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 · 第 31 篇

中庸

其 一

天命性道与致中和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上天赋予人的本质叫做「性」,顺着本性去行事叫做「道」,修养这个道叫做「教」。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了。因此,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要戒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要心存恐惧。隐蔽的事情最容易显露出来,细微的事情最容易彰显出来,所以君子在独处时更要谨慎。喜怒哀乐的情感还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中」;发动出来都合乎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最根本的东西,「和」是天下通行的大道。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归其位,万物便得以化育生长了。

文化背景

「天命之谓性」是儒家心性论的开篇纲领,朱熹注:「命,犹令也;性,即理也。」「致中和」是本篇最高境界,意谓将中与和推至极致,则天地各得其正,万物各得其养。

其 二

君子时中小人无忌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孔子说:「君子处世合乎中庸,小人处世违背中庸。君子之所以能合乎中庸,是因为君子随时都能做到恰到好处;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毫无顾忌、肆无忌惮。」

其 三

中庸至德民鲜能久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德行了吧!人们很少能长久坚守它了!」

其 四

道不行明皆因过不及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孔子说:「道之所以不能推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做得过了头,愚笨的人又达不到。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做得过了头,不贤的人又达不到。就好比人没有不吃喝的,却很少有人能真正品出其中的滋味。」

其 五

道终究难以推行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孔子说:「道大概是行不通了吧!」

其 六

舜善问察隐恶扬善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孔子说:「舜真是具有大智慧啊!舜喜欢向人请教,又善于体察浅近的言语,将恶的一面隐而不彰,将善的一面加以宣扬,掌握两个极端的意见,取其中道施行于百姓,这大概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其 七

人自谓知却陷阱中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被驱赶着落入罗网、机关、陷阱之中,却没有一个知道躲避的。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选择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也坚持不了。」

文化背景

「罟擭」,捕兽的网和夹兽的机关,此处比喻各种祸患。

其 八

颜回拳拳服膺中庸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孔子说:「颜回这个人,选择了中庸之道,得到了一件好东西,便紧紧守住,牢记于心,再也不失去了。」

其 九

中庸之难过于蹈刃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平均治理,爵位俸禄可以辞让不受,雪白的刀刃可以踩踏而上,中庸却是难以做到的。」

其 十

子路问强君子真强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子路问什么是强。孔子说:「是南方的强呢,还是北方的强,还是你所说的强呢?用宽容柔和的态度去教化,对无道的人不予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处于其中。睡卧于武器甲胄之上,战死也不厌倦,这是北方的强,强悍的人处于其中。所以君子是和谐而不随波逐流,这才是真强啊!立身中正而不偏倚,这才是真强啊!国家有道时,不改变穷困时的操守,这才是真强啊!国家无道时,至死不改变志节,这才是真强啊!」

其 十一

遵道而行遁世不悔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孔子说:「寻求隐僻之事、行为怪异,后世或许有人会称述这样的人,但我是不会这样做的。君子遵循大道而行,走到半途就放弃,我却是不能停止的。君子依照中庸之道而行,即使隐居于世而不被人知晓也不后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其 十二

君子之道费隐无穷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君子的道广大而又精微。普通夫妇的愚陋,也可以参与了解它;但到了它的至极之处,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知晓。普通夫妇的不贤能,也可以去践行它;但到了它的至极之处,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能做到。天地这样的广大,人们仍然有所不满足,所以君子说到「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容纳得了的;说到「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再加分割的。《诗经》说:「鸢鸟飞翔直达天空,鱼儿跳跃在深渊之中。」这是说道在上下之间无处不显现。君子之道,从普通夫妇之间开始发端,到了它的至极之处,便能昭察于天地之间了。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旱麓》,原文「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朱熹释为「言道之体无所不在」,鸢在高处、鱼在深处,皆自然流行,喻君子之道上下皆察。

其 十三

道不远人忠恕近道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馀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一个人行道却要远离人,那就不能成其为道了。《诗经》说:『砍斫斧柄,砍斫斧柄,那法则就在近处。』手握斧柄去砍另一根斧柄,斜眼看过去,还以为很远。所以君子用对待人的标准来管理人,对方改正了就停止。忠恕之道与大道相去不远——凡是自己不愿意要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之道有四点,我一点都还没能做到:用对儿子的要求来侍奉父亲,我还没能做到;用对臣子的要求来侍奉君主,我还没能做到;用对弟弟的要求来侍奉兄长,我还没能做到;用对朋友的要求来率先施予,我还没能做到。平常的德行认真去实践,平常的言语小心谨慎,有不足的地方不敢不勉励自己,有多余的地方也不敢全部说尽;说话顾及到行为,行为顾及到说话,君子怎么会不诚实笃实呢!」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豳风·伐柯》,「伐柯」意为砍削斧柄,原文用以说明法则就在身边,无需远求。

其 十四

素位而行无入不得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君子安处于自己所处的地位去行事,不羡慕本分之外的东西。处于富贵,便行富贵之道;处于贫贱,便行贫贱之道;处于夷狄之地,便行夷狄之道;处于患难之中,便行患难之道:君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在上位,不欺凌在下位的人;在下位,不攀援在上位的人。端正自己而不苛求于他人,便不会有怨恨。上不怨恨上天,下不责怪他人。所以君子安居于平易之地以等待天命,小人则冒险行事以求侥幸。

其 十五

射礼反求行远自迩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孔子说:「射箭这件事有点像君子之道,射不中靶心,就反过来从自身找原因。君子之道,就好比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出发,就好比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诗经》说:『妻子儿女情意融洽,就像弹瑟鼓琴那样和谐;兄弟之间感情融洽,和乐而长久。让你的家庭和睦美好,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孔子又说:「父母亲大概因此得到安慰了吧!」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小雅·棠棣》,「妻帑」即妻子儿女,全诗述家庭和睦之乐。

其 十六

鬼神之德微而显著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孔子说:「鬼神的德能,真是盛大啊!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然而它体现在万物之中、无处不在。使天下的人斋戒沐浴,穿上盛装,来承接祭祀,祂浩浩荡荡地好像就在祭者的头顶上,好像就在祭者的左右。《诗经》说:『神明降临时,无法揣测!更何况可以怠慢不敬呢!』从微小而达到显著,诚实不可掩盖,正是如此啊!」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抑》,「格思」即降临,「矧可射思」意为更何况可以懈怠不敬。此段以鬼神之德论「诚」之不可掩,鬼神指天地间阴阳造化之灵。

其 十七

舜大孝德配天命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孔子说:「舜大概是最能尽孝道的人吧!德行达到圣人的境界,地位贵为天子,财富拥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子孙孙守护他的事业。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能得到相应的地位,必定能得到相应的俸禄,必定能得到相应的名声,必定能得到相应的长寿。所以上天生育万物,必定依照它的资质而加以厚待。因此,能生长的便加以培育,将要倾覆的便任其覆倒。《诗经》说:『欢乐的君子,光明显赫的盛德!宜于民,宜于人,受到上天赐予的福禄。上天保佑命定了他,上天一再申赐!』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假乐》,「宪宪」即显明盛大,「申之」即上天一再重申、赐予。

其 十八

文王武王周公达孝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孔子说:「没有忧愁的人,大概只有文王吧!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儿子,父亲创立事业,儿子继承发扬。武王继承了大王、王季、文王的基业,一次披甲出征便取得天下,没有失去天下的显赫名声;地位贵为天子,财富拥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守护他的事业。武王晚年才承受天命,周公完成了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尊大王、王季为王,用天子之礼向上祭祀历代先公。这种礼制,延伸推行到诸侯、大夫及士和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下葬用大夫之礼,祭祀用士之礼。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下葬用士之礼,祭祀用大夫之礼。期年之丧,延伸推行到大夫;三年之丧,延伸推行到天子;父母之丧,无论贵贱,一律相同。」

文化背景

「大王」即太王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壹戎衣」指武王伐纣一次穿上战衣出征。「期之丧」为一年之丧,「三年之丧」为丧期最重者,此段强调孝道礼制贯通上下贵贱。

其 十九

宗庙郊社礼明达孝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孔子说:「武王和周公,真是通达了孝道啊!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传述先人的事业。春天和秋天修缮祖庙,陈列宗族礼器,摆设先祖的衣裳,荐献应时的饮食。宗庙之礼,用来排列昭穆的次序;排列爵位,用来分辨贵贱;排列事务,用来分辨贤能;合饮时由下位敬奉上位,用来普及到地位低贱的人;燕饮时依照发须颜色排座,用来排列年齿。立在先祖之位,行其礼仪,奏其音乐,敬爱先祖所尊重的,爱护先祖所亲近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已亡者如同侍奉还在者,这是孝道的极致。郊社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之礼,是用来祭祀先祖的。明白了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理国家就好比把东西摆在手掌上那么容易了!」

文化背景

「昭穆」是宗庙中排列祖先位次的制度,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为昭,三世五世七世为穆,依次左右排列。「郊社」是祭天地之礼,「禘尝」是宗庙四时祭祀中的禘祭(夏祭)和尝祭(秋祭)。

「旅酬下为上」指合饮时,下位者先向上位者敬酒,再由上往下酬答,以此推及所有人。

其 二十

哀公问政达道达德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治国的方法。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治,记载在方版简策上,他们这样的人在世,其政治就能推行;他们这样的人去世,其政治就会止息。人的道理是善于推行政治,大地的道理是善于生长草木。政治嘛,就像芦苇一样,容易生长。所以治国在于得人,取人在于修身,修身在于行道,行道在于推行仁。仁就是爱人,其中以亲爱亲人为最大;义就是适宜,其中以尊重贤人为最大。亲爱亲人的差等、尊重贤人的等级,是礼制产生的根源。在下位而不能取得上位者的信任,就无法治理百姓了!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想要修身,不可以不侍奉父母;想要侍奉父母,不可以不了解人;想要了解人,不可以不了解天。天下通行的大道有五条,实行这五条大道的德有三种,那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这五种是天下通行的大道。知、仁、勇三种,是天下通行的大德,实行这大道和大德的途径只有一个。有人生来就知道,有人通过学习才知道,有人历经困境才知道,等到他们知道了,是一样的;有人安然自在地去行,有人为了利益去行,有人勉强去行,等到他们成功了,是一样的。」

文化背景

「蒲卢」,朱熹注为「芦苇」,生长极快,以喻政治因人而易于施行。「五达道」即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五伦;「三达德」即知(智)、仁、勇,「所以行之者一」指「诚」。

其 二十一

九经治国以诚为本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孔子说:「好学近乎智慧,努力去行近乎仁德,知道羞耻近乎勇敢。知道这三点,就知道如何修身;知道如何修身,就知道如何管理他人;知道如何管理他人,就知道如何治理天下国家了。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纲领,那就是:修身、尊敬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徕百工、优待远方来人、安抚诸侯。修身则道德确立,尊敬贤人则不受迷惑,亲爱亲人则众族父昆弟无怨,敬重大臣则不会眩惑,体恤群臣则士人以礼相报,爱民如子则百姓得到劝勉,招徕百工则财物充足,优待远方来人则四方归顺,安抚诸侯则天下敬畏。斋戒沐浴、穿着盛服,不合礼的事不做,这是修身之法;去除谗言、远离美色、轻视财货而贵重德行,这是劝勉贤人之法;提高贤人的地位、增加其俸禄,与他们同好同恶,这是劝勉亲爱亲人之法;多配置属官供其差遣,这是劝勉大臣之法;忠诚守信、增加俸禄,这是劝勉士人之法;适时使用民力、减轻赋税征敛,这是劝勉百姓之法;每日考察、每月检验,给予与工作相称的禄米,这是劝勉百工之法;迎送往来,褒奖善良而怜悯无能,这是优待远方来人之法;延续已断绝的世家,兴复已废的国家,治理祸乱、扶持危亡,按时接受朝会聘问,厚赠礼物而薄取贡品,这是安抚诸侯之法。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九条纲领,实行它们的途径只有一个。」

其 二十二

豫则立诚者天之道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凡事预先谋划就能成立,不预先谋划就会失败。说话前先想好便不会语塞,做事前先想好便不会陷入困境,行动前先想好便不会内疚,选定了道便不会陷入穷途。在下位而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就无法治理百姓;得到上位者信任有方法:不取得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取得朋友信任有方法:不顺从父母,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顺从父母有方法:反省自身不诚实,就无法顺从父母;使自身诚实有方法:不明了善,就无法使自身诚实。诚,是上天的道;去追求诚,是做人的道。诚的人不必勉强便能符合中道,不必思虑便能有所得,从容不迫地合乎中道,这是圣人。去追求诚的人,则是选择善道而坚守不移的人。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询问,审慎地思考,明确地辨别,切实地去践行。要么不学,学了却没有能力,就决不放弃;要么不问,问了却不明白,就决不放弃;要么不思,思了却没有得到,就决不放弃;要么不辨,辨了却不明白,就决不放弃;要么不行,行了却不笃实,就决不放弃。别人用一分力气就能做到的,我用百倍的力气;别人用十分力气就能做到的,我用千倍的力气。果真能走上这条路,即使愚钝的人也必定会变得聪明,即使柔弱的人也必定会变得刚强。」

文化背景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是本篇著名的为学五步,后世学者奉为治学准则。「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区分了圣人与常人:圣人天生即诚,常人须通过后天努力趋近于诚。

其 二十三

至诚尽性可与天地参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由诚而自然彰显出明智,叫做「性」;由明智而达到诚,叫做「教」。诚就会明智,明智就会诚。只有天下最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

文化背景

「自诚明」是圣人天赋的路径,「自明诚」是通过教化修养的路径,二者殊途同归。「与天地参」是儒家人的最高境界,人能参赞化育,与天地并立为三才。

其 二十四

致曲有诚层层推化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次一等的人从一端推致诚。从一端能有诚,诚了便会在外表形现,形现了便会显著,显著了便会光明,光明了便会感动他人,感动他人便会使他人改变,改变了便会得到化育。只有天下最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

文化背景

「致曲」意谓从局部、从一端着手逐渐推致,是普通人成德的进路,与上段至诚尽性的圣人路径相对应。

其 二十五

至诚如神可以前知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至诚的道,可以预先知晓事物。国家将要兴盛,必然会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灭亡,必然会有妖异凶兆。这些征兆表现在蓍草龟甲的占卜上,表现在人的四肢动作中。祸福将要到来时:吉祥的,必然会预先知道;不吉祥的,也必然会预先知道。所以达到至诚的境界就如同神明一般。

文化背景

「蓍龟」是古代占卜所用的蓍草和龟甲,「动乎四体」指征兆也会表现于人的肢体语言。此段以至诚能前知,强调诚与天道相通。

其 二十六

诚者自成成己成物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诚是自然成就的,道是自然运行的。诚是贯穿万物始终的根本,没有诚便没有万物。所以君子以诚为最可贵的东西。诚不只是成就自己而已,也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行,是贯通内外的道,因此随时施行都是合宜的。所以至诚是永不止息的。不止息便能长久,长久便会显现征验,有征验便会悠远,悠远便会博大深厚,博大深厚便会高大光明。博大深厚,是用来承载万物的;高大光明,是用来覆盖万物的;悠久,是用来成就万物的。博大深厚与大地相配,高大光明与天空相配,悠久则无边无际。这样的境界,不显现却能彰著,不行动却能转变,无为却能成就。

其 二十七

天地之道一言而尽

天地之道,可壹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拳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天地的道,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天地生物的心没有二念,所以其生育万物之力是无法估量的。天地的道,博大、深厚、崇高、光明、悠远、长久。如今说天,只不过是这一点点闪亮的光彩,到了它无穷尽的时候,日月星辰都悬挂于其间,万物都覆盖于其下。如今说地,只不过是一掬泥土,到了它广大深厚的时候,承载着华山而不嫌重,容纳着江河大海而不渗漏,万物承载于其上。如今说山,只不过是一拳头大的石头,到了它广大无际的时候,草木在其上生长,禽兽在其中栖居,宝藏从中涌现。如今说水,只不过是一勺的量,到了它深不可测的时候,鼋鼍蛟龙鱼鳖在其中生存,财物货利在其中繁殖。《诗经》说:「啊,天命多么深远庄穆、永不止息!」大概是说天之所以成为天的道理。「多么光明啊,文王的德行是多么纯粹!」大概是说文王之所以谥号为「文」的道理,纯粹而且永不止息。

文化背景

两处所引《诗》均出自《诗经·周颂·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意为深远庄穆、永不停止,朱熹以此释天道之纯一不息,「纯亦不已」则以文王德行纯粹比附天道。

其 二十八

圣人之道尊德性道问学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圣人之道真是伟大啊!浩浩荡荡地化育万物,崇高到达天际。博大丰厚啊!礼的大纲有三百条,礼的细目有三千条,必须等待那样的人才能推行。所以说:如果不具备至极的德行,至极的道就无法凝聚成形。所以君子要尊崇德性,同时探求学问,达到广大的境界又穷尽精微之处,极尽高明的境界又合乎中庸。温习旧知识而增进新见识,敦厚诚朴以崇尚礼义。所以处于上位而不骄傲,处于下位而不背叛;国家有道时,言论足以使国家兴盛;国家无道时,沉默足以使自身得到容身。《诗经》说:「既聪明又有智慧,因此能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文化背景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指礼制的大纲与细目极其繁多,须有德之人方能实践。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烝民》。「尊德性而道问学」是儒家修身的两大进路:前者重内在心性的尊养,后者重外在格物穷理的学问。

其 二十九

非天子不作礼乐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孔子说:「愚昧却喜欢凭自己的主观行事,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在当今之世却要复行古代的做法。这样的人,灾祸必定会降临到他自身。」不是天子,不能议定礼制,不能制定法度,不能考订文字。现在天下车轮的轨距相同,文字的写法相同,行为的伦常相同。即使有那样的地位,若无那样的德行,不敢制作礼乐;即使有那样的德行,若无那样的地位,也不敢制作礼乐。

其 三十

君子之道本诸身质诸鬼神

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徵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徵,无徵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徵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孔子说:「我讲述夏朝的礼制,杞国不足以作为验证;我学习殷朝的礼制,宋国还保存着(一些);我学习周朝的礼制,现在还在使用,我遵从周礼。」王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大概可以减少过失了!居于上古的,虽然好却没有可以验证的,没有验证便不能取信于人,不能取信便百姓不遵从;居于后世的,虽然好却不受人尊重,不受尊重便不能取信于人,不能取信便百姓不遵从。所以君子之道,以自身为根本,在庶民中得到验证,考诸三王而无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证于鬼神而无疑惑,等待百世后圣人的检验而不迷惑。质证于鬼神而无疑惑,是因为了解天;等待百世后圣人的检验而不迷惑,是因为了解人。所以君子一举一动都能成为天下万代的准则,一言一行都能成为天下万代的法则,所说的都能成为天下万代的规范。与他相距远的仰望他,与他相近的也不厌倦他。《诗经》说:『在彼处没有人厌恶,在此处没有人厌弃;差不多日夜都这样,永久保持美誉!』君子没有不如此而能早早赢得天下美誉的。

文化背景

「三重」朱熹注为议礼、制度、考文三事,必须天子之德与位兼备方能行之。「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所引《诗》出自《诗经·周颂·振鹭》。

「质诸鬼神」意谓以鬼神(天地造化)验证,「百世俟圣人」意谓经得起后世圣人的考验。

其 三十一

仲尼祖述尧舜德配天地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孔子上承尧舜的传统,效法文王、武王的典章制度;上则顺应天时,下则因袭水土地利。就好比天地之间无所不持载,无所不覆盖;就好比四季交替运行,如同日月交替照耀。万物并生而互不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互不违背,小的德行如川流般滋润各处,大的德行敦厚地化育万物,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其 三十二

至圣聪明睿知配天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做到聪颖明智有远见,足以临驾万民;宽仁温柔,足以包容万众;奋发刚强坚毅,足以持守正道;庄重肃穆中正,足以使人恭敬;文采条理缜密明察,足以明辨是非。这种德行溥博深厚如渊泉,而能随时流露出来。溥博如同天空,渊深如同深潭。见了他,百姓没有不肃然起敬的;说话,百姓没有不信服的;行事,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声誉流传充溢于中原,施及蛮夷之地;凡是舟车所到达的地方,人力所通达的地方,天空所覆盖的地方,大地所承载的地方,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是有血有气的生命,没有不尊重亲近他的,所以称之为「配天」。

其 三十三

至诚经纶大经立本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只有天下最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最重要的伦常,建立天下最根本的基础,了解天地化育万物的奥秘。他哪里需要有所凭借呢?那仁爱之心是多么真诚恳切啊!那渊默是多么深远啊!那广大是多么浩浩如天啊!若不是天生就聪明睿智、通达天德的人,还有谁能了解这些呢?

文化背景

「肫肫」形容仁爱真诚恳切的样子。此段将至诚与至圣合而为一,仁、渊、天三者分别对应仁德、智慧、浩大,是对圣人至诚境界的赞叹。

其 三十四

衣锦尚絅君子暗然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经》说:「穿着锦衣,外面套上粗葛罩衫。」这是厌恶锦衣的花纹太显露。所以君子之道,暗淡平素而日益彰显;小人之道,鲜艳夺目而日益消亡。君子之道:淡然却不令人厌倦,简朴却有文采,温和却有条理,知道远处来自近处,知道风气出于何处,知道细微最终会彰显,这样的人,可以称作已经走入德行的门了。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卫风·硕人》,「絅」(jiǒng)是罩在锦衣外面的粗葛麻罩衫,以此喻君子不事张扬、内含光华。

其 三十五

潜虽伏矣内省无疚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经》说:「鱼虽然潜伏在水中,也是清晰可见的啊!」所以君子反省自身而没有愧疚,心中没有恶念。君子之所以令人难以企及的,大概就在于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吧!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小雅·正月》,以潜鱼清晰可见比喻隐蔽之事终究无所遁形,呼应首章「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之旨。

其 三十六

不愧屋漏不动而敬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经》说:「看你独处室内,尚且不愧对屋内神明。」所以君子不须有所举动便令人生敬,不须开口说话便令人信服。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抑》,「屋漏」指室内西北角,古人认为屋漏之处为神明所在,意谓在最隐秘处也不敢有愧。

其 三十七

奏假无言民自劝威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

《诗经》说:「祭祀时肃穆无言,此时没有争执。」所以君子不用赏赐,百姓也会互相勉励;不用发怒,百姓对他的畏惧胜过斧钺的威吓。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商颂·烈祖》,「奏假」意为进神、祭祀时神明降临,「鈇钺」是斩杀用的斧子,此段说明君子至德感人,无需刑赏而民自化。

其 三十八

笃恭惟德天下归平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经》说:「光明显赫的德行!百位诸侯都来效法。」所以君子笃实恭敬,天下便趋于太平。

文化背景

所引《诗》出自《诗经·周颂·烈文》,「百辟」指众诸侯,「刑之」即效法。

其 三十九

无声无臭德至于极

《诗》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诗经》说:「我心中怀抱光明的德行,不靠高声与严色来表现。」孔子说:「以声音和颜色来教化百姓,是最末等的方法。」《诗经》说:「德行轻如羽毛」,羽毛毕竟还有可以比较的;「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息无气味」,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

文化背景

首处所引《诗》出自《诗经·大雅·皇矣》,次处「德輶如毛」出自《诗经·大雅·烝民》,末处「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全篇以此作结,以「无声无臭」之天道为至诚至德的最高境界,呼应首章「天命之谓性」,首尾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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