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抱朴子内篇卷之三疲七對俗或人難曰：人中之有老彭，猶木中之有松柏，稟之自然，何可學得乎？

抱朴子曰：夫陶冶造化，莫靈於人。故達其淺者，則能役用萬物；得其深者，則能長生乆視。知上藥之延年，故服其藥以求仙；知龜鶴之遐壽，故效其道引以增年。且夫松柏枝葉與衆木則别，龜鶴體貌與衆蟲則殊。至於彭老，猶是人耳，非異類而壽獨長者，由於得道，非自然也。衆木不能法松柏，諸蟲不能學龜鶴，是以短折耳。人有明哲，能修彭老之道，則可與之同功矣。若謂世無仙人乎？然前哲所記近民抱朴内三一將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爲本末，非虚言也。若謂彼皆特稟異氣，然其相傳，皆有師奉服食，非生知也。若道術不可學得，則變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與雲起霧，召致蟲蛇，意林作蛇蟲。合聚魚鼈三十六石，立化爲水，消玉爲𥹋，潰金爲漿，入淵不沾，意林作溺。蹴刃不傷。幻化之事九百有餘，按而行之，無不皆效，何爲獨不肎信仙之可得乎？刻木有但字。

仙道遟成，多所禁忌，自無超世之志，強力之才，不能守之。藏本更有守之二字。其或頗好心疑，中道而廢，便謂仙道長生，果不可得耳。仙經曰：服丹守一，與天相畢。還精胎息，延壽無極。此皆至道要言也。民間君子，猶内不負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24下不食言，豈況古之眞人，寧當虚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誑誤將來，何所索乎？苟無其命，終不肎信，亦安可強令信哉？

或難曰：龜鶴長壽，蓋世閒之空言耳，誰與二物終始相隨而得知之也？抱朴子曰：苟得其要，則八極之外，如在指掌；百代之逺，有若同時，不必在乎庭宇之左右，俟乎瞻視之所及，然後知之也。玉策記曰：千歲之龜，五色具焉，其額上兩骨起，似角，解人之言，浮於蓮葉之上，或在叢蓍之下，其上時有白雲蟠蛇。千歲之鶴，隨時而鳴，能登於木。其未千載者，終不集於樹上也。色純白，而腦盡成丹。如此則見，便可知也。然物之老者多智，率皆深藏䆳藏本作逺。處，故人八抱𣒏内，三二少有見之耳。按玉策記及昌宇經，不但此二物之壽也，云：千歲松柏，藏本作檔。四邊枝起，上松不長，望而視之。有如偃蓋，其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青羊，或如青犬，或如青人，皆壽千御覽九百五十三引作萬。歲。又云：蛇有無窮之壽，獮猴壽八百歲，變爲猨，猨壽五百歲，變爲𭸴，獲千歲。

蟾蜍壽三千歲，騏驎壽二千歳。騰黃之馬，吉光之獸，皆壽三千歲。千歲之鳥，萬歲之禽，皆人面而鳥身，壽亦如其名。虎及鹿、兔皆壽千歳，壽滿五百歲者，其毛色白，能御覽九百七引作熊。壽五百歲者，則能變化。狐、狸、豺、藏本作狸，疑作獨。狼皆壽八百歲，滿五百歲，則善變爲人形。鼠壽三百歲，滿百歲則色白，善憑人而卜，名曰仲，能25知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如此比例，不可具載。但博識者觸物能名，洽聞者理無所惑耳。何必常與龜鶴周旋，乃可知乎？苟不識物，則園中草木、田池禽獸，猶多不知，況乎巨異者哉！史記龜筴傳云：江淮閒居人爲兒時，以龜枝床，至後老死，家人移床，而龜故生。此亦不減五六十歳也。不飮不食，如此之乆而不死，其與凡物不同亦逺矣，亦復何疑於千歲哉？仙經象龜之息，豈不有以乎？

故太𠀉長潁川陳仲弓，篤論士。也。撰異聞記云：其郡人張廣定者，遭亂常避地。有一女，年四歲，不能步涉，又不可擔負，計棄之，固當餓死，不欲令其骸骨之露。村口有古大塚，上巔先有穿穴，興抱朴内三三，乃以器盛縋之，下此女於塚中，以數月許乾飯及水漿與之，而舎去。候世藏本作此。平定，其間三年，廣定乃得還郷里，欲收塚中所棄女骨，更殯埋之。廣定往視，女故坐塜中，見其父母猶識之，甚喜。而父母猶初恐其鬼也，入就之，乃知其不死。問之：從何得食？女言：糧初盡時甚飢，見塚角有一物，伸頸呑氣，試效之，轉不復飢，日月爲之，以至於今。父母去時，所留衣被，自在塚中，不行往來，衣服不敗，故不寒凍。廣定乃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龜耳。女出食穀，初小腹痛嘔逆，乆許乃習。

此又足以知龜有不死之法，及爲道者効之，可與龜同年之驗也。史遷與仲弓皆非妄說者也。天下之26蟲鳥多矣，而古人獨舉斯二物者，明其獨有異於衆故也。覩一隅則可以悟之矣。

或難曰：龜能土蟄，鶴能天飛，使人爲須臾之蟄，有頃刻之飛，猶尚不能，其壽則安可學乎？抱朴子荅曰：蟲之能蟄者多矣，鳥之能飛者饒矣，而獨舉龜、鶴有長生之壽者，其所以不死者，不由蟄與飛也。是以眞人但令學其道引以延年，法其食氣以絶穀，不學其土蟄與天飛也。夫得道者，上能竦身於雲霄，下能潛泳於川海。是以蕭史借翔鳳以淩虚，琴髙乗朱鯉於深淵，斯其驗也，何但須臾之蟄，頃刻之飛而巳乎？龍蛇蛟螭，狙猬鼉蠡，皆能竟冬不食不食。藏本無此二字。之時，乃肥於食時也，莫得其法，且陜抱朴内三四。夫一致之善者，物多勝於人，不獨龜鶴也。故太昊師蜘蛛而結網，金天據九鴈當作鳳。以正時，帝軒俟刻本作候。鳳鳴以調律，唐堯觀蓂莢以知月，終歸知往，乾鵲知來，魚伯識水旱之氣，蜉蝣曉潛泉之地，白狼知殷家之興，鸑鷟見周家之盛。

龜鶴偏解導養，不足怪也。且仙經長生之道，有數百事，但有遟速煩要耳，不必皆法龜鶴也。上士用思遐邈，自然元暢，難以愚俗之近情，而推神仙之逺𣅀。或曰：我等不知今人長生之理，古人何獨知之？此蓋愚暗之局談，非達者之用懷也。夫占此下失字。天藏本此下錯簡八百三十八字。之元道，步七政之盈縮，論淩犯於旣往，審崇替於將來，仰望雲物之徵祥，27俯定卦兆之休咎，運三棋以定行軍之興亡，推九符而得禍福之分野，一木作分野之禍福。乗除一筭，以究鬼神之情狀，錯綜六情而處無端之善否，其根元可考也，形理可求也。而庸才近器，猶不能開學之奥治。至於樸素，徒銳思於糟粕，不能窮測其精微也。夫鑿枘之麤伎，而輪扁有不傳之妙；掇蜩之薄術，而傴僂有入神之巧，在乎其人，由於至精也。況於神仙之道，旨意深逺，求其根莖，良未易也。

松喬之徒，雖得其効，未必測其所以然也，況凡人哉？其事可學，故古人記而垂之，以傳識者耳。若心解意得，則可信而修之。其猜疑在胸，皆自其命，不當詰。古人何以獨曉此，而我何以獨門抱朴内三五不知之意耶？

吾今知仙之可得也，吾能休糧不食也，吾保流珠之可飛也，黃白之可求也。若責吾求其本。理，則亦實復不知矣。世人若以思所能得謂之有，所不能及，則謂之無，則天下之事亦尠矣。故老子有言：以狸頭之治鼠漏，以啄木之護齲齒，此亦可以類求者也。若蟹之化漆，麻之壞酒，此不可以理推者也。萬殊紛然，何可以意極哉？設令抱危篤之疾，須良藥之救，而不肎即服，須知神農、岐伯所以用此草治此病，本意之所由，則未免於愚也。

或曰：生死有命，脩短素定，非彼藥物所能損益。夫指旣斬而連之，不可續也；血旣灑而吞之，無所益也。豈況服彼異類之松柏，以28延短促之年命，甚不然也。抱朴子曰：若夫此論，必須同類，乃能爲益。然則旣斬之指，巳灑之血，本自一體，非爲殊族，何以旣斬之而不可續，巳灑之而不中服鿃乎？余數見人以蛇銜膏連巳斬之指，桑豆易鷄鴨之足，原注：豆一作蟲。異物之益，不可誣也。若子言不恃他物，則冝擣肉冶骨，以爲金瘡之藥，煎皮熬髮，以治秃鬢之疾耶？夫水土不與百卉同體，而百卉仰之以植焉。五穀非生人之類，而生人須之以爲命焉。脂非火種，水非魚屬，然脤竭則火滅，水竭則魚死。伐木而寄生枯，芟草而免絲萎。川蟹不歸而蛣敗，桑樹見斷而蠹殄。觸類而長之，斯可悟矣。金王在九竅，則死人爲之不門。

抱村内三六，朽鹽滷沽於肌髓，則脯腊爲之不爛。況於以冝身益命之物，納之於已，何怪其令入長生乎？

或難曰：神仙方書，似是而非，將必好事者妄所造作，未必出黃老之手，經松喬之目也。抱材子曰：若如雅論，宜不驗也。令試其小者，莫不効焉。余數見人以方諸求水於夕月，陽燧引火於朝日，隱形以淪於無象，易貌以成於異物，結巾投地而兎走，鍼綴丹帶而蛇行。瓜果結實於須臾，龍魚瀺濔於盤盂，皆如說焉。按藏本此下錯𥳑八百三十。字漢書：欒太初見武帝，試令鬪棊，棊自相觸。而後漢書又載魏尚能坐在立亡，張楷能興雲起霧，皆良史所記，信而有徵。而此術事皆在神仙之部，其非妄作29可知矣。小記疑作旣。有驗，則長生之道，何獨不然乎？

或曰：審其神仙，可以學致，翻然淩霄，背俗棄世，烝甞之禮，莫之修奉，先鬼有知，其不餓乎？抱朴子曰：蓋聞身鿃體不傷，謂之終孝。況得仙道，長生久視，天地相畢，過於受全歸完，不亦逺乎？果能登虚躡景，雲轝霓蓋，餐朝霞之沆瀣，吸元黃之醕精，飮則玉醴金漿，食則翠芝朱英，居則瑶堂瑰室，行則逍遇太清。先鬼有知，將蒙我榮。或可以翼亮五帝，或可以監御百靈，位可以不求而自致，疑此下有脫文。膳可以咀茹華譎，勢可以緫攝羅酆，威可以叱咤梁柱。誠如其道，罔識其妙，亦無餓之者。得道之髙，莫過伯陽。伯陽有子名宗，仕魏爲將，民抱村内三七軍，有功，封於段千。然則今之學仙者，自可皆有子弟以承，祭祀之事，何縁便絶。

或曰：得道之士，呼吸之術旣備，服食之要又該，掩耳而聞千里，閈目而見將來，或委華駟而轡蛟龍，或疑衍。棄神州而宅蓬瀛，或遲迴於流俗，逍遙於人間，不便絶跡，以造元虛。其所尚則同，其逝止或異，何也？抱朴子荅日：聞之先師云：仙人或昇天，或住地，要於俱長生，住留各從其所好耳。又服還丹金液之法，若且欲留在世間者，但服半劑，而録其半。若後求㫒天，便盡服之，不死之事巳定，無復奄忽之慮，正復且遊地上，或入名山，亦何所復憂乎？彭祖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30一，但更勞苦，故不足役役一本作汲汲。於登天，而止人間八百餘年也。又云：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變化飛行，失人之本，更受異形，有似雀之爲蛤，雉之爲蜃，非人道也。人道當食甘亘，服輕煖，通隂陽，處官秩，耳目聦明，骨節堅強，顔色悅懌，老而不衰，延年乆視，出處任意，寒温風濕不能傷，鬼神衆精不能犯，五兵百毒不能中，憂喜毁譽不爲累，乃爲貴耳。

若委棄妻子，獨處山澤，邈然斷絕人理，塊然與木石爲鄰，不足多也。昔安期先生、龍眉甯公修羊公、隂長生，皆服金液半劑者也。其止世間，或近千年，然後去耳。篤而論之，求長生者，正惜今日之所欲耳。本不汲汲莒昇虚，以飛興抱卝，内三八騰爲勝於地上也。若幸可止家而不死者，亦何必求於速登天乎？若得仙無復任疑作住。理者，復一事耳。彭祖之言，爲附人情者也。

或問曰：爲道者當先立功德，審然否？抱朴子荅曰：有之。按玉鈐經中篇云：立功爲上，除過次之。爲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禍，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爲上功也。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爲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務此上藏本錯簡，今皆移正。方術，皆不得長生也。行惡事大者，司命奪紀，小過奪筭，隨所輕重，故所奪有多少也。凡人之受命得壽，自有本數，數本多者，則紀筭難盡而遲死。若所稟本少，而所犯者多。則紀筭速盡而早死。又云：人欲地仙，當立三百善。欲31光諸甲申小春月，白堤八字橋孫谿槐盧家塾天仙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復中行一惡，則盡失前善，乃當復更起善數耳。故善不在大，惡不在小也。雖不作惡事，而口及所行之事，及責求布施之報，便復失此一事之善，但不盡失耳。

又云：積善事未滿，雖服仙藥，亦無益也。若不服仙藥，並行好事，雖未便得仙，亦可無卒死之禍矣。吾更疑彭祖之輩善功未足，故不能昇天耳。

抱朴子内篇卷之三，光緖歲在閼逢涒灘，國子監肄業生吳縣朱記榮校刋。四抱卝内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