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 6 篇

滕文公下

其 一

陈代劝见诸侯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陈代说:「不去拜见诸侯,表面上看似乎是件小事;如今只要去见一见,大则可以辅佐他成就王业,小则可以辅佐他成就霸业。况且古书上说:『委屈一尺,可以伸直八尺』,这样做似乎是可以的。」

文化背景

陈代是孟子的学生。「枉尺直寻」中「寻」为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意指以小委屈换大利益。

其 二

枉道从人必害义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管山泽的虞人前来,虞人不来,景公要杀他。有志节的人不怕死于沟壑,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欣赏虞人什么呢?就是欣赏他不按规定的召唤方式就不去。如果不等人家按礼召唤就主动跑去,又算什么呢?再说所谓『委屈一尺、伸直八尺』,是从利益角度来说的。如果以利为出发点,那么委屈八尺、伸直一尺有利可图,也可以去做吗?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宠臣嬖奚驾车打猎,一整天连一只禽兽都没猎到。嬖奚回来报告说:『真是天下最差劲的车夫。』有人把这话告诉了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来一次。』嬖奚勉强答应,结果一个早晨就猎到了十只禽兽。嬖奚回来报告说:『真是天下最好的车夫。』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为你驾车。』告诉了王良。王良不肯,说:『我按规矩为他驾车奔驰,一整天一只都没打到;我用不正当的方式迎合他,一个早晨就打了十只。《诗经》上说:「驾车不失法度,放箭如同破竹。」我不习惯和品行不端的人同车,请允许我辞去这件事。』驾车的人尚且羞于和违规射猎的人为伍。即使猎物堆成小山,也不肯那样做。如果委曲道义去迁就他人,这又怎么说呢?再说你的主张本就错了,委屈自己的人,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

文化背景

虞人是掌管山泽的官员,有规定的召唤礼节;旌旗是召唤大夫的礼节,用旌召虞人是逾礼。赵简子是晋国权臣。王良是著名御手。「诡遇」指不按礼法、横驱禽兽使其无处逃脱的不正当打猎方式。

其 三

景春称公孙衍张仪为大丈夫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旦发怒,诸侯都会恐惧;他们安静下来,天下便会平息。」

文化背景

公孙衍号犀首,与张仪同为战国著名纵横家。景春是与孟子对话的人。

其 四

真大丈夫富贵不能淫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行冠礼时,父亲训导他;女子出嫁时,母亲训导她,送到门口嘱咐说:『到了你丈夫家,一定要恭敬谨慎,不要违背丈夫!』以顺从为处世原则,那是妇人之道。真正的大丈夫,居于天下最宽广的住所——仁,站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礼,行走天下最光明的大道——义。得志时与百姓一同践行大道,不得志时独自坚守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节操,威力强权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做大丈夫。」

其 五

周霄问古君子是否出仕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出来做官吗?」

其 六

孟子引孔子三月无君则惶惶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孟子说:「做官。古书上记载:『孔子如果三个月没有君主可以事奉,便会惶惶不安,离开本国时必定带上拜见用的礼物。』公明仪说:『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可以事奉,就要受到慰问。』」

文化背景

公明仪是曾子的学生。「质」即见面时携带的礼品,是求仕的凭证。

其 七

周霄追问三月无君则吊是否太急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周霄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受到慰问,这不是太急了吗?」

其 八

士失位如诸侯失国当受吊慰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好比诸侯失去了国家。礼制上说:『诸侯亲耕助祭,用来供奉祭祀用的谷物;夫人亲自养蚕缫丝,用来制作祭祀的衣服。牺牲不丰满,粢盛(祭器中的谷物)不洁净,衣服不齐备,就不敢举行祭祀。』只要士人没有封田,就也不能祭祀。祭祀用的牲畜、器皿、衣服不齐备,不敢举行祭祀,也就不敢设宴飨宾,这难道还不值得慰问吗?」

其 九

周霄问出境必带礼物何故

「出疆必载质,何也?」

周霄说:「出境时必定带上礼物,这是为什么呢?」

其 十

士仕如农夫不舍耒耜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孟子说:「士人出来做官,就像农夫耕田一样,农夫难道会因为出了国境就丢下他的农具(耒耜)吗?」

其 十一

周霄问晋国求仕何以迫切

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

周霄说:「晋国也是一个可以出仕的国家,但从未听说过出仕要这样迫切。既然出仕如此迫切,那么君子难于出仕,又是为什么呢?」

其 十二

求仕须循正道不可钻穴逾墙

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孟子说:「男子一出生,父母就希望他将来能娶到妻子;女子一出生,父母就希望她将来能嫁到人家。这是天下父母共同的心愿。如果不等父母之命、媒人撮合,就去凿墙打洞偷看,翻墙去私奔,那么父母和乡邻都会看不起他。古代的人并非不想出仕,但同时也厌恶不走正当途径。不走正道就去求仕的人,和那些凿墙打洞私奔的人是一类。」

其 十三

彭更问孟子随行是否过于奢侈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

彭更问道:「随行的车辆几十辆,跟随的人几百个,辗转在各国诸侯处吃饭,这不是太奢侈了吗?」

文化背景

彭更是孟子的学生。「传食」指依次在各国受诸侯供养。

其 十四

行道受食非奢泰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孟子说:「如果不合于道义,即使是一竹筒饭也不应接受别人的;如果合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算过分,你认为过分吗?」

其 十五

彭更言士无事而食不可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彭更说:「不,不是这个意思。士人无所事事却白吃饭,是不可以的。」

其 十六

通功易事仁义者当得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馀粟,女有馀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孟子说:「你如果不通过交换劳动成果、互通有无来以有余补不足,那么农夫就会有多余的粮食,织女就会有多余的布帛。你如果让大家互通有无,那么木工(梓匠)、车工(轮舆)都可以从你这里得到食物。这里有一个人,在家孝顺父母,出门尊敬兄长,坚守先王之道,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食物。你为何尊重木工、车工而轻视推行仁义的人呢?」

其 十七

彭更问君子行道是否为求食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彭更说:「木工和车工,他们的志向本来就是为了谋求食物;君子推行道义,他的志向难道也是为了谋求食物吗?」

其 十八

孟子辨食志与食功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孟子说:「你何必去追究他的志向呢?他对你有贡献,可以给他食物就给他食物。再说你是根据志向给报酬,还是根据功绩给报酬呢?」

其 十九

彭更答以志为食

曰:「食志。」

彭更说:「根据志向给报酬。」

其 二十

孟子举毁瓦画墁为反问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孟子说:「这里有一个人,砸烂瓦片、乱涂墙壁,他的志向是为了谋求食物,你会给他食物吗?」

其 二十一

彭更答否

曰:「否。」

彭更说:「不会。」

其 二十二

孟子点明食功非食志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孟子说:「那么你并不是根据志向给报酬,而是根据功绩给报酬。」

其 二十三

万章问宋国行王政遭攻如何应对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如今要推行王政,齐国和楚国厌恶而来攻打,那该怎么办呢?」

其 二十四

汤从葛始征行仁政天下归心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孟子说:「商汤居住在亳地,与葛国为邻,葛伯放荡不羁而不举行祭祀。汤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牺牲可以用来供奉。』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把牛羊吃掉了,还是不祭祀。汤又派人去问:『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谷物可以用来供奉。』汤便派亳地的百姓去为他耕种,老弱的人给耕种的人送饭。葛伯带领他的百姓,拦劫那些带着酒食黍米的人去抢夺,不肯给的就杀掉。有个童子带着黍米和肉去送饭,葛伯把他杀了,抢走了食物。《尚书》上说:『葛伯把送饭的人当作仇敌。』说的就是这件事。汤因为葛伯杀了这个童子而去讨伐他,天下人都说:『不是为了贪图天下的富贵,而是为了替普通百姓报仇。』『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前后征伐了十一次,没有对手。向东方征伐,西边的夷族便怨恨;向南方征伐,北边的狄族便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到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之年盼望雨水一样。进市场做买卖的人不受阻拦,除草耕田的人不受干扰,诛杀他们的暴君,慰问他们的百姓,就像及时的甘霖降临。百姓大为喜悦。《尚书》上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不会再受苦了。』又说:『有些人不肯臣服,周王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男男女女,他们用黑色黄色的丝帛装满筐篓,来迎接我们周王,显示他们归附,愿意臣服于大邑周。』那里的贵族们用黑黄色丝帛装满筐篓来迎接周天子的臣属,那里的平民百姓用竹筐装着干粮、壶中盛着酒浆来迎接周军的士卒,是从水火之中救出百姓,只不过是除去那残暴之君罢了。《太誓》上说:『我们的武力大放光彩,进入那残暴者的疆土,除去那残暴之君,讨伐之功大加彰显,比汤的功业更加光辉。』这是不推行王政的说法啊;如果真正推行王政,天下四方的百姓都会抬起头来盼望他,想要让他做自己的国君。齐国、楚国虽然强大,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文化背景

亳(bó)是商汤的都城。「粢盛」是祭器中的谷物。《太誓》即《泰誓》,是《尚书》中的篇章。引文中「匪厥玄黄」的「匪」通「篚」,是盛物的竹筐。

其 二十五

孟子以语言环境喻劝善须得力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想让你的国王变好吗?我来直接告诉你。假如这里有一位楚国的大夫,想让他的儿子学会说齐国话,那么应该请齐国人来教他,还是请楚国人来教他呢?」

其 二十六

戴不胜答请齐人教

曰:「使齐人傅之。」

戴不胜说:「请齐国人来教他。」

其 二十七

一善士难胜众小人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在旁边喧扰干扰,即使每天鞭打他要他说齐国话,也不可能做到;把他带到齐国临淄的庄岳街区住上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他说楚国话,也不可能了。你说薛居州是个善士,让他住在国王身边。如果在国王身边的人,无论年长年幼、地位高低,都是薛居州那样的人,国王跟谁去做坏事呢?如果在国王身边的人,无论年长年幼、地位高低,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人,国王跟谁去做好事呢?单独一个薛居州,能对宋王有多大影响呢?」

文化背景

庄岳是齐国临淄城中的街巷,代指齐国语言风俗最浓厚的地方。薛居州是宋国的贤人。

其 二十八

公孙丑问不见诸侯的道义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公孙丑问道:「不去拜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其 二十九

孟子论见诸侯须有礼有节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孟子说:「古时候,不是人家的臣属就不去拜见。段干木跳过墙垣来躲避魏文侯,泄柳关上门不接纳鲁穆公,这都做得过分了。情况紧迫的时候,见一见也是可以的。阳货想要孔子来拜见他,但又不想担上无礼的名声。按照礼制,大夫赐给士人东西,如果士人不在家亲自接受,士人要去大夫门上致谢。阳货趁孔子不在家的时候,送给孔子一只熟猪(蒸豚);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去登门致谢。当时如果阳货先派人来请,孔子难道能不去见吗?曾子说:『缩着肩膀谄笑讨好,比在夏天烈日下劳作在菜地里还要痛苦。』子路说:『没有共同的志向却与人交谈,看他脸上的惭愧之色,那不是我子路所懂得的做法。』由此来看,君子所修养培育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了。」

文化背景

段干木是魏国贤人,魏文侯欲见之而不肯应。泄柳是鲁国贤人。阳货是鲁国权臣季氏的家臣,曾拘囚季桓子。「蒸豚」是蒸熟的小猪,是大夫赐给士人的礼物。

其 三十

戴盈之请缓行什一税改革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戴盈之说:「实行十分取一的税制,废除关卡和集市的税收,今年还做不到。请先减轻一些,等到明年,然后再完全废除,怎么样?」

文化背景

「什一」即按十分之一征收的田税,是孟子理想中的仁政税率。戴盈之是宋国的大夫。

其 三十一

知非义当速改不可拖延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都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个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然后再完全停下来。』如果知道那是不义的行为,就应该赶快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其 三十二

公都子问孟子为何好辩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说夫子喜好辩论,请问是为什么呢?」

其 三十三

尧时洪水禹治水天下始平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孟子说:「我哪里是喜好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天下有生民以来已经很久了,经历一治一乱的反复。尧的时代,洪水逆向泛滥,在中原大地上横流,蛇和龙在其中栖居,百姓无处安居。地势低洼处的人在树上筑巢居住,地势高处的人在山上挖窟穴居住。《尚书》上说:『洚水使我警惕。』洚水就是洪水。上天命令禹来治理它,禹掘通土地将水引入大海,驱赶蛇龙放到湖泽(菹)中去。水从陆地中间流走,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之地已经疏通,危害人类的鸟兽也消失了,这样百姓才得以在平坦的土地上安居。

其 三十四

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天下大悦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尧、舜去世之后,圣人之道衰落了。暴君一个接一个出现,他们拆毁宫室来挖掘污池,百姓无处安息;荒废田地来开辟苑囿,使百姓得不到衣食。邪说和暴行又相继兴起,苑囿、污池、沼泽越来越多,禽兽也大量繁殖。到了纣王的时代,天下又大乱起来。周公辅佐武王,诛杀了纣王,讨伐了奄国,历时三年讨平了那些反叛的国君,把飞廉驱逐到海边而杀掉。灭亡的国家有五十个,驱赶了虎、豹、犀牛、大象,使它们远离人烟。天下百姓大为喜悦。《尚书》上说:『多么光明伟大啊,文王的谋略!多么弘扬继承啊,武王的功烈!恩佑开导我们后人,都能走上正道没有缺失。』

文化背景

飞廉是商纣王的宠臣。奄国是商朝的同盟国,在今山东曲阜一带,武王死后联合武庚发动叛乱,被周公所灭。

其 三十五

孔子惧作春秋正乱臣贼子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世道衰落,正道微弱,邪说和暴行又兴起,臣子杀害国君的事有了,儿子杀害父亲的事也有了。孔子感到忧惧,于是作了《春秋》。《春秋》所记载的,本是天子才能裁处的大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

文化背景

孔子以私人身份评判诸侯政事,故有「知我罪我」之说,深知此举有僭越天子之嫌,却出于责任感而为之。

其 三十六

孟子辟杨墨以卫圣道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圣明的君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任意,隐居的处士随意发表议论,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于杨朱一派,就归于墨翟一派。杨朱主张一切为自己,这是眼中没有君主;墨翟主张兼爱,这是心中没有父亲。没有父亲、没有君主,这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带领禽兽来吃人啊。』杨朱、墨翟的学说不消除,孔子的道义就不能显扬,这就是用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之道。仁义之道被堵塞,就会带领禽兽来吃人,最终人与人之间也会互相吞食。我为此感到忧惧,所以捍卫先圣的道义,抵制杨朱和墨翟,驱斥放荡不羁的言论,使邪说不能兴起。邪说在人心中兴起,就会害及人的行事;在人的行事中兴起,就会害及国家的政治。圣人如果再世,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

文化背景

杨朱是战国时期的思想家,主张「为我」「贵己」;墨翟即墨子,主张兼爱、非攻。孟子认为两者均颠覆儒家仁义伦常。

其 三十七

孟子以继三圣自任不得已辩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从前禹抑制了洪水,天下才得以太平;周公兼并了夷狄、驱逐了猛兽,百姓才得以安宁;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才感到惧怕。《诗经》上说:『征伐戎狄,惩处荆舒,于是再没有人敢抵抗我。』无父无君的人,就是周公所要征伐惩处的。我也想端正人心,消除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驱斥放荡的言辞,以此来继承禹、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的事业;我哪里是喜好辩论呢?我是不得已啊。能够用言辞抵制杨朱、墨翟的人,就是圣人的门徒。」

文化背景

《诗经》引文出自《鲁颂·閟宫》,「荆舒」指楚国及其盟邦。

其 三十八

匡章称陈仲子为廉士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居住在于陵,三天没有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了。井边有棵李树,果子被蛴螬(一种啃食果实的虫)咬蛀过半,他爬过去摘来吃,咽了三口之后,耳朵才能听见,眼睛才能看见。」

文化背景

陈仲子是齐国人,以廉洁著称,不受兄长不义之禄,隐居于陵(今山东邹平一带)。

其 三十九

孟子辨仲子之廉难以充类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看作佼佼者。虽然如此,仲子的廉洁又怎能真正做到呢?要充分实践仲子的操守,就必须成为蚯蚓才能做到。蚯蚓,向上吃干燥的泥土,向下饮地下的泉水。仲子所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呢,还是盗跖建造的呢?他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呢,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些都无从得知。」

文化背景

伯夷是殷末周初的廉洁圣者,盗跖是传说中的大盗,两者代表道义的两极。

其 四十

匡章辩仲子自编草鞋以易之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

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亲自编草鞋,妻子绩麻纺线(辟纑),用这些来换取食物和住所。」

其 四十一

仲子避兄离母难充廉操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锺。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孟子说:「仲子出身于齐国的世代贵族之家。他的兄长陈戴,封地在盖邑,俸禄有万钟之多。他认为兄长的俸禄是不义之禄而不肯接受,认为兄长的房子是不义之室而不肯居住,离开兄长、远离母亲,住在于陵。有一天他回到家里,恰好有人送给他兄长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用这嘎嘎叫的东西干什么!』又过了几天,他母亲把那只鹅杀了给他吃。他兄长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那嘎嘎叫(鶃鶃)的肉啊。』他便走出去把它吐掉了。母亲做的就不吃,妻子做的就吃;兄长的房子不肯住,于陵的房子就住。这难道还算能把他那一套彻底推行贯彻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必须化成蚯蚓,才能真正实践他那种操守。」

文化背景

「万钟」是极高的俸禄,钟为量器,万钟极言俸禄之丰。「频顣」即皱眉蹙额,表示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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