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赵王请问兵要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
临武君与孙卿子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用兵之道,赵王说:请问用兵的要领是什么?
临武君:楚国将领,名不详;孙卿子即荀子;赵孝成王在位于公元前265—前245年。
荀子 · 第 15 篇
其 一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
临武君与孙卿子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用兵之道,赵王说:请问用兵的要领是什么?
临武君:楚国将领,名不详;孙卿子即荀子;赵孝成王在位于公元前265—前245年。
其 二
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临武君回答说:上能把握天时,下能利用地利,观察敌方的变动,后于敌方出发,却先于敌方到达,这就是用兵的要领之术。
其 三
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孙卿子说:不对!我所听闻的古代之道,凡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统一民心。弓箭不协调,则后羿也不能射中微小目标;六匹马不和谐,则造父(善御者)也不能跑出远程;士民不亲附,则商汤、周武王也不能必然取胜。所以善于使民亲附者,才是善于用兵者。因此用兵的要领,在于善于使民亲附而已。
羿:上古神射手,传说箭无虚发。造父:周穆王的御者,善驾六马,为驾车技艺的代表人物。
其 四
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埶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
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所贵重的是形势与地利,所推行的是变化与欺诈。善于用兵者,出没飘忽隐晦,无人知晓从何处而来。孙武、吴起用此之道而天下无敌,何必等到民众亲附才行!
孙吴:孙武与吴起,均为战国著名兵家。孙武著《孙子兵法》,吴起著《吴子》,均以权谋变诈著称。
其 五
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雠仇;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孙卿子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者的军队,是王者的志向。您所重视的,是权谋形势与地利;所推行的,是攻夺变化欺诈,那是诸侯争霸的事情。仁人的军队,是不可欺诈的;那些可以被欺诈的,是懈怠傲慢之人,是道路散漫之人,是君臣上下之间涣然离心失德之人。所以以桀那样的暴君去欺诈桀,还有巧拙之分、侥幸可言。以桀那样的暴君去欺诈尧那样的圣王,就好像:以卵击石,以手指搅动沸汤;就像奔赴水火,进去必然焦灼沉没。所以仁人的君臣上下,百将同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下之于上,如同子侍父,弟事兄,如同手臂遮护头目、覆盖胸腹一般,用欺诈去袭击,与先惊扰后攻击,结果是一样的——都无效。况且仁人若使用方圆十里的小国,则将会有方圆百里的人愿意听从;使用方圆百里的国,则将会有方圆千里的人愿意听从;使用方圆千里的国,则将会有四海之内的人愿意听从,必然使聪明警觉的号令和谐传达、归于一心。所以仁人的军队,聚集则成为整齐的队伍,散开则成为有序的行列,伸展时如同莫邪(宝剑名)的长刃,触碰者立斩;锐进时如同莫邪的利锋,当面者溃散;圆形驻扎、方形停止,则如磐石一般,触碰者角摧,只能如驯鹿一般惊惶退缩而已。况且那些暴虐之国的君主,究竟能带谁到来呢?他所带来的,必然是他的民众,然而那些民众亲近我们如同父母,喜爱我们如同椒兰般馨香,他们回头看自己的君上,则如被烙铁灼烫、被刺字黥面一般憎恶;人之情感,即便是桀、跖那样的暴徒,岂又肯为自己所憎恶的人,去伤害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这好比让人的子孙去自相残杀他们的父母,那些民众必然会来告发,哪里还有什么可以欺诈的!所以仁人治国日益彰明,诸侯中先归顺的得到安全,后归顺的陷于危殆,筹谋与之为敌的国土削弱,反抗的走向灭亡。《诗经》说:「武王挽弓搭箭,虔敬地执持大斧;如火烈烈,则无人敢于阻挡。」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莫邪:传说中的宝剑,由干将、莫邪夫妇铸造。桀跖:桀为夏代暴君,跖(盗跖)为传说中的大盗,均为恶人代名词。所引《诗》出自《大雅·大明》,描述武王兴师的威武气概。
其 六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
赵孝成王和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王者的军队,应当设立什么道义、推行什么行为才可以?
其 七
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
孙卿子说:这些对于大王来说,将帅用兵是末节之事。我请求进一步阐述王者诸侯强弱存亡的效验、安危的形势:君主贤明则国家治理,君主无能则国家混乱;隆重礼义则国家治理,轻视礼义则国家混乱;国家治理则强盛,混乱则衰弱,这是强弱的根本。在上者值得仰赖则在下者可以任用,在上者不值得仰赖则在下者不可任用;在下者可以任用则强,在下者不可任用则弱,这是强弱的常规。崇尚礼义、追求功效是上等;重视俸禄、珍重气节是次等;以功绩为上、轻视气节是下等,这是强弱的大概。好士则强,不好士则弱;爱民则强,不爱民则弱;政令守信则强,政令失信则弱;民众齐心则强,民众不齐心则弱;赏赐厚重则强,赏赐轻薄则弱;刑罚有威则强,刑罚受轻侮则弱;器械用具、兵器甲胄完备便利则强,器械用具、兵器甲胄粗劣不便则弱。慎重用兵则强,轻率用兵则弱;权力出于一处则强,权力出于两处则弱,这是强弱的常规。
其 八
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然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
齐国人崇尚技击,其制度是:斩得一颗首级,则赏赐赎金一锱,没有别的奖赏了。这样的军队,遇到弱小的敌人,苟且还可以用;遇到强大坚固的敌人,则涣散崩离。如同飞鸟一般,倾侧翻覆,没有几日,这是亡国的军队,军队中没有比这更弱的了。这种军队距离雇佣市场上的佣工来作战相差无几。
锱:重量单位,一锱约为一两的四分之一,极为轻微。技击之士以斩首计功,为纯粹雇佣式的私人作战,故荀子斥之为亡国之兵。
其 九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
魏国的武卒,以标准选拔:身穿三层甲胄,操持十二石力量(极强)的弩弓,背负箭矢五十支,再放上长戈,头戴盔胄,腰佩宝剑,携带三天的口粮,半日内急行军百里,通过考核则免除其户籍赋役、赏赐田宅。这样的制度,数年之后便会衰退,且不易被剥夺已得的优待,若要改变则难以普遍推行。因此土地虽大,税收必然稀少,这是危国的军队。
三属之甲:指头甲、身甲、腿甲三部分组成的全套铠甲。十二石之弩:拉力极强的硬弩,普通人难以操持。魏武卒制度由吴起创立,以精兵强将著称一时,但因优待过厚、财政难以为继,实为隐患。
其 十
秦人其生民郏厄,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厄,忸之以庆赏,酋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厄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
秦国人,其百姓生活险困,驱使百姓的方式酷烈:以权势胁迫,以险境压制,以庆赏引诱,以刑罚驱策,使天下百姓向君上谋取利益,除了战斗别无他途。困迫之时役使他们,得胜之后论功奖赏,功劳与赏赐相互增长,斩杀五名甲士的首级则得以奴役五户人家,这是最为众多而强大持久的方式,以多得土地为正道,所以四世有胜,并非侥幸,而是必然的规律。
秦军功爵制以斩首计功,斩五甲首可得隶属五家,即奴役他人,此为商鞅变法所建立的军功爵制度。郏厄(郟阨):地势险峻,此指秦国百姓生活的险困环境。
其 十一
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
所以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齐桓、晋文的节制之师,不能对抗商汤、周武的仁义之师;若有相遇,就如同将焦炭投向石头一般必然碎败。这几个国家兼而有之的,都是追逐赏赐、谋求利益的军队,是雇佣贩卖之道,没有尊崇君上、安守法度、极尽气节的道理。诸侯若有人能以礼节将其微妙整合,那么起而兼并这些军队是轻而易举的。所以招募选拔,崇尚权势欺诈,以功利为上,是渐进化导的方式;礼义教化,是齐整统一的方式。所以以欺诈对付欺诈,还有巧拙之分;以欺诈对付礼义统一的军队,就好比用锥刀去推倒太山,天下没有愚蠢到敢于尝试的人。所以王者的军队从不轻易试用。商汤、周武王诛灭桀纣,拱手指挥之间,强暴之国无不奔走听命,诛杀桀纣就像诛杀独夫。所以《泰誓》说:「独夫纣。」说的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军队礼义高度整合则可制服天下,礼义稍加整合则可治服邻近的敌国。至于那些招募选拔、崇尚权势欺诈、以功利为上的军队,则胜负无常,时而收缩时而扩张,时而存在时而灭亡,互为雌雄而已。这就是所谓盗贼式的军队,君子不采用这条路。
《泰誓》为《尚书》篇名,记载武王伐纣誓师之辞,「独夫纣」意谓纣王众叛亲离,成为孤立无援的独夫。桓文节制:齐桓公、晋文公以礼法节制军队,较技击、武卒更高一层,但仍属霸道,逊于汤武仁义之师。
其 十二
故齐之田单,楚之庄蹻,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所以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蹻、秦国的卫鞅、燕国的缪虮,这些都是世俗所谓善于用兵的人,其巧拙强弱,彼此之间并无高下之分。他们的道路是一样的,都还没有达到礼义整合的境界;牵制欺骗、玩弄权谋、颠覆倾侧,终究未能免于盗贼式的用兵之道。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阖闾、越勾践,这些都是礼义稍加整合的军队,可以说进入了这个领域,然而还没有根本性的统领,所以能够称霸而不能称王;这就是强弱的效验。
田单:齐国名将,以火牛阵复国;庄蹻:楚国将领,后叛楚入滇;卫鞅即商鞅,以法术强秦;缪虮:燕将,事迹不详。五霸之兵有礼法节制,高于纯粹权谋,但仍无仁义之本,故只能称霸。
其 十三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
赵孝成王和临武君说:好!请问如何为将?
其 十四
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谨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
孙卿子说:智谋莫大于摒弃疑虑,行事莫大于无过失,处事莫大于无悔恨;事情做到无悔恨就已到极致,成功与否不可强求必然。因此制定号令政令要严厉而有威,庆赏刑罚要必行而守信,驻扎收藏要周密而坚固,迁徙进退要稳重而持重,又要迅疾而快速;观察敌情、洞察变化要隐秘而深沉,要交叉验证参核;遭遇敌人决战时必须依据自己明确的方略,不依据自己疑惑不明的:这就是所谓「六术」。不要只想着当将领而厌恶被罢黜,不要急于求胜而忘记败北,不要对内施威而轻视外敌,不要见到利益而不顾其害,凡是考虑事情要周详而用兵要宽泰:这就是所谓「五权」。有三种情形不接受君主命令:可以以死相从却不可使其驻守不完固之地,可以以死相从却不可使其攻打不能取胜之敌,可以以死相从却不可使其欺骗百姓:这就是所谓「三至」。凡是受命于君主统率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其序列,万事皆归正道,则君主不能因喜好而妄加命令,敌人不能因愤怒而使其轻举:这就是所谓「至臣」。谋虑必须先于事情发生,并以恭敬加以申明,慎终如始,终始如一:这就是所谓「大吉」。凡百事的成功,必在于恭敬;其失败,必在于傲慢。所以恭敬胜过怠惰则吉,怠惰胜过恭敬则灭;计谋胜过欲望则顺,欲望胜过计谋则凶。作战如同守备,行军如同作战,有功劳要如同侥幸,恭敬谋划不可有空缺,恭敬处事不可有空缺,恭敬吏士不可有空缺,恭敬众人不可有空缺,恭敬敌人不可有空缺:这就是所谓「五无圹(空缺)」。谨慎地奉行这六术、五权、三至,而以恭敬无空缺的态度处之,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大将,则能通于神明了。
其 十五
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
临武君说:好!请问王者的军事制度?
其 十六
孙卿子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奔命者贡。微子开封于宋,曹触龙断于军,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蹙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孙卿子说:将帅以死守鼓(进攻号令),御者以死守缰绳,百官以死守职责,士大夫以死守行列。听到鼓声则前进,听到金声则后退,服从命令为上,立有战功次之;命令不进而擅自进,与命令不退而擅自退一样,其罪相同。不杀老弱,不践踏禾稼,投降者不追捕,格斗者不放舍,逃命者不追获。凡是诛杀,不是诛杀其百姓,而是诛杀那些扰乱百姓的人;若百姓有人保卫那些为乱者,则这些百姓也是为乱者。因此顺应刀刃者得以存活,抵触刀刃者被杀,逃命者作为贡献(归降)。微子启被封于宋,曹触龙在军中被斩,殷商的顺服之民,养生之道与周人没有差别。因此近处的人歌唱欢乐,远处的人竭力奔趋,没有僻远荒僻之国,无不奔走听命、安乐归附,四海之内如同一家,通达之邦无不从服,这就是所谓「人师」。《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无不心悦诚服。」说的正是这个意思。王者有诛罚而无战争,守城者不攻,持兵格斗者不击,上下欢喜则庆贺,不屠城,不暗渡偷袭,不久留人众,军队不超过当时之用。因此被乱政所苦的人欢欣于其政治,不满于自己的君上,希望王者前来。
微子启:商纣王之兄,因纣王暴虐而悲叹,周武王克商后封其于宋,使延续商祀。曹触龙:纣王宠臣,助纣为虐,周师至时被斩于军中。所引《诗》出自《大雅·文王有声》。
其 十七
临武君曰:善!
临武君说:好!
其 十八
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
陈嚣问孙卿子说:先生议论用兵,常以仁义为根本;仁者爱人,义者遵循道理,那么又何必用兵呢?凡是用兵的理由,都是为了争夺。
其 十九
孙卿子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此之谓也。
孙卿子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那仁者爱人,正因为爱人,所以憎恨有人去伤害他人;义者遵循道理,正因为遵循道理,所以憎恨有人去扰乱道理。兵器,是用来禁止暴虐、消除祸害的,不是为了争夺。所以仁者的军队,所到之处神明护佑,所过之地教化感染,如同时雨降临,无不喜悦欢欣。因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有夏,文王讨伐崇国,武王讨伐纣,这四帝两王,都是以仁义的军队行于天下。所以近处的人亲近其善,远方的人仰慕其德,军队不见血刃,远近来服,德行之盛广大如此,施及四方极远之处。《诗经》说:「善人君子,其仪容不差分毫。」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驩兜、有苗、共工:上古传说中的部族或人物,分别被尧、舜、禹征讨。所引《诗》出自《曹风·鸤鸠》,「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忒:差失,意谓行为举止无可挑剔。
其 二十
李斯问孙卿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李斯问孙卿子说:秦国四代有胜,兵力强盛于海内,威势施行于诸侯,并非以仁义做到的,而是以便于从事(权术)而已。
李斯:后为秦相,此时尚为荀子学生,向荀子求教。
其 二十一
孙卿子曰:非汝所知也!汝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孙卿子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你所说的「便」,是不真便中的便;我所说的仁义,是大便中的便。那仁义,是用来修明政治的;政治修明则民众亲附其上,乐于其君,而愿意为之轻赴死地。所以说:凡是军队中的事,将帅用兵是末节之事。秦国四代有胜,战战兢兢地常常担心天下合力倾轧自己,这就是所谓末世的用兵之道,没有根本性的统领。所以商汤放逐夏桀,并不是在鸣条之战时才开始追逐他的;周武王诛杀纣王,并不是在甲子朝才得以取胜的,都是在此之前长期修明德行,这就是所谓仁义的军队。如今你不从根本上求索,却从末节上寻找,这就是世道所以混乱的原因。
鸣条之战:商汤与夏桀的决战地点,汤放桀于此。甲子朝:武王伐纣的决战日期,即牧野之战所在日甲子日。荀子强调,汤武之胜在于长期修德,非一朝一夕之功。
其 二十二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
礼,是治理秩序的极致,是强固国家的根本,是威势行施的途径,是功名成就的总汇;王公遵循它所以能得天下,不遵循则所以倾覆社稷。所以坚甲利兵不足以成就胜利,高城深池不足以成就坚固,严令繁刑不足以成就威势。遵循道义则推行,不遵循道义则废弛。
其 二十三
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鞈坚如金石;宛钜铁矛,惨如蜂虿,轻利僄遫,卒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楚国人以鲛(大鱼)皮、犀牛、兕牛制成铠甲,坚硬如金石;宛地(今河南南阳)出产的大铁矛,锋利如蜂蠆之刺,轻捷快速,士卒如同飘风;然而军队在垂沙之战中惨败,大将唐蔑战死。庄蹻起兵作乱,楚国分裂为三四块,这难道是没有坚甲利兵吗?是统领之道不对的缘故。以汝水、颍水为险阻,以长江、汉水为护城河,以邓林为屏障,以方城山为边墙;然而秦国军队到来,郢都被攻取,如同抖落枯槁一般,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关塞要隘吗?是统领之道不对的缘故。纣王剖开比干之心,囚禁箕子,施行炮烙之刑,杀戮无时无休,臣下战战兢兢,无不朝不保夕;然而周师到来,命令在下方无法推行,不能调用其民众,这难道是命令不严、刑罚不繁吗?是统领之道不对的缘故。
垂沙之战:公元前301年,楚与齐、韩、魏联军战于垂沙(今河南唐河),楚败,将唐蔑死;庄蹻随后在楚内部趁乱起事。方城:楚国北方的长城要塞,在今河南方城县一带。
炮烙之刑:将人绑在烧红的铜柱上活烤的酷刑,相传为纣王所创。
其 二十四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沟池不抇,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它故焉,明道而钧分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后俟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
古代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用便已屈服;城郭不必分辨,沟池不必挖掘,关塞不必树立,机关变化不必张设;然而国家安然无事、不畏外患而坚固,没有别的原因,是明确道义而公平分配,适时役使而真诚爱护,下层顺应上层如影随形、如响应声,有不遵从命令的,然后才用刑罚等待。所以诛罚一人而天下服从,被惩罚的人不怨恨君上,明白罪责在于自己。因此刑罚省简而威势流布,没有别的原因,是遵循了正道的缘故。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约只杀了一人、施刑两人,而天下便得到治理。古语说:「威势严厉而从不试用,刑罚设置而从不使用。」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其 二十五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埶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厄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奔,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循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县明刑大辱于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而顺,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凡人的行动,若是为了庆赏才去做,则见到伤害便会停止。所以庆赏、刑罚、权势欺诈,不足以使人竭尽全力、舍命效死。作为君主,其与下层百姓的关系,若没有礼义忠信,只是动辄使用庆赏、刑罚、权势欺诈,压迫控制下层,获取其功用而已。外敌大举入侵时,让他们守卫危城则必然叛走,让他们遭遇敌人对阵则必然溃逃,劳苦烦辱时则必然奔散,哗然离去,下层反而制约上层。所以庆赏、刑罚、权势欺诈的治道,是雇佣贩卖之道,不足以凝聚大众、美化国家,所以古人以此为耻而不采用。因此要以深厚的德音居先,以明确的礼义引导,以竭诚忠信来爱护,以崇尚贤能任用能人来排列次序,以爵位服饰庆赏来申明激励,使事情合于时令,减轻他们的负担,以此调整齐一,长期培育,如同护持婴儿。政令由此确定,风俗由此统一,若有背离风俗、不顺从君上的,则百姓无不深切憎恶,无不视为毒害,如同祓除不祥;然后刑罚由此而起。这是大刑所加之处,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耻辱!将它当作利益吗?则大刑已经加身,若非疯狂迷惑、愚蠢鄙陋,谁见到这种情况而不改变呢!然后百姓明白地都知道遵循君上的法度、效法君上的志向,而安乐于此。于是有能够教化为善、修养自身、端正行为、积累礼义、尊崇道德的人,百姓无不尊贵敬重,无不亲近称誉;然后赏赐由此而起。这是高爵厚禄所加之处,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荣耀!将它当作祸害吗?则高爵厚禄已来养护他;生民之众,谁不愿意!悬挂着贵爵重赏在其面前,悬挂着明刑大辱在其后,即使想不改变,能做到吗!所以民众如流水一般归附,所到之处神明护佑,所为之事教化感染,而顺服,凶暴强悍勇力之辈因此化而从善,旁邪曲私之辈因此化而公正,矜持执拗的辈因此化而调和,这就是所谓「大化至一」。《诗经》说:「王道诚然充实,徐国已经来归。」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所引《诗》出自《大雅·常武》,「王犹允塞,徐方既来」,犹同「猷」,指谋略;允塞,诚然充实。徐方:指徐国,周宣王时曾予以征伐。
其 二十六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
凡是兼并他国有三种方法:有以德行兼并他人的,有以武力兼并他人的,有以财富兼并他人的。对方珍视我的名声,赞美我的德行,愿意成为我的百姓,于是打开城门、清除道路,迎接我进入。因袭其百姓,承接其处所,而百姓皆得安定。制定法令施行政策,无不顺服听从。因此得到土地而权威愈加重,兼并他人而军队愈加强,这就是以德行兼并他人。不是珍视我的名声,不是赞美我的德行,对方畏惧我的威势、被我的权势所胁迫,所以民众虽有离心,不敢有叛变的打算;如此则兵甲愈多,供养必然耗费巨大。因此得到土地而权威愈加轻,兼并他人而军队愈加弱,这就是以武力兼并他人。不是珍视我的名声,不是赞美我的德行,用贫穷来求取富裕,用饥饿来求取饱食,空腹张口,来归附我以获取食物。如此,则必须发放粮仓积粟来喂养他们,施予财货来使他们富裕,设立良好的有司来接待他们,如此过了三年,然后民众才可以信任。因此得到土地而权威愈加轻,兼并他人而国家愈加贫困,这就是以财富兼并他人。所以说:以德行兼并他人者称王,以武力兼并他人者衰弱,以财富兼并他人者贫困,古今皆然。
其 二十七
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并之矣。得之则凝,兼并无强。古者汤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他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兼并他人容易做到,只有坚固凝聚才难。齐国能兼并宋国,却不能凝聚,所以被魏国夺去。燕国能兼并齐国,却不能凝聚,所以被田单夺回。韩国的上地,方圆数百里,完整富足,却投奔了赵国,赵国不能凝聚,所以被秦国夺取。所以能兼并却不能凝聚,必然被夺;不能兼并,又不能凝聚已有之地,必然灭亡。能凝聚,则必能兼并。得到之后便凝聚,兼并则无有对手。古时商汤以薄(地名)为基,武王以滈(地名)为基,都不过方圆百里之地,却使天下归一,诸侯称臣,没有别的原因,能够凝聚。所以凝聚士人以礼,凝聚民众以政;礼义修明则士人信服,政治公平则民众安定;士人信服、民众安定,这就是所谓「大凝」。以此守则坚固,以此征伐则强盛,令行禁止,王者的事业完成了。
齐兼宋(前286年)后被五国联军击败,燕兼齐(前284年)后被田单以火牛阵复国(前279年)。薄:商汤的都城,在今山东曹县一带;滈:周武王的都城,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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