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传 · 第 12 卷

哀公(元年~二十七年)

其 一

哀公元年题记

哀公元年

哀公元年。

其 二

哀公元年经文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元年春,周历正月,鲁哀公即位。

楚子、陈侯、随侯、许男围蔡。

楚子、陈侯、随侯、许男联合围攻蔡国。

鼷鼠食郊牛,改卜牛。

鼷鼠(小鼠)啃食了郊祭用的牛,重新占卜另换一头牛。

夏四月辛巳,郊。

夏四月辛巳日,举行郊祭。

秋,齐侯,卫侯伐晋。

秋天,齐侯与卫侯联兵伐晋。

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

冬天,仲孙何忌率军讨伐邾国。

文化背景

鼷鼠食郊牛:郊祭前须用牲畜,若牲畜有损伤则视为不吉,须改卜另选。

其 三

楚围蔡报柏举之役

【传】元年春,楚子围蔡,报柏举也。

元年春,楚王围攻蔡国,这是为报柏举之战的仇恨。

里而栽,广丈,高倍。

楚军沿蔡都四周筑栅,栅栏宽一丈、高两丈。

夫屯昼夜九日,如子西之素。

军队日夜驻扎九天,一如子西平素的规划。

蔡人男女以辨,使疆于江、汝之间而还。

蔡国男女分批列队,楚人划定蔡国与江水、汝水之间的边界后撤军。

蔡于是乎请迁于吴。

蔡国于是请求迁国归附吴国。

文化背景

柏举之战:公元前506年吴国大败楚国之役,楚都郢被攻破。子西为楚令尹,此次围蔡是楚国收复蔡地之举。

其 四

伍员谏夫差勿赦越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槜李也。

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国,这是为报槜李之战的仇。

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

于是乘胜进入越国境内。越王勾践以五千甲兵盾卒,退守会稽山。

使大夫种因吴大宰嚭以行成,吴子将许之。

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伯嚭求和,吴王夫差准备答应。

伍员曰:「不可。

伍员(伍子胥)说:「不可以!

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

臣听说,树立恩德要让其滋长,铲除祸患要彻底根除。

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寻阜,灭夏后相。

从前有过国的浇(寒浇)杀了斟灌氏,攻伐斟寻氏,灭掉了夏后相。

后緍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

相的妻子后缗正身怀有孕,从墙洞中逃出,逃回有仍国,生下了少康。少康在有仍国做牧正(管牧场的官)。

惎浇,能戒之。

他暗中谋划对付浇,能谨慎防范他。

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

浇派椒去寻找少康,少康逃奔有虞国,做了有虞国的庖正(膳食官),借此机会消除浇对他的威胁。

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

有虞国的虞思把两个姚氏女子嫁给他,并把纶邑封给他作食邑。

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

少康有了方圆一成(十里见方)的土地,有了五百人的军队,能广施恩德,暗中谋划,招集夏朝旧部,安抚旧日官职。

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

派女艾去刺探浇的情报,派季杼去引诱豷(浇之弟),最终灭掉了过国和戈国,恢复了大禹的功业。

祀夏配天,不失旧物。

祭祀夏朝先王与天帝配享,不失旧日基业。

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

如今吴国还不如过国强大,而越国的实力却远超少康当年,或许有天会壮大起来,不也很难对付吗?

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

勾践能亲近百姓又致力施恩,施恩不失信于人,亲附时不嫌弃劳苦之人。

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仇,后虽悔之,不可食已。

越国与我吴国壤地相接,世代为仇敌,如今战胜了却不取其地,还要保存它,这是违背天意而养大寇仇,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姬之衰也,日可俟也。

周室的衰落,也是指日可待的了。

文化背景

槜李之战: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之子勾践败吴王阖庐,阖庐受伤身死之战。少康中兴:夏朝少康复国的典故,是先秦史书中「以小制大、卧薪尝胆」的经典范本,伍员引此警告夫差勿养虎遗患。

其 五

越吴讲和伍员忧患

介在蛮夷,而长寇仇,以是求伯,必不行矣。」

吴国夹处于蛮夷之间,还要养大寇仇,凭这样的做法去谋求称霸,必定行不通。」

弗听。

夫差不听。

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三月,越及吴平。吴入越,不书,吴不告庆,越不告败也。

伍员退下后对人说:「越国用十年时间生养人口,再用十年时间教育训练,二十年之后,吴国恐怕要变成一片泽国了!」三月,越国与吴国讲和。吴军进入越国境内一事,《春秋》未加记载,因为吴国没有向诸侯报告胜利,越国也没有向诸侯告败。

其 六

齐卫救邯郸围五鹿

夏四月,齐侯、卫侯救邯郸,围五鹿。

夏四月,齐侯和卫侯出兵救援邯郸,包围了五鹿(晋地)。

其 七

陈怀公拒从吴国

吴之入楚也,使召陈怀公。

当初吴军攻入楚国时,曾召唤陈怀公前来。

怀公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者右,欲与吴者左。陈人从田,无田从党。」逢滑当公而进,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

怀公把国人召集到朝堂询问意见,说:「想跟楚国的站右边,想跟吴国的站左边。陈国人依从自己的田地(所在的地方),没有田地的依从自己的族党。」逢滑当着怀公的面上前进言,说:「臣听说国家的兴盛靠的是福运,灭亡靠的是祸患。

今吴未有福,楚未有祸。

现在吴国还没有积累福运,楚国还没有遭受祸患。

楚未可弃,吴未可从。

楚国不可以抛弃,吴国不可以归从。

而晋,盟主也,若以晋辞吴,若何?」

而晋国是盟主,若以晋国为由来辞谢吴国,如何?」

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

怀公说:「国家被攻克,君主出亡,这不是祸患是什么?」逢滑回答说:「各国遭遇这种情况的多了,何必就不能复兴。

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

小国尚能复兴,何况大国呢?臣听说国家兴盛的时候,视百姓如同受了伤的人一般爱护,这是它的福运。

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国家衰亡的时候,把百姓当作土芥(草芥与泥土)一样践踏,这是它的祸患。

楚虽无德,亦不艾杀其民。

楚国虽然缺少德政,但也没有随意残杀自己的百姓。

吴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焉。

吴国每天因战事而疲惫,暴露的骸骨如丛莽一般,却看不到有什么德政。

天其或者正训楚也!

上天或许正在惩罚楚国以令其警醒!

祸之适吴,其何日之有?」

祸患转移到吴国,还会遥遥无期吗?」

陈侯从之。

陈侯听从了逢滑的意见。

及夫差克越,乃修先君之怨。

等到夫差击败越国之后,便着手报复先君的旧怨。

秋八月,吴侵陈,修旧怨也。

秋八月,吴国侵陈,是为报旧怨。

文化背景

陈怀公:陈国君主,原本依附楚国,吴军破楚后被迫召见,内心两难。逢滑一番分析楚吴福祸的政论颇具先秦政治哲学的典型风格。

其 八

齐卫乾侯会盟救范氏

齐侯、卫侯会于乾侯,救范氏也,师及齐师、卫孔圉、鲜虞人伐晋,取棘蒲。

齐侯、卫侯在乾侯会面,为的是救援范氏。联军会合齐军、卫国孔圉的军队以及鲜虞人,一同伐晋,夺取了棘蒲。

其 九

子西评夫差骄奢

吴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

吴军驻扎在陈国,楚国大夫们都很恐惧,说:「阖庐正是因为能够有效使用他的百姓,才在柏举打败了我们。现在听说他的继承人(夫差)比他还厉害,该怎么办?」子西说:「你们只管担忧君臣之间不和睦,不用担忧吴国了。

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

从前阖庐吃饭不求两种以上的菜肴,居处不叠加席垫,宫室不建高台,器具不涂丹漆雕镂,宫室不求壮观,车船不加装饰,衣食财用,挑选时不取费贵之物。

其 十

子西续评阖庐夫差之别

在国,天有灾疠,亲巡孤寡,而共其乏困。

在国内,天降灾疫时,亲自巡视孤寡,供给他们的困乏。

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

在军中,熟食分给众人之后,自己才敢进食。

其所尝者,卒乘与焉。

他所尝食之物,步兵和车兵都有份。

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

勤勉体恤百姓,与他们同甘共苦,因此百姓不会因疲劳而懈怠,临死也无怨悔。

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

我们先大夫子常(楚令尹囊瓦)轻视了这一点,这正是我们失败的原因。

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

如今听说夫差驻扎时必有台榭(楼台亭榭)和陂池(园林水池),宿营时必有妃嫱嫔御(众多姬妾)相伴。

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

一天的行程中,所想要的必须立即满足,玩赏爱好必须随时供应。

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

珍异之物大肆聚敛,观赏玩乐是头等大事,把百姓视同仇敌,对百姓的役使越来越繁重。

夫先自败也已。

这是先自行败坏了。

安能败我?」

怎么能打败我们?」

冬十一月,晋赵鞅伐朝歌。

冬十一月,晋国赵鞅攻围朝歌。

文化背景

子常:楚昭王时令尹,即囊瓦,曾因贪婪引发柏举之战的惨败。子西以阖庐的节俭与夫差的奢靡对比,预言吴必自取灭亡。

其 十二

哀公二年题记

哀公二年

哀公二年。

其 十三

二年春鲁伐邾经文

【经】二年春王二月,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伐邾,取漷东田及沂西田。

二年春,周历二月,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军伐邾,取得漷水以东及沂水以西的田地。

癸巳,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及邾子盟于句绎。

癸巳日,叔孙州仇、仲孙何忌与邾子在句绎结盟。

夏四月丙子,卫侯元卒。

夏四月丙子日,卫侯元(卫灵公)去世。

其 十四

二年诸事经文

滕子来朝。

滕子来朝见鲁君。

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

晋国赵鞅率军将卫国太子蒯聩送入戚地。

秋八月甲戌,晋赵鞅帅师及郑罕达帅师战于铁,郑师败绩。

秋八月甲戌日,晋国赵鞅率军与郑国罕达率军在铁地交战,郑军大败。

冬十月,葬卫灵公。

冬十月,安葬卫灵公。

十有一月,蔡迁于州来。

十一月,蔡国迁都到州来。

蔡杀其大夫公子驷。

蔡国杀了本国大夫公子驷。

其 十五

鲁伐邾取沂漷田

【传】二年春,伐邾,将伐绞。

二年春,鲁国讨伐邾国,本打算进而攻打绞地。

邾人爱其土,故赂以淳阜、沂之田而受盟。

邾人爱惜本国土地,便以淳阜、沂水的田地作为贿赂,求得鲁国接受盟约。

其 十六

卫侯欲立子南之事

初,卫侯游于郊,子南仆。

从前,卫侯(灵公)在郊外游猎,子南(公子郢)为他驾车。

公曰:「馀无子,将立女。」不对。

卫侯说:「我没有合适的儿子,打算立你为太子。」子南没有回答。

他日,又谓之。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图。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君命只辱。」

过了几天,卫侯又对他说起这件事。子南回答说:「郢才德不足以使社稷蒙受荣耀,君主还是另作打算吧。君夫人在堂上,三位(有资格继位的公子)揖让于堂下。君主的命令是对我的过高期望。」

文化背景

三揖:指礼制上享有资格的三位公子行揖礼于堂下,子南以此表示自己不具备继位资格,婉拒了卫灵公的提议。

其 十七

卫灵公卒辄立为君

夏,卫灵公卒。

夏天,卫灵公去世。

夫人曰:「命公子郢为大子,君命也。」对曰:「郢异于他子。且君没于吾手,若有之,郢必闻之。且亡人之子辄在。」乃立辄。

南子夫人说:「(卫侯曾)命公子郢为太子,这是君主的命令。」子南回答说:「郢与其他公子不同。况且君主是在我手中去世的,如果真有此命,郢必定知道。再说,出亡之人(蒯聩)的儿子辄还在。」于是就立辄(即卫出公)为君。

文化背景

蒯聩是卫灵公的儿子,因谋刺南子出奔在外,故其子辄被立为君,这是后来父子争国的根源。

其 十八

赵鞅纳蒯聩入戚

六月乙酉,晋赵鞅纳卫大子于戚。宵迷,阳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

六月乙酉日,晋国赵鞅将卫国太子蒯聩送入戚地安置。夜间迷路,阳虎说:「沿黄河右岸向南走,必能到达。」

其 十九

蒯聩伪装入戚地

使大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逆者。告于门,哭而入,遂居之。

(赵鞅)让太子蒯聩戴上绖带(丧服头带),八名随从穿上衰绖(丧服),假装是从卫国前来迎接(太子回国奔丧)的人。在城门处通报,哭泣着进入,于是就在戚地住下来了。

文化背景

衰绖:丧服,此处是伪装成为卫国送丧队伍以混入戚地的权宜之计。

其 二十

铁地之战卜龟兆询

秋八月,齐人输范氏粟,郑子姚、子般送之。

秋八月,齐国人把粮食运送给范氏,郑国子姚、子般护送。

士吉射逆之,赵鞅御之,遇于戚。

士吉射前往迎接,赵鞅率军前往拦截,双方在戚地相遇。

阳虎曰:「吾车少,以兵车之旆,与罕、驷兵车先陈。

阳虎说:「我们的兵车少,就把兵车上的旆旗,与罕氏、驷氏的兵车混在一起先行列阵。

罕、驷自后随而从之,彼见吾貌,必有惧心。

罕氏、驷氏从后随行跟上,对方见到我军阵势,必然心生畏惧。

于是乎会之,必大败之。」从之。

趁此机会合兵攻击,必能大败他们。」众人依从了这个计策。

卜战,龟焦。乐丁曰:「《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龟。』谋协以故,兆询可也。」简子誓曰:「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斩艾百姓,欲擅晋国而灭其君。

占卜是否出战,龟甲烧焦了(兆不吉)。乐丁说:「《诗》上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灼问我的龟甲。』谋划已经合宜,所以旧例中查问兆文也是可以的。」赵简子(赵鞅)发誓说:「范氏、中行氏违逆天道,肆意残杀百姓,企图独占晋国并消灭国君。

寡君恃郑而保焉。

我们的国君依靠郑国的支持来保全自己。

文化背景

龟焦:龟甲经灼烧后裂纹不清,通常视为不吉。乐丁以《诗》引古例为龟兆辩护,认为谋略已经合宜,兆询只是形式参考。

其 二十一

赵简子誓师除逆

今郑为不道,弃君助臣,二三子顺天明,从君命,经德义,除诟耻,在此行也。

如今郑国行事不合道义,抛弃国君而帮助乱臣,你们要顺应天道,服从国君命令,秉持德义,消除耻辱,这一切就在此次出征之中。

其 二十二

铁战悬赏誓词与激战

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

击败敌人者,上大夫赏赐一个县,下大夫赏赐一个郡,士赏赐田十万亩,庶人工匠商贾许其自由行走,人臣隶圉(家奴与马夫)免除奴籍。

志父无罪,君实图之。

我赵志父(赵鞅)若无罪,国君明察;

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素车朴马,无入于兆,下卿之罚也。」甲戌,将战,邮无恤御简子,卫太子为右。

若确有罪,则以绞缢处死,用三寸桐棺安葬,不设附件封板,素车素马,不得葬入祖茔,这是下卿之罚。」甲戌日,将要开战,邮无恤为赵简子驾车,卫太子(蒯聩)任右卫(战车右侧持矛的武士)。

登铁上,望见郑师众,大子惧,自投于车下。

登上铁地高处,望见郑军人多,太子蒯聩因害怕,从车上跳了下来。

子良授大子绥而乘之,曰:「妇人也。」简子巡列,曰:「毕万,匹夫也。七战皆获,有马百乘,死于牖下。群子勉之,死不在寇。」繁羽御赵罗,宋勇为右。

子良把绳索(车上的拉手绳)递给太子让他上车,说:「真是妇人之辈!」赵简子巡视队列,说:「毕万(晋国始祖)只是一个平民,七次出战均有所获,拥有马百乘,最终寿终正寝。各位努力啊,死不在于被敌人所杀(而在于临阵怯懦)。」繁羽为赵罗驾车,宋勇任右卫。

罗无勇,麇之。吏诘之,御对曰:「痁作而伏。」

赵罗没有勇气,吓得蹲伏在车上。官吏盘问,车夫回答说:「他的疟疾(痁)发作,所以伏下了。」

文化背景

隶圉:隶为奴隶,圉为马夫,皆为下层役使之人。桐棺三寸:薄棺之刑,先秦贵族以厚葬为礼,薄棺是对死者的惩罚。

其 二十三

卫太子蒯聩战前祷祖

卫大子祷曰:「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乱从,晋午在难,不能治乱,使鞅讨之。

卫国太子蒯聩祷告说:「曾孙蒯聩,敬告皇祖文王(周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国助纣为虐,晋国公室有难,无力平乱,使赵鞅来讨伐。

蒯聩不敢自佚,备持矛焉。

蒯聩不敢自图安逸,已持矛参战于此。

敢告无绝筋,无折骨,无面伤,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

谨祈祖先护佑:不断筋,不折骨,不伤颜面,以成就大事,不让三位祖先蒙羞。

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

性命之事不敢请求保全,佩玉也不敢吝惜。」

文化背景

康叔:卫国始封之祖,周武王之弟。蒯聩祈祷时历数三位祖先,体现周代战前祷神礼制。「佩玉不敢爱」意为甘愿以玉为祭,献身于战。

其 二十四

铁战晋胜郑败

郑人击简子中肩,毙于车中,获其蜂旗。

郑军击中赵简子的肩膀,他倒在车中,蜂旗也被郑军夺去。

大子救之以戈,郑师北,获温大夫赵罗。

太子蒯聩用戈奋力救援,郑军败退,温地大夫赵罗被俘。

大子复伐之,郑师大败,获齐粟千车。赵孟喜曰:「可矣。」傅傁曰:「虽克郑,犹有知在,忧未艾也。」

太子再度冲击,郑军大败,缴获齐国运来的粮食千车。赵孟(赵简子)高兴地说:「可以了。」傅傁说:「即便击克了郑国,知氏(荀跞)还在,忧患尚未终结。」

其 二十五

公孙尨报德夺蜂旗

初,周人与范氏田,公孙尨税焉。

从前,周人(洛邑附近的周室之民)把田地借给范氏耕种,公孙尨(为范氏)征收租税。

赵氏得而献之,吏请杀之。

赵氏俘获了他并把他献上,官吏请求处死他。

赵孟曰:「为其主也,何罪?」止而与之田。及铁之战,以徒五百人宵攻郑师,取蜂旗于子姚之幕下,献曰:「请报主德。」

赵孟说:「他是为主人效力,有什么罪?」阻止了处决,并赐给他田地。到了铁地之战,公孙尨率领五百步卒,趁夜袭击郑军,从子姚的大帐下夺取蜂旗,献上说:「请报答主公的恩德。」

其 二十六

铁战三功各夸

追郑师。姚、般、公孙林殿而射,前列多死。赵孟曰:「国无小。」既战,简子曰:「吾伏弢呕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大子曰:「吾救主于车,退敌于下,我,右之上也。」邮良曰:「我两靷将绝,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

追击郑军途中,子姚、子般、公孙林断后射箭,郑军前列多有死伤。赵孟说:「国家无论大小(都不可小视)。」战后,赵简子说:「我伏在弓袋(弢)上呕血,但战鼓之声却不衰减,今日我是车右之最优者。」太子说:「我在车上救了主君,在车下击退了敌人,我才是右卫之最优者。」邮良说:「我的两根辕绳(靷)快要断了,而我能止住(使其不断),我是御手之最优者。」

文化背景

弢:盛弓的皮袋,伏弢意为伏身于弓袋之上,形容受伤坚守的状态。靷:牵引车辕的皮绳,是驾车的关键部件。

其 二十七

驾车验证靷绝之实

驾而乘材,两靷皆绝。

(战后众人)驾车检验车材,两根辕绳(靷)确实已经全部断绝了。

其 二十八

吴助蔡迁于州来

吴泄庸如蔡纳聘,而稍纳师。

吴国的泄庸(大夫)前往蔡国进纳聘礼,暗中将吴军逐渐引入。

师毕入,众知之。

军队全部进入后,众人方才察觉。

蔡侯告大夫,杀公子驷以说,哭而迁墓。

蔡侯告知大夫们,杀死公子驷以取悦吴国(表示清除亲楚势力),号哭着迁移祖先墓地。

冬,蔡迁于州来。

冬天,蔡国迁都到州来。

文化背景

蔡迁州来:蔡国为依附吴国、脱离楚国势力范围,在吴国帮助下将国都北迁至州来(今安徽凤台),史称下蔡。

其 三十

哀公三年题记

哀公三年

哀公三年。

其 三十一

哀公三年经文

【经】三年春,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

三年春,齐国国夏、卫国石曼姑率军围攻戚地。

夏四月甲午,地震。

夏四月甲午日,发生地震。

五月辛卯,桓宫、僖宫灾。

五月辛卯日,桓公庙和僖公庙发生火灾。

季孙斯、叔孙州仇帅师城启阳。

季孙斯、叔孙州仇率军筑城于启阳。

宋乐髡帅师伐曹。

宋国乐髡率军伐曹。

秋七月丙子,季孙斯卒。

秋七月丙子日,季孙斯去世。

蔡人放其大夫公孙猎于吴。

蔡国人将本国大夫公孙猎流放到吴国。

冬十月癸卯,秦伯卒。

冬十月癸卯日,秦伯去世。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邾。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军围攻邾国。

其 三十二

齐卫围戚求援中山

【传】三年春,齐、卫围戚,求援于中山。

三年春,齐国和卫国联兵围攻戚地,向中山国求援。

其 三十三

鲁宫火灾众官从容应对

夏五月辛卯,司铎火。

夏五月辛卯日,司铎(主管铜器铸造的官署)起火。

火逾公宫,桓、僖灾。

火势蔓延越过公宫,烧到桓公庙、僖公庙。

救火者皆曰:「顾府。」南宫敬叔至,命周人出御书,俟于宫,曰:「庀女而不在,死。」子服景伯至,命宰人出礼书,以待命:「命不共,有常刑。」校人乘马,巾车脂辖。

救火的人都说:「去看看府库!」南宫敬叔赶到,命令周人(专司典籍的史官)把典籍取出,等候在宫外,说:「我若部署了你却不在场,处死。」子服景伯赶到,命令宰人取出礼书,听候命令:「命令若不能执行,依常法处置。」校人(管马的官)乘上马匹,巾车人(管车的官)给车轴涂脂。

百官官备,府库慎守,官人肃给。济濡帷幕,郁攸从之,蒙葺公屋。

百官各就其位,府库谨慎守护,官员们肃然供职。浸湿帷幕,因为火势跟随(帷幕能阻隔火势),把公宫的屋顶苫盖起来。

自大庙始,外内以悛,助所不给。

从太庙开始,内外加以整顿,并援助力量不足之处。

有不用命,则有常刑,无赦。

有不服从命令的,依常法处置,不予宽赦。

公父文伯至,命校人驾乘车。

公父文伯赶到,命令校人驾好出行的车辆。

季桓子至,御公立于象魏之外,命救火者伤人则止,财可为也。

季桓子赶到,扶护哀公立于象魏(宫门两侧的高阙)之外,命令救火者见到有人受伤则停止,财物是可以补救的。

命藏《象魏》,曰:「旧章不可亡也。」富父槐至,曰:「无备而官办者,犹拾沈也。」于是乎去表之槁,道还公宫。

又命令收藏《象魏》(刊布法令的门阙典章),说:「旧有章法典制不可失传。」富父槐赶到,说:「没有备份预案而靠官员临时应急,就像从泥水中捡东西一样(徒劳无功)。」于是砍去道旁的枯草,修整道路,引导(人员物资)回到公宫。

文化背景

象魏:古代宫门外悬挂法令的双阙,代指国家典章制度。司铎火为起火点,蔓延祖庙是极严重的事件,本段生动描写了鲁国各级官员有条不紊的应急协作。

其 三十四

孔子预言桓僖庙灾与苌弘被杀

孔子在陈,闻火,曰:「其桓、僖乎!」刘氏、范氏世为婚姻,苌弘事刘文公,故周与范氏。

孔子当时在陈国,听到火灾的消息,说:「(烧的)应该是桓公庙、僖公庙吧!」刘氏与范氏世代联姻,苌弘侍奉刘文公,所以周室(刘氏为周大夫)支持范氏。

赵鞅以为讨。

赵鞅认为应当讨伐(苌弘)。

六月癸卯,周人杀苌弘。

六月癸卯日,周人杀死了苌弘。

文化背景

孔子预言桓僖庙火:桓公、僖公庙均为非礼所当有,孔子早知必有天灾惩戒。苌弘:周大夫,精于音乐与历算,因支持范氏被赵鞅逼令周室诛杀,后世有「苌弘化碧」的典故。

其 三十五

季孙卒嗣位风波

秋,季孙有疾,命正常曰:「无死。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季孙卒,康子即位。

秋天,季孙斯患病,嘱咐正常说:「不要去死(留下来辅佐)。南孺子(季孙宠妾)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禀告(君主和大夫)而立他为继承人。如果是女孩,那么肥(季孙肥,即季康子)也可以继位。」季孙斯去世,康子即位。

既葬,康子在朝。

安葬之后,康子在朝堂之上。

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

南氏生了男孩,正常将婴儿抱上车前往朝堂,禀告说:「夫子有遗言,吩咐他的圉臣(马夫,引申为仆从)说:『南氏若生男孩,就要禀告国君与大夫们而立他为继承人。』如今已经生了,是男孩,谨此禀告。』」

遂奔卫。

随即逃奔卫国。

康子请退。

康子请求(哀公)令正常退回。

公使共刘视之,则或杀之矣,乃讨之。

哀公派共刘前去查看,发现那孩子已被人杀掉了,于是追究此事。

召正常,正常不反。

召回正常,正常始终没有返回。

其 三十六

赵鞅围朝歌荀寅败走

冬十月,晋赵鞅围朝歌,师于其南。

冬十月,晋国赵鞅围攻朝歌,大军驻扎在城南。

荀寅伐其郛,使其徒自北门入,己犯师而出。

荀寅出击攻打外郭,让部下从北门进入城中,自己则冲破敌军阵势出城逃走。

癸丑,奔邯郸。

癸丑日,荀寅逃奔邯郸。

十一月,赵鞅杀士皋夷,恶范氏也。

十一月,赵鞅杀死士皋夷,因为厌恶范氏的缘故。

其 三十八

哀公四年题记

哀公四年

哀公四年。

其 三十九

四年春诸事经文

【经】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盗杀蔡侯申。

四年春,周历二月庚戌日,盗贼杀死蔡侯申(蔡昭公)。

蔡公孙辰出奔吴。

蔡国公孙辰出逃到吴国。

葬秦惠公。

安葬秦惠公。

宋人执小邾子。

宋国人拘执了小邾子。

夏,蔡杀其大夫公孙姓、公孙霍。

夏天,蔡国杀了本国大夫公孙姓、公孙霍。

晋人执戎蛮子赤归于楚。

晋国人拘执戎蛮子赤,将他送交楚国。

城西郛。

修筑城西的外郭。

其 四十

四年夏秋冬经文

六月辛丑,亳社灾。

六月辛丑日,亳社(殷代之社,设于鲁都)发生火灾。

秋八月甲寅,滕子结卒。

秋八月甲寅日,滕子结去世。

冬十有二月,葬蔡昭公。

冬十二月,安葬蔡昭公。

葬滕顷公。

安葬滕顷公。

文化背景

亳社:商朝的社主,周武王灭商后将其设置于各国都城,以示亡国之戒。

其 四十一

蔡昭公被弑之经过

【传】四年春,蔡昭侯将如吴,诸大夫恐其又迁也,承,公孙翩逐而射之,入于家人而卒。

四年春,蔡昭侯准备前往吴国,各大夫担心他又要迁国,就承接着(蔡侯出行之机),公孙翩追上去用箭射他,蔡侯进入一户平民家中后死去。

以两矢门之。众莫敢进。

公孙翩用两支箭封堵着门,众人无人敢进。

文之锴后至,曰:「如墙而进,多而杀二人。」锴执弓而先,翩射之,中肘。

文之锴(文的鍇)后来赶到,说:「像移动墙壁一样向前推进,即使多死两个人(也要冲进去)。」锴拿着弓当先冲进,翩射中他的肘部。

锴遂杀之。

锴于是杀死了公孙翩。

故逐公孙辰,而杀公孙姓、公孙盱。

因此驱逐了公孙辰,杀死了公孙姓、公孙盱。

其 四十二

楚谋北方降蛮子

夏,楚人既克夷虎,乃谋北方。

夏天,楚人既已攻克夷虎(楚境内一地),便开始谋划北方之事。

左司马眅、申公寿馀、叶公诸梁致蔡于负函,致方城之外于缯关,曰:「吴将溯江入郢,将奔命焉。」为一昔之期,袭梁及霍。

左司马眅、申公寿余、叶公诸梁把蔡国的力量召集到负函,把方城以外的诸侯力量召集到缯关,说:「吴军将要溯江而上进攻郢都,(我军)届时将会奔赴命令(积极迎战)。」约定以一夜为期,奇袭梁地及霍地。

单浮馀围蛮氏,蛮氏溃。

单浮余包围蛮氏,蛮氏溃败。

蛮子赤奔晋阴地。

蛮子赤逃奔到晋国的阴地。

司马起丰、析与狄戎,以临上雒。

楚司马在丰、析一带发动狄戎军队,逼临上雒(晋地)。

左师军于菟和,右师军于仓野,使谓阴地之命大夫士蔑曰:「晋、楚有盟,好恶同之。若将不废,寡君之愿也。

楚左军驻于菟和,右军驻于仓野,让人对阴地的主政大夫士蔑说:「晋、楚有盟约,好恶共同承担。若(晋国)不打算废弃盟约,这是我们国君的愿望。

不然,将通于少习以听命。」

否则,(楚军)将会从少习道路进来,等候(晋国)的命令。」

士蔑请诸赵孟。

士蔑将此事请示赵孟(赵鞅)。

文化背景

叶公诸梁:即著名的叶公,封地在叶(今河南叶县),以「叶公好龙」之典闻名于后世,但实为楚国重臣。方城:楚国北部长城,是楚国的防御屏障。

其 四十三

晋献蛮子于楚

赵孟曰:「晋国未宁,安能恶于楚,必速与之。」士蔑乃致九州之戎。

赵孟说:「晋国内部尚不安宁,怎能与楚国交恶,必须尽快答应他们。」士蔑于是召集九州之戎(晋境内的戎族部落)。

将裂田以与蛮子而城之,且将为之卜。

(晋国)本打算划分田地给蛮子并在那里筑城,且将为他们占卜。

蛮子听卜,遂执之,与其五大夫,以畀楚师于三户。

蛮子前来听候卜筮,晋人于是就将他抓起来,连同他的五位大夫,一起交给楚军于三户渡口。

文化背景

九州之戎:晋国境内各地的戎族部落,是晋国的藩属武装力量。

其 四十四

楚司马诱俘蛮氏遗民

司马致邑,立宗焉,以诱其遗民,而尽俘以归。

楚司马(眅)分给(蛮氏旧民)城邑,为他们立宗庙,以此引诱蛮氏的遗民前来,最终将他们全部俘虏带回楚国。

其 四十五

齐卫救范氏围五鹿

秋七月,齐陈乞、弦施、卫宁跪救范氏。

秋七月,齐国陈乞、弦施和卫国宁跪出兵救援范氏。

庚午,围五鹿。

庚午日,包围五鹿。

九月,赵鞅围邯郸。

九月,赵鞅包围邯郸。

其 四十六

邯郸降荀寅奔鲜虞

冬十一月,邯郸降。

冬十一月,邯郸投降。

荀寅奔鲜虞,赵稷奔临。

荀寅逃奔鲜虞,赵稷逃奔临地。

十二月,弦施逆之,遂堕临。

十二月,弦施(卫人)前去接应他们,随即攻毁了临地的城垣。

国夏伐晋,取邢、任、栾、鄗、逆畤、阴人、盂、壶口。

国夏(齐将)伐晋,夺取邢、任、栾、鄗、逆畤、阴人、盂、壶口等地。

会鲜虞,纳荀寅于柏人。

会合鲜虞,将荀寅送入柏人安置。

其 四十八

哀公五年题记

哀公五年

哀公五年。

其 四十九

哀公五年经文

【经】五年春,城毗。

五年春,修筑毗地城墙。

夏,齐侯伐宋。

夏天,齐侯侵伐宋国。

晋赵鞅帅师伐卫。

晋国赵鞅率军讨伐卫国。

秋九月癸酉,齐侯杵臼卒。

秋九月癸酉日,齐侯杵臼(齐景公)去世。

冬,叔还如齐。

冬天,叔还前往齐国。

闰月,葬齐景公。

闰月,安葬齐景公。

其 五十

张柳朔守柏人殉义

【传】五年春,晋围柏人,荀寅、士吉射奔齐。初,范氏之臣王生恶张柳朔,言诸昭子,使为柏人。

五年春,晋军包围柏人,荀寅、士吉射逃奔齐国。从前,范氏的臣属王生厌恶张柳朔,向(范)昭子(荀寅)进言,让张柳朔去做柏人宰(柏人的地方长官)。

昭子曰:「夫非而仇乎?」对曰:「私仇不及公,好不废过,恶不去善,义之经也。臣敢违之?」及范氏出,张柳朔谓其子:「尔从主,勉之!我将止死,王生授我矣。吾不可以僭之。」遂死于柏人。

昭子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王生回答说:「私仇不能涉及公务,喜爱一人不能掩盖他的过失,厌恶一人也不能抹去他的善处,这是义的根本法则。臣敢违背它吗?」等到范氏出奔,张柳朔对他的儿子说:「你随主人去吧,好好效力!我将留下来以死殉职,王生把这个任命给了我,我不能逾越他的恩义(辜负托付)。」于是死守柏人,城破而死。

文化背景

「私仇不及公,好不废过,恶不去善」:此句被视为先秦公私分明、大公无私精神的经典表述。

其 五十一

赵鞅伐卫因范氏

夏,赵鞅伐卫,范氏之故也,遂围中牟。

夏天,赵鞅讨伐卫国,因为卫国援助范氏的缘故,于是顺道围攻中牟。

其 五十二

齐景公立嗣之忧

齐燕姬生子,不成而死,诸子鬻姒之子荼嬖。诸大夫恐其为大子也,言于公曰:「君之齿长矣,未有大子,若之何?」公曰:「二三子间于忧虞,则有疾疢。

齐国的燕姬生了儿子,但未成人便夭折了,众公子中以鬻姒所生之子荼最受宠爱。各大夫担心荼被立为太子,向齐侯进言说:「君主年纪大了,尚未立太子,这该如何是好?」齐侯说:「诸位大夫在忧虑之余,难道就不会染上病苦吗?

其 五十三

景公溺爱立荼引争

亦姑谋乐,何忧于无君?」

姑且来谋划些让人高兴的事,何必忧愁无君(的问题)?」

公疾,使国惠子、高昭子立荼,置群公子于莱。

齐侯病重,命国惠子、高昭子立荼为太子,把众位公子安置在莱地。

秋,齐景公卒。

秋天,齐景公去世。

冬十月,公子嘉、公子驹、公子黔奔卫,公子锄、公子阳生来奔。

冬十月,公子嘉、公子驹、公子黔逃奔卫国,公子锄、公子阳生来投奔鲁国。

莱人歌之曰:「景公死乎不与埋,三军之事乎不与谋。师乎师乎,何党之乎?」郑驷秦富而侈,嬖大夫也,而常陈卿之车服于其庭。郑人恶而杀之。

莱地百姓唱歌道:「景公死了不让参与下葬,三军之事也不让参与谋划。众人啊众人啊,依附的是哪一党呢?」郑国的驷秦(驷氏之秦)富有而奢侈,是(郑君的)宠幸大夫,却常常把卿一级的车马服饰陈列在自家庭院中。

子思曰:「《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不守其位,而能久者鲜矣。《商颂》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以多福。』」

郑国人厌恶他而杀了他。子思说:「《诗》上说:『不懈于职守,是百姓所归附安居之处。』不安守本位却能长久的,实在少见。《商颂》说:『不僭越,不过分,不敢怠惰,因此天命多福。』」

文化背景

驷秦陈卿之车服:贵族逾越礼制,以下僭上,乃取祸之道,子思引《诗》与《商颂》以明礼制与守位的重要性。

其 五十五

哀公六年题记

哀公六年

哀公六年。

其 五十六

六年春诸事经文

【经】六年春,城邾瑕。

六年春,修筑邾国的瑕地城墙。

晋赵鞅帅师伐鲜虞。

晋国赵鞅率军讨伐鲜虞。

吴伐陈。

吴国侵伐陈国。

夏,齐国夏及高张来奔。

夏天,齐国国夏及高张来投奔(鲁国)。

叔还公吴于柤。

叔还在柤地会见吴王。

秋七月庚寅,楚子轸卒。

秋七月庚寅日,楚子轸(楚昭王)去世。

齐阳生入齐。

齐国阳生回到齐国。

齐陈乞弑其君荼。

齐国陈乞弑杀了国君荼(齐晏孺子)。

其 五十七

六年冬仲孙伐邾经文

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

冬天,仲孙何忌率军讨伐邾国。

宋向巢帅师伐曹。

宋国向巢率军讨伐曹国。

其 五十八

晋伐鲜虞治范氏之乱

【传】六年春,晋伐鲜虞,治范氏之乱也。

六年春,晋国讨伐鲜虞,是为处置鲜虞援助范氏作乱一事。

其 五十九

吴伐陈楚救陈

吴伐陈,复修旧怨也。

吴国讨伐陈国,是再度修复旧日怨仇。

楚子曰:「吾先君与陈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师于城父。

楚王说:「我先君与陈国有盟约,不可以不救援。」于是出兵救陈,大军驻扎在城父。

其 六十

陈乞离间高国两臣

齐陈乞伪事高、国者,每朝必骖乘焉。

齐国的陈乞假装侍奉高氏、国氏两家,每次上朝必定乘在他们的副车上。

所从必言诸大夫,曰:「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皆曰:『高、国得君,必逼我,盍去诸?』固将谋子,子早图之。

私下则必对诸大夫说:「那两人傲慢自大,将要抛弃各位的(拥立之)命。(他们)都说:『高氏、国氏得到国君的宠信,必定会逼迫我们,何不除去他们?』他们已在谋划对付你们,你们早做打算吧。

文化背景

陈乞:即田乞,齐国陈氏(田氏)的重要人物,以两面手法离间高氏、国氏与诸大夫的关系,最终发动政变,是田氏代齐的重要一步。

其 六十一

陈乞两面谗言成政变

图之,莫如尽灭之。

要对付他们,莫过于将他们全部消灭。

需,事之下也。」

坐等,是下策。」

及朝,则曰:「彼虎狼也,见我在子之侧,杀我无日矣。请就之位。」又谓诸大夫曰:「二子者祸矣!

等到上朝时,又对高、国两家说:「那些人是虎狼之辈,看见我站在你们身边,杀我也只是早晚的事了。请让我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又对诸大夫说:「那两位要出事了!

恃得君而欲谋二三子,曰:『国之多难,贵宠之由,尽去之而后君定。』既成谋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诸?

他们仗着得到国君的宠信,想要谋害你们,说:『国家的多次祸乱,都是那些贵宠之人造成的,把他们全部除去,国君的地位才能稳固。』谋划已经定下来了,何不趁他们尚未动手,先发制人呢?

作而后悔,亦无及也。」

等他们动手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大夫从之。

大夫们听从了陈乞的话。

其 六十二

陈乞弑君高国出奔

夏六月戊辰,陈乞、鲍牧及诸大夫,以甲入于公宫。昭子闻之,与惠子乘如公,战于庄,败。

夏六月戊辰日,陈乞、鲍牧及诸大夫率甲兵冲入公宫。(高)昭子(高张)听说,与惠子(国夏)同乘赶往公宫,在庄地交战,失败。

国人追之,国夏奔莒,遂及高张、晏圉、弦施来奔。

国人追击,国夏逃奔莒国,随后高张、晏圉、弦施也相继来投奔(鲁国)。

其 六十三

楚昭王城父决死救陈

秋七月,楚子在城父,将救陈。

秋七月,楚王在城父,准备救援陈国。

卜战,不吉;

占卜出战,不吉;

卜退,不吉。

占卜退兵,也不吉。

王曰:「然则死也!

楚王说:「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再败楚师,不如死。

楚军再次战败,不如死。

弃盟逃仇,亦不如死。

背弃盟约逃避仇敌,也不如死。

死一也,其死仇乎!」

同样是死,宁可死在与仇敌的战斗中!」

命公子申为王,不可;

命公子申代为即王位,公子申不肯;

则命公子结,亦不可;

又命公子结,也不肯;

则命公子启,五辞而后许。

又命公子启,推辞了五次才答应。

将战,王有疾。

正要出战,楚王染上了重病。

其 六十四

昭王卒子闾立楚惠王

庚寅,昭王攻大冥,卒于城父。

庚寅日,昭王率军攻打大冥,在城父去世。

子闾退,曰:「君王舍其子而让,群臣敢忘君乎?

子闾(公子启)退出来,说:「君王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把王位相让,群臣怎么敢忘记君王的嘱托?

从君之命,顺也。

遵从君王的命令,是顺的;

立君之子,亦顺也。

立君王的儿子,也是顺的。

二顺不可失也。」

两种顺义都不可舍弃。」

与子西、子期谋,潜师闭涂,逆越女之子章,立之而后还。

与子西、子期商议,暗中封锁道路,迎来越女所生之子章,立他为王,然后才回国。

文化背景

越女之子章:即楚惠王熊章,其母为越国女子,是昭王之子。子闾最终以立嗣子为顺义,拒绝了王位相让,体现了先秦礼制中嫡系传承的重要性。

其 六十五

赤云绕日楚昭王拒禳

是岁也,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

这一年,天上出现形如众多赤色飞鸟的云彩,夹着太阳飞翔,持续了三天。

楚子使问诸周大史。

楚王派人去向周太史询问。

周大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

周太史说:「这大概应验在王的身上!若举行禳祭,可以将其转移到令尹或司马身上。」楚王说:「消除腹心之疾,却把它移到股肱之处,有什么益处?

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

我若没有大过,上天难道会使我夭折吗?

有罪受罚,又焉移之?」

若有罪过,接受惩罚,又如何转移?」

遂弗禜。

于是不举行禳祭。

文化背景

禳祭:古代一种祈禳灾祸的祭祀仪式,认为可以通过祭祀将灾祸转移。楚昭王拒绝将祸患转嫁臣下,体现了其高尚的君德。

其 六十六

楚昭王拒祭河神孔子赞

初,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

从前,昭王患病。卜筮的结果说:「是河神在作祟。」楚王不去祭河神。

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

大夫们请求在郊外为河神祭祀,楚王说:「三代所规定的祭祀制度,祭祀不超出本国的山川望祭范围。

江、汉、雎、漳,楚之望也。

江、汉、雎、漳四条河,是楚国的望祭对象。

祸福之至,不是过也。

祸福的降临,不会超出这个范围。

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

我虽然无德,但向河神获罪,并非本分之事。」

遂弗祭。

于是不祭。

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

孔子说:「楚昭王真是懂得大道啊!

其不失国也,宜哉!

他没有失去国家,实在是应该的!

《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

《夏书》说:『想那陶唐(尧帝),率领天道常法,统有冀州之地。今若失其常行,乱其纲纪,则必灭亡。』又说:『信实地出于正道,结果也在正道之中。』由自身来率循常道,就可以了。」

文化背景

祭不越望:古代祭祀礼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诸侯只祭本国境内的名山大川,不得逾越。楚昭王拒绝祭河神(黄河在楚境之外),是严格遵守礼制的表现。孔子高度赞扬了他。

其 六十七

齐邴意兹来奔

八月,齐邴意兹来奔。

八月,齐国的邴意兹来投奔(鲁国)。

其 六十八

陈乞召阳生秘密入齐

陈僖子使召公子阳生。

陈僖子(陈乞)派人召公子阳生回国。

阳生驾而见南郭且于,曰:「尝献马于季孙,不入于上乘,故又献此,请与子乘之。」出莱门而告之故。

阳生(在鲁国)驾车去见南郭且于,说:「我曾经向季孙献马,不入上等马厩,所以又献上这匹,请与你同乘(去道别)。」出了莱门之后才告知他真正的原委。

阚止知之,先待诸外。

阚止得知此事,先行在郊外等候(阳生)。

公子曰:「事未可知,反,与壬也处。」戒之,遂行。逮夜,至于齐,国人知之。

公子说:「事情还未可知(成败难料),回去,与壬(阚止之字)待在一起。」叮嘱了他,随即出发。趁夜到达齐国,国人得知消息。

僖子使子士之母养之,与馈者皆入。

僖子让子士的母亲来侍奉他,与送饮食的人一同进入(其住所)。

其 六十九

阳生立为齐悼公鲍牧受盟

冬十月丁卯,立之。

冬十月丁卯日,立阳生为君(即齐悼公)。

将盟,鲍子醉而往。

即将歃血盟誓,鲍子(鲍牧)喝醉了酒前来。

其臣差车鲍点曰:「此谁之命也?」陈子曰:「受命于鲍子。」遂诬鲍子曰:「子之命也。」鲍子曰:「女忘君之为孺子牛而折其齿乎?而背之也!」悼公稽首,曰:「吾子奉义而行者也。

他的家臣差车鲍点说:「这是谁的命令?」陈子说:「是奉鲍子的命令。」随即诬陷鲍子说:「这是您(鲍子)的命令。」鲍子说:「你忘了国君(晏孺子荼)曾为孺子(抚养者)甘做「孺子牛」而磕断牙齿的恩情吗?竟然背叛他!」悼公叩头致礼,说:「您是奉义而行的人。

若我可,不必亡一大夫。

若我可以(为君),不必要失去一位大夫(鲍子)。

若我不可,不必亡一公子。义则进,否则退,敢不唯子是从?

若我不可以(为君),也不必要失去一位公子(孺子)。以义则进,不义则退,我怎敢不唯您是从?

废兴无以乱,则所愿也。」

废立之事不以乱来实现,这是我所愿望的。」

鲍子曰:「谁非君之子?」乃受盟。使胡姬以安孺子如赖。

鲍子说:「谁不是国君之子呢?」于是接受了盟誓。(诸臣)派胡姬带着安孺子(晏孺子)前往赖地安置。

去鬻姒,杀王甲,拘江说,囚王豹于句窦之丘。

驱逐了鬻姒(宠妾),杀了王甲,拘押了江说,将王豹囚禁在句窦之丘。

文化背景

孺子牛:此成语出处。齐景公溺爱晏孺子(荼),曾口衔绳索扮作牛,让孺子牵引,结果磕断了牙齿,成为当时的美谈,也是鲍牧忠于孺子的情感来源。

其 七十

齐悼公遣使告陈乞废立

公使朱毛告于陈子,曰:「微子则不及此。

悼公派朱毛告知陈子(陈乞):「没有您就不会有今日。

然君异于器,不可以二。

然而国君与器物不同,不可以有两个。

器二不匮,君二多难,敢布诸大夫。」

器物两件不会匮乏,君主两位则多生祸乱,谨此布告于诸大夫。」

僖子不对而泣,曰:「君举不信群臣乎?

僖子没有回答,却哭泣道:「您是认为我不信任群臣吗?

以齐国之困,困又有忧。

以齐国的困境,困境中又有忧患。

少君不可以访,是以求长君,庶亦能容群臣乎!

年幼的君主无法与之共商大事,因此才求立年长的君主,也许他能宽容群臣!

不然,夫孺子何罪?」

不然的话,那孺子(荼)又有什么罪呢?」

毛复命,公悔之。

朱毛回复,悼公感到后悔。

毛曰:「君大访于陈子,而图其小可也。」使毛迁孺子于骀,不至,杀诸野幕之下,葬诸殳冒淳。

朱毛说:「君主的大事要先请示陈子,再图谋小事才可以。」派朱毛将孺子迁往骀地,半途中便将其杀死于野外帐幕之下,葬于殳冒淳之地。

其 七十二

哀公七年题记

哀公七年

哀公七年。

其 七十三

哀公七年春夏经文

【经】七年春,宋皇瑗帅师侵郑。

七年春,宋国皇瑗率军侵犯郑国。

晋魏曼多帅师侵卫。

晋国魏曼多率军侵犯卫国。

夏,公会吴于鄫。

夏天,鲁哀公在鄫地与吴王会盟。

其 七十四

七年秋冬经文

秋,公伐邾。

秋天,鲁哀公讨伐邾国。

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来。

八月己酉日,攻入邾国,将邾子益带回。

宋人围曹。

宋人包围曹国。

冬,郑驷弘帅师救曹。

冬天,郑国驷弘率军救援曹国。

其 七十五

宋侵郑郑叛晋

【传】七年春,宋师侵郑,郑叛晋故也。

七年春,宋国军队侵犯郑国,是因为郑国背叛晋国的缘故。

其 七十六

晋侵卫卫不服

晋师侵卫,卫不服也。

晋国军队侵犯卫国,因为卫国不服从的缘故。

其 七十七

吴征百牢子服景伯据礼

夏,公会吴于鄫。

夏天,哀公在鄫地与吴王会盟。

吴来征百牢,子服景伯对曰:「先王未之有也。」吴人曰:「宋百牢我,鲁不可以后宋。且鲁牢晋大夫过十,吴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晋范鞅贪而弃礼,以大国惧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

吴国前来索取一百牢(牛羊猪各一为一牢)的礼物,子服景伯回答说:「先王没有这样的先例。」吴人说:「宋国给了我们一百牢,鲁国不能落在宋国后面。况且鲁国给晋国大夫的礼物超过十牢,吴王要求一百牢,不也是可以的吗?」景伯说:「晋国的范鞅贪婪而抛弃礼制,用大国来威胁我们小国,所以我们才给了他十一牢。

君若以礼命于诸侯,则有数矣。

若您按照礼制向诸侯发号施令,那自有定数可循。

若亦弃礼,则有淫者矣。

若也抛弃礼制,那就有人会无限过分了。

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

周王在位时,制定礼制,上等贡物不超过十二(牢),认为这是天数(天的大数)。

今弃周礼,而曰必百牢,亦唯执事。」

如今抛弃周礼而说必须一百牢,也只好由您来决定了。」

吴人弗听。

吴人不听。

景伯曰:「吴将亡矣!弃天而背本。不与,必弃疾于我。」乃与之。

景伯说:「吴国要灭亡了!抛弃天道而背离根本。不给他们,他们必定会在我们身上发泄怒火(弃疾于我)。」于是答应了他们。

文化背景

百牢:极为隆重的礼飨,按礼制属诸侯相见天子之礼,吴国强索诸侯以此礼相待,是僭越礼制的表现。子服景伯据理力争,引「天之大数不过十二」一说捍卫礼制。

其 七十八

子贡辞谢大宰嚭召康子

大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

(吴国)大宰伯嚭召唤季康子(赴吴),康子派子贡前去辞谢。

大宰嚭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岂以为礼?

大宰伯嚭说:「国君道路遥远,而大夫不出国门,这是什么礼法?」子贡回答说:「难道这是(我们认为合礼的)礼法吗?

畏大国也。

这是畏惧大国的缘故。

大国不以礼命于诸侯,苟不以礼,岂可量也?

大国不以礼对待诸侯,如果也抛弃礼,又哪里能有分寸呢?

寡君既共命焉,其老岂敢弃其国?

我们的国君已经奉命前来,他的老臣怎能弃国而来?

大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发文身,裸以为饰,岂礼也哉?

太伯(吴的先祖)戴着端冕峨冠来治理周礼,仲雍继承他,却断发文身,赤裸为饰,这是什么礼吗?其中自有原由。」

有由然也。」反自鄫,以吴为无能为也。

从鄫地返回后,(子贡等人)认为吴国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不过如此)。

文化背景

太伯与仲雍:周太王之子,为让位于季历(周文王之父)而奔赴荆蛮,入乡随俗断发文身,是吴国王室的始祖,故吴本出自周室。子贡以此典故暗讽吴国礼制粗疏。

其 七十九

季康子谋伐邾子服谏

季康子欲伐邾,乃飨大夫以谋之。

季康子想要讨伐邾国,便设宴招待大夫们来商议此事。

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

子服景伯说:「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义。

大所以保小,仁也。

大国庇护小国,靠的是仁德。

背大国,不信。

背弃大国,是不信。

伐小国,不仁。

讨伐小国,是不仁。

民保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者,危,将焉保?」

百姓靠城郭来保障安全,城郭靠德政来保障安全,失去了这两种德,就有危险了,到时候靠什么来保障安全?」

孟孙曰:「二三子以为何如?恶贤而逆之?」对曰:「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

孟孙(仲孙何忌)说:「各位大夫认为怎么样?难道要厌恶贤人并违背他的意见吗?」子服景伯回答说:「大禹会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朝见的有一万个国家。

今其存者,无数十焉。

如今尚存的,连几十个都没有了。

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

正是因为大国不好好爱护小国,小国不侍奉大国的缘故。

知必危,何故不言?

明知必有危险,为什么不说出来?

鲁德如邾,而以众加之,可乎?」

鲁国的德行与邾国相当,却想凭着人多势众来欺压它,可以吗?」

不乐而出。

说完不高兴地离场而去。

文化背景

涂山之会:相传大禹在治水成功后会合诸侯于涂山(今安徽蚌埠附近),是先秦史书中规模最大的诸侯盛会之典故,执玉帛者万国反衬后世诸侯凋零之叹。

其 八十

鲁入邾邾茅夷鸿赴吴求救

秋,伐邾,及范门,犹闻钟声。

秋天,鲁国出兵伐邾,到达范门(邾国城门)时,还能听到邾城中的钟声。

大夫谏,不听,茅成子请告于吴,不许,曰:「鲁击柝闻于邾,吴二千里,不三月不至,何及于我?且国内岂不足?」成子以茅叛,师遂入邾,处其公宫,众师昼掠,邾众保于绎。

大夫们进谏,鲁君不听。茅成子请求(鲁君)将此事告知吴国,不许。(鲁君)说:「鲁国的打更声在邾国都能听到,吴国在两千里之外,不需三个月到不了,能及时救援我们吗?况且国内难道不够(应付)吗?」茅成子于是率茅地投奔(吴国)。鲁军于是攻入邾国,居于邾国的公宫。

师宵掠,以邾子益来,献于亳社,囚诸负瑕。负瑕故有绎。

众多士兵白天在邾国境内劫掠,邾国民众退守到绎山保守。鲁军趁夜劫掠,(最后)带着邾子益回国,将他献祭于亳社,囚禁在负瑕。

邾茅夷鸿以束帛乘韦,自请救于吴,曰:「鲁弱晋而远吴,冯恃其众,而背君之盟,辟君之执事,以陵我小国。

负瑕在绎山附近。邾国茅夷鸿带着一束帛和一车皮革,亲自向吴国请求救援,说:「鲁国欺凌弱晋、疏远吴国,仗恃其众,背弃了您的盟约,躲避您的执政大夫,来侵凌我们小国。

邾非敢自爱也,惧君威之不立。

邾国不是不敢自爱,而是害怕您的威名得不到树立。

君威之不立,小国之忧也。

您的威名得不到树立,正是小国的忧虑所在。

若夏盟于鄫衍,秋而背之,成求而不违,四方诸侯,其何以事君?

若夏天在鄫衍结盟,秋天就背弃了,(鲁国的)请求得到满足后仍不违背约定,四方诸侯又凭什么来侍奉您呢?

且鲁赋八百乘,君之贰也。

况且鲁国有兵车八百乘,是您的副臣(贰臣)。

邾赋六百乘,君之私也。

邾国有兵车六百乘,是您的亲臣(私属)。

以私奉贰,唯君图之。」

以亲属来事奉副臣,请您加以考虑。」

吴子从之。

吴王听从了茅夷鸿的请求。

文化背景

亳社:见前注,设于鲁都的商代社主,将邾子献于此处有明显的羞辱与示威意义。「君之贰」与「君之私」:贰指名义盟友,私指亲属藩臣,茅夷鸿以此区分鲁邾亲疏,打动了吴王。

其 八十一

郑救曹侵宋

宋人围曹。

宋国人包围曹国。

郑桓子思曰:「宋人有曹,郑之患也。不可以不救。」冬,郑师救曹,侵宋。

郑国桓子思(驷弘)说:「宋国若占有曹国,对郑国是祸患,不可以不救。」冬天,郑军救援曹国,顺道侵犯宋国。

其 八十二

曹梦公孙强为政灭国

初,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而谋亡曹,曹叔振铎请待公孙强,许之。

从前,曹国有人梦见众多先君在社庙中聚集商议灭亡曹国,曹叔振铎(曹国先君)请求等到公孙强出现(再实施),众先君答应了。

旦而求之曹,无之。

醒来后在曹国寻访,找不到这个人。

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强为政,必去之。」及曹伯阳即位,好田弋。

他嘱咐儿子说:「我死后,若你听说公孙强当政,必须离开曹国。」等到曹伯阳即位,他喜好田猎射鸟。

曹鄙人公孙强好弋,获白雁,献之,且言田弋之说,说之。

曹国乡野之人公孙强好射鸟,射获了一只白色大雁,献给曹伯,并大谈田猎射鸟的道理,曹伯大为高兴。

因访政事,大说之。

曹伯又向他咨询政事,非常赏识他。

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

公孙强得到宠幸,被任命为司城(执政大臣)来听理政事。

梦者之子乃行。

梦者的儿子于是离开了曹国。

强言霸说于曹伯,曹伯从之,乃背晋而奸宋。

公孙强向曹伯鼓吹称霸之道,曹伯听从了,于是背弃晋国而与宋国交恶。

宋人伐之,晋人不救。

宋国来讨伐,晋国不救援。

筑五邑于其郊,曰黍丘、揖丘、大城、钟、邗。

宋国在曹国郊外筑了五座城邑,名叫黍丘、揖丘、大城、钟、邗。

文化背景

曹叔振铎:周武王之弟,曹国始祖,传说中托梦警示后人。此段预言之灵验,体现了先秦史书对占梦之术的重视,也暗示了「近幸小人导致亡国」的历史规律。

其 八十四

哀公八年题记

哀公八年

哀公八年。

其 八十五

八年春吴伐鲁经文

【经】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阳归。

八年春,周历正月,宋公攻入曹国,带着曹伯阳回国。

吴伐我。

吴国讨伐鲁国。

夏,齐人取欢及阐。

夏天,齐国人夺取了鲁国的欢地和阐地。

其 八十六

八年归邾子等诸事经文

归邾子益于邾。

(鲁国)将邾子益送还邾国。

秋七月。

秋七月(无事)。

冬十有二月癸亥,杞伯过卒。

冬十二月癸亥日,杞伯过去世。

齐人归欢及阐。

齐国人归还了欢地和阐地。

其 八十七

宋灭曹褚师子肥殿后

【传】八年春,宋公伐曹,将还,褚师子肥殿。曹人诟之,不行,师待之。

八年春,宋公讨伐曹国,准备班师回国,褚师子肥率军殿后。曹国人以言语辱骂他,(褚师子肥)不肯走,军队也跟着等待他。

其 八十八

宋公怒灭曹执曹伯

公闻之,怒,命反之,遂灭曹。

宋公听说此事,大怒,命令回兵,于是灭掉了曹国。

执曹伯及司城强以归,杀之。

俘获曹伯及司城公孙强带回,杀死了他们。

其 八十九

吴将伐鲁叔孙辄劝进

吴为邾故,将伐鲁,问于叔孙辄。

吴国因为邾国之事,准备讨伐鲁国,向叔孙辄(鲁国出奔吴国之人)询问。

叔孙辄对曰:「鲁有名而无情,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

叔孙辄回答说:「鲁国有名声却无实力,讨伐他们,必定能得偿所愿。」退下后告知公山不狃(另一位出奔吴国的鲁人)。

公山不狃曰:「非礼也。君子违,不适仇国。

公山不狃说:「这不合礼义。君子出奔在外,不会前往仇敌国家(作向导)。

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托也则隐。

如果尚未臣服便出兵讨伐,奉命而去,死于其中也可以。如果是有所托庇之国,则应该隐避不出(不为仇敌向导)。

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恶废乡。

况且人的行为,不因为憎恶某事就废弃本乡故国。

今子以小恶而欲覆宗国,不亦难乎?

如今你因小小的嫌隙而想要倾覆宗国,不也很难做到吗?

若使子率,子必辞,王将使我。」

若让你来率军,你必定推辞,到时候王将会命我来率军。」

子张疾之。

子张(叔孙辄)对此感到愤恨。

文化背景

公山不狃(不狃又作弗扰):曾在鲁国任阳虎的党羽,出奔吴国,此处展现了他相对叔孙辄更顾及故国之义的态度。

其 九十

吴伐鲁深入鲁境

王问于子泄,对曰:「鲁虽无与立,必有与毙;诸侯将救之,未可以得志焉。

吴王向子泄(吴大夫)询问,子泄回答说:「鲁国虽然无人可以(与吴)共同立于(宗主地位),但必有可以与吴同归于败的对手;诸侯将会救援鲁国,未必能如愿。

晋与齐、楚辅之,是四仇也。

晋国与齐、楚都来辅助鲁国,那就是四个仇家了。

夫鲁,齐、晋之唇,唇亡齿寒,君所知也。

鲁国是齐、晋的嘴唇,唇亡齿寒,这是君王所知道的道理。

不救何为?」

(他们)不救又能怎样?」

三月,吴伐我,子泄率,故道险,从武城。初,武城人或有因于吴竟田焉,拘鄫人之沤菅者,曰:「何故使吾水滋?」及吴师至,拘者道之,以伐武城,克之。

三月,吴国讨伐鲁国,子泄统率,因道路险阻,从武城方向进入。从前,武城有人曾趁吴国(与鲁国接壤的)边境去耕田,拘押了鄫国人中浸泡菅草(沤菅,制绳索的原料)的人,说:「为什么要让我们的水增多?」(这件事埋下了仇怨。)等到吴军到来,被拘押之人为吴军引路,来攻武城,攻克了它。

王犯尝为之宰,澹台子羽之父好焉。

王犯曾经担任武城宰,澹台子羽(澹台灭明)的父亲与他关系很好(城破后得以照顾)。

国人惧,懿子谓景伯:「若之何?」对曰:「吴师来,斯与之战,何患焉?且召之而至,又何求焉?」吴师克东阳而进,舍于五梧,明日,舍于蚕室。

国人恐惧,懿子(仲孙何忌)对景伯说:「该怎么办?」景伯回答说:「吴军来了,就与他们交战,有什么可担忧的?况且是我们召他们来的(指鄫衍盟约),又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吴军攻克东阳后继续前进,驻扎在五梧,第二天驻扎在蚕室。

公宾庚、公甲叔子与战于夷,获叔子与析朱锄。

公宾庚、公甲叔子在夷地与吴军交战,(吴军)俘获了叔子与析朱锄。

文化背景

澹台子羽:即澹台灭明,孔子弟子,字子羽,武城人,以外貌丑陋却才德出众著称。唇亡齿寒:经典外交格言,此处子泄用以劝阻吴王攻鲁,说明四国联合抗吴的可能性。

其 九十一

微虎夜袭吴营子服据理盟还

献于王,王曰:「此同车,必使能,国未可望也。」明日,舍于庚宗,遂次于泗上。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属徒七百人,三踊于幕庭,卒三百人,有若与焉,及稷门之内。

献俘于吴王,吴王说:「这两人同乘一车(说明鲁国不乏将才),必定是精于用兵之人,鲁国还不是可以指望(占领)的。」第二天,(吴军)驻扎在庚宗,随后在泗水岸边安营扎寨。微虎想要趁夜袭击吴王的营地,私自召集步卒七百人,在帐幕前三跳(宣誓出发),精选出三百人,有若也参与其中,一直推进到稷门之内。

或谓季孙曰:「不足以害吴,而多杀国士,不如已也。」乃止之。

有人对季孙(康子)说:「不足以伤害吴军,却会大量杀死我国的勇士,不如算了。」于是阻止了他。

吴子闻之,一夕三迁。

吴王听说此事,一夜之间迁营三次。

吴人行成,将盟。

吴国人提出讲和,准备歃血为盟。

景伯曰:「楚人围宋,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犹无城下之盟。

景伯说:「楚人围攻宋国,宋人以孩子相交换着吃(易子而食),拆骨头做炊木,尚且没有城下之盟。

我未及亏,而有城下之盟,是弃国也。

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就要有城下之盟,这是抛弃国家了。

吴轻而远,不能久,将归矣请少待之。」弗从。

吴军轻率而来,路途遥远,不能久留,将要回去了,请稍等一等。」没有人听从他的意见。

景伯负载,造于莱门,乃请释子服何于吴,吴人许之。

景伯背负着物品(作抵押),走到莱门,于是请求吴国释放子服何(同行被扣的鲁人),吴国人答应了。

以王子姑曹当之,而后止。

用王子姑曹来顶替(作人质),此后才停下(不再追究)。

吴人盟而还。

吴国人盟誓后回国。

文化背景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形容宋国被围时极度饥荒的惨状,出自宣公十五年传,此处作为对比,说明鲁国还远未到绝境,不应如此轻易妥协。

城下之盟:在被攻至城下时被迫签订的屈辱盟约,视为极大的耻辱。

其 九十二

季鲂侯私通齐侯妻致齐伐鲁

齐悼公之来也,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即位而逆之。

当初齐悼公(阳生)流亡到鲁国时,季康子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他。齐悼公即位后,把她(季姬)迎回去。

季鲂侯通焉,女言其情,弗敢与也。齐侯怒,夏五月,齐鲍牧帅师伐我,取欢及阐。

(然而)季鲂侯与季姬私通,季姬把实情告诉了丈夫(齐悼公),却说不敢与季鲂侯往来。齐侯大怒,夏五月,齐国鲍牧率军讨伐鲁国,夺取了欢地和阐地。

其 九十三

胡姬遭谗被杀

或谮胡姬于齐侯,曰:「安孺子之党也。」六月,齐侯杀胡姬。

有人向齐侯进谗言说胡姬:「她是安孺子(晏孺子荼)的党羽。」六月,齐侯杀死了胡姬。

文化背景

胡姬:曾被委派护送孺子荼前往赖地安置的女子,见哀公六年传,至此因政治牵连而被杀。

其 九十四

齐侯请吴师伐鲁归邾子

齐侯使如吴请师,将以伐我,乃归邾子。邾子又无道,吴子使大宰子馀讨之,囚诸楼台,栫之以棘。

齐侯派人前往吴国请求借兵,打算用来讨伐鲁国,于是将邾子(益)送还邾国(以取悦吴国)。邾子(回国后)又行事无道,吴王派大宰子余前往讨问,将他囚禁在楼台中,四周以荆棘围困。

使诸大夫奉大子革以为政。

命令邾国诸大夫辅佐太子革主持政务。

其 九十五

鲁齐讲和臧宾如莅盟

秋,及齐平。

秋天,(鲁国)与齐国讲和。

九月,臧宾如如齐莅盟,齐闾丘明来莅盟,且逆季姬以归,嬖。

九月,臧宾如前往齐国参加歃盟仪式,齐国的闾丘明来鲁国参加歃盟仪式,并趁机迎娶季姬回去,(季姬)受到宠爱。

其 九十六

鲍牧谗言被杀

鲍牧又谓群公子曰:「使女有马千乘乎?」公子诉之。

鲍牧又对众公子说:「让你们拥有马千乘(暗示拥有国家)怎么样?」公子们把这话报告给了(齐侯)。

公谓鲍子:「或谮子,子姑居于潞以察之。

(齐悼公)对鲍子说:「有人进谗言说你,你暂且去潞地住下来静观其变。

若有之,则分室以行。

如果(谗言)属实,就分家财出行(自我流放)。

若无之,则反子之所。」

如果不属实,就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出门,使以三分之一行。

鲍子出了门,(齐侯)派人以三分之一的随从送行。

半道,使以二乘。

走到半路上,(齐侯)又只派两辆车(护送)。

及潞,麇之以入,遂杀之。

到了潞地,(悼公)将他扑杀(麇之,捆缚扑杀)收监,随即杀死了他。

其 九十七

齐归欢阐因季姬受宠

冬十二月,齐人归欢及阐,季姬嬖故也。

冬十二月,齐国归还了欢地和阐地,是因为季姬受到宠爱的缘故。

其 九十九

哀公九年纪年

哀公九年

哀公九年。

其 100

九年春夏诸事经文

【经】九年春王二月,葬杞僖公。

【经】九年春,周历二月,安葬杞僖公。

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

宋国皇瑗率军在雍丘俘获郑国军队。

夏,楚人伐陈。

夏,楚国人攻伐陈国。

其 101

九年秋冬经文

秋,宋公伐郑。

秋,宋公攻伐郑国。

冬十月。

冬十月。

其 102

齐侯辞谢吴国出师

【传】九年春,齐侯使公孟绰辞师于吴。吴子曰:「昔岁寡人闻命。今又革之,不知所从,将进受命于君。」

【传】九年春,齐侯派公孟绰前往吴国,辞谢吴国之前约定的出兵相助之事。吴王说:「去年寡人已接受命令(准备出兵)。如今又要更改,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将亲自前往君那里再次受命。」

文化背景

齐、吴此前有出兵相助之约,齐侯此番遣使辞谢,吴王不满,以将亲来问命作威慑。

其 103

郑师围宋雍丘兵败被俘

郑武子剩之嬖许瑕求邑,无以与之。请外取,许之。

郑国武子剩的宠臣许瑕向其索求封邑,武子剩无邑可赐。许瑕请求对外出兵攻取,武子剩允准。

故围宋雍丘。

于是便围攻宋国的雍丘。

宋皇瑗围郑师,每日迁舍,垒合,郑师哭。

宋国的皇瑗反过来包围郑国军队,每天移营扎寨,将郑军的营垒合围,郑军将士痛哭。

子姚救之,大败。

郑国子姚率兵来救,大败而归。

二月甲戌,宋取郑师于雍丘,使有能者无死,以郏张与郑罗归。

二月甲戌日,宋军在雍丘俘获郑国军队,允许有能力者免于一死,并将郏张与郑罗带回宋国。

文化背景

郏张、郑罗为郑国将领,被俘后押归宋国。

其 104

楚伐陈因陈附吴

夏,楚人伐陈,陈即吴故也。

夏,楚国人攻伐陈国,原因是陈国依附了吴国。

其 105

宋公伐郑

宋公伐郑。

宋公攻伐郑国。

其 106

吴城邗沟通江淮

秋,吴城邗,沟通江、淮。

秋,吴国在邗(hán)地筑城,并开凿沟渠将长江与淮河贯通。

文化背景

邗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有据可查的人工运河之一,沟通江淮,对吴国北上争霸具有重要军事与交通意义。

其 107

赵鞅卜救郑诸史占筮

晋赵鞅卜救郑,遇水适火,占诸史赵、史墨、史龟。

晋国赵鞅占卜是否出兵救郑,得到「水遇火」之兆,便向史赵、史墨、史龟三位卜史询问。

史龟曰:「是谓沈阳,可以兴兵。利以伐姜,不利子商。伐齐则可,敌宋不吉。」史墨曰:「盈,水名也。

史龟说:「这叫做『沉阳』,可以兴兵。有利于攻伐姜姓之国,不利于对付子商(即宋)。攻打齐国则可以,与宋国为敌则不吉。」

子,水位也。名位敌,不可干也。

史墨说:「盈是水的名字,子是水的方位。名与位相当,不可轻犯。

炎帝为火师,姜姓其后也。水胜火,伐姜则可。」

炎帝是火之神,姜姓是其后裔。水能克火,攻打姜姓(齐国)则可以。」

史赵曰:「是谓如川之满,不可游也。

史赵说:「这叫做『如同河水满溢,不可渡越』。

郑方有罪,不可救也。

郑国正有罪过,不可援救。

救郑则不吉,不知其他。」

救郑则不吉,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阳虎以《周易》筮之,遇《泰》ⅱⅰ之《需》ⅴⅰ,曰:「宋方吉,不可与也。

阳虎用《周易》来筮占,得《泰》卦变为《需》卦,说:「宋国正当吉运,不可与之为敌。

微子启,帝乙之元子也。宋、郑,甥舅也。

微子启是帝乙的嫡长子,宋国与郑国是甥舅之国(姻亲关系)。

祉,禄也。

『祉』是福禄的意思。

若帝乙之元子归妹,而有吉禄,我安得吉焉?」

若如帝乙嫡长子归妹之卦辞所示,宋有吉福之禄,我们怎能得吉呢?」

乃止。

于是放弃出兵。

文化背景

《泰》之《需》:《周易》筮法中六爻变卦之法,《泰》卦某爻变动得《需》卦。微子启为宋国始祖,宋、郑因婚姻关系为甥舅。帝乙归妹见《周易·归妹》卦辞,此处阳虎以卦辞推演宋国当令,故不宜敌宋。

其 108

冬吴使来人敬师伐齐

冬,吴子使来人敬师伐齐。

冬,吴王派来人敬师率军攻伐齐国。

其 110

哀公十年纪年

哀公十年

哀公十年。

其 111

十年春诸事经文

【经】十年春王二月,邾子益来奔。

【经】十年春,周历二月,邾子益出逃来投奔鲁国。

公会吴伐齐。

鲁哀公会合吴国攻伐齐国。

三月戊戌,齐侯阳生卒。

三月戊戌日,齐侯阳生去世。

其 112

十年夏至冬经文

夏,宋人伐郑。

夏,宋人攻伐郑国。

晋赵鞅帅师侵齐。

晋国赵鞅率军侵犯齐国。

五月,公至自伐齐。

五月,鲁哀公从伐齐归来。

葬齐悼公。

安葬齐悼公。

卫公孟彄自齐归于卫。

卫国公孟彄从齐国归回卫国。

薛伯夷卒。

薛伯夷去世。

秋,葬薛惠公。

秋,安葬薛惠公。

冬,楚公子结帅师伐陈。吴救陈。

冬,楚国公子结率军攻伐陈国,吴国出兵救援陈国。

其 113

邾隐公来奔齐

【传】十年春,邾隐公来奔。齐甥也,故遂奔齐。

【传】十年春,邾隐公出逃来投奔鲁国,因为他是齐国的外甥,所以随即又出逃至齐国。

其 114

会吴伐齐悼公被弑吴师还

公会吴子、邾子、郯子伐齐南鄙,师于鄎。

鲁哀公会合吴王、邾子、郯子共同攻伐齐国南部边境,驻军于鄎地。

齐人弑悼公,赴于师。吴子三日哭于军门之外。

齐国人在国内弑杀了齐悼公,并向驻扎的联军报丧。吴王在军门外哭泣了三天。

徐承帅舟师,将自海入齐,齐人败之,吴师乃还。

徐承率领水军,准备从海上进入齐国,被齐人击败,吴军随即班师回国。

文化背景

齐悼公阳生被弑,事在国内,吴王为盟主礼节性哭泣三日,表示哀悼。

其 115

赵鞅伐齐无需再卜

夏,赵鞅帅师伐齐,大夫请卜之。

夏,赵鞅率军攻伐齐国,大夫们请求占卜。

赵孟曰:「吾卜于此起兵,事不再令,卜不袭吉,行也。」于是乎取犁及辕,毁高唐之郭,侵及赖而还。

赵孟说:「我在此地起兵之前已卜过了。军事行动不可重复下令,占卜不可叠加求吉,就此出发吧。」于是攻取了犁和辕两地,摧毁了高唐的外城,侵入至赖地后班师回国。

其 116

吴使来人复礼

秋,吴子使来复人敬师。

秋,吴王再次派来人敬师前来(向鲁国行礼答谢)。

其 117

延州来季子劝楚退兵

冬,楚子期伐陈。

冬,楚国子期攻伐陈国。

吴延州来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

吴国延州来季子(即季札)前往救援陈国,对子期说:「两位君主都不致力于施行德政,只凭武力争夺诸侯,百姓何罪之有?我愿退兵,以此成全您的美名,望您致力于德政以安抚百姓。」于是吴军退还。

其 119

哀公十一年纪年

哀公十一年

哀公十一年。

其 120

十一年春至冬经文

【经】十有一年春,齐国书帅师伐我。

【经】十一年春,齐国国书率军攻伐我(鲁)国。

夏,陈辕颇出奔郑。

夏,陈国辕颇出逃奔往郑国。

五月,公会吴伐齐。

五月,鲁哀公会合吴国攻伐齐国。

甲戌,齐国书帅师及吴战于艾陵,齐师败绩,获齐国书。

甲戌日,齐国国书率军与吴军战于艾陵,齐军大败,齐国的国书被俘。

秋七月辛酉,滕子虞母卒。

秋,七月辛酉日,滕子虞母去世。

冬十有一月,葬滕隐公。

冬,十一月,安葬滕隐公。

卫世叔齐出奔宋。

卫国世叔齐出逃奔往宋国。

其 121

齐伐鲁冉求献策

【传】十一年春,齐为鄎故,国书、高无丕帅师伐我,及清。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

【传】十一年春,齐国因鄎地之役的缘故,国书、高无丕率军攻伐我(鲁)国,兵至清地。季孙对自己的家宰冉求说:「齐军已到了清地,必定是为了鲁国的缘故。该怎么办?」冉求说:「一位执政大夫留守,另外两位大夫随同国君在边境御敌。」

其 122

冉有部署御齐鲁军誓死战

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

季孙说:「做不到。」冉求说:「那就在边境之间坚守。」季孙将这一建议告知孟孺子和叔孙武叔,二人不肯接受。

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

冉求说:「若两者都不可行,那就请国君不要出京。

一子帅师,背城而战。

由一位大夫统率军队,背靠都城决战。

不属者,非鲁人也。

不参加的,就不是鲁国人。

鲁之群室,众于齐之兵车。

鲁国各家族的甲士,人数多于齐国的战车数量。

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

一家族的甲士对付一辆兵车,还绰绰有余,您担忧什么呢?

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

二位大夫不愿作战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政权在季氏手中。

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

在您执政期间,齐人来伐鲁而不能迎战,是您的耻辱,鲁国将从此不列于诸侯之中了。」

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

季孙让冉求随朝参政,等候于党氏的沟渠旁。

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孟孺子泄帅右师,颜羽御,邴泄为右。

叔孙武叔呼唤冉求询问作战之事,冉求回答说:「君子有深谋远虑,小人懂什么?」孟懿子再三追问,冉求答道:「小人是量力而行、尽力供职的人。」武叔说:「这是说我不像个大丈夫啊。」武叔退下后搜集车乘,孟孺子泄统率右军,颜羽驾车,邴泄为车右。

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

冉求统率左军,管周父驾车,樊迟(樊须)为车右。

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

季孙说:「樊须年纪还小。」有子说:「就用他,他能听命行事。」季氏的甲士有七千人,冉有又以武城三百人作为自己的步卒。

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

老弱守宫室,大军在雩门之外扎营待命。

五日,右师从之。

五天后,右军也跟了上来。

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师不逾沟。

公叔务人看见守城的百姓,流泪说道:「事务繁重,政局危急,上位者无法谋划,士卒无法以死效命,怎么治理百姓呢?我既然已经说了,怎敢不奋勉?」鲁军与齐军在国都郊外交战,齐军从稷曲出发,鲁军却没有越过沟渠。

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

樊迟说:「不是不能越,是因为不信任您(冉求)。

文化背景

冉求即冉有,孔子弟子,时任季孙氏家宰,在此次御齐之战中主导战略部署,是左传中著名的军事谋划段落。

其 123

鲁军越沟破齐林不狃慷慨就死

请三刻而逾之。」

请等三刻之后再越过沟渠。」

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陈瓘、陈庄涉泗。

按照樊迟的建议行事,众人随之响应。鲁军攻入齐军营中,右军溃败,齐人追击,陈瓘、陈庄渡过泗水(向后撤退)。

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步而死。

孟之侧殿后,为了掩护大军,他用箭抽打自己的马,说:「是马不肯前进。」林不狃(lín bù niǔ)部下的同伍之人说:「要逃跑吗?」林不狃说:「谁不如我(敢撤退)?」同伍之人又说:「那就留下来?」林不狃说:「怎么能示弱呢?」于是慢步向前,战死沙场。

文化背景

孟之侧(孟之反)殿后佯称马不进,是谦逊自处的典范,《论语》亦记此事。林不狃的对话展现了春秋武士宁死不屈的气节。

其 124

鲁军获甲首齐军遁

师获甲首八十,齐人不能师。

鲁军共俘获披甲首级八十具,齐军无法重整阵列。

宵,谍曰:「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

当天夜晚,侦察兵报告说:「齐人逃跑了。」冉有三次请求追击,季孙不肯答应。

其 125

孔子论汪锜与冉有

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

孟孺子对人说:「我不如颜羽,但比邴泄强。子羽(颜羽)为人机敏锐利,我不想作战时,他能沉默不言。

泄曰:『驱之。』」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皆殡。

邴泄却说:『驱车冲上去!』」鲁哀公的宠幸侍童汪锜与公同乘一辆战车,二人皆战死,皆按礼入殓。

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孔子说:「能拿起武器卫护社稷,不应按未成年人(殇)的礼节对待。」冉有在与齐军作战中使用了长矛,才得以冲入齐军阵中。孔子说:「此乃义举。」

文化背景

周礼规定,未冠而死者为殇,丧礼有别。孔子认为汪锜既能持戈卫社稷,即可不以殇礼葬之。冉有用矛(长柄兵器)是当时的创新战法。

其 126

陈辕颇出奔郑缘由

夏,陈辕颇出奔郑。

夏,陈国辕颇出逃奔往郑国。

初,辕颇为司徒,赋封田以嫁公女。

起初,辕颇担任司徒,征收封田赋税,用于为国君女儿出嫁的费用。

有馀,以为己大器。

有了盈余,他便以此为自己置办了大件器物。

其 127

辕颇出奔辕咺讽谏

国人逐之,故出。

国人追逐辕颇,因此他逃走了。

道渴,其族辕咺进稻醴、梁糗、腶脯焉。喜曰:「何其给也?」对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谏?」对曰:「惧先行。」

路途口渴,他的同族辕咺送来了稻米甜酒、干粮饼食(梁糗)和腶脯(加姜桂的干肉)。辕颇高兴地说:「怎么如此齐备!」辕咺回答:「器物造好了,食物自然就备齐了。」辕颇说:「你为何不早点规劝我?」辕咺答道:「怕您先跑(跑在我前面)。」

文化背景

「梁糗」为干粮饼,「腶脯」为加有姜桂的干肉,皆为出行备用之食。辕咺的回答「惧先行」含讽谏意味,暗指辕颇早知会出事。

其 128

吴鲁联军攻齐艾陵大战前夕

为郊战故,公会吴子伐齐。

因为国都郊外之战的缘故,鲁哀公会合吴王攻伐齐国。

五月,克博,壬申,至于嬴。

五月,攻克博地,壬申日,军队到达嬴地。

中军从王,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

吴王的中军由王亲统帅,胥门巢统率上军,王子姑曹统率下军,展如统率右军。

齐国书将中军,高无丕将上军,宗楼将下军。

齐国方面,国书统率中军,高无丕统率上军,宗楼统率下军。

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

陈僖子(陈书)对其弟(国书)说:「你若战死,我必定能得志(掌握大权)。」宗子阳与闾丘明相互激励。

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

桑掩胥为国书驾车。公孙夏说:「这两人必死。」临战之前,公孙夏命令部下歌唱《虞殡》(送葬之曲)。

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吴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

陈子行(陈书)命令部下备好含玉(殉葬用口含玉器)。公孙挥对部下说:「(敌人)人高臂长,吴人头发短。」东郭书说:「三战必死,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派人向友人弦多辞别,附赠了一张琴,说:「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陈书(国书之弟)说:「此番出行,我只听得到战鼓声,再也听不到鸣金收兵的声音了。」

文化背景

《虞殡》为周代送葬之歌,临战歌之示有死无生之志。含玉为古代贵族口含而葬的玉器,陈子行命部下提前备好,预感必死。「人寻约,吴发短」指吴人臂长却发短,暗示双方体貌差异。

其 129

艾陵大败齐军获国书等

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

甲戌日,两军战于艾陵,吴军展如击败了齐国高子(高无丕),国书击败了吴军胥门巢。

王卒助之,大败齐师。

吴王的亲兵卫队随即出战相助,大败齐军。

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

俘获了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缴获革车八百乘、披甲首级三千,献给鲁哀公。

将战,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

临战之前,吴王呼唤叔孙(叔孙州仇),问:「你此番任何职?」叔孙答:「听从司马指挥。」吴王赐给他铠甲、宝剑和长矛,说:「好好完成你君主交付的职责,谨慎不要废弃命令。」叔孙还没来得及回答,卫赐上前说:「州仇奉甲胄跟随君王。」随即下拜。

文化背景

艾陵之战是春秋末期吴国北上争霸的关键战役,大败齐军,吴国声威达到顶点。

其 130

伍员谏夫差勿伐齐忧越被赐死

公使大史固归国子之元,置之新箧,褽之以玄纁,加组带焉。

鲁哀公派太史固将国书的首级归还(以礼安葬),放置在新箱笼中,以黑红两色布帛覆盖,加上组带。

置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吴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

并在箱上放置书简,写道:「上天若不辨善恶曲直,凭什么统治天下各国?」吴国准备攻伐齐国时,越王率领部众前来朝见,对吴王及列位大夫皆有馈赠贿赂。

吴人皆喜,惟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

吴国人皆大喜,唯独伍子胥忧惧,说:「这是在豢养吴国啊!」他劝谏道:「越国对我来说,是心腹之患。

壤地同,而有欲于我。

两国土地相接,且越国对我有觊觎之心。

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

越国如今表面顺服,是为了实现它的野心,不如早日对付它。

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

即便打败了齐国,不过是得了块石田,毫无用处。越国若不被剿灭如同沼泽,吴国就会灭亡。请医生除去疾病,却说『必定要留下病根』,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

《盘庚之诰》说:『那些颠覆叛乱、不肯服从的人,就要彻底剿灭,不留下子孙后代,不让他们在此地改换族种。』这正是商朝所以能兴盛的原因。如今君王将其视为等闲,想以此谋求大业,不是很难吗?」

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

夫差不听,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并将其子托付给齐国鲍氏,改姓为王孙氏。

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檟,檟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伍子胥出使归来后,夫差得知此事,赐给他「属镂」(宝剑名)令其自裁。伍子胥临死前说:「在我的墓上种上楸树,楸树长大可以成材做棺木。吴国大概要灭亡了!三年之后,它将开始衰弱。满盈必然毁损,这是天道啊。」

文化背景

属镂为宝剑名。《盘庚之诰》为《尚书》中商王盘庚迁都时的告诫,伍子胥引以说明斩草除根的道理。伍子胥托子于齐鲍氏,被夫差视为通敌,赐死。石田指贫瘠无用之地。

其 131

季孙命修守备防齐

秋,季孙命修守备,曰:「小胜大,祸也。齐至无日矣。」

秋,季孙命令修缮守城设备,说:「小国战胜大国,是祸患。齐国来报复的日子不远了。」

其 132

卫大叔疾出奔宋始末

冬,卫大叔疾出奔宋。

冬,卫国大叔疾出逃奔往宋国。

初,疾娶于宋子朝,其娣嬖。

起初,叔疾娶宋国子朝之女为妻,其媵妾(陪嫁的妹妹)深得宠爱。

子朝出。

后子朝(其妻)出走。

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

孔文子(孔圉)让叔疾休掉原配妻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疾使侍人诱其初妻之娣,置于犁,而为之一宫,如二妻。

叔疾又命侍人暗中引诱原配妻子的媵妾,将她安置在犁地,为她另建一处宅院,如同二妻并立。孔文子大怒,想要攻打叔疾。

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

孔子劝阻了他,孔文子于是夺回了自己的女儿(强行离婚)。

遂夺其妻。或淫于外州,外州人夺之轩以献。

叔疾又在外州与人私通,外州人夺取了他的车辆,献给了国君。叔疾以这两件事为耻辱,因此出逃。

耻是二者,故出。卫人立遗,使室孔姞。

卫人立其子遗为继承人,并让孔悝(孔文子之子,字伯姬)的女儿与遗成婚。

疾臣向魋纳美珠焉,与之城锄。宋公求珠,魋不与,由是得罪。

叔疾的家臣向魋(xiāng tuí)向他进献了一颗美珠,并以城锄之地相赠。宋公向向魋索要美珠,向魋不肯给,因此得罪于宋公。

及桓氏出,城锄人攻大叔疾,卫庄公复之。使处巢,死焉。

等到桓氏(向魋等)出奔之后,城锄人攻打大叔疾,后来卫庄公将他迎回,让他居住在巢地,他在那里去世。

殡于郧,葬于少禘。

殡于郧地,安葬于少禘。

文化背景

「媵妾」为周代婚制,诸侯嫁女时由其妹陪嫁,称为媵。「含玉」「殡」「葬」为古代丧礼三个阶段。孔文子即孔圉,谥「文」,但其行为实有争议,《论语》中子贡曾向孔子质疑此事。

其 133

孔子止孔文子攻大叔归鲁

初,晋悼公子憖亡在卫,使其女仆而田。大叔懿子止而饮之酒,遂聘之,生悼子。

当初,晋悼公的儿子子憖(yìn)出亡流落在卫国,让他的女儿以奴婢身份出田耕作。大叔懿子拦下她,邀她饮酒,随后聘娶为妾,生下悼子。

悼子即位,故夏戊为大夫。

悼子继位之后,故而夏戊得以被任命为大夫。

悼子亡,卫人翦夏戊。

悼子去世后,卫人诛灭了夏戊。

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

孔文子准备攻打大叔疾时,前来向孔子请教。

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

孔子说:「祭器礼乐之事,我曾学过一些。甲兵军旅之事,我没有听说过。」孔子退出后,命人备车准备离去,说:「鸟儿会选择树木,树木怎么能选择鸟儿呢?」孔文子急忙将他拦住,说:「圉(孔文子自称其名)岂敢因私事相烦,是来请教卫国之难该如何处置的。」孔子打算留下来。

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但鲁国派人以币帛相召,孔子于是回鲁了。

文化背景

「胡簋」(hú guǐ)为祭祀时盛放食物的礼器,「胡簋之事」即礼制之事。孔子以「鸟择木」自比,表明君子有择主之权。孔文子自称其名「圉」为谦称。

其 134

季孙欲行田赋孔子私告冉有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

季孙打算推行按田亩征赋(田赋制度),派冉有去征询孔子的意见。孔子说:「我不懂。」问了三次,孔子终于说:「您是国老,等待您的意见才行事,您为何不肯发言?」孔子不予正面回答。

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

私下里对冉有说:「君子的行事,要以礼度为准绳,施予取其厚道,办事举其适中,征敛依其薄少。

如是则以丘亦足矣。

如此则以我之见已经足够了。

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

若不以礼度为准绳,而贪求无厌,那么即便推行了田赋,也将不够用。

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

再说子季孙若想依法而行,则周公的成典尚在。

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

若想苟且行事,又何必来询问呢?」

弗听。

季孙没有听从。

文化背景

田赋即按土地面积征税,有别于传统的按井田制征赋。孔子反对此举,认为应在礼制框架内量入为出,而非开辟新税种满足无止境的欲望。

其 136

哀公十二年纪年

哀公十二年

哀公十二年。

其 137

十二年诸事经文

【经】十有二年春,用田赋。

【经】十二年春,鲁国开始推行田赋制度。

夏五月甲辰,孟子卒。

夏,五月甲辰日,孟子(鲁昭公夫人)去世。

公会吴于皋阜。

鲁哀公在皋阜与吴王会见。

秋,公会卫侯、宋皇瑗于郧。

秋,鲁哀公在郧地会合卫侯、宋国皇瑗。

宋向巢帅师伐郑。

宋国向巢率军攻伐郑国。

冬十有二月,螽。

冬,十二月,出现蝗灾。

其 138

十二年春行田赋

【传】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赋。

【传】十二年春,周历正月,鲁国开始推行田赋制度。

其 139

昭公夫人孟子卒丧礼不备

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卒。昭公娶于吴,故不书姓。

夏五月,鲁昭公夫人孟子去世。昭公是从吴国娶的,(吴与鲁同为姬姓,不合同姓婚礼,故《春秋》)不书写姓氏。

死不赴,故不称夫人。不反哭,故言不葬小君。

(孟子)去世后陈国没有讣告来报,故不称「夫人」。(昭公流亡在外,夫人)死后不能反哭(于庙),故《春秋经》不写「葬小君」。

孔子与吊,适季氏。季氏不絻,放绖而拜。

孔子前往吊丧,适逢季氏主持。季氏没有戴免冠(丧礼规定的去冠束带),敞露着麻绖(dié,头上的麻制丧带)而行拜礼。

文化背景

鲁昭公娶吴女,吴与鲁皆姬姓,同姓不婚为周礼所禁,故史书不书其姓。孟子是吴王女排行之称,非名。反哭指出殡后反回宗庙哭祭之礼,昭公流亡不在鲁,故无法行此礼。免(wèn)为丧礼中去冠缚帛的礼仪。

其 140

子贡辩寻盟无益

公会吴于橐皋。

鲁哀公在橐皋(tuó gāo)与吴王会见。

吴子使大宰嚭请寻盟。

吴王派大宰嚭(pǐ)请求重温盟约(寻盟)。

公不欲,使子贡对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神以要之。

鲁哀公不想答应,让子贡代为回答说:「盟约的目的在于使信义周全,因此以内心诚意来主宰它,以玉帛来奉行它,以誓词来缔结它,以神明来约束它。

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

寡君认为,若盟约一旦缔结,便不可更改。

若犹可改,日盟何益?

若还可以更改,天天盟誓又有什么益处呢?

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

如今您说『必须重温盟约』。若盟约可以重温,也可以变凉(无效)。」

文化背景

「寻盟」即重温、确认旧盟,有重申约束之意。子贡以「盟可寻即可寒(变冷失效)」的逻辑,指出频繁寻盟反而显示盟约无效力。

其 141

吴鲁不寻盟

乃不寻盟。

于是没有重温盟约。

其 142

吴征卫会行人子羽子木之议

吴徵会于卫。

吴国征召卫国来会。

初,卫人杀吴行人且姚而惧,谋于行人子羽。

起初,卫国人杀了吴国使者且姚,心中恐惧,向行人子羽(公孙挥)谋划对策。

子羽曰:「吴方无道,无乃辱吾君,不如止也。」子木曰:「吴方无道,国无道,必弃疾于人。

子羽说:「吴国正行无道,前去恐怕会羞辱我们的君主,不如不去。」子木说:「吴国正行无道,国家无道,必然会将祸害发泄到别人身上。

其 143

卫侯赴会被困子贡斡旋

吴虽无道,犹足以患卫。

吴国虽然无道,却足以祸患卫国。

往也。

还是去吧。

长木之毙,无不摽也。

高大的树木倒下时,无不能打到人;

国狗之瘈,无不噬也。

国都的狗发狂时,无不乱咬人。

而况大国乎?」

何况是大国呢?」

秋,卫侯会吴于郧。

秋,卫侯在郧地与吴王会见。

公及卫侯、宋皇瑗盟,而卒辞吴盟。

鲁哀公及卫侯、宋国皇瑗结盟,但最终拒绝与吴国结盟。

吴人藩卫侯之舍。

吴人用栅栏将卫侯的馆舍围困起来。

其 144

子服景伯请子贡见大宰

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饩,以相辞也。

子服景伯对子贡说:「诸侯会盟,事情结束之后,盟主(侯伯)应当致礼,东道主应当馈赠粮食,以此相互辞行。

其 145

子贡说服大宰嚭释卫侯

今吴不行礼于卫,而藩其君舍以难之,子盍见大宰?」

如今吴国不对卫国行礼,却用栅栏围困卫侯的馆舍,以此刁难他,您何不去见大宰嚭?」

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故,大宰嚭曰:「寡君愿事卫君,卫君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曰:「卫君之来,必谋于其众。

于是子贡请得一束锦帛前往(行贿)。谈话间涉及卫国之事,大宰嚭说:「寡君愿意与卫君交好,卫君来得迟了,寡君恐惧(以为卫国不服从),所以打算扣押他。」子贡说:「卫君前来,必定经过与众人商议。

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

众人中有人愿来,有人不愿,所以才来迟了。

其欲来者,子之党也。

愿来的,是您的同党;

其不欲来者,子之仇也。

不愿来的,是您的仇人。

若执卫君,是堕党而崇仇也。

若扣押卫君,就是毁弃同党、助长仇人。

夫堕子者得其志矣!

那毁掉您的人岂不是得志了吗!

且合诸侯而执卫君,谁敢不惧?

而且,在诸侯聚会之时扣押卫君,谁还敢不恐惧(吴国)?

堕党崇仇,而惧诸侯,或者难以霸乎!」

毁党崇仇,又令诸侯畏惧,这恐怕难以称霸吧!」

大宰嚭说,乃舍卫侯。

大宰嚭听后高兴了,于是释放了卫侯。

卫侯归,效夷言。子之尚幼,曰:「君必不免,其死于夷乎!执焉,而又说其言,从之固矣。」

卫侯回国后,学起了吴国的话(模仿夷狄风习)。子之(卫国某臣)年纪还小,说:「君主必定不会有好结局,大概会死在夷狄手中吧!曾被吴国扣押,又喜爱吴国的话,对他们越来越顺从,这是一定的了。」

文化背景

子贡以分析大宰嚭利弊的方式说服其释卫侯,展现了外交辞令的高超技巧。卫侯回国效仿夷言,被视为丢弃华夏礼义的不祥之兆。

其 146

冬十二月蝗灾孔子论历法

冬十二月,螽。季孙问诸仲尼,仲尼曰:「丘闻之,火伏而后蜇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冬,十二月,出现蝗虫。季孙向孔子询问。孔子说:「我听说,大火星(心宿二)下沉之后,蛰居的虫类才全部入蛰。如今大火星还在向西移动,是司历(主管历法的官员)的过失。」

文化背景

大火星即心宿二(商星),古人据其出没定节气。按礼,大火星西沉后虫类入蛰,蝗虫不复出现。十二月仍有蝗虫,是历法推算有误所致。

其 147

宋郑争隙地宋师被围

宋郑之间有隙地焉,曰弥作、顷丘、玉畅、岩、戈、钖。

宋国与郑国之间有一片空闲之地,称为弥作、顷丘、玉畅、岩、戈、钖(yáng)。

子产与宋人为成,曰:「勿有是。」及宋平、元之族自萧奔郑,郑人为之城岩、戈、钖。

当年子产与宋人议和时说:「彼此都不占有这些地方。」等到宋国平公、元公的族人从萧地出逃投奔郑国,郑国便为他们在岩、戈、钖筑城安置。

九月,宋向巢伐郑,取钖,杀元公之孙,遂围岩。

九月,宋国向巢攻伐郑国,夺取了钖地,杀了元公的孙子,随后又围攻岩地。

十二月,郑罕达救岩。

十二月,郑国罕达前来救援岩地。

丙申,围宋师。

丙申日,鲁军将宋军包围。

文化背景

子产(郑国名卿)在位时曾与宋人约定两国间的隙地(空白地带)不得占有。后郑国收容宋国出奔贵族并在隙地筑城,引发宋国出兵争地。

其 149

哀公十三年纪年

哀公十三年

哀公十三年。

其 150

十三年春至秋经文

【经】十有三年春,郑罕达帅师取宋师于岩。

【经】十三年春,郑国罕达率军在岩地俘获宋国军队。

夏,许男成卒。

夏,许男成去世。

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

鲁哀公在黄池与晋侯及吴王夫差会盟。

楚公子申帅师伐陈。

楚公子申率军攻伐陈国。

于越入吴。

越国入侵吴国。

秋,公至自会。

秋,鲁哀公从会盟归来。

晋魏曼多帅师侵卫。

晋国魏曼多率军侵犯卫国。

其 151

十三年冬至末经文

葬许元公。

安葬许元公。

九月,螽。

九月,出现蝗灾。

冬十有一月,有星孛于东方。

冬,十一月,东方出现彗星(孛星)。

盗杀陈夏区夫。

盗贼杀死陈国夏区夫。

十有二月,螽。

十二月,又出现蝗灾。

其 152

郑取宋师于岩获成欢郜延

【传】十三年春,宋向魋救其师。

【传】十三年春,宋国向魋率兵前来救援被围困的宋军。

郑子剩使徇曰:「得桓魋者有赏。」魋也逃归,遂取宋师于岩,获成欢、郜延。以六邑为虚。

郑国子剩(武子剩)命人沿途宣告:「俘获桓魋者有重赏。」桓魋(向魋)于是逃回宋国。郑军遂在岩地俘获了宋国军队,俘虏了宋将成欢、郜延。郑国以此将六座城邑(夷为废墟)占有。

其 153

夏诸君黄池会盟

夏,公会单平公、晋定公、吴夫差于黄池。

夏,鲁哀公在黄池与单平公(周天子卿士)、晋定公、吴王夫差会盟。

文化背景

黄池会盟是吴国称霸的顶峰,但同时越国趁机袭吴,标志着吴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其 154

越军袭吴两路入郊

六月丙子,越子伐吴,为二隧。

六月丙子日,越王(勾践)攻伐吴国,兵分两路潜行。

畴无馀、讴阳自南方,先及郊。

畴无馀、讴阳从南方先头抵达吴国郊外。

吴大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自泓上观之。弥庸见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

吴国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在泓水旁观察(敌情)。弥庸见到了姑蔑(故地)的旗帜,说:「那是我父亲的旗帜(父亲曾被越人所败于姑蔑)。

文化背景

王孙弥庸之父曾败于越国姑蔑之地,故弥庸见姑蔑旗帜,不顾大局,意气用事要报父仇。

其 155

吴太子友劝阻无效越大败吴师

不可以见仇而弗杀也。」

不可以见到仇人而不诛杀他们。」

大子曰:「战而不克,将亡国。请待之。」弥庸不可,属徒五千,王子地助之。

太子友说:「若出战而不能取胜,将会亡国。请等待时机。」弥庸不肯听从,召集了五千人马,王子地协助他。

乙酉,战,弥庸获畴无馀,地获讴阳。

乙酉日,两军交战,弥庸俘获了畴无馀,王子地俘获了讴阳。

越子至,王子地守。

越王(大军)随即到达,王子地守御。

丙戌,复战,大败吴师。获大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

丙戌日,越军再次出战,大败吴军,俘虏了太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

丁亥,入吴。

丁亥日,越军攻入吴国都城。

吴人告败于王,王恶其闻也,自刭七人于幕下。

吴人将战败的消息报告给吴王,吴王厌恶这件事泄露出去,在帐幕之下连续自刎七人(以封口)。

文化背景

越军袭吴发生在黄池会盟期间,吴王不愿盟会诸侯知晓吴国受袭,故连刭七人以灭口。太子友、王孙弥庸均在此役中殒命或被俘。

其 156

黄池盟会吴晋争先子服景伯折吴

秋七月辛丑,盟,吴、晋争先。

秋,七月辛丑日,举行会盟,吴国与晋国争夺歃血先后顺序。

吴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晋人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呼司马寅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长幼必可知也。」对曰:「请姑视之。」反,曰:「肉食者无墨。

吴国人说:「在周王室的序列中,我们(姬姓)辈分最长。」晋国人说:「在姬姓诸侯中,我们是伯主(霸主)。」赵鞅召唤司马寅说:「天色已晚,大事未成,这是我们二人的罪责。击鼓整列阵势,我们二人拼死一战,长幼先后自然可以决出。」司马寅说:「请先让我去察看一下。」回来后说:「肉食者(贵族)面上都没有黑气(气色好)。

今吴王有墨,国胜乎?

但如今吴王面有黑气,是国中有什么胜利呢?

大子死乎?

还是太子死了呢?

且夷德轻,不忍久,请少待之。」乃先晋人。

况且夷人性情轻浮,不能长久坚持,请稍待片刻。」于是晋人取得了先歃的资格。

吴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帅侯牧以见于王。

吴国人想让鲁哀公先去晋侯处(拜见),子服景伯对吴国使者说:「周王会合诸侯,则伯主率领侯、牧(高等爵位诸侯)去朝见周王。

伯合诸侯,则侯帅子男以见于伯。

伯主会合诸侯,则侯爵诸侯率领子、男(低等爵位诸侯)去朝见伯主。

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

从周王以下,朝聘所用的玉帛各有等差。

故敝邑之职贡于吴,有丰于晋,无不及焉,以为伯也。

所以敝邑对吴国的职贡,多于对晋国的,没有低于的,这是因为(我们)视吴为伯主。

今诸侯会,而君将以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矣,敝邑将改职贡。

如今诸侯会盟,您想让寡君去拜见晋君,那就是晋国已成为伯主了,敝邑将改变职贡(的对象)。

鲁赋于吴八百乘,若为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吴,而如邾以事晋。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

鲁国对吴国的赋额是八百乘,若(鲁国)是子、男一级,那将只出半邾那样的份额归属于吴,而像邾那样的份额事奉晋国。况且您以伯主身份召集诸侯,却以侯的礼节待之,对您有什么好处呢?」

吴人乃止。既而悔之,将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后于鲁矣。将以二乘与六人从,迟速唯命。」

吴国人于是作罢。但随后又后悔,打算囚禁子服景伯,景伯说:「有什么关系,我已在鲁国立了后嗣。打算带两辆车和六个随从,快慢听凭您的命令。」

文化背景

黄池会盟吴晋争先是春秋外交史上著名的场面,吴国以周王室宗支自高,晋国以霸主自居,双方争执不下。子服景伯以职贡等差的逻辑,反驳吴国要鲁拜见晋侯的要求,逻辑严密。

司马寅察觉吴王面有黑气,预感国内有变(即越军袭吴),建议稍待,吴方气势因此软化。

其 157

景伯被囚论祭祀劝大宰

遂囚以还。及户牖,谓大宰曰:「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

吴国于是将子服景伯押送回国。到了户牖(吴国某地),景伯对大宰嚭说:「鲁国将在十月上辛日,对上帝和先王举行祭祀,到最后一个辛日(季辛)为止方才完毕。

文化背景

鲁国十月上辛至季辛的祭祀,是国家大典「烝祭」,需历月进行,不可中断。

其 158

景伯以祭祀说嚭得释

何世有职焉,自襄以来,未之改也。若不会,祝宗将曰:『吴实然。』且谓鲁不共,而执其贱者七人,何损焉?」

我们世代肩负这项职责,从鲁襄公以来,从未更改。若我不能回去主持会祭,祝官和宗官将会说:『是吴国造成的。』况且说鲁国不服从,却只是扣押了我这个微贱之人七个人(七位随从),对吴国有什么损失呢?」

大宰嚭言于王曰:「无损于鲁,而只为名,不如归之。」乃归景伯。

大宰嚭于是向吴王进言说:「对鲁国没有损失,只是徒得虚名,不如将他们放回去。」于是释放了子服景伯。

其 159

申叔仪乞粮军中隐语

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繠兮,馀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馀与褐之父睨之。」对曰:「梁则无矣,粗则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

吴国申叔仪向公孙有山氏乞讨粮食,说:「我的佩玉垂落,没有地方可以系挂啊。美好的酒一盏,我与粗衣(樵夫)之父侧目相望啊。(言下之意:我已穷困潦倒、腹中空乏)」公孙有山氏回答说:「精粮(梁)是没有了,粗粮还有一些。若是您登上首山大声呼喊『庚癸乎!』那就答应您。」

文化背景

「庚癸」是军中借粮的隐语暗语:庚在五行属金(金主兵),癸在五行属水(水主粮),合称「庚癸」即向军需官借粮的暗语。申叔仪以诗歌隐语乞粮,公孙有山以军中暗号作答,颇为机趣。

其 160

吴王欲伐宋嚭谏乃归

王欲伐宋,杀其丈夫而囚其妇人。

吴王想攻伐宋国,要杀光其男丁、囚禁其妇女。

大宰嚭曰:「可胜也,而弗能居也。」乃归。

大宰嚭说:「可以打赢,但却无法长久占据。」于是吴王班师回国。

其 161

冬吴越讲和

冬,吴及越平。

冬,吴国与越国讲和。

其 163

哀公十四年纪年

哀公十四年

哀公十四年。

其 164

十四年诸事经文

【经】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经】十四年春,在西方狩猎时获得麒麟。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

小邾国的射带着句绎地来投奔鲁国。

夏四月,齐陈心互执其君,置于舒州。

夏,四月,齐国陈恒(陈成子)劫执了自己的君主,将他安置在舒州。

庚戌,叔还卒。

庚戌日,叔还去世。

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五月庚申朔,发生日食。

陈宗竖出奔楚。

陈国宗竖出逃奔往楚国。

宋向魋入于曹以叛。

宋国向魋进入曹地叛乱。

莒子狂卒。

莒子狂去世。

六月,宋向魋自曹出奔卫。

六月,宋国向魋从曹地出逃奔往卫国。

宋向巢来奔。

宋国向巢来投奔鲁国。

齐人弑其君壬于舒州。

齐国人在舒州弑杀了齐君壬。

秋,晋赵鞅帅师伐卫。

秋,晋国赵鞅率军攻伐卫国。

八月辛丑,仲孙何忌卒。

八月辛丑日,仲孙何忌去世。

冬,陈宗竖自楚复入于陈,陈人杀之。

冬,陈国宗竖从楚国返回重入陈国,陈人将他杀死。

陈辕买出奔楚。

陈国辕买出逃奔往楚国。

有星孛。

出现彗星(孛星)。

饥。

饥荒。

其 165

西狩获麟孔子认定

【传】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锄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

【传】十四年春,在大野(大泽)西狩,叔孙氏的驾车人锄商获得了一只麒麟,以为是不祥之物,便转赐给了掌管禽兽的虞人。

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孔子前来察看,说:「这是麒麟。」此后才将它取回(好生安置)。

文化背景

麒麟为仁兽,出于明王之世。孔子作《春秋》,至此绝笔,「西狩获麟」被后世视为《春秋》终结之象征,有「麟笔」之典。

其 166

小邾射来奔子路拒要盟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

小邾国的射带着句绎地来投奔鲁国,说:「如果让季路(子路)来与我立约为凭,我可以不用正式盟誓。」鲁国派遣子路,子路拒绝了。

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

季康子让冉有去劝说他,道:「一个千乘之国,不信任盟誓,却信任您一个人的话,您为何要推辞这份荣耀呢?」子路回答说:「鲁国有事于小邾,(我)不敢问缘由,为它战死在城下也是可以的。但如果对方不守臣道,(我的诺言)却去帮助他实现目的,这是在为他的不义行为作担保。

由弗能。」

我由(子路自称名)做不到。」

文化背景

小邾射以句绎之地出逃投鲁,希望以子路个人信誉为担保而非正式盟约,可见子路在当时诸侯间的信义声望。

其 167

齐简公信阚止陈成子忌之

齐简公之在鲁也,阚止有宠焉。

齐简公在鲁国流亡时,阚止(字子我)深得他的宠信。

及即位,使为政。

等到简公即位,便让阚止执掌国政。

陈成子惮之,骤顾诸朝。

陈成子忌惮他,在朝廷上时常频频回头张望(暗中观察)。

其 168

诸御鞅谏简公陈阚不可并

诸御鞅言于公曰:「陈、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子我夕,陈逆杀人,逢之,遂执以入。

诸御鞅(qiǎng)对齐简公说:「陈氏与阚氏不可同时并立(共执政权),请您做出抉择。」简公不听。子我(阚止)在傍晚入朝,陈氏的人陈逆在外行凶杀人,子我恰好相遇,便将陈逆拘押带入宫中。

陈氏方睦,使疾,而遗之潘沐,备酒肉焉,飨守囚者,醉而杀之,而逃。

此时陈氏家族正相互团结,(陈恒)称病托辞,派人送去洗发用的潘水和沐浴用的汤,并备好酒肉,宴请看守陈逆的人,趁他们酒醉将其杀死,陈逆得以逃脱。

子我盟诸陈于陈宗。

子我将陈氏众人在陈宗之庙强迫盟誓(以示屈服)。

文化背景

「潘沐」即洗头洗澡的器具,以生病为由假意示弱,暗中营救族人脱困,是陈恒缓兵之计。

其 169

陈豹投子我被荐有隐患

初,陈豹欲为子我臣,使公孙言己,已有丧而止。

起初,陈豹想要成为子我(阚止)的家臣,托公孙(某人)向子我引荐,恰好有人去世(守丧)而暂停。

既,而言之,曰:「有陈豹者,长而上偻,望视,事君子必得志,欲为子臣。

事后,公孙对子我说:「有个叫陈豹的人,身材高大而背部稍弯,目光朝上(望视),侍奉君子必能得志,他希望成为您的家臣。

吾惮其为人也,故缓以告。」

我畏惧他的为人,所以推迟才来告诉您。」

文化背景

「长而上偻,望视」为古代相术描述,形容此人蛰伏蓄势之态,暗示其野心勃勃。

其 170

陈豹得宠告陈氏子我谋败

子我曰:「何害?是其在我也。」使为臣。

子我说:「有什么妨碍?他在我的掌控之中。」于是让陈豹做了家臣。

他日,与之言政,说,遂有宠,谓之曰:「我尽逐陈氏,而立女,若何?」对曰:「我远于陈氏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陈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舍于公宫。

过了些时日,子我与陈豹谈论政事,觉得他见解甚佳,于是越来越宠信他,对他说:「我想把陈氏全部驱逐,然后立您为卿,如何?」陈豹回答说:「我已经远离陈氏了。况且其中不服从的,不过数人,何必全部驱逐呢?」陈豹随即将此事告诉了陈氏。子行(陈恒之弟)说:「他得到了国君的宠信,若不先下手,必定会祸害您(陈恒)。」子行便居住在公宫之中(准备发动政变)。

其 171

陈成子政变杀子我子路结缨而死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

夏,五月壬申日,陈成子兄弟四辆车驾前往国君处。子我正在帐幕之中,出来迎接,陈氏随即进入宫中,关闭了宫门。

子我在幄,出,逆之。遂入,闭门。

侍卫们出来阻拦,子行杀死了侍卫。齐简公正在与妇人于檀台饮酒,陈成子将他迁往寝室(加以控制)。简公拿起戈,准备击打陈恒。

侍人御之,子行杀侍人。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成子迁诸寝。

太史子余说:「(陈恒)不是对您不利,而是要为您除去(阚止这个)祸害。」陈成子退出驻扎在府库,听说简公还在愤怒,便想出走,说:「哪里没有君主?」子行抽出剑,说:「犹豫观望是成事的大敌。谁不是陈宗(陈氏族人)?

公执戈,将击之。

若不杀您(阚止方面之人),有如陈宗(以祖庙发誓)!」(众人)于是停止了动摇。

大史子馀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抽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陈宗?所不杀子者,有如陈宗!」乃止。

子我(阚止)归家后,召集党徒,攻打宫门与大门,均未能得胜,于是出走。陈氏追击,子我在弇中迷了路,逃到丰丘。丰丘人将他逮捕,报告(陈成子),将他杀于郭关。陈成子准备杀死大陆子方,陈逆请求宽恕他,得以免死。子我的党羽以国君命令在道路上夺取车辆,到了耏(náo)地,众人察觉而向东逃散。出了雍门,陈豹给他们车辆,大陆子方拒绝接受,说:「陈逆替我(向成子)求情,陈豹给我车辆,我若有所私受,便是侍奉子我(阚止)却私自接受仇人的恩惠,我有何面目去见鲁国、卫国的士人?」

子我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不胜,乃出。陈氏追之,失道于弇中,适丰丘。

东郭贾出逃奔往卫国。(另一方面,)子路进入宫中,到了宫门,公孙敢把守宫门说:「不要进去,毫无用处(大局已定)。」子路(季路)说:「此人是公孙,求利就进,见难便逃。

丰丘人执之,以告,杀诸郭关。

我由不这样,吃了人家的俸禄,就必须去拯救他(国君)的危难。」正好有使者出来,子路便趁机进入。

成子将杀大陆子方,陈逆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及耏,众知而东之。

对太子(蒯聩)说:「太子何必要利用孔悝?就算杀了他,也必定有人接替他。」又说:「太子没有勇气,若放火烧台,台到一半,必定会放了孔悝(而逃跑)。」太子(蒯聩)听到这话,心中恐惧,命石乞、盂黶(yǎn)下台来对付子路。

出雍门,陈豹与之车,弗受,曰:「逆为余请,豹与余车,馀有私焉。

二人用戈击打子路,打断了他的帽缨。子路说:「君子至死,不能脱落帽冠。」系好帽缨后从容而死。孔子听到卫国之乱的消息,说:「高柴(子羔)大概会回来,仲由(子路)大概已经死了。」孔悝拥立了卫庄公(蒯聩)。

事子我而有私于其仇,何以见鲁、卫之士?」东郭贾奔卫。

庄公厌恶旧有的政令,想要将其全部撤除,先对司徒瞒成说:「寡人在外遭受困苦已经很久了,请您也来体会一下(暗示要责罚旧臣)。」瞒成回家告诉褚师比,想要与他一起攻打庄公,最终未能实行。

文化背景

此段为左传中著名的「子路结缨」故事。子路因帽缨被戈击断,宁可停下来系好帽缨再战,最终慷慨就义,体现春秋贵族对礼仪的坚守至死。

卫庄公即蒯聩,本为卫灵公太子,因出走在外,其子辄继位(即卫出公),蒯聩归国后由孔悝拥立,父子争国,是卫国长期动乱的根源。

其 172

陈恒劫执齐简公

庚辰,陈恒执公于舒州。公曰:「吾早从鞅之言,不及此。」

庚辰日,陈恒在舒州劫持了齐简公。简公说:「我要是早点听了(诸御)鞅的话,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其 173

宋向魋谋宋公皇野司马子仲谋诛

宋桓魋之宠害于公,公使夫人骤请享焉,而将讨之。

宋国的桓魋(向魋)受到宋景公的宠幸,却对宋公构成威胁,宋公多次派夫人去请向魋宴饮,准备寻机讨伐他。

未及,魋先谋公,请以鞍易薄,公曰:「不可。薄,宗邑也。」乃益鞍七邑,而请享公焉。

尚未实施,向魋却抢先密谋对付宋公,请求以鞍地换取薄地,宋公说:「不可以,薄是宗庙所在的城邑。」向魋于是又加上鞍地附近七座城邑,请求宋公来赴宴。

以日中为期,家备尽往。

约定以正午为期,家中人马全部出动(设下埋伏)。

公知之,告皇野曰:「余长魋也,今将祸馀,请即救。」司马子仲曰:「有臣不顺,神之所恶也,而况人乎?

宋公得知此事,告诉皇野说:「我对向魋有恩,如今他却要祸害我,请立即来救我。」司马子仲说:「有臣子不顺从,是神灵所厌恶的,何况是人呢?

敢不承命。

我怎敢不奉命行事。

不得左师不可,请以君命召之。」

但是不得到左师(向巢)就不行,请用国君的名义召唤他。」

文化背景

向魋(桓魋)是宋景公宠臣,孔子曾受其威胁,在《论语》中有「桓魋其如予何」之语。薄地为宋国宗庙所在地,宋公故不肯以之换地。

其 174

左师击钟用膳宋公待时

左师每食击钟。闻钟声,公曰:「夫子将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

左师(向巢)每次用膳时都要击钟奏乐。宋公听到钟声,说:「夫子正要用膳了。」等到用膳完毕,又再次奏乐。宋公说:「可以去了。」

其 175

皇野以猎为名召左师

以乘车往,曰:「迹人来告曰:『逢泽有介麇焉。』公曰:『虽魋未来,得左师,吾与之田,若何?』君惮告子。野曰:『尝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车逆子。」

(皇野)乘坐车辆前往(左师处),说:「(国君的)迹人(负责追踪猎物的官员)来报告说:『逢泽中有一只大麋鹿。』国君说:『即便向魋还没来,只要得到左师,我就与您同去田猎,如何?』国君不好意思直接告诉您(实情)。我说:『可以试试私下里告知。』国君希望快些,所以亲自乘车来迎接您。」

其 176

宋公告故左师归顺攻桓氏向魋奔卫

与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马曰:「君与之言。」公曰:「所难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对曰:「魋之不共,宋之祸也,敢不唯命是听。」司马请瑞焉,以命其徒攻桓氏。

(皇野)与左师同乘前往,抵达后,宋公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左师向巢)下拜,双腿无力,竟站不起来。司马说:「请国君与他说话。」宋公说:「(此事之所以让您为难),上有天,下有先君(的鉴察)。」(左师)回答说:「向魋的不守臣道,是宋国的祸患,我怎敢不唯命是从。」司马请得国君的符节,命令其部属攻打桓氏(向魋之族)。

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从吾君之命。」遂攻之。

桓氏的旧臣父兄辈说:「不可以。」新进的家臣说:「服从我们君主的命令。」于是发动攻击。

子颀骋而告桓司马。司马欲入,子车止之,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国,民不与也,只取死焉。」向魋遂入于曹以叛。

子颀(qí)骑马飞奔告知桓司马(向魋)。向魋想要进入都城,子车劝阻说:「您不能事奉国君,又要攻击国家,百姓不会支持您,这样做只会取死。」向魋于是进入曹地叛乱。

六月,使左师巢伐之。欲质大夫以入焉,不能。

六月,宋公命左师向巢率兵讨伐他,想要以大夫为人质打开局面,没能做到。

亦入于曹,取质。

向巢也进入曹地,取得人质。

魋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于民,将若之何?」乃舍之。

向魋说:「不行了。既不能事奉国君,又得罪了百姓,该怎么办呢?」于是放弃了人质。

民遂叛之。

百姓随即纷纷背叛他。

向魋奔卫。

向魋出逃奔往卫国。

向巢来奔,宋公使止之,曰:「寡人与子有言矣,不可以绝向氏之祀。」辞曰:「臣之罪大,尽灭桓氏可也。

向巢(左师)来到鲁国投奔,宋公派人拦阻说:「寡人与您有言在先,不可以断绝向氏的宗祀。」向巢婉拒说:「臣的罪过太大了,将桓氏全部消灭也是应该的。

文化背景

向氏即桓氏(宋桓公之后),向魋(桓魋)与向巢(左师)同族。宋公仁厚,不愿绝其宗祀,但向巢自认无颜归宋,宁可客死他乡。

其 177

向巢辞不归宋

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后,君之惠也。

若因先臣的缘故,让向氏有后裔延续,那是国君的恩惠。

若臣,则不可以入矣。」

但至于我,则不可以回去了。」

其 178

司马牛流亡卒于鲁郭门外

司马牛致其邑与圭焉,而适齐。向魋出于卫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后氏之璜焉。与之他玉,而奔齐,陈成子使为次卿。

司马牛(向魋之弟)将自己的城邑与圭玉献还国君,出走前往齐国。向魋在卫国境内,被公文氏攻击,对方索要夏后氏的璜玉(弧形美玉),向魋给了他们别的玉器,逃奔至齐国,陈成子让他担任次卿。

司马牛又致其邑焉,而适吴。

司马牛又将他的城邑献还(宋公),前往吴国。

吴人恶之,而反。

吴国人也厌恶他,他又回来了。

赵简子召之,陈成子亦召之。卒于鲁郭门之外,坑氏葬诸丘舆。

赵简子(晋国)召他,陈成子也召他,但他最终在鲁国郭门之外去世,坑氏将他安葬在丘舆。

文化背景

璜为半圆形玉器,夏后氏之璜为传世宝玉。司马牛即向魋之弟宋桓魋之弟,《论语》中「司马牛问仁」即此人,其兄向魋出奔,他四处流离,最终客死鲁国。

其 179

孔子请伐齐三次哀公告季孙

甲午,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

甲午日,齐国陈恒在舒州弑杀了齐君壬(齐简公)。

孔丘三日齐,而请伐齐三。

孔丘斋戒三天,然后三次请求哀公出兵讨伐齐国。

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

哀公说:「鲁国被齐国欺凌已经很久了,您要去讨伐,能做什么呢?」孔子回答说:「陈恒弑杀了自己的君主,齐国百姓中不支持他的占了一半。以鲁国的兵众,加上齐国反对者的一半,是可以取胜的。」哀公说:「您去告诉季孙吧。」孔子辞别(季孙没有批准)。退出后,告诉旁人说:「我是以从于大夫之后的身份(朝廷大夫),所以不敢不说。」

文化背景

陈恒弑君是春秋末期重大事件。孔子作为鲁国大夫,按礼必须请求讨伐乱臣。哀公推给季孙,说明实权在卿而非国君,孔子的请求未获实行。

其 180

孟孺子与成邑冲突孟懿子卒成人叛

初,孟孺子泄将圉马于成。

起初,孟孺子泄(仲孙泄)打算在成地牧养马匹。

成宰公孙宿不受,曰:「孟孙为成之病,不圉马焉。」孺子怒,袭成。从者不得入,乃反。

成地的宰(地方长官)公孙宿拒绝接受,说:「孟孙(孟懿子)是成地的祸患,不会在这里牧马。」孟孺子大怒,率兵偷袭成地,跟随的人未能入城,于是退回。

成有司使,孺子鞭之。

成地的有司(官员)来(控诉),孟孺子将其鞭打。

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卒。

秋,八月辛丑日,孟懿子去世。

成人奔丧,弗内。

成地人前来奔丧,(鲁)不让他们进入。

袒免哭于衢,听共,弗许。惧,不归。

他们(在城外)袒肩去冠、哭泣于街衢,请求参与共同祭祀,未获批准。成地人心怀恐惧,不敢回去(暗中投靠齐国)。

文化背景

成为鲁国孟氏的私邑,成宰公孙宿不承认孟孙(孟懿子)为主,实际上已反叛。孟懿子去世后,成地人来奔丧被拒,说明鲁与成邑之间的矛盾已不可调和。

其 182

哀公十五年纪年

哀公十五年

哀公十五年。

其 183

十五年春至夏经文

【经】十有五年春王正月,成叛。

【经】十五年春,周历正月,成邑叛乱。

夏五月,齐高无出奔北燕。

夏,五月,齐国高无出逃奔往北燕。

郑伯伐宋。

郑伯攻伐宋国。

其 184

十五年秋至冬经文

秋八月,大雩。

秋,八月,举行大雩(求雨祭祀)。

晋赵鞅帅师伐卫。

晋国赵鞅率军攻伐卫国。

冬,晋侯伐郑。及齐平。

冬,晋侯攻伐郑国,与齐国讲和。

卫公孟彄出奔齐。

卫国公孟彄出逃奔往齐国。

其 185

成叛齐武伯伐成城输

【传】十五年春,成叛于齐。武伯伐成,不克,遂城输。

【传】十五年春,成邑叛归齐国。武伯(孟武伯)讨伐成邑,未能克服,于是筑城于输地(以御成邑)。

其 186

芋尹盖持尸行聘礼斥吴不敬

夏,楚子西、子期伐吴,乃桐汭。

夏,楚国子西、子期攻伐吴国,进至桐汭之地。

陈侯使公孙贞子吊焉,及良而卒,将以尸入。吴子使大宰嚭劳,且辞曰:「以水潦之不时,无乃廪然陨大夫之尸,以重寡君之忧。寡君敢辞。」上介芋尹盖对曰:「寡君闻楚为不道,荐伐吴国,灭厥民人。

陈侯派公孙贞子前往吴国吊问,(使团)到达良地时,公孙贞子去世,(使团)打算带着遗体继续入吴完成使命。吴王派大宰嚭前来劳军,并婉拒说:「因为水潦(洪涝)时节不正,恐怕要使大夫的遗体遭受潮湿腐坏,更增加寡君的忧虑,寡君(实难接受此礼,)斗胆婉拒。」副使(上介)芋尹盖回答说:「寡君听说楚国行为无道,屡次攻伐吴国,残害吴国百姓。

寡君使盖备使,吊君之下吏。

寡君特命盖(自称名)充当使者,前来向您的属下(下吏)吊问。

无禄,使人逢天之戚,大命陨队,绝世于良,废日共积,一日迁次。今君命逆使人曰:『无以尸造于门。』是我寡君之命委于草莽也。

不料命运不济,使者遭遇天降之戚(即公孙贞子去世),正命(长官)陨落于良地,世代传承的使命在良地中断,往日共同积累的岁月(君臣关系),一旦转瞬更替。如今君王的命令阻止我们说:『不要带着遗体前来登门。』这是将我们寡君的命令委弃于荒草之中了。

且臣闻之曰:『事死如事生,礼也。』于是乎有朝聘而终,以尸将事之礼。又有朝聘而遭丧之礼。

况且臣听说:『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这就是礼。』于是便有了朝聘途中去世、以遗体将事(继续完成使命)的礼节,又有了朝聘途中遭遇丧事的礼节。

若不以尸将命,是遭丧而还也,无乃不可乎!

若不带遗体完成使命,便等同于遭遇丧事就折返,恐怕不可以吧!

以礼防民,犹或逾之。

用礼来约束百姓,尚且有人逾越。

今大夫曰:『死而弃之』,是弃礼也。

如今大夫说:『死了就抛弃他』,这是舍弃礼节啊。

其何以为诸侯主?

这样如何能做诸侯的主君呢?

先民有言曰:『无秽虐士。』备使奉尸将命,苟我寡君之命达于君所,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涉人之过也。」吴人内之。

先人有言:『不要污辱、残虐士人。』我们充当使者,奉持遗体前来完成命令,只要我们寡君的命令能够送达您的君所,即便陨落于深渊,那也是天命,不是您和随行之人的过失。」吴国人于是接纳了使团(进入)。

文化背景

此段为左传中著名的外交辞令,芋尹盖以礼制为据,慷慨陈词,坚持带遗体完成使命,斥责吴国拒绝遗体入门之举是弃礼之行,最终使吴国让步。上介为副使之称,芋尹为官名,盖为其名。

其 187

子路劝陈瓘善鲁待时

秋,齐陈瓘如楚。

秋,齐国陈瓘前往楚国出使。

过卫,仲由见之,曰:「天或者以陈氏为斧斤,既斫丧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终飨之,亦不可知也。

路过卫国,仲由(子路)前往拜见他,说:「上天也许是将陈氏用作斧斤(砍伐之器),已经砍倒了(齐国)公室,至于最终由谁得到(齐国),不得而知;或许让陈氏长久享有,也不得而知。

若善鲁以待时,不亦可乎?

若能善待鲁国,以待时机,不也很好吗?

何必恶焉?」子玉曰:「然,吾受命矣,子使告我弟。」

何必要与鲁国为敌呢?」子玉(陈瓘)说:「您说得对,我接受这番话了,请您转告我的弟弟。」

其 188

子服景伯如齐谈和子贡劝公孙成

冬,及齐平。

冬,鲁国与齐国讲和。

子服景伯如齐,子赣为介,见公孙成,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

子服景伯出使齐国,子贡(子赣)为副使,拜见了公孙成,说:「人都在侍奉别人(为他人效力),却心存背叛之意。

况齐人虽为子役,其有不贰乎?

何况齐人,虽然为您效力,难道就一定没有二心吗?

子,周公之孙也,多飨大利,犹思不义。利不可得,而丧宗国,将焉用之?」成曰:「善哉!吾不早闻命。」

您是周公的后裔,大量享受丰厚利益,尚且还有不义之想。(若能)捞取利益,又失去了宗国(的信任),那利益又有什么用呢?」公孙成说:「说得好啊!我没有早些听到您的教诲。」

文化背景

公孙成为鲁国之人,在成邑叛乱中立场有问题,子贡以义利之辩劝他回归正道。

其 189

陈成子请鲁事齐如卫景伯反驳归成

陈成子馆客,曰:「寡君使恒告曰:『寡君愿事君如事卫君。』」景伯揖子赣而进之。

陈成子(在齐国)款待两位使者,说:「寡君命恒(自称其名)转告:『寡君愿意与您的君主交往,如同侍奉卫君一样。』」子服景伯揖请子贡上前回答。

对曰:「寡君之愿也。

子贡说:「这是寡君的愿望。

昔晋人伐卫,齐为卫故,伐晋冠氏,丧车五百,因与卫地,自济以西,禚、媚、杏以南,书社五百。

昔日晋人攻伐卫国,齐国为卫国之故,出兵攻打晋国的冠氏,损失战车五百辆,随后将卫国的土地——从济水以西、禚(zhuó)、媚、杏以南——共五百社划给了卫国(作为补偿)。

吴人加敝邑以乱,齐因其病,取欢与阐。

吴国趁敝邑内乱之机侵扰我们,齐国趁我们困弱,夺取了欢(讙)与阐两地。

寡君是以寒心。

寡君因此寒心。

若得视卫君之事君也,则固所愿也。」成子病之,乃归成。

若能像侍奉卫君那样侍奉我们,那本是我们的愿望啊。」陈成子(对先前夺地之事)深感惭愧,于是将(讙与阐两地)归还给鲁国。

公孙宿以其兵甲入于嬴。

公孙宿(成地叛臣)带着武器甲兵进入嬴地(逃亡投齐)。

文化背景

齐曾帮助卫国抵御晋国并赠送土地,对鲁国却趁乱夺地,子贡以此对比,令陈成子无以辩驳,最终归还所占鲁地。

其 190

孔圉取蒯聩之姊生悝

卫孔圉取大子蒯聩之姊,生悝。

卫国孔圉(孔文子)娶了太子蒯聩的姐姐为妻,生了孔悝(kuī)。

孔氏之竖浑良夫长而美,孔文子卒,通于内。

孔氏的小厮浑良夫长大后相貌俊美,孔文子去世后,浑良夫与(孔文子之妻、蒯聩之姐)私通。

文化背景

孔文子妻即太子蒯聩之姐,人称孔伯姬,孔悝之母。浑良夫与之私通,后成为蒯聩借道回卫夺国的关键人物。

其 191

蒯聩诱浑良夫许以厚赏

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大子与之言曰:「苟使我入获国,服冕乘轩,三死无与。」

太子蒯聩(在戚地避居),孔伯姬派浑良夫前去联络。太子与他谈话说:「如果你能帮助我回国夺得君位,(我将赐你)衣冕乘轩(高等贵族的待遇),即便你犯三次死罪,也不会加以惩处。」

文化背景

「服冕乘轩」指穿戴礼冠、乘坐大夫之车,是卿大夫才有的资格,蒯聩以此利诱浑良夫。「三死无与」意为三次犯死罪皆可赦免。

其 192

蒯聩与浑良夫盟请伯姬

与之盟,为请于伯姬。

(蒯聩)与浑良夫盟誓,请浑良夫去向孔伯姬(孔文子之妻)求情说项。

其 193

蒯聩入孔氏劫孔悝立庄公子路结缨死

闰月,良夫与大子入,舍于孔氏之外圃。

闰月,浑良夫与太子蒯聩潜入,住在孔氏的外园圃中。

昏,二人蒙衣而乘,寺人罗御,如孔氏。

傍晚时分,二人蒙着衣物(乔装)乘车,由寺人罗驾车,前往孔氏宅邸。

孔氏之老栾宁问之,称姻妾以告。

孔氏的家老栾宁盘问,浑良夫以「送来姻妾」为名敷衍过关。

遂入,适伯姬氏。

随后进入,来到孔伯姬处。

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大子与五人介,舆豭从之。

用过餐食后,孔伯姬手持戈矛在前开路,太子与五名甲士随行,还抬着一头公猪(以作盟誓之用)。

迫孔悝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

他们将孔悝逼到厕所(隐蔽处),强迫他盟誓,随后劫持他登上高台。

栾宁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季子。

栾宁(另一边)正准备饮酒,烤肉还没熟,听到乱起,派人通报季子(季康子)。

召获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卫侯辄来奔。季子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

召来驾车者驾好车,一边喝酒一边吃烤肉(匆忙出发),奉护卫侯辄(卫出公)来到鲁国投奔。季子(子路,其字为季路)正要进入(宫城),碰到子羔(高柴)正要出来,子羔说:「宫门已经关闭了。」季子说:「我姑且去那里看看。」子羔说:「来不及了,不必投身于这场祸难。」季子说:「吃了人家的俸禄,就不应回避这场危难。」子羔于是出走。

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门焉,曰:「无入为也。」季子曰:「是公孙,求利焉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

子路(仲由)进入(宫城),到了宫门,公孙敢守着宫门说:「不要进去,已经无济于事了。」季子说:「这位公孙,贪图利禄却逃避危难(正是他的本性)。我由不这样,既享受了俸禄,就必定要去拯救(国君的)危难。」正好有使者出来,子路趁机进入宫内。

曰:「大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大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大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黶敌子路。

子路对太子(蒯聩)说:「太子何必要挟持孔悝呢?就算杀了他,也必定有人接替他(控制局面)。」又说:「太子没有魄力,若是放火烧台,烧到一半,必定会释放孔悝(仓皇逃跑)。」太子蒯聩听到这话,心中恐惧,命石乞、盂黶下台来对付子路。

以戈击之,断缨。

二人用戈击打子路,打断了他的帽缨。

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

子路说:「君子就算死,帽冠也不能脱落。」他重新系好帽缨,从容就义。

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孔悝立庄公。

孔子在鲁国听到卫国发生内乱,说:「高柴(子羔)大概会回来,仲由(子路)大概已经死了。」孔悝拥立了卫庄公(蒯聩)。

庄公害故政,欲尽去之,先谓司徒瞒成曰:「寡人离病于外久矣,子请亦尝之。」归告褚师比,欲与之伐公,不果。

庄公(蒯聩)忌恨旧有的政令(出公时代的旧臣),想要将其全部废除,先对司徒瞒成说:「寡人在外地遭受病苦已经很久了,请您也来体会一下。」(暗示将予责罚)瞒成回家告诉褚师比,想要联合起来攻打庄公,最终未能实行。

文化背景

蒯聩归国、孔悝被劫、子路结缨而死,是左传中最为人称道的壮烈场面之一。卫庄公即蒯聩,卫出公即其子辄,父子相争,子路食卫之禄,义无反顾入宫救主,以生命践行了「食其禄者,死其事」的原则。

孔子预言「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显示其对二弟子性格的深刻了解。

其 195

哀公十六年纪年

哀公十六年

哀公十六年。

其 196

蒯聩入卫孔丘卒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卯,卫世子蒯聩自戚入于卫,卫侯辄来奔。

【经】十六年春,周历正月己卯日,卫国世子蒯聩从戚地进入卫国,卫侯辄出奔逃来鲁国。

二月,卫子还成出奔宋。

二月,卫国公子还成出逃奔宋。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夏,四月己丑日,孔丘去世。

文化背景

蒯聩为卫灵公之子,因得罪出奔,在晋国戚邑多年,此时趁机潜回夺位,逼走其子卫侯辄(出公)。

其 197

瞒成褚师比出奔宋

【传】十六年春,瞒成、褚师比出奔宋。

【传】十六年春,瞒成、褚师比出逃奔宋。

其 198

卫侯告周并诔孔子

卫侯使鄢武子告于周曰:「蒯聩得罪于君父君母,逋窜于晋。

卫侯派鄢武子(肸)向周王报告说:「蒯聩得罪了先君父君与先君母,逃窜到晋国。

晋以王室之故,不弃兄弟,置诸河上。

晋国念及王室情谊,没有抛弃这位兄弟,将他安置在河上。

天诱其衷,获嗣守封焉。

上天启示了他的内心,使他得以继位、守护封土。

使下臣肸敢告执事。」

请允许下臣肸冒昧向执事禀告。」

王使单平公对曰:「肸以嘉命来告余一人。往谓叔父,余嘉乃成世,复尔禄次。

周王命单平公回复说:「肸带着喜庆的王命来告知我。请转告叔父:我嘉许你成就了世代的传承,恢复了你的爵禄官位。

敬之哉!

务必敬慎!

方天之休,弗敬弗休,悔其可追?」

正当上天降福之时,若不敬慎则无以享福,悔恨还来得及吗?」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夏,四月己丑日,孔丘去世。

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憖遗一老。

鲁哀公为他作诔文说:「苍天不仁,不肯留存一位老人。

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

使我一人孤单地在位,我茕茕孑立,内心忧伤。

呜呼哀哉!

呜呼哀哉!

尼父。无自律。」

尼父啊,无以为自律的准则了。」

子赣曰:「君其不没于鲁乎!

子贡(子赣)说:「国君大概不得善终于鲁国吧!

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

夫子曾说:『礼义失落则昏乱,名分失当则生愆。』失去志向为昏,失去所宜为愆。先生在世时国君不能任用他,死后却为他作诔文,这是违礼的;

称一人,非名也。

自称『余一人』,这是不合名分的。

君两失之。」

国君两者都失当了。」

文化背景

「余一人」是天子的专称,诸侯自称此词为僭越,故子贡批评名不正。诔文是逝者生前德行的颂述文体,按礼应由臣下为君主写,君主为臣下写诔则非礼。

其 199

孔悝出奔宋之始末

六月,卫侯饮孔悝酒于平阳,重酬之,大夫皆有纳焉。

六月,卫侯在平阳设宴款待孔悝饮酒,反复劝酒答谢,大夫们都各有馈赠。

醉而送之,夜半而遣之。

孔悝醉酒后被送走,到半夜才被遣回。

载伯姬于平阳而行,及西门,使贰车反祏于西圃。

卫侯将伯姬(孔悝之母)载于平阳随行,行至西门,命辅车返回西圃取祏(宗庙神主石)。

子伯季子初为孔氏臣,新登于公,请追之,遇载祏者,杀而乘其车。

子伯季子起先曾是孔氏的臣属,新近归附卫侯,请求追击取祏之人。他遇见了运送祏的人,将其杀死并夺车乘坐。

许公为反祏,遇之,曰:「与不仁人争,明无不胜。」必使先射,射三发,皆远许为。

许公为了取回祏,遇上了这辆车,对子伯季子说:「与不仁之人争斗,光明正大者没有不胜的。」他一定让对方先射击。对方射了三箭,全都离许公甚远。

许为射之,殪。

许公随即射出一箭,将其击毙。

或以其车从,得祏于囊中。

有人随后乘那辆车跟来,在囊袋中找到了祏。

孔悝出奔宋。

孔悝出逃奔宋。

文化背景

祏(shí)是宗庙中用于藏神主(祖宗牌位)的石匣,取走祏意味着夺取宗庙的象征权威。伯姬即孔悝之母,曾参与蒯聩复位之谋。

其 200

楚太子建遭谗出奔始末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

楚太子建遭受谗言陷害,从城父出逃奔宋。

又辟华氏之乱于郑,郑人甚善之。

后又为躲避华氏之乱而逃往郑国,郑国人对他极为优待。

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

他又前往晋国,与晋人密谋袭击郑国,之后又请求回归郑国。

郑人复之如初。

郑国人像从前一样收留了他。

晋人使谍于子木,请行而期焉。

晋国派间谍到子木(太子建)那里,约定行动时间。

子木暴虐于其私邑,邑人诉之。

子木在自己的私邑中暴虐残忍,邑中百姓告发了他。

郑人省之,得晋谍焉。遂杀子木。

郑国人前去查察,发现了晋国的间谍,于是诛杀了子木。

其子曰胜,在吴。

他的儿子名胜,此时在吴国。

文化背景

楚太子建是楚平王之子,因费无极谗害被废,被迫出奔流亡。其子白公胜在吴国,后文将叙述其回楚作乱之事。

其 201

子西欲召白公胜叶公谏阻

子西欲召之,叶公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

子西想要召白公胜回楚,叶公说:「我听说胜为人诡诈而好乱,恐怕有害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诚信且勇敢,不做无益之事。把他安置在边境,让他为楚国藩屏。」叶公说:「恪守仁义才叫诚信,遵循道义才叫勇敢。

文化背景

子西是楚惠王时的令尹(宰相),白公胜是楚太子建之子。叶公即沈诸梁,字子高,叶县的封主。

其 202

白公胜为边公图报仇

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

我听说胜喜欢重提旧怨、要求报仇之语,又在招募不惜死的勇士,恐怕有私心吧?

复言,非信也。

念念于报仇,这不是诚信;

期死,非勇也。

以死相期,这不是勇敢。

子必悔之。」

您必定会后悔的。」

弗从。

子西不听。

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

召回胜,让他居于吴国边境,封为白公。

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

胜请求讨伐郑国,子西说:「楚国还未整肃完备,但我没有忘记此事。」改日又来请求,子西答应了他。

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仇不远矣。」

尚未发兵,晋国人攻伐郑国,楚国前去援救郑国,并与郑国结盟。胜大怒,说:「郑国人就在眼前,报仇之日不远了。」

文化背景

白公胜怨恨郑国,因其父太子建就是被郑人所杀。楚国与郑国结盟使他的复仇计划落空,由此积怨。

其 203

白公胜砺剑告平将杀子西

胜自厉剑,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

胜亲自磨砺宝剑,子期之子平见到了,问:「王孙为何自己磨剑?」胜回答:「我以直言著称,若不告诉你,算什么直人?我将要用这把剑杀你的父亲。」平把这话告诉了子西。

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

子西说:「胜就像一枚蛋,我如同翅膀护着他长大。

其 204

子西轻视胜之威胁

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

楚国之中,等我死后,令尹、司马之位,除了胜还有谁?」

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胜谓石乞曰:「王与二卿士,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

胜听说后说:「令尹真是狂妄!幸好能死,却说不是我杀的。」子西依然不悔改。胜对石乞说:「对付大王和两位卿士,各用五百人来对付,应当足够了。」

其 205

白公访勇士熊宜僚未成

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

石乞说:「恐怕凑不齐。」胜说:「市南有个叫熊宜僚的人,若能得到他,可以抵当五百人。」于是跟随白公前去见他,与他交谈,熊宜僚很高兴。

告之故,辞。

胜告知他来意,他拒绝了。

承之以剑,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白公以剑相逼,他面不改色。胜说:「不为利益而谄媚,不因威胁而惧怕,不泄露他人言语来求取欢心的人,让他去吧。」

其 206

白公作乱杀子西子期

吴人伐慎,白公败之。

吴国人攻打慎地,白公将其击败。

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

白公请求将缴获的战备献给楚王,楚王答应了。

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

白公趁机发动叛乱。秋,七月,在朝廷上杀死子西、子期,劫持了楚惠王。子西用衣袖掩面而死。子期说:「我过去以武力事奉君王,不能不善始善终。」

其 207

白公劫王石乞谏焚库

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

子期抽出豫章之木制成的武器,杀伤了人之后才死去。石乞说:「应当焚烧武库、弑杀楚王,否则此事不能成功。」白公说:「不可。弑杀君王,是不祥之举;焚毁武库,则无所积聚,将凭什么守卫?」石乞说:「占有楚国,治理其百姓,以敬谨之心事奉神灵,就可以得到吉祥,而且会有积聚,有何忧虑?」白公不听从。叶公在蔡国,方城山以外的人们都说:「可以进兵了。」

文化背景

方城是楚国北部的长城要塞,其外是楚国的北疆之地。叶公沈诸梁此时镇守蔡地,成为平息叛乱的关键人物。

其 208

叶公观时机而后入郢

子高曰:「吾闻之,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

子高说:「我听说,靠险阻侥幸得志的人,其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偏颇自重必然导致众叛亲离。」叶公听说白公杀死了齐国人管修之后,才进兵。

其 209

白公欲立子闾子闾拒殉

白公欲以子闾为王,子闾不可,遂劫以兵。

白公想要拥立子闾为楚王,子闾不肯,白公便以武力胁迫。

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敢不听从。

子闾说:「王孙若是安定楚国、匡正王室,然后在王室庇护下执政,这是我启的心愿,怎敢不听从。

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

若是要独专利益、倾覆王室,不顾楚国社稷,我宁死也不能从命。」

遂杀之,而以王如高府,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

白公于是杀死子闾,带着楚王来到高府,石乞把守门户,圉公阳在宫墙上挖洞,背负楚王潜入昭夫人的宫室。

文化背景

子闾是楚王的王族公子,启是子闾的名字。昭夫人之宫是楚宫中较为隐秘之处,白公将楚王挟持于此以控制局面。

其 210

叶公入郢平定白公之乱

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

叶公也到达了郢都,来到北门,有人迎上前说:「君为何不戴头盔?

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

国人仰望您如同仰望慈父慈母。

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

盗贼的箭矢若伤了您,就是断绝了百姓的希望,怎能不戴头盔?」

乃胄而进。

叶公便戴上头盔前进。

又遇一人曰:「君胡胄?

又遇到一人说:「君为何戴着头盔?

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

国人仰望您如同盼望丰年,日日翘首以待。

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反掩面以绝民望,不亦甚乎?」

若能见到您的面容,就如同得到了庄稼,百姓知道不会死了,便会更加奋勇,还要打出旗号带您巡行国中,您却掩面而行,断绝百姓的希望,不是太过分了吗?」

乃免胄而进。

叶公便摘下头盔前进。

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

遇见箴尹固,他正率领部属,准备投靠白公。

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

子高说:「没有这两位大夫(子西、子期),楚国就不成其为国家了。抛弃仁德追随贼人,能保全自己吗?」箴尹固便转而追随叶公。

使与国人以攻白公。

叶公命他与国都民众一起攻打白公。

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馀勿言。」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

白公逃奔山中上吊自杀,其徒众隐瞒了他的死所。叶公的人活捉了石乞,追问白公死在何处,石乞回答说:「我知道他死的地方,但主人命我不要说。」叶公的人说:「不说就把你烹死。」石乞说:「这件事成功了就封卿,不成功就被烹死,本就是理所当然,有何关系?」于是烹杀了石乞。

王孙燕奔頯黄氏。

王孙燕逃奔到頯黄氏。

诸梁兼二事,国宁,乃使宁为令尹,使宽为司马,而老于叶。

诸梁(叶公)身兼令尹与司马两职,国内安定后,便让子宁担任令尹,让子宽担任司马,自己回叶地颐养天年。

文化背景

叶公平乱后楚国政局得以稳定,他功成身退、归隐叶地,是先秦史上难得的明智之举,后世以「叶公好龙」成语误解其人,实际历史上的叶公是有大功于楚的贤臣。

其 211

卫侯占梦逐臣蒯聩密谋

卫侯占梦,嬖人求酒于大叔僖子,不得,与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弗去,惧害。」乃逐大叔遗。

卫侯(蒯聩)占卜梦境,宠臣向大叔僖子求酒未得,便与卜人勾结,告诉卫侯说:「君有一位大臣在西南角,若不驱除,恐会有害。」于是驱逐了大叔遗。

遗奔晋。

大叔遗出逃晋国。

卫侯谓浑良夫曰:「吾继先君而不得其器,若之何?」良夫代执火者而言,曰:「疾与亡君,皆君之子也。召之而择材焉可也,若不材,器可得也。」竖告大子。

卫侯对浑良夫说:「我继承先君之位,却得不到先君的宝器,怎么办?」浑良夫代替执火者的位置站出来说:「公子疾与出亡在外的前君(辄),都是先君的儿子。召来让他们自行选择,也无不可。若他们没有才能(或无心宝器),宝器自然可得。」竖人(小臣)将此话告知太子(蒯聩的儿子,即公子疾之侄)。

大子使五人舆豭从己,劫公而强盟之,且请杀良夫。公曰:「其盟免三死。」曰:「请三之后,有罪杀之。」

太子让五人抬着一头公猪随他,劫持卫侯强迫他立盟,并请求杀掉浑良夫。卫侯说:「他在盟约中免于三种死罪。」太子说:「请求在三次之后,若有罪则可以杀他。」

文化背景

「免三死」是结盟时以盟誓赋予的豁免权,意为可免除三次死刑。太子蒯聩之子要求盟约效力之外仍可处置良夫,体现其权力争夺意图。

其 212

卫侯允诺杀良夫

公曰:「诺哉!」

卫侯说:「好吧!」

其 214

哀公十七年纪年

哀公十七年

哀公十七年。

其 215

良夫三罪被杀

【传】十七年春,卫侯为虎幄于藉圃,成,求令名者,而与之始食焉。

【传】十七年春,卫侯在藉圃建造虎纹帷帐,落成后,找一个名声好的人来主持初次饮食之礼。太子请求让浑良夫担任此职。

大子请使良夫。良夫乘衷甸两牡,紫衣狐裘,至,袒袭,不释剑而食。

浑良夫驾着中等规格的田猎之车、套着两匹雄马,身穿紫色衣、披着狐皮裘前来,到了之后,敞开上衣、外穿衣袍,佩剑不解而入席用食。

大子使牵以退,数之以三罪而杀之。

太子命人将他拉出去,以三条罪名历数其过,将其处死。

文化背景

浑良夫三罪:一是驾乘不合礼制的车马,二是穿着不符合场合(紫衣狐裘为诸侯服制),三是在君前带剑就席(失礼)。此前盟约已免其三死,三罪之后方可依法诛之,故太子先前要求「三之后有罪杀之」。

其 216

越败吴师于笠泽

三月,越子伐吴。

三月,越国攻伐吴国。

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

吴军在笠泽迎击,两军隔水列阵。

越子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师分以御之。

越王命左右两支奇兵(句卒),夜间或左或右地擂鼓呐喊前进,吴军分兵迎击。

越子以三军潜涉,当吴中军而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

越王趁机率三军悄悄渡水,击打吴军中军并擂鼓进攻,吴军大乱,越军遂将其击败。

文化背景

笠泽即今苏州附近的吴淞江流域一带。此战为越国灭吴的关键一役,越以声东击西之计分散吴军,以主力突破中军。

其 217

赵鞅请卫侯或太子来晋

晋赵鞅使告于卫曰:「君之在晋也,志父为主。

晋国赵鞅派人告知卫国说:「君(卫出公辄)在晋国时,志父(赵鞅自称)是主持接待的人。

请君若大子来,以免志父。

请君或太子(蒯聩)前来,以赦免志父的责任。

其 218

卫侯辞以难太子使椓之

不然,寡君其曰,志父之为也。」

否则,我国君(晋侯)将会说,这是志父一手造成的。」

卫侯辞以难。

卫侯以局势困难为由婉拒。

大子又使椓之。

太子又派人椓击(驱赶)卫侯。

其 219

赵鞅围卫齐救而还

夏六月,赵鞅围卫。

夏,六月,赵鞅包围卫国。

齐国观、陈瓘救卫,得晋人之致师者。

齐国的国观、陈瓘前往救援卫国,截获了晋国前来挑战的使者。

子玉使服而见之,曰:「国子实执齐柄,而命瓘曰:『无辟晋师。』岂敢废命?子又何辱?」简子曰:「我卜伐卫,未卜与齐战。」乃还。

子玉(陈瓘)命其穿上军服来见,说:「国子(国观)实际上执掌齐国权柄,曾命令瓘说:『不要回避晋军。』怎敢废弃命令?您又何必来此自辱?」赵简子(赵鞅)说:「我卜筮的是攻打卫国,没有卜筮与齐国作战。」于是撤兵返回。

其 220

楚欲取陈麦问将帅

楚白公之乱,陈人恃其聚而侵楚。

楚国白公胜之乱时,陈国人仗着其积储丰厚而侵犯楚国。

楚既宁,将取陈麦。楚子问帅于大师子谷与叶公诸梁,子谷曰:「右领差车与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其可使也。」

楚国既已平定,打算取陈国的麦子。楚王向太师子谷与叶公诸梁询问统帅人选,子谷说:「右领差车与左史老,都曾辅佐令尹、司马出征伐陈,可以任用他们。」

其 221

楚灭陈子高论天命

子高曰:「率贱,民慢之,惧不用命焉。」子谷曰:「观丁父,鄀俘也,武王以为军率,是以克州、蓼,服随、唐,大启群蛮。

子高说:「将帅地位卑贱,百姓会轻视他,恐怕军令难以推行。」子谷说:「观丁父,是鄀国的俘虏,楚武王用他为军事统帅,因此克服了州、蓼,使随、唐臣服,大规模开拓了群蛮之地。

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实县申、息,朝陈、蔡,封畛于汝。

彭仲爽,是申国的俘虏,楚文王用他做令尹,实际上将申、息两地设为楚县,使陈、蔡来朝,将楚国边界推进到汝水流域。

唯其任也,何贱之有?」

只要任用得当,有什么卑贱可言?」

子高曰:「天命不謟。

子高说:「天命是不欺骗人的。

令尹有憾于陈,天若亡之,其必令尹之子是与,君盍舍焉?

令尹对陈国有怨憾,上天若要灭亡陈国,必然会让令尹的儿子来参与此事,君主何不暂且搁置?

臣惧右领与左史有二俘之贱,而无其令德也。」

我担心右领与左史徒有二俘的低贱出身,而没有那两位的美德。」

王卜之,武城尹吉。使帅师取陈麦。

楚王卜筮,武城尹得到吉兆,便命他率师前去取陈国的麦子。

陈人御之,败,遂围陈。

陈国人出兵抵御,被击败,楚军遂包围陈国。

秋七月己卯,楚公孙朝帅师灭陈。

秋,七月己卯日,楚国公孙朝率军灭亡了陈国。

文化背景

观丁父与彭仲爽皆是以俘虏身份立功的先例。子高担心的是令尹(公孙宁)私怨驱使,而德才不足以当天命,楚王最终采用占卜得吉的武城尹,折中了两种意见。

其 222

楚王卜选令尹得子国

王与叶公枚卜子良以为令尹。

楚王与叶公秘密占卜,拟立子良为令尹。

沈尹朱曰:「吉,过于其志。」叶公曰:「王子而相国,过将何为?」他日,改卜子国而使为令尹。

沈尹朱说:「卦象吉利,但超出了他的志向所能承担的。」叶公说:「王子而能辅佐国家,超出又能怎样?」改日,改卜子国,便让他担任令尹。

文化背景

「枚卜」即逐一秘密占卜候选人,不事先透露以保公正。「过于其志」意为此人运命超出本人志向,担心难以驾驭。

其 223

卫侯梦良夫占卜获繇辞

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馀为浑良夫,叫天无辜。」公亲筮之,胥弥赦占之,曰:「不害。」与之邑,置之,而逃奔宋。卫侯贞卜,其繇曰:「如鱼赬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国,灭之将亡。阖门塞窦,乃自后逾。」

卫侯在北宫梦见,有人登上昆吾之台,披散头发面朝北方呼号说:「登上这昆吾的废墟,绵延蔓生的葫芦瓜。我是浑良夫,呼天叫地蒙冤无辜。」卫侯亲自以蓍草占卜,胥弥赦来解读,说:「无害。」卫侯赐给他一处封邑,他却置之不理,逃跑奔宋。卫侯再用龟甲占卜,繇辞说:「如同鱼儿红了尾巴,顺着水流漂荡游移。偏远的大国,将其灭亡覆没。关上大门堵住洞隙,却从后方越墙而逃。」

文化背景

昆吾是卫国历史上的古地名,昆吾之台是卫国的旧迹。繇辞(yáo cí)是龟卜的卦辞。「赬(chēng)尾」指鱼力竭时尾巴变红,喻君王处境危迫。

其 224

晋伐卫卫人逐出公

冬十月,晋复伐卫,入其郛。

冬,十月,晋国再次攻伐卫国,攻入郭城。

将入城,简子曰:「止。叔向有言曰:『怙乱灭国者无后。』」卫人出庄公而晋平,晋立襄公之孙般师而还。

将要进攻内城时,赵简子说:「停!叔向曾说过:『倚仗祸乱而灭人之国者,不得善终。』」卫国人驱逐了莊公(蒯聩),晋国得以罢兵,并立卫襄公的孙子般师为卫君,然后撤兵。

十一月,卫侯自鄄入,般师出。

十一月,卫侯(蒯聩)从鄄地入卫,般师出走。

其 225

卫侯翦戎州石圃攻公弑君

初,公登城以望,见戎州。

此前,卫侯登城眺望,见到了戎州(聚居戎人的地方)。

问之,以告。公曰:「我姬姓也,何戎之有焉?」翦之。公使匠久。

询问之后得知情况,卫侯说:「我是姬姓,怎么会有戎人在此?」将其翦除。卫侯命工匠长期滞留(以示惩戒之意)。

公欲逐石圃,未及而难作。

卫侯想要驱逐石圃,尚未来得及,内乱就爆发了。

辛已,石圃因匠氏攻公,公阖门而请,弗许。

辛巳日,石圃借助工匠氏(匠人们)攻打卫侯,卫侯关上宫门请求宽恕,石圃不允许。

逾于北方而队,折股。

卫侯越过北墙逃跑时坠落,摔断了大腿。

戎州人攻之,大子疾、公子青逾从公,戎州人杀之。

戎州人追来攻打他,太子疾、公子青越墙跟随卫侯,被戎州人所杀。

公入于戎州己氏。

卫侯逃入戎州己氏家中。

初,公自城上见己氏之妻发美,使髡之,以为吕姜髢。

此前,卫侯从城上看见己氏之妻头发美丽,便命人剃去,用来做吕姜(夫人)的假发(髢)。

文化背景

髢(dí)指假发。卫侯强剃民妇之发以给夫人使用,是民愤积累、民心丧失的表现之一,故最终戎州人不为其护卫,反而追杀。

其 226

己氏杀卫侯蒯聩取璧

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与女璧。」己氏曰:「杀女,璧其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

卫侯逃入己氏家中,拿出一块玉璧给他看,说:「救活我,我给你这块玉璧。」己氏说:「杀了你,这块璧还能往哪里去?」于是杀死了卫侯,取走了玉璧。

卫人复公孙般师而立之。

卫国人恢复公孙般师的君位,重新拥立他。

十二月,齐人伐卫,卫人请平。

十二月,齐国人攻打卫国,卫国人请求讲和。

立公子起,执般师以归,舍诸潞。

卫国立公子起为君,把般师押送回齐国,将他安置在潞地。

其 227

鲁哀公会齐侯盟于蒙

公会齐侯,盟于蒙,孟武伯相。

鲁哀公与齐侯相会,在蒙地结盟,孟武伯担任副手(相礼)。

齐侯稽首,公拜。齐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武伯问于高柴曰:「诸侯盟,谁执牛耳?」季羔曰:「鄫衍之役,吴公子姑曹。发阳之役,卫石魋。」武伯曰:「然则彘也。」

齐侯叩头行稽首礼,哀公回拜。齐国人愤怒,武伯说:「不是天子,我君没有行稽首礼的对象(即稽首礼应由臣下对天子行)。」武伯向高柴(季羔)询问说:「诸侯结盟时,谁执牛耳(主持盟仪)?」季羔说:「鄫衍之役,是吴国公子姑曹。发阳之役,是卫国石魋。」武伯说:「那这次就是我彘(武伯自名)了。」

文化背景

「执牛耳」是结盟仪式的主持者,负责割牛耳取血歃血为盟。稽首是最隆重的叩首之礼,诸侯间相互行此礼不合礼制,武伯以礼义为由回应齐国人的不满。

其 228

宋皇瑗获罪被执出奔晋

宋皇瑗之子麇,有友曰田丙,而夺其兄阜般邑以与之。

宋国皇瑗之子麇,有个朋友叫田丙,他夺取了其兄阜般的封邑赐给田丙。

酁般愠而行,告桓司马之臣子仪克。

阜般(酁般)怨恨而离去,告发给桓司马的臣属子仪克。

子仪克适宋,告夫人曰:「麇将纳桓氏。」公问诸子仲。

子仪克前往宋国,告知夫人说:「麇将要引入桓氏(图谋作乱)。」宋公向子仲询问此事。

初,仲将以杞姒之子非我为子。曰:「必立伯也,是良材。」子仲怒,弗从,故对曰:「右师则老矣,不识麇也。」公执之。

此前,子仲曾想立杞姒之子非我为嗣子,皇瑗说:「必须立伯,他是良才。」子仲大怒,未从其言。因此子仲回答说:「右师(皇瑗)年纪大了,我不了解麇这个人。」宋公于是逮捕了皇瑗。

皇瑗奔晋,召之。

皇瑗出逃晋国,宋公又召他回来。

其 230

哀公十八年纪年

哀公十八年

哀公十八年。

其 231

宋杀皇瑗复其族

【传】十八年春,宋杀皇瑗。

【传】十八年春,宋国杀死了皇瑗。

公闻其情,复皇氏之族,使皇缓为右师。

宋公得知了真情,恢复了皇氏家族的地位,命皇缓担任右师。

其 232

楚败巴师封子国于析

巴人伐楚,围鄾。

巴国人攻打楚国,包围了鄾地。

初,右司马子国之卜也,观瞻曰:「如志。」故命之。

此前,右司马子国占卜出征,观察卦象说:「如志(即如所愿)。」因此他被任命为将帅。

及巴师至,将卜帅。王曰:「宁如志,何卜焉?」使帅师而行。

等到巴军来临,将要卜筮将帅人选时,楚惠王说:「既然已经如志,何必再卜?」便命他率军出征。

请承,王曰:「寝尹、工尹,勤先君者也。」三月,楚公孙宁、吴由于、薳固败巴师于鄾,故封子国于析。

子国请求派援军,楚王说:「寝尹、工尹,都曾为先君辛勤效劳。」(暗示让他们辅助出征)三月,楚国公孙宁、吴由于、薳固在鄾地击败了巴国军队。因此封子国于析地。

君子曰:「惠王知志。

君子评论说:「惠王深知占卜之志。

《夏书》曰『官占,唯能蔽志,昆命于元龟。』其是之谓乎!

《夏书》说:『官员占卜,只要能符合志向,就遵从龟卜的结果。』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志》曰:『圣人不烦卜筮。』惠王其有焉!」

《志》说:『圣人不屡烦卜筮。』惠王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夏,卫石圃逐其君起,起奔齐。

夏,卫国石圃驱逐了国君公子起,公子起逃奔齐国。

卫侯辄自齐复归,逐石圃,而复石魋与大叔遗。

卫侯辄从齐国返回归位,驱逐了石圃,并恢复了石魋与大叔遗的地位。

文化背景

《夏书》引自《尚书》中的夏代文献。「昆命于元龟」意为仍以大龟之兆为从,但前提是卜象符合既定志向。子国之卜既已得「如志」之兆,楚王认为无需再卜,体现对初卜的尊重。

其 234

哀公十九年纪年

哀公十九年

哀公十九年。

其 235

越侵楚以误吴楚师追还

【传】十九年春,越人侵楚,以误吴也。夏,楚公子庆、公孙宽追越师,至冥,不及,乃还。

【传】十九年春,越国侵犯楚国,用意是牵制吴国的注意力(制造吴国的误判)。夏,楚国公子庆、公孙宽追击越军,追至冥地,没有追上,于是返回。

其 236

叶公伐东夷三夷盟于敖

秋,楚沈诸梁伐东夷,三夷男女及楚师盟于敖。

秋,楚国沈诸梁(叶公)讨伐东夷,东方三个夷族的男女与楚军在敖地结盟。

其 237

叔青如京师吊敬王崩

冬,叔青如京师,敬王崩故也。

冬,叔青前往京师(洛邑),是因为周敬王驾崩的缘故。

其 239

哀公二十年纪年

哀公二十年

哀公二十年。

其 240

会于廪丘谋伐晋郑辞师还

【传】二十年春,齐人来征会。

【传】二十年春,齐国人前来征召会盟。

夏,会于廪丘。

夏,各国在廪丘会合。

为郑故,谋伐晋。

因为郑国的缘故,众人谋划讨伐晋国。

郑人辞诸侯,秋,师还。

郑国人辞谢了诸侯的出兵之意,秋,各国军队返回。

其 241

吴公子庆忌谏不从被杀

吴公子庆忌骤谏吴子,曰:「不改,必亡。」弗听。

吴国公子庆忌屡次劝谏吴王说:「若不改变,必定灭亡。」吴王不听。

出居于艾,遂适楚。

庆忌出走居于艾地,后来前往楚国。

闻越将伐吴,冬,请归平越,遂归。

听说越国将要攻打吴国,冬,庆忌请求回国调和越国,便返回了吴国。

欲除不忠者以说于越,吴人杀之。

想要除去不忠之臣以取悦越国,反被吴国人所杀。

其 242

越围吴赵孟降丧食楚隆使吴

十一月,越围吴。赵孟降于丧食。

十一月,越国包围吴国。赵孟(赵无恤,赵襄子)降低了丧期内的饮食规格(以表忧戚)。

楚隆曰:「三年之丧,亲昵之极也。主又降之,无乃有故乎!」赵孟曰:「黄池之役,先主与吴王有质,曰:『好恶同之。』今越围吴,嗣子不废旧业而敌之,非晋之所能及也,吾是以为降。」

楚国人楚隆说:「三年之丧,是亲情最深厚的体现。主君在丧期中又降低饮食,莫非有什么缘故?」赵孟说:「黄池之役,先主(赵鞅)与吴王有誓约,说:『好恶与你相同,同进同退。』如今越国包围吴国,继承人(我)不废弃旧有盟约而与吴国为敌,这不是晋国力所能及的,我因此减损饮食以示忧伤。」

楚隆曰:「若使吴王知之,若何?」赵孟曰:「可乎?」隆曰:「请尝之。」乃往。

楚隆说:「若使吴王知道您的心意,如何?」赵孟说:「可以吗?」楚隆说:「请让我试试。」于是楚隆前往。

先造于越军,曰:「吴犯间上国多矣,闻君亲讨焉,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从。

先到越军营地,对越王说:「吴国侵犯中原各国多矣,听说您亲自讨伐它,中原各国无不欢欣,唯恐您的志向未能实现。

请入视之。」

请允许我入城探视一下。」

许之。

越王答应了。

告于吴王曰:「寡君之老无恤,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黄池之役,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齐盟,曰:『好恶同之。』今君在难,无恤不敢惮劳。非晋国之所能及也,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事越,以为大夫忧,拜命之辱。」与之一箪珠,使问赵孟,曰:「句践将生忧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将有问也,史黯何以得为君子?」对曰:「黯也进不见恶,退无谤言。」王曰:「宜哉。」

楚隆进入吴国城中,告知吴王说:「我国主君的家老赵无恤,派陪臣楚隆来,恭敬地致谢未能相助之事。黄池之役,君的先臣(赵鞅)志父曾与您在齐地结盟,说:『好恶与你相同。』如今您身处危难,无恤不敢惮于劳苦,这是晋国力所不及之事,特派陪臣恭敬地向您传达此意。」吴王叩拜说:「寡人不才,不能侍奉越国,让大夫为我忧虑,感谢大夫屈尊来此。」赐给楚隆一篮珠宝,让他向赵孟致问,说:「句践将让我生不如死,我已无法善终了。」吴王又说:「溺水之人必然笑他人,我还要问一个问题:史黯凭什么成为君子?」楚隆回答说:「史黯进朝时不遭人嫌恶,退隐后也没有人非议他。」吴王说:「说得对啊!」

文化背景

黄池之役(哀公十三年)吴王夫差与晋国结成盟约。赵无恤即赵襄子,后来三家分晋的核心人物。「溺人必笑」意指困境中的人往往嘲讽他人,吴王自知已处末路,仍在探询君子之道,展现其最后的风度。

其 244

哀公二十一年纪年

哀公二十一年

哀公二十一年。

其 245

越人始来鲁聘问

【传】二十一年夏五月,越人始来。

【传】二十一年夏,五月,越国人第一次到访鲁国(来聘)。

其 246

公与齐侯邾子盟于顾

秋八月,公及齐侯、邾子盟于顾。齐有责稽首,因歌之曰:「鲁人之皋,数年不觉,使我高蹈。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

秋,八月,哀公与齐侯、邾子在顾地结盟。齐国有责于(鲁君曾)稽首之事,因此唱歌嘲讽说:「鲁国人真是迟钝,多年未曾察觉,让我们白白高兴一场。只因为那些儒者的书籍,成了两国之间的祸患。」

文化背景

此歌讽刺哀公依儒者礼制对稽首礼过度计较,鲁国因拘泥礼文而招致邦交摩擦,齐人作歌嘲弄。

其 247

鲁公先至阳谷齐闾丘息致辞

是行也,公先至于阳谷。

这次出行,哀公先到达阳谷。

齐闾丘息曰:「君辱举玉趾,以在寡君之军。

齐国闾丘息说:「君王屈尊移步,来到我君的军中。

群臣将传遽以告寡君,比其复也,君无乃勤。

群臣将驿传急报我君,等他回复期间,君恐怕要劳累等候了。

为仆人之未次,请除馆于舟道。」辞曰:「敢勤仆人?」

因为仆人们尚未安排好行馆,请在水道旁为您打扫一处馆舍。」(哀公)辞让说:「怎敢劳烦您的仆从?」

其 248

哀公二十二年纪年

哀公二十二年

哀公二十二年。

其 249

邾隐公奔越斥吴无道

【传】二十二年夏四月,邾隐公自齐奔越,曰:「吴为无道,执父立子。」

【传】二十二年夏,四月,邾隐公从齐国出逃奔越,说:「吴国行事无道,曾经拘押了父亲、另立儿子为君。」

其 250

越归邾君大子革奔越

越人归之,大子革奔越。

越国人将隐公送回邾国,但太子革却出逃奔越。

其 251

越灭吴吴王夫差自缢

冬十一月丁卯,越灭吴。

冬,十一月丁卯日,越国灭亡吴国。

请使吴王居甬东,辞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缢。

越国请求让吴王居住在甬东(海岛之地),吴王辞谢说:「我年老了,哪能侍奉君王?」于是自缢而死。

越人以归。

越国人将其遗体带回。

文化背景

吴王夫差(夫差)在位期间北上争霸,最终亡于越王句践之手,是春秋末期「卧薪尝胆」故事的历史终结。甬东即今舟山群岛一带。

其 253

哀公二十三年纪年

哀公二十三年

哀公二十三年。

其 254

冉有吊宋并晋知伯伐齐

【传】二十三年春,宋景曹卒。季康子使冉有吊,且送葬,曰:「敝邑有社稷之事,使肥与有职竞焉,是以不得助执绋,使求从舆人。

【传】二十三年春,宋国景曹去世。季康子派遣冉有(冉求)前去吊唁,并参加葬礼,冉有代表季康子致辞说:「敝邑有社稷之事,使肥(季康子自称)与有职之人各司其职,因此不能亲自助执绋送葬,让求(冉有)随行。

曰:『以肥之得备弥甥也,有不腆先人之产马,使求荐诸夫人之宰,其可以称旌繁乎?』」

又说:『以肥作为彌甥(宋国姻亲)的身份,有一些先人留下的不丰厚的良马,让求代为献给夫人的家宰,是否可以用于装饰旌旗?』」

夏六月,晋荀瑶伐齐。

夏,六月,晋国荀瑶率师攻打齐国。

高无丕帅师御之。

高无丕率军迎战。

知伯视齐师,马骇,遂驱之,曰:「齐人知余旗,其谓余畏而反也。」乃垒而还。

知伯(荀瑶)窥视齐军,坐骑受惊,他便顺势驱车向前,说:「齐国人认识我的旗帜,会以为我是因害怕而撤退。」于是扎营而还。

将战,长武子请卜。

将要开战时,长武子请求先卜筮。

知伯曰:「君告于天子,而卜之以守龟于宗祧,吉矣,吾又何卜焉?

知伯说:「君主已向天子禀告,并用守龟在宗庙里卜筮,得到了吉兆,我还有什么可卜的?

且齐人取我英丘,君命瑶,非敢耀武也,治英丘也。

况且齐国人夺取了我们的英丘,君主命令我瑶,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是要收复英丘。

以辞伐罪足矣,何必卜?」

以正义之辞讨伐罪行已经足够,何必再卜?」

壬辰,战于犁丘。齐师败绩,知伯亲禽颜庚。

壬辰日,在犁丘交战,齐军大败,知伯亲手俘获了颜庚。

文化背景

执绋(fú)是送葬时拉绳索协助抬棺的礼节,是亲近之人的责任。守龟是宗庙中专用于占卜的大龟,已经得到吉兆意味着天命已明,知伯认为无需再卜,体现其果断自信的性格。

其 255

鲁始使越越聘来报

秋八月,叔青如越,始使越也。

秋,八月,叔青出使越国,这是鲁国第一次派使者访越。

越诸鞅来聘,报叔青也。

越国诸鞅来鲁国聘问,是回访叔青的。

其 257

哀公二十四年纪年

哀公二十四年

哀公二十四年。

其 258

晋乞师鲁取廪丘莱章谏止

【传】二十四年夏四月,晋侯将伐齐,使来乞师,曰:「昔臧文仲以楚师伐齐,取谷。

【传】二十四年夏,四月,晋侯将要攻打齐国,派人来向鲁国借兵,说:「从前臧文仲以楚国的军队攻打齐国,取得了谷地。

宣叔以晋师伐齐,取汶阳。

宣叔以晋国军队攻打齐国,取得了汶阳。

寡君欲徼福于周公,愿乞灵于臧氏。」

我君希望在周公(鲁国宗主)那里获得福祐,愿意向臧氏的后代借得神灵庇护。」

臧石帅师会之,取廪丘。

臧石率军与晋军会合,攻取了廪丘。

军吏令缮,将进。

军吏下令整饬修缮,准备继续进军。

莱章曰:「君卑政暴,往岁克敌,今又胜都。天奉多矣,又焉能进?

莱章说:「国君昏庸、政治暴虐,往年克敌,现在又胜都,上天的眷顾已经很多了,还能继续前进吗?

是躗言也。

这是狂言。

役将班矣!」

军队将要班师回朝了!」

晋师乃还。饩臧石牛,大史谢之,曰:「以寡君之在行,牢礼不度,敢展谢之。」

晋军于是撤回。晋军馈赠臧石牛作谢礼,晋国大史致谢说:「因为我君在外征行,馈赠的礼数不够规格,谨郑重致谢。」

文化背景

莱章是晋军中的谋士,「君卑政暴」是指晋出公昏弱、知伯擅权,莱章借机劝阻过度扩张。「躗(wèi)言」意为虚妄之言,此处语气是说继续进兵是妄言,即不现实。

其 259

邾子无道越执之立公子何

邾子又无道,越人执之以归,而立公子何。

邾子又行事无道,越国人将他拘押带回越国,另立公子何为邾君。

何亦无道。

公子何也行事无道。

其 260

鲁公欲立嬖妾宗人衅夏谏

公子荆之母嬖,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衅夏献其礼。

公子荆的母亲受到宠幸,哀公想立她为夫人,命宗人衅夏(掌礼官)呈献相关礼制。

对曰:「无之。」公怒曰:「女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及武公娶于薛,孝、惠娶于商,自桓以下娶于齐,此礼也则有。

衅夏回答说:「没有这种礼制。」哀公大怒说:「你担任宗司(礼官),立夫人是国家的大礼,为何说没有?」衅夏回答说:「鲁周公及武公娶于薛国,孝公、惠公娶于商国,自桓公以下娶于齐国,这些礼仪都是有的。

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

若要以妾(嬖妾)立为夫人,则本来就没有这样的礼。」

文化背景

宗人是掌管礼制、宗族事务的官员,衅夏以历代婚配礼制说明嬖妾升格为夫人无先例可循,是守礼谏诤之举。

其 261

哀公立嬖妾为夫人国人恶之

公卒立之,而以荆为大子。

哀公最终还是立她为夫人,并以公子荆为太子。

国人始恶之。

国人从此开始对他心生厌恶。

其 262

哀公如越季孙纳赂止越女

闰月,公如越,得大子适郢,将妻公,而多与之地。

闰月,哀公出访越国,越国太子适郢来接待,打算将越国女子嫁给哀公,并给他许多土地。

公孙有山使告于季孙,季孙惧,使因大宰嚭而纳赂焉,乃止。

公孙有山派人告知季孙,季孙害怕,派人通过越国太宰嚭贿赂越国,这件事才作罢。

文化背景

季孙(季康子或其继承人)担心哀公依靠越国势力回归后打压三桓,故贿赂太宰嚭阻止越国对鲁君过度扶植。太宰嚭即伯嚭,曾是吴国权臣,吴灭后归越。

其 264

哀公二十五年纪年

哀公二十五年

哀公二十五年。

其 265

卫侯因褚师袜登席酿乱

【传】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卫侯出奔宋。

【传】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日,卫侯出逃奔宋。

卫侯为灵台于藉圃,与诸大夫饮酒焉。

卫侯在藉圃建造了灵台,与众大夫在那里饮酒。

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公怒,辞曰:「臣有疾,异于人。若见之,君将之,是以不敢。」公愈怒,大夫辞之,不可。

褚师声子穿着袜子登上席位,卫侯大怒,褚师声子辩解说:「臣有腿疾,与常人不同。若让人看见,君王将会怜悯臣,因此不敢(脱袜)。」卫侯更加愤怒,大夫们为褚师声子求情,卫侯不允。

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闻之,褚师与司寇亥乘,曰:「今日幸而后亡。」公之入也,夺南氏邑,而夺司寇亥政。

褚师声子出去后,卫侯指着他的手(以戟手之势)说:「必定要砍断你的脚。」褚师声子听说了,与司寇亥同乘一车,说:「今日算是幸运地,但将来难免不亡。」卫侯回宫后,夺取了南氏的封邑,又剥夺了司寇亥的政务职权。

公使侍人纳公文懿子之车于池。

卫侯命侍从将公文懿子的车辆推入池中(损毁)。

文化背景

在宴席上脱袜属于失礼行为,但褚师声子以腿疾为由,礼与情之间的冲突成为卫国内乱的导火索之一。

其 266

夏丁氏旧事弥子纳女致乱

初,卫人翦夏丁氏,以其帑赐彭封弥子。

此前,卫国人翦除了夏丁氏,将其家眷赐给彭封地的弥子。

弥子饮公酒,纳夏戊之女,嬖,以为夫人。

弥子向卫侯献酒,并进献了夏戊之女,受到宠幸,被立为夫人。

其弟期,大叔疾之从孙甥也,少畜于公,以为司徒。

弥子之弟期,是大叔疾的从孙甥,从小就受卫侯赏识,被任命为司徒。

夫人宠衰,期得罪。

后来弥子(其姐)失宠,期也跟着获罪。

其 267

卫群臣作乱逼公出奔

公使三匠久。

卫侯命三位工匠长期滞守(以示惩戒)。

公使优狡盟拳弥,而甚近信之。

卫侯命优人(乐人)狡与拳弥盟誓,非常信任他。

故褚师比、公孙弥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期因三匠与拳弥以作乱,皆执利兵,无者执斤。

于是褚师比、公孙弥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期借助三位工匠与拳弥发动叛乱,众人都持利刃,没有兵器的拿斧头。

使拳弥入于公宫,而自大子疾之宫噪以攻公。

他们让拳弥进入卫侯宫中,自太子疾的宫室鼓噪喊叫着攻打卫侯。

鄄子士请御之。

鄄子士请求抵御。

弥援其手,曰:「子则勇矣,将若君何?

拳弥拉住他的手说:「您固然勇敢,但能对君王有何益处呢?

不见先君乎?

您没看见先君的例子吗?

君何所不逞欲?

君王什么欲望不曾随意满足?

且君尝在外矣,岂必不反?

而且君王曾经在外流亡,难道就一定不会回来?

当今不可,众怒难犯,休而易间也。」

目前时机不对,众怒难以触犯,暂且休息,等待机会容易些。」

乃出。

于是出走。

将适蒲,弥曰:「晋无信,不可。」将适鄄,弥曰:「齐、晋争我,不可。」将适泠,弥曰:「鲁不足与,请适城锄以钩越,越有君。」乃适城锄。

将前往蒲地,拳弥说:「晋国无信,不可去。」将前往鄄地,拳弥说:「齐、晋都争着要我们,不可去。」将前往泠地,拳弥说:「鲁国不足以依靠,请前往城锄,以此牵连越国,越国那里有君王(哀公)。」于是前往城锄。

弥曰:「卫盗不可知也,请速,自我始。」乃载宝以归。

拳弥说:「卫国的盗贼难以捉摸,请快走,从我先走。」便装载宝物返回了。

文化背景

拳弥表面上护送卫侯出奔,实则先行带走财宝,是叛乱者中最为两面的角色。「有君」指鲁哀公此时在越国,可以借越国之力回归。

其 268

卫公以支离卒因祝史侵卫

公为支离之卒,因祝史挥以侵卫。

(鲁)哀公纠集了流民杂卒,借助祝史挥(的谋划)侵扰卫国。

卫人病之。

卫国人深感其苦。

懿子知之,见子之,请逐挥。

公文懿子知道了这件事,去见子之(卫国大臣),请求驱逐挥。

其 269

懿子谋逐挥使如越请师

文子曰:「无罪。」懿子曰:「彼好专利而妄。

文子说:「挥没有罪。」懿子说:「他喜好独占利益,且行事轻妄。

夫见君之入也,将先道焉。

他见到国君将要回来,必然会率先引路。

若逐之,必出于南门而适君所。

若驱逐他,他必然从南门出走,前往国君所在的地方。

夫越新得诸侯,将必请师焉。」

越国新近得到诸侯们的依附,必然会接受他的请求派遣军队。」

挥在朝,使吏遣诸其室。挥出,信,弗内。

(于是将计就计。)挥正在朝中,命吏员将他遣送回自己家中,挥出去后,果然如所料,家门却不让他进入。

五日,乃馆诸外里,遂有宠,使如越请师。

五天后,将他安置在城外的馆舍,让他备受宠信,并派他前往越国请求出兵。

其 270

哀公归鲁与季孙孟武伯宴争

六月,公至自越。

六月,哀公从越国回到鲁国。

季康子、孟武伯逆于五梧。

季康子、孟武伯在五梧迎接。

郭重仆,见二子,曰:「恶言多矣,君请尽之。」公宴于五梧,武伯为祝,恶郭重,曰:「何肥也!」季孙曰:「请饮彘也。

郭重(哀公车御)下车,见到两人,说:「恶言甚多,请君王都说出来。」哀公在五梧设宴,武伯主持祝酒之礼,他憎恶郭重,说:「(郭重)为何这么肥啊!」季孙说:「请罚彘(武伯之名)饮酒。

以鲁国之密迩仇雠,臣是以不获从君,克免于大行,又谓重也肥。」

以鲁国地处仇雠(齐、晋)附近,臣因此不能随从君王,但能免于在大道(征途)上遭遇险难,您却还说郭重肥(似乎嫌他吃太多)。」

其 271

哀公怒斥食言君臣生嫌隙

公曰:「是食言多矣,能无肥乎?」饮酒不乐,公与大夫始有恶。

哀公说:「(郭重)吃了太多空话(食言),怎能不肥呢?」宴席不欢而散,哀公与大夫们从此结下嫌隙。

文化背景

「食言多矣」是双关,表面指郭重吃得多故而肥,实际讽刺季孙、孟武伯空话许诺太多。言辞尖锐,揭示君臣关系已走向破裂。

其 273

哀公二十六年纪年

哀公二十六年

哀公二十六年。

其 274

叔孙舒会越宋纳卫侯

【传】二十六年夏五月,叔孙舒帅师会越皋如、后庸、宋乐茷,纳卫侯。

【传】二十六年夏,五月,叔孙舒率军与越国的皋如、后庸及宋国的乐茷会合,迎纳卫侯(出公辄)回国。

其 275

卫文子懿子争议纳君

文子欲纳之,懿子曰:「君愎而虐,少待之,必毒于民,乃睦于子矣。」师侵外州,大获。

(卫国)文子想要迎纳卫侯,懿子说:「君王刚愎而暴虐,稍等一等,必然使百姓受苦,百姓自然就会归向于你了。」(越军)入侵外州,大有收获。

出御之,大败。

(卫国)出兵抵御,大败。

掘褚师定子之墓,焚之于平庄之上。

(越军)掘开褚师定子的墓穴,将尸骨焚烧于平庄之上。

文子使王孙齐私于皋如,曰:「子将大灭卫乎,抑纳君而已乎?」皋如曰:「寡君之命无他,纳卫君而已。」文子致众而问焉,曰:「君以蛮夷伐国,国几亡矣。请纳之。」众曰:「勿纳。」曰:「弥牟亡而有益,请自北门出。」众曰:「勿出。」重赂越人,申开守陴而纳公,公不敢入。

文子派王孙齐私下去见皋如,说:「您是要彻底灭亡卫国,还是只要迎纳君王就行?」皋如说:「我君的命令没有其他,只是迎纳卫侯罢了。」文子召集众人询问,说:「君王借蛮夷之兵攻打我国,国家几乎灭亡了,请纳回他吧。」众人说:「不要纳。」文子说:「弥牟(公孙弥牟)出走,对我们有利,请让他从北门出走。」众人说:「不让出走。」(文子)重金贿赂越国人,再三请求开门让守兵接纳卫侯,卫侯不敢进入。

师还,立悼公,南氏相之,以城锄与越人。

越军撤退,卫国立悼公(为新君),南氏担任相国,以城锄之地献给越国。

公曰:「期则为此。」令苟有怨于夫人者,报之。

(出公)说:「(这一切)都是期(司徒期)造成的。」下令:凡对夫人有怨恨的人,都可以报复。

司徒期聘于越。公攻而夺之币。

司徒期出使越国,(出公)派人拦截抢夺了他的聘礼贡物。

其 276

卫出公杀太子遂卒于越

期告王,王命取之。

司徒期将此事告知越王,越王命令取回贡物。

期以众取之。

期率众人将贡物取回。

公怒,杀期之甥之为大子者。

出公大怒,杀死了期的外甥、曾被立为太子的那人。

遂卒于越。

出公最终死在越国。

其 277

宋景公薨大尹专权三族平乱

宋景公无子,取公孙周之子得与启,畜诸公宫,未有立焉。

宋景公没有儿子,收养了公孙周的两个儿子得与启,养在宫中,尚未确定立谁为嗣。

于是皇缓为右师,皇非我为大司马,皇怀为司徒,灵不缓为左师,乐茷为司城,乐朱锄为大司寇。

此时皇缓担任右师,皇非我担任大司马,皇怀担任司徒,灵不缓担任左师,乐茷担任司城,乐朱锄担任大司寇。

六卿三族降听政,因大尹以达。

六位卿士三个家族降尊听政,通过大尹(宦官)上达。

大尹常不告,而以其欲称君命以令。国人恶之。

大尹常常不禀告,而以自己的意愿假托君命发号施令,国人对他深感厌恶。

司城欲去大尹,左师曰:「纵之,使盈其罪。重而无基,能无敝乎?」冬十月,公游于空泽。辛巳,卒于连中。

司城想要除去大尹,左师说:「放纵他,让他罪恶满盈。(大尹)权重而根基不稳,能不败倒吗?」冬,十月,景公在空泽游猎,辛巳日,死于连中。

大尹兴空泽之士千甲,奉公自空桐入,如沃宫。

大尹征调空泽中的兵卒一千甲,奉着景公的遗体从空桐进入宫中,来到沃宫。

使召六子,曰:「闻下有师,君请六子画。」六子至,以甲劫之,曰:「君有疾病,请二三子盟。」乃盟于少寝之庭,曰:「无为公室不利。」大尹立启,奉丧殡于大宫。

大尹召见六位卿士子,说:「听说下面有军队,请求六位大夫商议对策。」六子到来,大尹以甲兵劫持他们,说:「君王有疾(但实已死),请诸位结盟。」于是在少寝的庭院中结盟,盟辞说:「不做对公室有害的事。」大尹立启为君,奉着景公丧柩在大宫殡宫停殡。

三日,而后国人知之。

三天后,国人才知道了此事。

司城茷使宣言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而专其利,今君无疾而死,死又匿之,是无他矣,大尹之罪也。」

司城乐茷命人在国中公告说:「大尹迷惑蛊惑其君,独占利益。如今君王无病而死,死后又加以隐瞒,除此之外别无他解,这就是大尹的罪行。」

得梦启北首而寝于卢门之外,己为鸟而集于其上,咮加于南门,尾加于桐门。

公孙得梦见启头朝北睡在卢门之外,自己变成一只鸟,停落在启的身上,鸟嘴抵着南门,尾巴抵着桐门。

曰:「余梦美,必立。」大尹谋曰:「我不在盟,无乃逐我,复盟之乎?」使祝为载书,六子在唐盂。将盟之。

得说:「我的梦很吉祥,我必定会被立为君。」大尹谋划说:「我没有参与盟誓,恐怕要被驱逐,是否重新会盟?」命祝史写盟书,约六位卿士在唐盂相会,准备盟誓。

祝襄以载书告皇非我,皇非我因子潞、门尹得、左师谋曰:「民与我,逐之乎?」皆归授甲,使徇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以陵虐公室。与我者,救君者也。」众曰:「与之。」大尹徇曰:「戴氏、皇氏将不利公室,与我者,无忧不富。」众曰:「无别。」戴氏、皇氏欲伐公,乐得曰:「不可。彼以陵公有罪,我伐公,则甚焉。」使国人施于大尹,大尹奉启以奔楚,乃立得。司城为上卿,盟曰:「三族共政,无相害也。」

祝史襄将盟书告知皇非我,皇非我联合子潞、门尹得、左师谋划说:「百姓支持我们,能驱逐大尹吗?」众人各回府中拿起武器,派人在国中宣布说:「大尹迷惑蛊惑君王,凌虐公室。支持我们的人,就是在救国君。」众人说:「我们支持你们。」大尹也在国中宣布说:「戴氏、皇氏将要危害公室,支持我的人,不用担忧不会富裕。」众人说:「我们不加以区别(即不站大尹一边)。」戴氏、皇氏想要出兵公室,乐得说:「不可。大尹凌虐公室有罪,我们攻打公室,就更严重了。」于是命国人去攻打大尹,大尹奉着启出逃楚国,于是立得为宋君。司城(乐茷)担任上卿,三族结盟说:「三族共同执政,互不伤害。」

文化背景

宋景公死后的权力真空由大尹(宦官)企图把持,三族(皇氏、乐氏等)联手清除大尹、平定局势。此段详述宋国宫廷政变的全过程,是先秦宦官专权的典型案例之一。「枚卜」与「三族共政」反映宋国贵族政治的制衡机制。

其 278

卫出公问子贡能否入国

卫出公自城锄使以弓问子赣,且曰:「吾其入乎?」子赣稽首受弓,对曰:「臣不识也。」私于使者曰:「昔成公孙于陈,宁武子、孙庄子为宛濮之盟而君入。

卫出公(辄)从城锄派人以弓相赠,向子贡(子赣)询问,并问:「我能够回国吗?」子贡叩首接受了弓,回答说:「臣不知道。」私下对使者说:「从前卫成公流亡在陈国,宁武子、孙庄子主导了宛濮之盟,于是成公得以回国。

献公孙于卫齐,子鲜、子展为夷仪之盟而君入。

献公流亡在齐国(及卫地),子鲜、子展主导了夷仪之盟,于是献公得以回国。

今君再在孙矣,内不闻献之亲,外不闻成之卿,则赐不识所由入也。

如今国君第二次在外流亡,对内听不到如献公那样亲近的大臣,对外听不到如成公时那样的卿士,那么赐(子贡自名)就不知道回国的途径了。

《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顺之。』若得其人,四方以为主,而国于何有?」

《诗》说:『无竞于人,四方其顺之。』(意思是没有人可以与之竞争,四方就会归顺。)若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四方之人将以他为主,国家又何患不能保全?」

文化背景

子贡(端木赐)以历史上卫成公、献公流亡归国的先例,指出关键在于有忠臣在内外周旋。此处对卫出公的评价含有委婉的批评:他既无忠臣支持,自身也缺乏德行以吸引人心。

其 280

哀公二十七年纪年

哀公二十七年

哀公二十七年。

其 281

越使后庸来聘议邾田封骀

【传】二十七年春,越子使后庸来聘,且言邾田,封于骀上。

【传】二十七年春,越王派后庸来鲁国聘问,并谈及邾国土地问题,将其封于骀上(骀水之上)。

其 282

三子从盟康子悔不召子贡

二月,盟于平阳,三子皆从。康子病之,言及子赣,曰:「若在此,吾不及此夫!」武伯曰:「然。何不召?」曰:「固将召之。」文子曰:「他日请念。」

二月,在平阳会盟,三位大夫(季孙、孟孙、叔孙)都跟随出席。季康子为此深感苦恼,谈及子贡,说:「若子贡在此,我不至于到这般田地!」孟武伯说:「是啊,为何不召他回来?」季康子说:「本来就打算召他的。」文子(叔孙)说:「改日请您记挂着这件事。」

其 283

季康子卒哀公降礼吊唁

夏四月己亥,季康子卒。公吊焉,降礼。

夏,四月己亥日,季康子去世。哀公前去吊唁,降低了礼仪规格(以示不满或疏离)。

其 284

晋荀瑶伐郑齐陈成子兴师救郑

晋荀瑶帅师伐郑,次于桐丘。

晋国荀瑶率师攻打郑国,驻扎在桐丘。

郑驷弘请救于齐。

郑国驷弘向齐国请求援救。

齐师将兴,陈成子属孤子,三日朝。

齐军将要出动,陈成子(陈恒)嘱咐孤儿(烈士之子),要求他们连续三日上朝。

设乘车两马,系五色焉。

他为他们备置了乘车两匹马,系上五色彩带。

召颜涿聚之子晋,曰:「隰之役,而父死焉。

召见颜涿聚之子颜晋,说:「隰之役,你的父亲战死在那里。

文化背景

「孤子」是父亲战死的烈士遗孤,陈成子召集他们出战,是以激励报国之志的方式动员军队。五色彩带装饰车马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其 285

陈成子赐孤子邑命从军

以国之多难,未女恤也。

因为国家多难,我没有来得及抚恤你。

今君命女以是邑也,服车而朝,毋废前劳。」

如今君主将这块封邑赐给你,驾着这辆车来上朝,不要辜负了你父亲的功劳。」

乃救郑。

于是出兵救援郑国。

其 286

齐军救郑知伯闻退陈成子斥知伯

及留舒,违谷七里,谷人不知。

齐军行至留舒,距谷地七里,谷地的人不知道(齐军到来)。

及濮,雨,不涉。

到达濮水时,天降大雨,无法涉渡。

子思曰:「大国在敝邑之宇下,是以告急。今师不行,恐无及也。」成子衣制,杖戈,立于阪上,马不出者,助之鞭之。

子思说:「大国(晋国)在我国的威胁之下,因此我国来告急。如今军队不前进,恐怕就来不及了。」陈成子穿上铠甲、手持戈戟,站在山坡上,对马匹不肯向前的(驾者),亲自上前帮助鞭打。

知伯闻之,乃还,曰:「我卜伐郑,不卜敌齐。」使谓成子曰:「大夫陈子,陈之自出。

知伯听说了,于是撤军,说:「我卜筮的是攻打郑国,没有卜筮抵御齐国。」(知伯)派人对陈成子说:「大夫陈子,出自陈国。

陈之不祀,郑之罪也。

陈国不再得到祭祀,是郑国的罪过。

故寡君使瑶察陈衷焉。

因此我君命我瑶来察探陈国的本心。

谓大夫其恤陈乎?

请问大夫,您体恤陈国吗?

若利本之颠,瑶何有焉?」成子怒曰:「多陵人者皆不在,知伯其能久乎?」中行文子告成子曰:「有自晋师告寅者,将为轻车千乘,以厌齐师之门,则可尽也。」

若是(只图)倾覆根本,瑶与我何干?」陈成子大怒说:「凌辱人多的人,没有一个得了善终,知伯能长久吗?」中行文子告知陈成子说:「有人从晋军中来报告(寅,即陈成子),说将会以轻车千辆,堵塞齐军的营门,则可以将齐军全部消灭。」

文化背景

「陈之不祀」是知伯以陈国被楚所灭作为话题,隐含拉拢陈成子之意(暗示陈成子本为陈国后裔,应当归心)。中行文子即荀寅,荀瑶(知伯)的族人,此时已失势流亡,向齐国通报军情。

其 287

哀公图借越伐鲁去三桓出奔越

成子曰:「寡君命恒曰:『无及寡,无畏众。』虽过千乘,敢辟之乎?

陈成子说:「我君一贯命令我(陈恒,字恒):『不要惧怕寡弱,不要畏惧众多。』即使超过千辆战车,难道敢回避吗?

将以子之命告寡君。」

我将用您的话告知我君。」

文子曰:「吾乃今知所以亡。君子之谋也,始衷终皆举之,而后入焉。

中行文子说:「我如今才明白了我们家族灭亡的原因。君子谋事,从头到尾都要审察清楚,然后才开口。

今我三不知而入之,不亦难乎?」

如今我三事不知,便贸然插嘴,岂不是很难吗?」

公患三桓之侈也,欲以诸侯去之。

鲁哀公深以三桓的骄侈为患,想要借诸侯之力除去他们。

三桓亦患公之妄也,故君臣多间。

三桓也深以哀公的轻妄为患,所以君臣之间隔阂日深。

公游于陵阪,遇孟武伯于孟氏之衢,曰:「请有问于子,馀及死乎?」对曰:「臣无由知之。」三问,卒辞不对。

哀公在陵坂游览,在孟氏的街道上遇见孟武伯,问说:「我想请教你,我能活到(善终)死吗?」孟武伯回答说:「臣无从知晓。」哀公连问三次,武伯始终辞谢不答。

公欲以越伐鲁,而去三桓。

哀公想要借助越国的力量攻打鲁国,除去三桓。

秋八月甲戌,公如公孙有陉氏,因孙于邾,乃遂如越。

秋,八月甲戌日,哀公出走至公孙有陉氏,借路逃往邾国,进而前往越国。

国人施公孙有山氏。

国人对公孙有山氏施以惩处。

文化背景

鲁哀公与三桓(季孙、孟孙、叔孙三家)之间的矛盾在此达到顶点。哀公出奔越国,是鲁国君权衰落、三桓专政的历史终点。中行文子的自我检讨则成为知伯之亡的前兆评述。

其 288

晋悼公四年知伯围郑赵孟忍辱

悼之四年,晋荀瑶帅师围郑。

晋悼公四年,晋国荀瑶率师包围郑国。

未至,郑驷弘曰:「知伯愎而好胜,早下之,则可行也。」乃先保南里以待之。

尚未到达时,郑国驷弘说:「知伯刚愎而好胜,早早向他示弱,他便可能撤兵。」于是郑国先守住南里等待晋军。

知伯入南里,门于桔柣之门。郑人俘酅魁垒,赂之以知政,闭其口而死。将门,知伯谓赵孟:「入之。」对曰:「主在此。」

知伯进入南里,在桔柣之门建造城楼。郑国人俘获了酅魁垒,用了解知伯政事的情报来行贿,酅魁垒闭口(不泄露郑国机密)而死。将要攻城门时,知伯对赵孟(赵无恤)说:「进去吧。」赵孟回答说:「主君在此(您才是主将,理应先行)。」

文化背景

「桔柣(jié zhì)」是城门的名称。酅魁垒是郑国人俘获的知伯亲信,他以死守密,体现忠义。知伯让赵孟先行攻城,有让其当靶子之意,故赵孟以主将当先为由婉拒。

其 289

知伯贪愎赵孟忍辱韩魏终叛

知伯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知怕不悛,赵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

知伯说:「(你)面貌丑陋(一说:你既知道丑陋)而又无勇气,凭什么做赵氏的子孙?」赵孟回答说:「因为能忍辱负重,或许可以不使赵氏宗族受害!」知伯不改变(凌辱之举),赵襄子因此对知伯心怀仇恨,最终导致了知伯的灭亡。

知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丧之。

知伯贪婪而刚愎,因此韩氏、魏氏反叛,导致了他的灭亡。

文化背景

知伯(荀瑶)伐郑之后不久,赵、韩、魏三家联合灭知氏,瓜分其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三家分晋」的导火索。赵襄子忍辱之举成为其日后报仇雪恨的铺垫,《左传》以此作为全书近乎最后的评论,寓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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