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韩愈外甥
唐吏部侍郎韩愈外甥,忘其名姓,幼而落柘,不读书,好饮酒。弱冠,往洛下省骨肉,乃慕云水不归。仅二十年,杳绝音信。元和中,忽归长安,知识阘茸,衣服滓弊,行止乖角。吏部以久不相见,容而恕之。一见之后,令于学院中与诸表话论,不近诗书,殊若土偶,唯与小臧赌博。或厩中醉卧三日五日,或出宿于外,吏部惧其犯禁陷法,时或勖之。暇日偶见,问其所长。云:「善卓钱锅子。」试令为之,植一铁条尺余,百步内卓三百六十钱。一一穿之,无差失者。书亦旋有词句,以资笑乐。又于五十步内,双钩草「天下太平」字,点画极工。又能于炉中累三十斤炭,支三日火,火势常炽,日满乃消。吏部甚奇之,问其修道,则玄机清话,该博真理,神仙中事,无不详究。因说小伎,云能染花,红者可使碧,或一朵具五色,皆可致之。是年秋,与吏部后堂前染白牡丹一丛,云:「来春必作含棱碧色,内合有金含棱红间晕者,四面各合有一朵五色者。自㔉其根下置药,而后栽培之,俟春为验。无何潜去,不知所之。是岁,上迎佛骨于凤翔,御楼观之,一城之人,忘业废食。吏部上表直谏,忤旨,出为潮州刺史。至商山,泥滑雪深,颇怀郁郁。忽见是甥迎马首而立。拜起劳问,挟镫接辔,意甚慇懃。至翌日雪霁,送至邓州,乃白吏部曰:「某师在此。不得远去。将入玄扈倚帝峰矣。」吏部惊异其言,问其师,即洪崖先生也。东园公方使柔金水玉,作九华丹,火候精微,难于暂舍。吏部加敬曰:「神仙可致乎?至道可求乎?」曰:「得之在心,失之亦心。校功铨善,黜陟之严,仿王禁也。某他日复当起居,请从此逝。」吏部为五十六字诗以别之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本为圣朝除弊事,岂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与诗讫,挥涕而别,行入林谷,其速如飞。明年春,牡丹花开,数朵花色,一如其说。但每一叶花中,有楷书十四字曰:「云横秦岭家何处,雪拥蓝关马不前。」书势精能,人工所不及。非神仙得道,立见先知。何以及于此也?或云,其后吏部复见之,亦得其月华度世之道。而迹未显尔。(出《仙传拾遗》)==刘潜===刘潜,小字宜哥,唐宰相瞻之兄也。家贫好道,尝有道士经其家,见潜异之,乃问知道否?曰:「知之,某性饶俗气,业应未净,遽可强学邪。」道士曰:「能相师乎?」潜曰:「何敢。」于是师事之。道士命潜曰:「山栖求道,无必裹巾。」潜遂丫髻布衣,随道士入罗浮山。初,潜与瞻俱读书为文,而性唯高尚,瞻性慕荣达。潜尝谓瞻曰:「鄙必不第,则逸于山野。尔得第,则劳于尘俗,竟不及于鄙也。然慎于富贵,四十年后,当验矣。」瞻曰:「神仙遐远难求,秦皇汉武,非不区区也。廊庙咫尺易致,马周、张嘉贞,可以继踵矣。」自后潜愈思于道,乃隐于罗浮。瞻进士登科,屡历清显,及升辅相,颇著燮调之称。俄谪日南,行次广州朝台,泊舟江滨。忽有丫角布衣少年,冲暴雨而来,衣履不湿。云欲见瞻,左右皆讶,乃诘之。「但言宜哥来也。」以白,瞻问形状,具以对。瞻惊叹,乃迎入见之。潜颜貌可二十来,瞻以皤然衰朽,方为逐臣,悲喜不胜,潜复勉之曰:「与余为兄弟,手足所痛,潜日之言,今四十年矣。」瞻亦感叹。谓潜曰:「可复修之否?」潜曰:「身邀荣宠,职和阴阳,用心动静,能无损乎?自非茅家阿兄,已升天仙,讵能救尔。今唯来相别,非来相救也。」于是同舟行,别话平生隔阔之事,一夕失潜所在。今罗浮山中,时有见者。瞻遂南适,殁于贬所矣。(出《续仙传》)
唐代吏部侍郎韩愈的外甥,姓名已经失传。他从小落拓不羁,不读书,喜欢喝酒。二十岁时,他前往洛阳探望亲属,随后羡慕云游山水的生活,没有回来。将近二十年间,他杳无音信。元和年间,他忽然回到长安,见识浅陋,衣服肮脏破旧,行为举止也很怪异。韩愈因为很久没有见到他,便宽容而原谅了他。相见以后,韩愈让他在学院中同各位表亲交谈,他说的话全不涉及诗书,呆笨得很像泥塑木偶,只同小仆人赌博。他有时醉倒在马厩中,一睡就是三五天,有时又外出住宿。韩愈怕他触犯禁令、陷入法网,时常勉励告诫他。
有一天闲暇时,韩愈偶然见到他,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擅长投钱穿锅。"韩愈便让他试一试。他竖起一根一尺多长的铁条,从百步以内接连投出三百六十枚铜钱,每一枚都被铁条从钱孔中穿过,没有一枚失手。他随手写字也能写出些文辞,用来供人取笑娱乐。他还能在五十步以内写出双钩草书的"天下太平"四字,点画极为精妙。他又能在炉中堆放三十斤木炭,让火燃烧三天,火势始终旺盛,满三天后木炭才烧尽。韩愈对此十分惊奇,问起他修道的事,他便清谈玄妙的道理,广泛而透彻地阐明真理;有关神仙的事情,他没有不详细研究过的。
他于是谈到一些小法术,说自己能够改变花的颜色,可以使红花变成碧色,也可以使一朵花具备五种颜色,这些都能办到。这年秋天,他在韩愈后堂前为一丛白牡丹染色,说:"明年春天,它一定会开出带棱的碧色花朵,其中还会有带金色花棱、夹杂红晕的花,四面各会有一朵五色花。"他亲自掘开花根,在下面放入药物,然后重新栽培,等到来春验证。不久,他悄悄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这一年,皇帝从凤翔迎来佛骨,登上御楼观看。全城人都为此荒废本业、忘记吃饭。韩愈上表直言劝谏,触犯皇帝旨意,被贬出京任潮州刺史。走到商山时,道路泥泞湿滑,积雪很深,韩愈心中十分郁闷。忽然,他看见这个外甥站在马头前迎候。外甥拜见起身后殷勤慰问,又扶着马镫、接过缰绳,情意十分恳切。到第二天雪停天晴,他把韩愈送到邓州,才告诉韩愈说:"我的师父就在这里,我不能再送得更远了。我将要进入玄扈山的倚帝峰。"韩愈听了这话十分惊异,询问他的师父是谁,原来就是洪崖先生。东园公当时正在调制柔金、水玉,炼制九华丹,火候的掌握极其精微,很难暂时离开。
韩愈更加恭敬地问:"神仙境界可以达到吗?至高无上的道可以求得吗?"外甥回答:"得到它在于自己的心,失去它也在于自己的心。仙界考核功劳、衡量善行,降黜升迁的法度十分严格,仿效的正是人间帝王的禁令。我日后还会再来问候您,请让我从这里告辞离去。"韩愈写了一首五十六字的诗同他分别:
"早晨一封奏章呈到九重天上,
傍晚便被贬往八千里外的潮阳。
本来只想为圣明的朝廷革除弊政,
哪里会因年老体衰而爱惜残年!
云雾横在秦岭之上,家乡在哪里?
大雪封住蓝关,连马也不能向前。
知道你远道而来,应当自有深意,
正好替我收葬尸骨于瘴疠江边。"
把诗交给外甥后,韩愈挥泪同他分别。外甥走进山林谷地,速度快得像飞一样。第二年春天,那丛牡丹开花,几朵花的颜色完全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每片花瓣中都有十四个楷书字:"云横秦岭家何处,雪拥蓝关马不前。"字迹笔势精妙娴熟,绝非人力所能达到。如果不是得道神仙,能够当即看见未来、预知后事,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呢?有人说,韩愈后来又见到了这个外甥,也得到他传授的吸取月华、超脱尘世之法,只是事迹没有显露出来罢了。(出自《仙传拾遗》)
刘潜,小名宜哥,是唐代宰相刘瞻的哥哥。他家境贫寒,却喜好修道。曾经有一位道士经过他家,见到刘潜后认为他不同寻常,便问他懂不懂道。刘潜回答:"我懂得。不过我身上俗气太重,业障想必还没有清除,怎么能仓促勉强学习呢?"道士问:"你能拜我为师吗?"刘潜说:"我哪里敢不从。"于是便以师礼侍奉道士。道士吩咐刘潜说:"栖居山中求道,不一定要裹头巾。"刘潜便梳着双丫髻,身穿布衣,跟随道士进入罗浮山。
起初,刘潜和刘瞻都读书作文,但刘潜生性清高,刘瞻却一心仰慕荣华显达。刘潜曾对刘瞻说:"我一定考不中进士,便可以自在地隐居山野;你若考中,就会在尘世俗务中劳碌,到头来还是不如我。不过,你身处富贵时务必谨慎,四十年以后,我的话自然会得到验证。"刘瞻说:"神仙境界遥远,很难求得,秦始皇和汉武帝并不是没有苦苦追求过。朝廷中的显要职位近在咫尺,容易得到,我可以追随马周、张嘉贞的足迹。"从此以后,刘潜更加一心向道,便隐居在罗浮山。刘瞻考中进士,接连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等升任宰相以后,颇有善于调和阴阳、治理国政的声誉。
不久,刘瞻被贬往日南,途中经过广州朝台,把船停泊在江边。忽然有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穿布衣的少年冒着暴雨走来,衣服鞋子却一点也没有湿。他说想见刘瞻,刘瞻身边的人都很惊讶,便盘问他。少年只说:"你们只管通报,说宜哥来了。"侍从进去禀报,刘瞻询问来人的相貌,侍从便详细作了回答。刘瞻惊叹不已,立即把他迎进来相见。刘潜的容貌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刘瞻自己却已经白发苍苍、衰老不堪,又正成为被放逐的臣子,一时悲喜交集,不能自已。刘潜又劝慰他说:"你我结为兄弟,你的痛苦也如同我手足的痛苦。我当年所说的话,到今天已经四十年了。"刘瞻也感慨叹息。
刘瞻对刘潜说:"我现在还可以重新修道吗?"刘潜说:"你一生追求荣华恩宠,职位又要调和阴阳、治理天下,一举一动都耗费心神,怎么可能没有损伤呢?除非是茅氏兄弟中的长兄那样已经升为天仙的人,谁还能救得了你?我今天只来同你告别,并不是来救你的。"于是刘潜同刘瞻一起乘船前行,彼此谈起一生中长期离别的种种事情。过了一夜,众人便不见了刘潜的踪影。如今在罗浮山中,还时常有人见到他。刘瞻最终继续向南前往贬所,死在了那里。(出自《续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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