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 · 第 1 篇

道原

其 一

道之本体混然无名

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惟象无形,窈窈冥冥,寂寥淡漠,不闻其声,吾强为之名,字之曰道。」夫道者,高不可极,深不可测,苞裹天地,禀受无形,原流泏泏,冲而不盈,浊以静之徐清,施之无穷,无所朝夕,表之不盈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柔而能刚,含阴吐阳,而章三光;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星历以之行;以亡取存,以卑取尊,以退取先。古者三皇,得道之统,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墆,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物终始。风兴云蒸,雷声雨降,并应无穷,已雕已琢,还复于朴。无为为之而合乎生死,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乎和,有万不同而便乎生。和阴阳,节四时,调五行,润乎草木,浸乎金石,禽兽硕大,毫毛润泽,鸟卵不败,兽胎不殰,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霓不见,盗贼不行,含德之所致也。大常之道,生物而不有,成化而不宰,万物恃之而生,莫知其德,恃之而死,莫之能怨,收藏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受而不益贫;忽兮恍兮,不可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诎兮,窈兮冥兮,应化无形兮,遂兮通兮,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俯仰兮。

老子说:「有一物浑然天成,先于天地而生,唯有形象而无具体形态,幽深渺远,寂寥淡漠,听不见它的声音,我勉强为它取个名字,称之为道。」道这一存在,高不可极,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受无形,源流汩汩不绝,充盈而不满溢,浑浊之中静定而渐渐澄清,施予万物而无穷无尽,无所谓朝与夕,握于手中不盈一握,约束而能伸张,幽隐而能彰明,柔弱而能刚强,含纳阴气、吐出阳气,彰显日月星三光;山因道而高,渊因道而深,兽因道而奔走,鸟因道而飞翔,麒麟因道而游行,凤凰因道而翱翔,星辰因道而运行;以无为取有,以卑微取尊贵,以退让取领先。古代三皇得道之统领,立于天下中央,精神与造化同游,抚驭四方。因此能够天体运行、大地凝固,循环往复而不废止,水流不断而不停歇,与万物共始终。风起云涌,雷鸣雨降,无处不应而无穷无尽,已雕已琢之后,仍复归于朴素。无为而为,与生死之理相合;无为而言,与德相通;恬静愉悦、不自矜持则得于和谐;万有各异,皆便于生存。调和阴阳,节制四时,调顺五行,滋润草木,浸润金石,禽兽因此硕大,毫毛因此润泽,鸟卵不会败坏,兽胎不会死腹中,父亲没有丧子之忧,兄长没有哭弟之哀,童子不沦为孤儿,妇人不成为寡妇,虹霓不出现,盗贼不横行,这都是含德所达到的境界。大常之道,生育万物而不占有,成就化育而不主宰,万物依赖它而生,却不知它的恩德;依赖它而死,也不能有所怨恨;收藏蓄积而不因此更富,布施给予而不因此更贫;忽兮恍兮,不可描摹其象;恍兮忽兮,用之而不竭;窈兮冥兮,应化无形;遂兮通兮,动而不虚。与刚柔一同卷舒,与阴阳一同俯仰。

文化背景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出自《老子》第二十五章。「大常之道」即道的永恒法则,「生物而不有,成化而不宰」对应《老子》第二章、第十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之旨。三光指日、月、星。

其 二

大丈夫无为御天下

老子曰:大丈夫恬然无思,惔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车,以四时为马,以阴阳为御,行乎无路,游乎无怠,出乎无门。以天为盖则无所不覆也,以地为车则无所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所不使也,阴阳御之则无所不备也。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照明天下者,执道之要,观无穷之地。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救也,秉其要而归之。是以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厉其精神,偃其知见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无治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老子说:大丈夫恬静而无思虑,澹然而无忧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车,以四时为马,以阴阳为驾驭,行走于无路之中,游历于无怠之境,出入于无门之处。以天为盖则无所不覆,以地为车则无所不载,以四时为马则无所不驱使,以阴阳驾驭则无所不备具。因此行动迅疾而不摇晃,历程遥远而不劳顿,四肢不必妄动,聪明不因此损耗,却能照察天下者,是因为把握了道的要领,观照无穷之域。所以天下之事不可强为,应当顺其自然而推动;万物之变化不可强行救止,应秉持其要领而归复。因此圣人在内修其根本,而不在外装饰其枝末,磨砺精神,收敛智识见解,所以漠然无为而无不为,无所治理而无不治理。所谓无为,是指不抢在事物之前而为;所谓无治,是指不改变自然的本然;所谓无不治,是指顺因万物彼此本有的关系。

其 三

道之形象虚静柔朴

老子曰:执道以御民者,事来而循之,物动而因之;万物之化无不应也,百事之变无不耦也。故道者,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此五者,道之形象也。虚无者道之舍也,平易者道之素也,清静者道之鉴也,柔弱者道之用也。反者道之常也,柔者道之刚也,弱者道之强也。纯粹素朴者道之干也。虚者中无载也,平者心无累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不与物杂,粹之至也,不忧不乐,德之至也。夫至人之治也,弃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贵欲,捐其思虑。约其所守即察,寡其所求即得,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牧之。中之得也,五藏宁,思虑平,筋骨劲强,耳目聪明。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远者,往而复返。

老子说:以道驾驭民众的,事情到来则顺而应之,事物运动则因势利导;万物的变化无不应对,百事的变化无不契合。所以道的本质是: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这五者是道的形象。虚无是道的居所,平易是道的本素,清静是道的明鉴,柔弱是道的作用。返归是道的常则,柔是道的刚,弱是道的强。纯粹素朴是道的主干。虚,是说内中无所承载;平,是说心中无所牵累;嗜欲不加于内,是虚之极;无所好憎,是平之极;始终如一而不改变,是静之极;不与外物相混杂,是粹之极;不忧不乐,是德之极。至人的治理,舍弃聪明,消去文饰,依道废智,与民众同出于公正。约束所守之物,减少所求之事,去除引诱与羡慕,除去贵欲,捐弃思虑。约束所守就能明察,减少所求就能有所得,所以以内制外,百事不废,内中若能把握,则外事就能牧理。内中有所得,则五脏安宁,思虑平和,筋骨劲强,耳目聪明。大道坦然开阔,离身并不遥远,向远处求道的人,终究还是要返回自身。

其 四

真人体道自得天下

老子曰:圣人忘乎治人,而在乎自理。贵忘乎势位,而在乎自得,自得即天下得我矣;乐忘乎富贵,而在乎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几于道矣。故曰:「至虚极也,守静笃也,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道者,陶冶万物,终始无形,寂然不动,大通混冥,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折毫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间也。真人体之以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不与物杂,至德天地之道,故谓之真人。真人者,大己而小天下,贵治身而贱治人,不以物滑和,不以欲乱情,隐其名姓,有道则隐,无道则见,为无为,事无事,知不知也,怀天道,包天心,嘘吸阴阳,吐故纳新,与阴俱闭,与阳俱开,与刚柔卷舒,与阴阳俯仰,与天同心,与道同体;无所乐,无所苦,无所喜,无所怒,万物玄同,无非无是。夫形伤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究而神杜,神伤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馀。故真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以其寝不梦,觉而无忧。孔子问道。老子曰: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正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容,道将为汝居。瞳子,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形若枯木,心若死灰,真其实知而不以曲故自持,恢恢无心可谋,「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老子说:圣人忘却治人,而在于自我修理。尊贵忘却权势地位,而在于自我得道,自得则天下便得到我;快乐忘却富贵,而在于和谐,知道以自身为大、以天下为小,便接近道了。所以说:「达到虚之极,守住静之笃,万物并作,我从而观察其回复。」道,陶铸万物,终始无形,寂然不动,大通混冥,深宏广大,不可有其外;折断毫毛、剖开毛芒,不可有其内;没有方圆之居所,却生于有无之间。真人以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来体证道,不与外物相混杂,至德合于天地之道,所以称为真人。真人,以自身为大、以天下为小,重视修身而轻视治人,不以外物搅乱和谐,不以欲望扰乱性情,隐匿其名姓,天下有道则隐,天下无道则现,为无为,事无事,知不知;怀抱天道,包纳天心,呼吸阴阳,吐故纳新,与阴俱闭,与阳俱开,与刚柔同卷舒,与阴阳同俯仰,与天同心,与道同体;无所喜乐,无所苦痛,无所欢喜,无所愤怒,万物玄同,无非无是。形体受寒暑燥湿之苦而受伤者,形体耗尽而精神闭塞;精神受喜怒思虑之患而受伤者,精神耗尽而形体尚在。所以真人用心,依凭本性、依靠精神,相互扶持而得以善终,因此睡寝无梦,清醒而无忧。孔子问道于老子。老子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视线,天和将会到来;收摄你的智识,端正你的法度,精神将来安舍,德将以你为容,道将以你为居。瞳仁,如同初生之犊,不要追求以往的缘故;形体如枯木,心如死灰,真正实知而不用曲折往事自我把持,心胸开阔而无机谋可施。「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文化背景

「至虚极也,守静笃也,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出自《老子》第十六章。「明白四达,能无知乎」出自《老子》第十章。真人是道家黄老学对体道得道之人的最高称谓。

其 五

循天守中绝学无为

老子曰:夫事生者应变而动,变生于时,无常之行。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书者言之所生也,言出于智,智者不知,非常道也;名可名,非藏书者也。「多闻数穷,不如守中」,「绝学无忧」,「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害也;物至而应,智之动也;智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智怵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是故圣人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夫情,故通于道者,反于清静,空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智,以漠合神,即乎无垠,循天者与道游也,随人者与俗交也;故圣人不以事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是以处上而民不重,居前而人不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老子说:事物的产生随变化而运动,变化生于时势,没有固定不变的行为方式。所以「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书籍是言语的产物,言语出自智识,智识者所不能知晓的,便不是常道;名可以命名,并不是藏于书中者。「多闻数穷,不如守中」,「绝学无忧」,「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人生而静,这是天赋之性;受外物感动而运动,是本性之害;外物来到则应之,是智识之动;智识与外物相接,好憎便由此产生;好憎形成固定形态,智识便被外物所牵绊,不能反归自身,天理便由此泯灭。所以圣人不以人为之力改变天然,对外随物变化而内不失其情,通于道者返归清静,心空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静涵养智识,以澹漠契合精神,达于无垠之境,顺循天者与道同游,随顺人者与俗相交。所以圣人不以事扰乱天性,不以欲乱情,不谋而恰当,不言而取信,不虑而有得,不为而成功。因此处于上位而民不感重压,居于前位而人不受害,天下归附,奸邪畏惧,因为他对万物无所争竞,所以没有人敢与之争。

文化背景

「道可道,非常道」出自《老子》第一章;「多闻数穷,不如守中」出自第五章;「绝学无忧」出自第二十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出自第十九章。

其 六

从欲失性与道相背

老子曰:夫人从欲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国则乱,以治身则秽,故不闻道者,无以反其性,不通物者,不能清静。原人之性无邪秽,久湛于物即易,易而忘其本即合于其若性。水之性欲清,沙石秽之;人之性欲平,嗜欲害之,唯圣人能遗物反己。是故圣人不以智役物,不以欲滑和,其为乐不忻忻,其于忧不惋惋,是以高而不危,安而不倾。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圣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寡,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少,所以然者,掔于物而系于俗。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清静者德之至也,柔弱者道之用也,虚无恬无形大,有形细,无形多,有形少,无形强,有形弱,无形实,有形虚。有形者遂事也,无形者作始也,遂事者成器也,作始者朴也。有形则有声,无形则无声,有形产于无形,故无形者有形之始也。广厚有名,有名者贵全也;俭薄无名,无名者贱轻也;殷富有名,有名尊宠也;贫寡无名,无名卑弱也;雄牡有名,有名者章明也;雌牝无名,无名者隐约也;有馀者有名,有名者高贤也;不足者无名,无名者任下也。有功即有名,无功即无名,有名产于无名,无名者有名之母也,天之道有无相生也,难易相成也。是以圣人执道,虚静微妙以成其德,故有道即有德,有德即有功,有功即有名,有名即复于道,功名长久,终身无咎,王公有功名,孤寡无功名,故曰圣人自谓孤寡,归其根本。功成而不有,故有功以为利,无名以为用。古民童蒙,不知东西,貌不离情,言不出行,行出无容,言而不文,其衣致,神德不全于身者,不知何远之能坏,欲害之心忘乎中者,即饥虎可尾也,而况于人?体道者佚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法刻刑诛者,非帝王之业也,棰策繁用者,非致远之御也,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所守也,故能因则大,作即细,能守则固,为即败。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心而不明,以智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任一人之材,难以至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循道理之数,因天地之然,即六合不足均也,听失于非誉,目淫于彩女,礼亶不足以放爱,诚心可以怀远,故兵莫憯乎志,镆铮为下寇,莫大于阴阳,而枹鼓为细,所谓大寇伏尸不言节,中寇藏于山,小寇遯于民间。故曰民多智能,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去彼取此,天殃不起。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德,愉者万物之祖也,三者行则沦于无形。无形者,一之谓也,一者,无心合于天下也。布德不溉,用之不勤,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故有生于无,实生于虚。音之数不过五,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数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定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故一之理,施于四海,一之嘏,察于天地,其全也、敦兮其若朴,其散也、浑兮其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然若大海,汜兮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

老子说:人顺从欲望而失去本性,行为从来没有端正过,用这来治国则国乱,用这来修身则自秽,所以不听闻道的人,无法返归其本性;不通晓事物之理的人,不能清静。人的本性原本没有邪秽,长久沉溺于外物便会改变,改变而忘记其根本,便与其习染之性合而为一。水的本性想要清澈,沙石使之污秽;人的本性想要平和,嗜欲使之损害,唯有圣人能够遗弃外物、返归自身。所以圣人不以智识役使外物,不以欲望搅乱和谐,其欢乐不过分喜悦,其忧愁不过分惋惜,因此地位高而不危险,处境安而不倾覆。所以听到善言、知道权宜之计,即使愚昧之人也知道喜悦;称颂圣德高尚之行,即使不肖之人也知道仰慕;喜悦之人众多而真正运用者少,仰慕之人众多而真正实行者少,所以如此,是因为被外物牵绊、被世俗束缚。所以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清静是德之极,柔弱是道之用。虚无恬静,无形者大,有形者小;无形者多,有形者少;无形者强,有形者弱;无形者实,有形者虚。有形者是已成之事,无形者是创始之机;已成之事是成器,创始之机是朴素。有形则有声,无形则无声,有形产生于无形,所以无形是有形的开始。广厚者有名,有名者贵在完全;俭薄者无名,无名者贱在轻微;殷富者有名,有名者尊贵受宠;贫寡者无名,无名者卑弱;雄牡者有名,有名者章显彰明;雌牝者无名,无名者隐约;有余者有名,有名者高贤;不足者无名,无名者任居下位。有功则有名,无功则无名,有名产生于无名,无名是有名之母,天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所以圣人执道,虚静微妙以成就其德,所以有道则有德,有德则有功,有功则有名,有名则复归于道,功名长久,终身无咎。王公有功名,孤寡无功名,所以圣人自称孤寡,归于根本。功成而不占有,所以有功以为利,无名以为用。古时民众童蒙,不知东西,容貌不脱离真情,言语不超出行为,行为自然而无矫饰,言语而不雕文,其衣着朴素,神德不全于身者,不知哪里能够败坏;欲害之心忘于中者,即使饥虎在后也可以随之,何况对于人?体道者安逸而不穷尽,依赖术数者劳苦而无功效。法令严苛、刑诛峻厉,不是帝王之业;频繁鞭策,不是致远之驾驭。好憎繁多,祸患便相随而来,所以先王之法不是自己所作,而是顺因的;其禁止和诛罚不是强为,而是守护的,所以能顺因则大,强为则小,能守护则固,强行则败。凭耳目来听视者,劳心而不明;以智虑来治理者,苦心而无功;依靠一人之才,难以达到治理;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田。循道理之数,顺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都不足以平均治理。听觉迷失于毁誉,眼目沉溺于彩色美女,礼仪未必足以放开爱,诚心可以怀柔远方。兵器中最为凶残的莫过于意志,剑刃之利只是次等之祸;祸害中最大的莫过于阴阳失调,而战鼓之声只是细枝末节。所谓大寇伏尸而不言节制,中寇藏于山中,小寇遁于民间。所以说民众多智能,奇异之物滋起;法令越繁多,盗贼也越多;去除彼而取此,天殃不起。所以以智治国,是国家之贼;不以智治国,是国家之德。愉悦是万物之祖,三者并行则沦于无形。无形者,是「一」之谓;一者,以无心合于天下。道之德布施不竭,用之不尽,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无形而有形由之产生,无声而五音由之鸣响,无味而五味由之显现,无色而五色由之形成,所以有生于无,实生于虚。音之数不过五,五音之变化不可胜听;味之数不过五,五味之变化不可胜尝;色之数不过五,五色之变化不可胜观。音者宫音确立而五音成形,味者甘味确立而五味定位,色者白色确立而五色形成,道者一确立而万物生成。所以「一」之理施于四海,「一」之广大察于天地,其完全之时,敦厚如朴木;其散开之时,浑浊如泥水,浑浊而渐渐澄清,冲虚而渐渐充盈,澹然如大海,泛然如浮云,若无而实有,若亡而实存。

文化背景

「我无为而民自化」等四句出自《老子》第五十七章。「宫立而五音形」等是黄老学以「一」统摄五行声色的思想,与《老子》第一章「有无相生」义理相通。

其 七

万物归一道若水德

老子曰:万物之摠,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故,不易其常,放准循绳,曲因其常。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生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喑,惊怖为狂,忧悲焦心,疾乃成积,人能除此五者,即合于神明。神明者,得其内,得其内者,五藏宁,思虑平,耳目聪明,筋骨劲强,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匮,无所太过,无所不逮。天下莫柔弱于水,水为道也,广不可极,深不可测,长极无穷,远沦无涯,息耗减益,过于不訾,上天为雨露,下地为润泽,万物不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苞群生而无私好,泽及蚑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不可得而穷极,微不可得而把握,击之不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灼之不熏,淖约流循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沦天下,有馀不足,任天下取与,禀受万物而无所先后,无私无公,与天地洪同,是谓至德。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者,以其卓约润滑也,故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夫无形者,物之太祖,无音者,类之太宗,真人者,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执玄德于心,而化驰如神。是故不道之道,芒乎大哉,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其唯心行也。万物有所生而独如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守其门,故能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知。

老子说:万物的总汇,都经由一孔;百事的根源,都出自一门。所以圣人以一个法度循轨而行,不改变其旧有,不变易其常则,放置准绳而循规,曲折处也顺因其常。喜怒是道的偏邪,忧悲是德的失落,好憎是心的过失,嗜欲是生命的累赘。人大怒则破阴气,大喜则坠阳气,气薄则发为喑哑,惊怖则成为狂乱,忧悲焦心则疾病积成。人能除去这五者,便与神明相合。神明者,得其内在;得其内者,五脏安宁,思虑平和,耳目聪明,筋骨劲强,疏通畅达而不悖逆,坚强而不匮乏,无所太过,无所不及。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水体现道,广不可极,深不可测,长极无穷,远沦无涯,消减增益,超越一切估量,上升为天则为雨露,下降于地则为润泽,万物不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私好,恩泽及于小虫而不求回报,富赡天下而不竭尽,德施百姓而不耗费;其行不可穷极,其微不可把握,击之不创伤,刺之不受伤,斩之不断绝,灼之不受熏,柔顺流通而不可散失,利贯金石,强贯天下,有余不足,任天下取与,禀受万物而无所先后,无私无公,与天地洪大相同,这称为至德。水所以能成就其至德,是因为其卓越柔润。所以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无形者是万物之太祖,无声者是同类之太宗。真人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在心中执持玄德,而化育驰骋如神。所以不言之道,芒然广大!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唯在心行。万物各有所生而唯道独守其根,百事各有所出而唯道独守其门,因此能穷无穷,极无极,照察万物而不眩惑,应声响应而无所察知。

文化背景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出自《老子》第四十三章。水德之论与《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义理相通。

其 八

志弱心虚柔弱胜强

老子曰:夫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志弱者柔毳安静,藏于不取,行于不能,澹然无为,动不失时,故「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力无不胜敌无不陵,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柔即刚,积弱即强,观其所积,以知存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格,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毙,故「柔弱者生之干也,坚强者死之徒。」先唱者穷之路,后动者达之原。夫执道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何即不失所以制人,人亦不能制也。所谓后者,调其数而合其时,时之变则,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及,日回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贵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故圣人随时而举事,因资而立功,守清道,拘雌节,因循而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安徐以定,大坚固不能与争也。

老子说:得道之人,志向柔弱而事功强大,心怀虚空而应对恰当。志弱者柔顺安静,藏于不取之中,行于不能之境,澹然无为,行动不失时机。所以「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寄托于小以包容大,处于内以制御外,行为柔弱而达于刚强,力量无不胜敌,无不凌驾,应对变化、权衡时势,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柔则达于刚,积弱则达于强,观察其所积累,便知存亡之道。以强胜不如自己者,到了与自己相当者就会受阻;以柔胜过出于自己者,其力量不可衡量。所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皮革强硬则会裂开,牙齿比舌头坚硬却先损毁,所以「柔弱者是生之根干,坚强者是死之徒伍。」先唱者走向穷途,后动者是通达之原。执道以应对变化,先则制后,后则制先,何处不失其制人之道,人也不能制己。所谓「后」,是调配其数而合于时势;时势的变化,间不容息;先于时则太过,后于时则不及。日回月周,时势不与人同游。所以圣人不贵尺璧,而贵寸阴,时难得而易失。所以圣人随时而举事,凭借资源而立功,守清道,执雌节,顺因而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安徐以定,最坚固之物也不能与之争竞。

文化背景

「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化自《老子》第三十九章。「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干也,坚强者死之徒」出自《老子》第七十六章。「不贵尺之璧,而贵寸之阴」是黄老贵时思想的体现。

其 九

机械之心害纯朴之德

老子曰:机械之心藏于中,即纯白之不粹。其衣暖而无彩,其兵钝而无刃,行蹎蹎。视瞑瞑,立井而饮,耕田而食,不布施,不求德,高下不相倾,长短不相形,风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轲行以迷众,圣人不以为俗。

老子说:机械算计之心藏于内中,纯白之德便不纯粹。其衣着温暖而无彩色,其兵器钝拙而无刃口,行走踏实,视物恍惚,就着井水而饮,耕田而食,不布施,不求德,高下不相倾轧,长短不相比较,风俗齐同则可随顺,事情合于能力则易于为之。矜持造作以迷惑世人,标榜高行以惑乱众人,圣人不以此为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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