言

卫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以其女妻之。疾诱其初妻之娣,为之立宫;与文子女,加二妻之礼。文子怒,将攻之。孔子舍璩伯玉之家,文子就而访焉。孔子曰:「簠簋之事,则尝闻学之矣。兵甲之事,未之闻也。」退而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遽自止之,曰:「圉也岂敢度其私哉!亦访卫国之难也。」将止,会季康子问冉求之战,冉求既对之,又曰:「夫子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用之则有名。」康子言于哀公,以币迎孔子。曰:「人之于冉求,信之矣,将大用之。」

卫国孔文子命太叔疾休弃妻子,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太叔疾又诱使前妻的妹妹,为她另立居所,以两妻之礼对待文子之女和前妻之妹。文子大怒,准备攻打太叔疾。孔子住在蘧伯玉家,文子前来向他请教。孔子说:「祭祀礼仪之事,我曾经学习过。兵甲征战之事,我没有学习过。」退下后命令车夫驾车离去,说:「鸟儿会选择树木,树木怎能选择鸟儿呢?」文子急忙亲自追上阻止,说:「我岂敢考虑私事!也是询问卫国的难题。」孔子准备留下。适逢季康子询问冉求关于战事,冉求回答完毕,又说:「孔子的学问传布于百姓,质问于鬼神而无憾,用于治政则有名声。」康子把这话告诉哀公,以礼币迎请孔子。(人们)说:「众人对于冉求,是信任的,将会大加重用。」

文化背景

孔文子即卫大夫孔圉,谥文子。太叔疾为卫国大夫。蘧伯玉(蘧瑗)为卫国贤大夫。簠簋为祭祀礼器,此处代指礼仪之事。

其 十八

陈恒弑君孔子请讨

齐陈恒弑其君𥳑公。孔子闻之,三日沐浴而适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伐之。」公弗许。三请,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也,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氏。」孔子辞,退而告人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齐国陈恒杀死其君简公。孔子听闻,沐浴三日后前往朝见,告诉哀公说:「陈恒弑杀其君,请求出兵讨伐他。」哀公不允许。孔子三次请求,哀公说:「鲁国作为齐国的弱小邻国已经很久了,你要讨伐,将如何进行?」孔子回答说:「陈恒弑杀其君,民众中不支持他的占一半。以鲁国之众,加上齐国那一半,是可以取胜的。」哀公说:「你去告诉季氏吧。」孔子辞别退下,告诉他人说:「因为我曾在大夫列位之后,不得不禀告。」

文化背景

陈恒即田常,齐国权臣,弑简公(齐简公)事在鲁哀公十四年。孔子此举遵循「臣弑君,天下共诛之」的春秋大义。

其 十九

高宗不言委政冢宰

子张问曰:「《书》云:『高宗三年不言,言乃雍。』有诸?」孔子曰:「胡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则世子委政于冢宰三年。成汤既殁,太甲听于伊尹。武王既丧,成王听于周公。其义一也。」

子张问道:「《书》上说:『高宗三年不言,言乃雍和』,有这回事吗?」孔子说:「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古时天子驾崩,世子将政事委托给冢宰三年。成汤去世,太甲听命于伊尹。武王去世,成王听命于周公。道理是一样的。」

文化背景

高宗为殷王武丁之庙号。《书》即《尚书·无逸》所引。冢宰为百官之长,摄政时代天子行政。太甲、伊尹、成王、周公均为商周史上著名君臣关系。

其 二十

器名不可假人论政

卫孙桓子侵齐,遇败焉。齐人乘之,新筑大夫仲叔于奚以其众救桓子,桓子乃免。卫人以邑赏仲叔于奚,于奚辞,请曲悬之乐,繁缨以朝。许之,书在三官。子路仕卫,见其政,以访孔子。孔子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不可止已。」

卫国孙桓子入侵齐国,遭遇失败。齐人乘胜追击,新筑大夫仲叔于奚率领部众援救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得以脱险。卫人以封邑赏赐仲叔于奚,于奚推辞,请求获得曲悬之乐(诸侯级别的乐队)和繁缨(贵族仪仗)朝见国君。卫国答应了,记录在三官案册中。子路在卫国任职,见到此政事,去询问孔子。孔子说:「可惜啊!不如多给他封邑,只有器物和名号不可以借给他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事。名号用以树立信用,信用用以守护器物,器物用以储藏礼义,礼义用以推行道义,道义用以产生利益,利益用以安抚百姓,这是政治的根本节要。若把它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让给别人。政权失去了,国家也随之失去,不可挽回了。」

文化背景

曲悬之乐为诸侯级别乐队的陈设方式,繁缨为马饰,属于礼仪器物,二者均为名器,按礼制不可逾越。

其 二十一

公父文伯母勤纺绩

公父文伯之母纺绩不解,文伯谏焉。其母曰:「古者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紘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已下,各衣其夫。秋而戎事,烝而献功,男女纺绩,愆则有辟。圣王之制也。今我寡也,尔又在位。朝夕恪勤,犹恐亡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孔子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可谓不过矣。」

公父文伯的母亲(敬姜)不停纺织,文伯劝谏她。他的母亲说:「古时王后亲自织玄紞,公侯的夫人则加织紘绖,卿的内子织大带,命妇制成祭服,列士的妻子加织朝服,自庶士以下,各自为丈夫缝制衣裳。秋季有军事行动,冬祭时献上功绩,男女纺织,有过失则受惩处,这是圣王的制度。如今我是寡妇,你又身处官位,朝夕勤勉恪尽,尚且担心失去先人的事业,何况懈怠,又怎能避免刑罚?」孔子听闻此事,说:「弟子们记住!季氏的妇人,可以说是没有过失的。」

文化背景

公父文伯即公父歜,鲁国大夫,其母敬姜以贤明著称,事迹见《国语·鲁语》。玄紞为黑色冠缨,紘绖为冠上的绳饰,均为纺织品。

其 二十二

鲍庄子不量主明受刑

樊迟问于孔子曰:「鲍牵事齐君,执政不挠,可谓忠矣,而君刖之。其为至暗乎?」孔子曰:「古之士者,国有道则尽忠以辅之,无道则退身以避之。今鲍庄子食于淫乱之朝,不量主之明暗,以受大刑,是智之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

樊迟问孔子说:「鲍牵(鲍庄子)侍奉齐君,执政刚正不屈,可以说是忠诚了,但君主却截断了他的双足。那个君主岂不是极端昏暗?」孔子说:「古时候的士人,国家有道就尽忠辅佐,国家无道就退身避开。如今鲍庄子在淫乱的朝廷中任职,不衡量君主的明暗,以致受到重刑,这在智慧上连葵菜都不如,葵菜还能守护它的根部(向阳背阴以保护自身)。」

文化背景

鲍牵即鲍庄子,事齐庄公,以刚直遭刖(截断双足)之刑。葵菜有向阳的特性,古人认为是保护自身的象征。

其 二十三

季康子问赋孔子答礼

季康子欲以一井田出法赋焉,使访孔子。子曰:「丘弗识也。」冉有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孔子不对,而私于冉有曰:「求!汝来,汝弗闻乎?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底其远近;赋里以入,而量其有无;任力以夫,而议其老幼。于是鳏、寡、孤、疾、老者,有军旅之出则徵之,无则已。其岁,收田一井,出获秉缶米刍槀,不是过,先王以为之足,君子之行,必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若是其已丘亦足矣。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赋田,将有不足。且子孙若以行之而取法,则有周公之典在;若欲犯法,则苟行之,又何访焉?」

季康子想要对每井田地征收法定赋税,派人向孔子请教。孔子说:「我不知道。」冉有三次转达请求,最终说:「您是国中元老,要等您表态才能行事,您为何不说话?」孔子不直接回答,私下对冉有说:「求啊!你来,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先王制定土地制度,按照劳力授田,考量土地的远近;按里甸收取赋税,衡量百姓的有无;按壮丁分配役务,考虑年龄老幼。鳏夫、寡妇、孤儿、病人、老人,有军旅征发时才征调,没有则免除。那一年,收田一井,出产的禾穗、瓶罐、米粮、牧草等,不超过这个限度,先王认为这已经足够了。君子的行为,必须合于礼的尺度:给予取其丰厚,行事取其适中,征收从其轻薄。如此我也就满足了。若不依礼度,贪婪无厌,那么即使增加赋税,也将有不足。况且子孙若要效法推行,已有周公的典章在;若想违法,那就随便去做,又何必来询问呢?」

文化背景

井田制为周代土地制度,以方里为一井,九百亩,其中百亩为公田,余八家各百亩私田。季康子欲打破原有制度另立新法赋,孔子借此机会阐明先王之制。

其 二十四

子产爱民而缺教化

子游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极言子产之惠也,可得闻乎?」孔子曰:「谓在爱民而已矣。」子游曰:「爱民谓之德教。何翅施惠哉?」孔子曰:「夫子产者,犹众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也。」子游曰:「其事可言乎?」孔子曰:「子产以所乘之车济冬涉,是爱而无教也。」

子游问孔子说:「您极力称赞子产的仁惠,可以让我听听吗?」孔子说:「说的是他爱民而已。」子游说:「爱民称为德教,岂只是施加恩惠而已呢?」孔子说:「子产这个人,就像众人的母亲,能够养活他们,但不能教化他们。」子游说:「有什么事例可以说吗?」孔子说:「子产用他乘坐的车帮助百姓冬天渡河,这就是只有爱心而没有教化。」

文化背景

子游即言偃,孔子弟子,以文学著称。此段批评子产爱而不教,以车渡民而不教民涉水之道为例。

其 二十五

尊老敬齿悌达五处

定公问于孔子曰:「二三大夫皆劝寡人,使隆敬于高年,何也?」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也,将天下实赖之。岂唯鲁哉!」公曰:「何也?其义可得闻乎?」孔子曰:「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夏后氏贵爵而尚齿,殷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虞、夏、殷、周,天下之上王也,未有遗年者焉,年者贵于天下久矣。次于事亲,是故朝廷同爵而尚齿;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八十则不仕朝,君问则就之,而悌达乎朝廷矣。其行也,肩而不竝,不错则随。班白之老,不以其任于路,而悌达乎道路矣。居乡以齿,而老穷不匮,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悌达乎州巷矣。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役,颁禽隆之长者,而悌达乎蒐狩矣;军旅五什,同齿则尚齿,而悌达乎军旅矣。夫圣人之教,孝悌发诸朝廷,行于道路,至于州巷,放于蒐狩,循于军旅。则众感以义,死之而弗敢犯。」公曰:「善哉!寡人虽闻之,弗能成。」

定公问孔子说:「几位大夫都劝说我,要隆重尊敬年高的老人,这是为什么?」孔子回答说:「君主能说出这样的话,天下实在要依赖它。岂止是鲁国!」定公说:「为什么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吗?」孔子说:「从前,有虞氏尊崇德行而重视年齿,夏后氏尊崇爵位而重视年齿,殷人尊崇富有而重视年齿,周人尊崇亲属而重视年齿。虞、夏、殷、周是天下最高的王朝,没有一个遗弃年老之人的,年齿在天下受到尊崇已经很久了。其重要性仅次于孝顺父母。因此在朝廷上同爵者尊重年长者;七十岁者在朝可以持杖,国君询问则赐席而坐;八十岁则不必上朝,国君有问则亲自前往,这样悌道就通达于朝廷了。在路上行走,肩并肩而不并排,不错让则相随而行,须发花白的老人不担负重物行于路上,悌道就通达于道路了。在乡里以年齿为序,年老穷困者不至于匮乏,强者不欺凌弱者,众人不暴凌寡弱,悌道就通达于乡里了。古时制度,五十岁不服甸役,分配猎物时优先给年长者,悌道就通达于蒐狩了;军旅编为五人一伍,同龄者尊重年长者,悌道就通达于军旅了。圣人的教化,孝悌发端于朝廷,推行于道路,达到乡里,施用于蒐狩,流行于军旅,则民众皆以义相感召,死而不敢逾越。」定公说:「说得好啊!我虽然听闻了,恐怕难以实行。」

文化背景

有虞氏即舜,夏后氏即夏禹。「齿」即年齿,指年龄。甸役为周代距王城五百里甸服之地所服的劳役。蒐狩为古代春秋冬夏四季田猎,也是军事演习。

其 二十六

五种不祥东益不与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东益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夫损人自益,身之不祥;弃老而取幼,家之不祥;释贤而任不肖,国之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圣人伏匿,愚者擅权,天下不祥。不祥有五,东益不与焉。」

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向东扩建房屋不吉祥,真有这回事吗?」孔子说:「不吉祥的事有五种,而向东扩建不在其中。损害别人以自益,是自身的不祥;抛弃年老者而重用年幼者,是家庭的不祥;舍弃贤能而任用不肖之人,是国家的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学,是风俗的不祥;圣人隐藏埋没,愚者独揽权力,是天下的不祥。不祥有五种,向东扩建不在其中。」

其 二十七

君臣借赐名正辨义

孔子适季孙,季孙之宰谒曰:「君使求假于田,将与之乎?」季孙未言。孔子曰:「吾闻之,君取于臣,谓之取;与于臣,谓之赐。臣取于君,谓之假;与于君,谓之献。」季孙色然悟曰:「吾诚未达此义。」遂命其宰曰:「自今已往,君有取,一切不得复言假也。」

孔子前往季孙家拜访,季孙的家宰通报说:「国君派人请求从您这里借用田地,您准备同意吗?」季孙还没说话。孔子说:「我听说,君主从臣子那里取,叫做『取』;给予臣子,叫做『赐』。臣子从君主那里取,叫做『假(借)』;给予君主,叫做『献』。」季孙神色肃然、顿然醒悟,说:「我确实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命令家宰说:「从今以后,国君有所取用,一律不得再说『借』字了。」

文化背景

此段阐明君臣名分与语言礼仪的关系,「取」「赐」「假」「献」各有其所宜,体现君臣上下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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