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22 卷

神仙二十二

其 一

罗公远

罗公远,本鄂州人也。刺史春设,观者倾郡。有一白衣人长丈余。貌甚异。随群众而至。门卫者皆怪之。俄有小童傍过,叱曰:「汝何故离本处,惊怖官司耶。不速去。其人遂摄衣而走。吏乃擒小童至醼所。具白于刺史。刺史问其姓名。云:「姓罗,名公远,自幼好道术,适见守江龙上岸看,某趣令回。」刺史不信曰:「须令我见本形。」曰:「请俟后日。」至期,于水滨作一小坑,深才一尺。去岸丈余。引水入。刺史与郡人并看。逡巡,有鱼白色,长五六寸,随流而至,腾跃渐大,青烟如线,起自坎中。少顷,黑气满空,咫尺不辨。公远曰。可以上津亭矣。」未至,电光注雨如泻,须臾即定。见一大白龙于江心,头与云连,食顷方灭。时玄宗酷好仙术。刺史具表其事以进。时玄宗与张果。叶法善碁。二人见之大笑曰:「村童事亦何解。乃各握碁子十数枚。问曰:「此有何物。曰:「空手。乃开果无。并在公远处,方大骇异。令与张叶等齿坐。劒南有果初进。名为日熟子,张与叶以术取,每过午必至。其日,暨夜都不到,相顾而语曰:「莫是罗君否。」时天寒围炉,公远笑。于火中素树一筯。及此除之,遂至。叶诘使者。云欲到京,焰火亘天,无路可过;适火歇,方得度。从此众皆敬伏。开元中,中秋望夜,时玄宗于宫中玩月。公远奏曰:「陛下莫要至月中看否。」乃取拄杖,向空掷之,化为大桥,其色如银,请玄宗同登。约行数十里,精光夺目,寒色侵人,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见仙女数百,皆素练宽衣,舞于广庭。玄宗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玄宗密记其声调,遂回,却顾其桥,随步而灭。且召伶官,依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时武惠妃尤信金刚三藏,玄宗幸功德院,忽苦背痒。公远折竹枝,化七宝如意以进。玄宗大悦,顾谓三藏曰:「上人能致此乎。曰:「此幻化耳。臣为陛下取真物。」乃袖中出七宝如意以进。公远所进者,即时化为竹枝耳。及玄宗幸东洛,武妃同行,在上阳宫麟趾殿,方将修殿,其庭有大方梁数丈,经六七尺,时公远、叶尊师、金刚三藏。皆侍从焉。玄宗谓叶尊师曰:「吾方闲闷。可试小法以为乐也。师试为朕举此方木。」叶受诏作法,方木一头揭数尺,而一头不起。玄宗曰:「师之神力,何其失耶。叶曰:「三藏使金刚善神。众压一头。故不举。」时玄宗奉道,武妃宗释,武妃颇有悦色,三藏亦阴心自懽。惟公远低头微晒。玄宗谓三藏曰。师神呪有功。叶不能及。可为朕呪法善入澡瓶乎。三藏受诏置瓶,使法善敷座而坐。遂呪法大佛顶真言。未终遍。叶身歘歘就瓶。不三二遍,叶举至瓶嘴;遍讫,拂然而入瓶。玄宗不悦。良久谓三藏曰:「师之功力,当得自在,既使其入,能为出乎。三藏曰:「是僧之本法也。即呪之。诵佛顶真言数遍,叶都不出。玄宗曰:「朕之法师。今为三藏所呪而没。不得见矣。」武妃失色。三藏大惧。玄宗谓公远曰:「将若之何。得法善旋矣。」公远笑曰:「法善不远。」良久,高力士奏曰:「叶尊师入。」玄宗大惊曰:「铜瓶在此,自何所来。引入问之。对曰:「宁王邀臣吃饭,面奏的不放,臣适宁王家食讫而来。不因一呪。何以去也。」玄宗大笑。武妃三藏皆贺。已而使叶设法箓。于是取三藏金襕袈裟折之。以盆覆之。叶禹步叩齿,绕三匝曰:「太上老君摄去。」盆下袈裟之缕,随色皆摄,各为一聚。三藏曰。惜哉金襕。至毁如此。玄宗曰:「可正乎。叶曰:「可。」又覆之。呪曰。太上老君正之。」启之,袈裟如故。叶又取三藏钵。烧之烘赤,手捧以合三藏头,失声而走。玄宗大笑。公远曰:「陛下以为乐,乃道之末法也,叶师何用逞之。玄宗曰:「师不能为朕作一术。以懽朕耶。公远曰:「请更问三藏法术何如。三藏曰:「贫道请收固袈裟,试令罗公取,取不得则罗公输,取得则僧输。」于是令就道场院为之。三藏结坛焚香,自于坛上跏趺作法,取袈裟贮之银合;又安数重木函,皆有封锁,置于坛上。玄宗与武妃、叶公,皆见中有一重菩萨,外有一重金甲神人,外以一重金刚围之,贤圣比肩,环绕甚严,三藏观守,目不暂舍。公远坐绳床,言笑自若。玄宗与叶公皆视之。数食顷,玄宗曰:「何太迟迟,得无劳乎。公远曰。臣鬪力。安敢自衒其能。但在陛下使三藏启观耳。」令开函取袈裟。虽封鏁依然。中已空矣。玄宗大笑。公远奏曰:「请令人于臣院内。勑弟子开柜取来。」即令中使取之,须臾袈裟至。玄宗问之。公远曰。菩萨力士。圣之中者,甲兵诸神,道之小者。皆可功叅上界。至于太上至真之妙,非术士所知。适使玉清神女取之,则菩萨金刚不见其形,取若坦途,何碍之有。」玄宗大悦。赏赉无数。而叶公、三藏然后伏焉。时玄宗欲学隐遯之术。对曰:「陛下玉书金格,以简于九清矣;真人降化,保国安人。诚宜习唐虞之无为。继文景之俭约。却宝劒而不御。弃名马而不乘,岂可以万乘之尊,四海之贵,宗庙之重,社稷之大,而轻狥小术,为戏玩之事乎。若尽臣术,必怀玺入人家,困于鱼服矣。」玄宗怒,骂之。遂走入殿柱中,数玄宗之过。玄宗愈怒,易柱破之,复入玉磶中。又易磶。破之为数十片,悉有公远之形。玄宗谢之,乃如故。玄宗后又坚学隐形之术,强之不已,因而教焉。然托身隐,常有不尽,或露裾带,或见影迹,玄宗怒斩之。其后数岁,中使辅仙玉,奉使入蜀,见公远于黑水道中,披云霞衲帔,策杖徐行。仙玉策马追之。常去十余步。竟莫能及。仙玉呼曰:「天师云水适意,岂不念内殿相识耶。公远方伫立顾之。仙玉下马拜谒讫,从行数里。官道侧俯临长溪,旁有巨石,相与渡溪据石而坐。谓仙玉曰:「吾栖息林泉,以修真为务,自晋咸和年入蜀,访师诸山,久晦名迹,闻天子好道崇玄,乃舍烟霞放旷之乐,冒尘世腥膻之路。混迹鶏鹜之群。窥阅蜉蝣之境,不以为倦者,盖欲以至道之贵,俯教于人主耳。圣上延我于别殿。遽以灵药为索,我告以人间之腑脏,荤血充积,三田未虚,六气未洁,请俟他日以授之,以十年为限。不能守此诫约。加我以丹颈之戮,一何遑遽哉。然得道之人,与道气混合,岂可以世俗兵刃水火。害于我哉。但念主上列丹华之籍,有玉京交契之旧,躬欲度之,眷眷之情,不能已已。」因袖中出书一缄,谓仙玉曰:「可以此上闻,云我姓维,名厶远,静真先生弟子也,上必寤焉。」言罢而去,仍以蜀当归为寄,遂失所在。仙玉还京师,以事及所寄之缄奏焉。玄宗览书,惘然不怿。仙玉出,公远已至,因即引谒。玄宗曰:「先生何改名姓耶。对曰:「陛下尝去臣头,固改之耳。罗字去头,维字也;公字去头,厶字也;远字去头,远字也。」玄宗稽首陈过,愿舍其尤。公远欣然曰:「盖戏之耳。夫得神仙之道者。刼运之灾。阳九之数,天地沦毁,尚不能害。况兵刅之属。那能为害也。异日,玄宗复以长生为请。对曰:「经有之焉,我命在我,匪由于他。当先内求而外得也。刳心灭智,草衣木食,非至尊所能。因以三峰歌八首以进焉。其大旨乃玄素黄赤之使。还婴溯流之事。玄宗行之逾年,而神逸气旺,春秋愈高,而精力不惫。岁余。公远去,不知所之。天宝末,玄宗幸蜀。又于劒门奉迎銮辂。卫至成都,拂衣而去。及玄宗自蜀还京。方悟蜀当归之寄矣。(出《神仙感遇传》及《仙传拾遗》、《逸史》等书)

罗公远,原本是鄂州人。刺史春天设宴,前来观看的人挤满了全郡。有一个白衣人身高一丈多,相貌十分奇异,跟着人群来到。守门的卫士都觉得奇怪。不一会儿,一个小童从旁边经过,呵斥他说:"你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地方,惊吓官府的人?还不快走!"那人于是提起衣服跑了。官吏便把小童捉到宴会处,把事情全告诉刺史。刺史问小童姓名,小童说:"我姓罗,名公远,从小喜好道术。刚才看见守护江水的龙上岸来观看,我催促它回去。"刺史不相信,说:"一定要让我看见你的真身。"小童说:"请等到后天。"

到了约定的日子,罗公远在水边挖了一个小坑,深才一尺,离岸一丈多,又把水引进坑里。刺史和郡中百姓一起观看。过了一会儿,有一条白色小鱼,长五六寸,随着水流游来,跳跃着渐渐变大;一缕青烟从坑中升起。片刻后,黑气弥漫天空,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公远说:"可以到津亭去了。"话还没说完,电光闪过,大雨倾泻而下,转眼就停了。只见一条大白龙在江心,龙头和云相连,过了一顿饭工夫才消失。

当时唐玄宗特别喜好仙术,刺史便把这件事写成奏表上报。那时玄宗正和张果、叶法善下棋。两人看见奏表大笑说:"乡村小童的把戏,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各自握了十几枚棋子,问道:"这里有什么东西?"罗公远回答:"空手。"两人张开手,棋子果然不见,都在公远那里,这才大为惊骇,命他与张果、叶法善同席而坐。

剑南进贡了一种水果,名叫日熟子。张果和叶法善用法术取来,每过午时水果必定送到。那天直到夜里都没有送来,两人相互看着说:"莫非是罗先生干的?"当时天气寒冷,大家围炉取暖,公远在火中插入一根筷子般的白木。到了这时,他把木头拔掉,水果就送到了。叶法善责问使者,使者说:"我们正要到京城,火焰遮天蔽日,没有路可以通过;刚才火势熄灭,才得以过来。"从此众人都敬服公远。

开元年间,中秋望日夜里,玄宗在宫中赏月。公远奏道:"陛下想不想到月亮里面去看看?"他取出手杖向空中一扔,手杖化成一座大桥,颜色像银子,请玄宗一同登桥。走了几十里,光彩耀眼,寒气逼人,终于到了月宫的大城门楼。公远说:"这里就是月宫。"只见几百名仙女,都穿着白色绢衣、宽大的衣袖,在宽广的庭院里起舞。玄宗问:"这是什么曲子?"仙女回答:"《霓裳羽衣曲》。"玄宗暗暗记下声调,便返回人间。回头看那座桥,随着脚步移动,桥就渐渐消失了。玄宗召来乐官,依照记下的声调创作了《霓裳羽衣曲》。

当时武惠妃尤其信奉金刚三藏。玄宗到功德院去,忽然觉得背部发痒。公远折下一根竹枝,变成七宝如意献上。玄宗非常高兴,回头对三藏说:"上人能变出这个吗?"三藏说:"这只是幻术。我替陛下取来真正的宝物。"于是从袖中拿出一柄七宝如意献上。公远献的如意当即变回竹枝。

玄宗到东都洛阳时,武惠妃同行,住在上阳宫麟趾殿。殿宇正在修建,庭院里有一根几丈长、六七尺粗的大方木。公远、叶尊师、金刚三藏都随侍在旁。玄宗对叶尊师说:"我正闲闷,先生可以施个小法术让我取乐吗?试替我把这根方木举起来。"叶法善奉诏施法,方木的一头抬高了几尺,另一头却纹丝不动。玄宗说:"先生的神力怎么会失效?"叶法善说:"三藏请金刚善神压住了一头,所以举不起来。"当时玄宗尊奉道教,武惠妃信奉佛教,武妃面露喜色,三藏也暗自欢喜,只有公远低头微笑。

玄宗对三藏说:"大师的神咒很有功效,叶法善比不上。能不能替我施咒,让法善进入澡瓶?"三藏奉诏取来瓶子,让法善铺座坐下,随即念诵《大佛顶真言》。咒语还没念完一遍,叶法善的身体忽然迅速缩向瓶子;不到两三遍,他已被举到瓶口,咒语念完,整个人飘然进入瓶中。玄宗很不高兴。过了很久,玄宗对三藏说:"大师的功力应当能够自在出入。既然能让他进去,能不能让他出来?"三藏说:"这是僧人的本法。"于是又念《佛顶真言》数遍,叶法善却始终出不来。玄宗说:"我的法师如今被三藏咒没了,再也见不到了。"武惠妃变了脸色,三藏也十分害怕。

玄宗问公远:"这可怎么办?怎样才能让法善回来?"公远笑道:"法善并不远。"过了很久,高力士奏报:"叶尊师求见。"玄宗大惊,说:"铜瓶明明在这里,他从哪里来的?"把叶法善带来询问,叶法善回答:"宁王请我吃饭,亲自挽留,我刚在宁王府吃完饭才来。若不是他请我去,我怎么会离开瓶子呢?"玄宗大笑,武惠妃和三藏都向他道贺。

随后玄宗让叶法善设坛施法。叶法善取下三藏的金襴袈裟,折叠起来,用盆扣住;他踏禹步、叩齿,绕盆走了三圈,说:"太上老君把它收走!"盆下袈裟的丝线随即按颜色各自聚成一团。三藏说:"可惜这件金襴袈裟,竟毁成这样。"玄宗问:"能恢复原状吗?"叶法善说:"可以。"又把盆扣上,念道:"太上老君,使它恢复!"打开一看,袈裟果然完好如初。叶法善又拿三藏的钵,把它烧得通红,双手捧着贴到三藏头上,三藏惊叫着跑开,玄宗大笑。

公远说:"陛下把这些当作娱乐,其实只是道术的末流,叶先生何必逞强?"玄宗说:"先生难道不能施一术,让朕高兴吗?"公远说:"请再问三藏的法术如何。"三藏说:"贫道愿意把袈裟收好,试着让罗公来取。取不到,就是罗公输;取到了,就是和尚输。"于是命人在道场院中比试。三藏结坛焚香,自己在坛上盘腿施法,把袈裟放进银盒,又套上几层木匣,每层都有封锁,全部放在坛上。玄宗、武妃和叶法善都看见:里面有一层菩萨,外面有一层披金甲的神人,再外面还有一层金刚围护,贤圣肩并肩,环绕得极其严密。三藏守在旁边,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公远坐在绳床上,谈笑自若,玄宗和叶法善都盯着他。

过了几顿饭工夫,玄宗说:"怎么这么久,莫非先生累了吗?"公远说:"臣正在和他斗法,哪里敢自夸能耐?只是请陛下命三藏打开查看。"玄宗命人打开木匣取袈裟,封锁都还完好,里面却已经空了。玄宗大笑。公远奏道:"请派人到臣的院子里,命弟子打开柜子取来。"玄宗立即派中使前去,不一会儿袈裟便送到。玄宗问其中缘故,公远说:"菩萨、力士,是圣贤中较低的一等;披甲的兵将和各种神灵,是道术中较小的力量,都还可以凭功力参见上界。至于太上至真的玄妙境界,不是术士所能知道的。刚才若是玉清神女来取,菩萨、金刚连她的形迹都看不见,取袈裟就像走平路一样,哪里会有阻碍?"玄宗大为高兴,赏赐无数,叶法善和三藏从此才真正服气。

当时玄宗想学习隐遁之术,公远劝道:"陛下的名字早已写在玉书金册上,简录于九清之中;真人降世,是要保国安民。实在应该学习唐尧虞舜的无为,继承汉文帝、汉景帝的俭约,收起宝剑不佩戴,舍弃名马不乘骑。怎么可以凭万乘之尊、四海之贵、宗庙社稷之重,却轻率追逐小术,把它当作游戏呢?如果把臣的法术全都学会,恐怕会怀抱玉玺潜入百姓家中,最后困死在鱼服之中。"玄宗大怒,斥骂公远。公远于是走进殿柱里,数说玄宗的过失。玄宗更加愤怒,换掉殿柱把它劈碎;公远又进入玉石础座。玄宗再换础座,把它砸成几十片,每一片都有公远的形状。玄宗向他道歉,础座才恢复原状。

后来玄宗仍然坚决想学隐形术,不断强迫公远,公远只好教他。然而托身隐形时总有不完全的地方,有时露出衣襟和腰带,有时留下影子和脚印,玄宗一怒之下把他斩了。

几年以后,中使辅仙玉奉命出使入蜀,在黑水道中看见公远。他披着云霞般的僧衣和披帔,拄杖缓缓行走。辅仙玉策马追赶,始终只差十多步,竟不能追上。他呼喊道:"天师在云水间随意游行,难道不记得宫中旧识吗?"公远这才停下回头看他。辅仙玉下马拜见,随后与他同行数里。官道旁俯临一条长溪,旁边有巨石,两人一起涉水到石上坐下。

公远对辅仙玉说:"我栖息山林泉水之间,以修炼真道为事业。自从晋咸和年间进入蜀地,走遍群山访求名师,长期隐藏姓名踪迹。后来听说天子喜好道术、尊崇玄门,便舍弃烟霞间放旷自在的快乐,冒着尘世腥膻之气走来,混迹在鸡鸭般的俗人群中,窥看浮生如蜉蝣的境界,却不以此为倦,原是想凭至道的尊贵,屈身教导人间君主。圣上把我请到别殿,马上就索要灵丹。我告诉他:人的脏腑充满荤血,三田还未空虚,六气还未清洁,请等日后再传授,以十年为期限。谁知他不能守住这个约定,竟加给我斩首之刑,实在太仓促了!不过得道之人已与道气混合,世俗的刀兵水火哪里能伤害我?只是想到主上名列丹华仙籍,与玉京有旧日交契,我亲自想要度化他,这份眷恋之情实在不能停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对辅仙玉说:"可以把这封信上报,说我姓维,名厶远,是静真先生的弟子,皇上一定会醒悟。"说完便离去,又把蜀地的当归作为信物留下,转眼就不见了。辅仙玉回到京城,把事情和信物一起奏报。玄宗看完书信,怅惘不乐。辅仙玉退出后,公远已经到了,便立即引他入见。玄宗说:"先生为什么改了姓名?"公远回答:"陛下曾经砍掉臣的头,所以只好改名。‘罗’字去掉上面的部分就是‘维’字;‘公’字去掉上面的部分就是‘厶’字;‘远’字去掉上面的部分仍然是‘远’字。"玄宗叩头认错,愿意放下以前的过失。公远欣然说:"我只是和陛下开个玩笑。得到神仙之道的人,即使遇到劫运灾祸、阳九之厄,天地沦亡毁灭,也不能伤害他,何况世俗刀兵,怎么能造成伤害呢?"

后来玄宗又请求长生之术。公远回答:"经典上说:‘我的命由我掌握,不由别人。’应当先从内心求取,再在外部得到。挖空心思、消灭智巧,穿草衣、吃树木果实,这些不是至尊之人所能做到的。"于是把《三峯歌》八首献给玄宗,主旨是玄素黄赤之气的运用,以及返还婴儿状态、逆流而上的事情。玄宗照着实行了一年多,精神更加安逸,气力旺盛,年纪虽增长,精力却不疲惫。

一年多以后,公远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天宝末年,玄宗驾幸蜀地,公远又在剑门迎接皇帝的车驾,护送到成都后便拂衣离开。等玄宗从蜀地回到京城,才明白公远留下蜀地当归的用意。(出自《神仙感遇传》《仙传拾遗》《逸史》等书)

其 二

仆仆先生

仆仆先生,不知何许人也,自云姓仆名仆,莫知其所由来。家于光州乐安县黄土山。凡三十余年。精思饵杏丹,衣服饮食如常人,卖药为业。开元三年,前无棣县令王滔寓居黄土山下,先生过之。滔命男弁为主,善待之。先生因授以杏丹术。时弁舅吴明珪为光州别驾,弁在珪舍。顷之,先生乘云而度。人吏数万皆覩之。弁乃仰告曰:「先生教弁丹术未成,奈何舍我而去。」时先生乘云而度,已十五过矣,人莫测;及弁与言,观者皆愕。或以告刺史李休光。休光召明珪而诘之曰:「子之甥乃与妖者友,子当执。」其舅因令弁往召之,弁至舍而先生至,具以状白。先生曰:「余道者,不欲与官人相遇。」弁曰:「彼致礼,便当化之;如妄动失节,当威之,使心伏于道。不亦可乎。」先生曰:「善」。乃诣休光府。休光踞见,且诟曰:「若仙当遂往矣;今去而复来,妖也。」先生曰:「麻姑、蔡经、王方平、孔申、二茅之属,问道于余。余说之未毕。故止,非他也。」休光愈怒,叱左右执之。龙虎见于侧,先生乘之而去。去地丈余。玄云四合,斯须雷电大至。碎庭槐十余株。府舍皆震坏。观者无不奔溃,休光惧而走,失头巾。直吏收头巾。引妻子跣出府,因徙宅焉。休光以状闻。玄宗乃诏改乐安县为仙居县,就先生所居舍置仙堂观。以黄土村为仙堂村。县尉严正诲护营筑焉,度王弁为观主,兼谏议大夫,号通真先生。弁因饵杏丹却老,至大历十四年,凡六十六岁。而状可四十余。筋力称是。其后果州女子谢自然,白日上升。当自然学道时,神仙频降,有姓崔者,亦云名崔,有姓杜者,亦云名杜,其诸姓亦尔,则与仆仆先生姓名相类矣。无乃神仙降于人间,不欲以姓名行于时俗乎。后有人于义阳郊行者,日暮不达前村,忽见道旁草舍,因往投宿。室中惟一老人。问客所以。答曰:「天阴日短,至此昏黑,欲求一宿。」老人云:「宿即不妨,但无食耳。」久之,客苦饥甚。老人与药数丸,食之便饱。既明辞去,及其还也,忽见老人乘五色云,去地数十丈。客便遽礼,望之渐远。客至安陆。多为人说之。县官以为惑众。系而诘之。客云:「实见神仙。」然无以自免,乃向空祝曰:「仙公何事见,今受不测之罪。」言讫,有五色云自北方来,老人在云中坐,客方见释,县官再拜。问其姓氏。老人曰:「仆仆野人也。有何名姓。」州司画图奏闻。勑令于草屋之所。立仆仆先生庙,今见在。(出《异闻集》及《广异记》)

仆仆先生,不知是哪里人,自称姓仆名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住在光州乐安县黄土山,前后三十多年,专心思索服食杏丹的术法,衣服、饮食和普通人一样,以卖药为生。

开元三年,前无棣县令王滔寄居在黄土山下,先生经过那里。王滔让儿子王弁做主人,善待先生。先生因此把炼制杏丹的术法传给王弁。当时王弁的舅舅吴明珪任光州别驾,王弁住在舅舅家。不久,先生乘云经过天空,几万名百姓和官吏都看见了。王弁仰头喊道:"先生教我的丹术还没学成,为什么舍下我离开?"这时先生乘云已经来回飞过十五次,旁人都无法测度;等王弁开口说话,观看的人全都惊愕。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刺史李休光。李休光召吴明珪来责问:"你的外甥竟然和妖人交朋友,你应该把他抓起来。"吴明珪便让王弁去召先生。王弁到住处时先生正好来了,王弁把事情全部告诉他。先生说:"我是修道的人,不愿和官府中人相遇。"王弁说:"既然刺史以礼相请,就应当顺势感化他;如果他妄动失礼,就以威势震服,使他心服于道,不也可以吗?"先生说:"好。"

于是先生来到李休光府上。李休光高踞而坐接见他,还骂道:"你如果真是仙人,就应该径直飞走;如今离去又回来,分明是妖怪。"先生说:"麻姑、蔡经、王方平、孔申、二茅君等人,都曾向我问道,我还没有把话说完,所以停留下来,并不是别的原因。"李休光更加愤怒,喝令左右把他捉住。忽然龙虎出现在先生身旁,先生骑着龙虎离去,升到离地一丈多高。黑云从四面聚拢,转眼雷电大作,把庭院里的十多株槐树都劈碎,府舍全部震塌。观看的人无不四散奔逃。李休光害怕逃跑,连头巾都掉了,值班小吏捡起头巾;李休光带着妻子儿女光着脚逃出府第,随后搬了家。

李休光把事情上报。玄宗于是下诏把乐安县改为仙居县,在先生居住的房舍设置仙堂观,把黄土村改名为仙堂村。县尉严正诲负责保护和营建,任命王弁为观主,兼任谏议大夫,赐号通真先生。王弁服食杏丹而容颜不老,到大历十四年已经六十六岁,看上去却只有四十多岁,筋力也和壮年相当。

后来果州女子谢自然白日升天。谢自然学道时,神仙频繁降临,有人姓崔,自称名崔;有人姓杜,自称名杜;其他姓氏也都如此,和仆仆先生的姓名相似。或许神仙降临人间时,不愿用真实姓名行走于世俗之中吧。

后来有人在义阳郊外赶路,天黑时还没到前面的村子,忽然看见路旁有一间草屋,便进去投宿。屋里只有一位老人。老人问客人为何来到,客人回答:"天阴日短,走到这里天已黑了,想求一夜住宿。"老人说:"住宿倒没问题,只是没有食物。"过了很久,客人饿得厉害,老人给他几丸药,吃下去立刻饱了。天亮后客人告辞离去,等他回头看时,忽然看见老人乘着五色云彩,升到离地几十丈高的地方。客人赶紧行礼,目送云彩渐渐远去。

客人到了安陆,经常向人讲述这件事。县官认为他在惑乱众人,把他拘捕审问。客人说:"我确实看见了神仙。"但没有办法为自己脱罪,便朝天空祷告:"仙公啊,您为什么显现给我看,却让我遭受无法预料的罪责?"话刚说完,一片五色云从北方飘来,老人端坐在云中。客人这才被释放,县官向老人拜了两拜,询问他的姓氏。老人说:"我是仆仆野人,有什么姓名可说?"州府官员画下老人的画像上报,皇帝下令在草屋所在的地方建立仆仆先生庙,至今仍在。(出自《异闻集》和《广异记》)

其 三

蓝采和

蓝采和,不知何许人也。常衣破蓝衫,六銙黑木腰带。阔三寸余。一脚著靴,一脚跣行。夏则衫内加絮,冬则卧于雪中,气出如蒸。每行歌于城市乞索。持大拍扳。长三尺余。常醉踏歌。老少皆随看之。机捷谐谑,人问,应声答之,笑皆绝倒。似狂非狂。行则振靴唱踏歌:「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苍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峩。歌词极多,率皆仙意,人莫之测。但以钱与之,以长绳穿,拖地行。或散失,亦不回顾。或见贫人,即与之,及与酒家。周游天下,人有为儿童时至及斑白见之,颜状如故。后踏歌于濠梁间酒楼,乘醉,有云鹤笙箫声,忽然轻举于云中。掷下靴衫腰带拍扳。冉冉而去。(出《续神仙传》)

蓝采和,不知是哪里人。他常穿破旧的蓝衫,系六枚扣子的黑木腰带,腰带宽三寸多;一只脚穿靴,另一只脚赤脚行走。夏天在衫子里面絮棉花,冬天躺在雪里,呼出的气像蒸汽一样。每次在城市里边走边唱,乞讨钱财,手里拿着一块大拍板,长三尺多。他常常喝醉后踏歌而行,老人孩子都跟着观看。他机敏诙谐,别人问话,常随口应答,逗得人笑倒在地,像是疯癫却又并不真疯。

他走路时摇着靴子唱《踏歌》:"踏歌啊蓝采和,世间还能有多久?红颜好比一春的树,流年就像一掷即过的梭。古人纷纷离去再不回来,今人络绎而来反而更多。早晨骑着鸾凤飞到青天,傍晚看见荒田生出白色波浪。长久的日光明亮地照在天边,金银宫阙高高耸立。"他的歌词很多,大都含有仙人的意味,没有人能够揣测。人们只需给钱,他便用长绳把钱串起来,拖在地上走;钱偶尔散失,他也不回头。有时遇到穷人,就把钱送给他们,也送给酒家。

他周游天下,有人从幼年直到头发斑白,都见过他,容貌却始终没有变化。后来他在濠梁一带的酒楼踏歌,乘醉之际,伴随着云中传来的笙箫声,忽然轻飘飘升入云中,只把靴子、衫子、腰带和拍板扔下来,自己慢慢远去了。(出自《续神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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