揲蓍立卦生爻第三

蓍之德圓而神，七七故圓。卦之德方以知，八八故方。六爻之義易以貢，九六則剛柔相易以告人。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宻，以此蓍卦六爻，洗其憂世之心，歛藏其心於靜宻之地。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徃。聖人之47心，未能忘民之患，何以能退藏於宻哉？有蓍之神，以知吉凶未至之事；有卦之知，以藏吉凶一定之理。不言爻之貢者，統于卦之知可知也。使民問筮求卦，趨吉避凶，故聖人心不復憂，而得以退藏于宻也。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叡知，神武而不殺者夫，謂伏羲。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神物，謂蓍。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致精曰齋，散齋曰戒。聖人寓其神于蓍之德，寓其明于卦之德，非齋戒則不足以致48己之神明，以神明其德也。是故闔户謂之坤，握蓍在手。闢户謂之乾，分蓍以揲。一闔一闢謂之變，揲蓍之一變。徃來不窮謂之通，蓍數多寡，難以拘定。見乃謂之象，三變蓍見變成。有竒以象剛之七，偶以象柔之八，重以象太剛之九，交以象太柔之六，曰四象。形乃謂之器，因象求形多曰物。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闔闢變通者，蓍之圓象器法，民咸用之者，蓍之神。是故易有太極易，揲蓍營度之易也。蓍之握分，固象户闔49闢矣。方其在櫝而未啓，果四象乎？屋棟在上，而四方椽桶輻輳于棟，是名曰極。四十九蓍混然在櫝，而一變、三變、九變、十有八變之易，森然已具于此，特爲大大之屋棟，非尋常屋棟可比，故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生是櫝中取出而生也。闔户坤儀，闢户乾儀，兩相合德，故曰是生兩儀。今邑中二門題曰儀門。兩儀生四象，生，揲蓍所生也。四象，七八九六，所以象剛柔老少。少剛七，少柔八，太剛九，太柔六，分爲老少，是爲所以示人者。故曰兩儀生四50象。四象生八卦，四象各專其一，八卦則成列矣。舉内八卦，則八卦外不言可知矣，省文也。八卦定吉凶，十八變，内外八卦具矣。然後占者呈卦，因可觀象玩占，以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吉凶既定，无疑趨避，生出極大之事功。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承言兩儀。成象謂乾，效法謂坤。變通莫大乎四時，承言一闔一闢，徃來不窮，所謂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承言見乃謂之象，所以太剛爲日，太柔爲月。崇高莫大乎富貴，上句見吉凶，51此句承言大業既有可致之資，又有能致之勢。吊民伐罪，位天地，育萬物，孰非大業？尤宜問筮。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爲天下利，莫大乎聖人。具蓍物以前民用，立卦象而制成物器，使天下得以尚占象，大業以成。惟聦明叡知、神武不殺之聖人能之，故曰莫大。探賾索隱，鈎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極言蓍龜之神，以見聖人之利天下，莫大于此。下文又申結之。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神物兼上文蓍龜，則蓍以河52圖，則龜以洛書，見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變化即變通，效天地以闔户、闢户，效變化以一闔一闢，徃來不窮。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垂象即懸象，見吉凶即著明象，此以示人吉凶之占，終見象定吉凶。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則河圖以揲蓍，則洛書以作龜，終上文天生神物二句。

鷟曰：此篇專言蓍之神，然蓍之所以神者，以其能取出卦之方，知六爻之易貢者以示人，而定吉凶之占，使人得以生大業，此53所以神也。先儒謂太極爲道，兩儀爲初二畫，四象爲次四畫，其失皆原于邵子。今著其圖說于左。

伏羲六十54四卦次序

太極

陽儀 陰儀

太陽 少陰 少陽 太陰

乾 兌 離 震 巽 坎 艮 坤

鷟曰：夫子言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未嘗言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也。邵子曰：太極既分，兩儀立矣。陽上交於隂，隂下交於陽，而四象生矣。陽交於隂，隂交於陽，而生55天之四象。剛交於柔，柔交於剛，而生地之四象，於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而後萬物生焉。是故一分爲二，二分爲四，四分爲八，八分爲十六，十六分爲三十二，三十二分爲六十四，猶根之有幹，幹之有枝，枝之有葉，愈大則愈少，愈細則愈繁，合之斯爲一，衍之斯爲萬。朱子曰：畫之所以有竒偶，卦之所以三畫而成，皆是自然流出，不假安排。此易學之綱領，開卷第一義。然古今未見有識者。至康節先生始傳先天之學，而56得其說，以爲伏羲氏之易也。然愚自幼而讀之，未免有疑，至壯而疑愈深，謹䟽其疑於下方。

易

易者，變易也。先儒曰：天地間隂陽而已。伏羲畫一竒畫以象陽，一偶畫以象隂。又自一竒一偶相易而爲四象，爲八卦，極於六十四卦，皆爲卦畫之變易。既又爲蓍數之變易，故名之曰易。伏羲特未有“易”字也。鷟按：此說殊未精。夫子此“易”字承前章“四营57而成易”之“易”字，故其下文曰“生四象，生八卦，定吉凶，生大業”，盖專言蓍策之易耳。若兼言卦畫之易，則與伏羲始作八卦之形皆齟齬，其詳見下兩儀、四象。不特此耳，下篇“乾坤其易之緼”“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數“易”字皆與此同。又言伏羲時未有“易”字者，非是。《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夏易也；二曰歸藏，商易也；三曰周易。三代皆以易稱，沿于羲聖，夏、商雖别名，而其易之稱則不越于羲聖。占人掌以八筴占58八頌，以八卦占筮之八故，以眡吉凶，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非自周而始定爲“易”字之名也。若伏羲時无文，故无“易”字，則兩儀、四象、乾坤艮巽震離坎兌、七八九六、揲蓍之分二掛一等，一切皆是後人增加。若伏羲、太昊俱是遥稱追號，全無一點畫文字，雖作神聖竒偉之書，全賴後人錫子以“易”字之名，何其少我羲聖之甚，一至此哉？此因夫子作易者之“作”字，遂爲是言。殊不知夫子之言作易，乃言作周易耳，非言59其作三易，又非言其作伏羲之全易也。下文曰“其有憂患乎？當文王與紂之事邪？”則其意甚明矣。其詳已見序文。

太極

極，屋棟也。太者，至大之謂也。韓康伯註曰：夫有必始于无，故太極生兩儀也。太極者，无稱之稱，不可得而名，取有之所極，况之太極者也。孔穎達䟽曰：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爲一，即是太初、太一也。故老子曰道生一，即此太極是也。又謂混元60既分，即有天地，故曰太極生兩儀，即老子云一生二也。不言天地而言兩儀，指其物體，下與四象相對，故曰兩儀，謂兩體容儀也。朱子《本義》曰：一每生兩，自然之理也。易者，隂陽之變。太極者，其理也。

鷟曰：康伯、穎達取老莊宗㫖以解易，其說固不足辨已。但依其言，則道生天地，天地又生金木水火，金木水火遂生出簡上之八卦矣，不亦怪哉？若依朱夫子之說，則隂陽之變與其所以然之理，劈頭即生出簡61上之初二畫，初二畫又生出簡上之四畫，次四畫又生出簡上之次八畫，乃不分大小之混。隂陽次爲二畫，乃分大小之别。隂陽次爲三才之象備。然則初畫之隂陽全无大小之别，八卦之上畫即可以備乎天道、地道、人道也哉？是固不能无疑者也。

兩儀

先儒曰：羲聖畫卦之時，先作一畫竒，一以象陽，作一畫偶，一以象隂，後人名爲兩儀。

鷟曰：吾遍誦十翼，夫子之言，但云伏羲始62作八卦，未嘗云伏羲始作兩儀也。伏羲始作一畫竒以象陽，一畫偶以象隂者，出於何經、何翼邪？出於經何辭、翼何篇邪？横圖經八卦，其别六十有四，圓圖、方圖皆然。卦下分註曰某卦下某卦上，未嘗言初畫竒一、偶一分爲四，又分爲八，又分爲十六，又分三十二，又分爲六十四也。卦之六畫長短廣狹，彼此如一。今初以竒一、偶一者而視四象當截爲二段，視八卦當截爲四段，視十六當截爲八段，視三十二當截爲十63六段，視六十四當截爲三十二段。若不截，則陽以竒一負載在上之三十二畫，隂以偶一負載在上之三十二畫，其不相倫比也明矣。如言兩儀神妙，一畫可化形三十二以配在上之數，則聖人全无此明文。堅以此圖爲是，則聖人之横圖、方圓圖皆當裁截六十四卦之初畫。若猶遵修聖人六十四卦之本圖，則此圖决非聖人之法畫也。

四象

64先儒四竒偶，一畫之上各加一竒一偶，凡爲畫者四，以象隂陽之老少。鷟曰：謂老隂、老陽、少隂、少陽爲四象者是也。謂四象居八卦初畫之上、三畫之下者，非也。兩儀之儀字，承上文闔户、闢户之户字而言，二户兩儀相匹也。四象之象，承上文見乃謂之象字而言，至此始蓍見于畫，七以象少陽，八以象少隂，九以象老陽，六以象老隂，故謂四象。而夫子曰：易有四象，所以示也。以至此始有畫象，以指示人得失動靜，而爲65吉凶悔吝之占，不然，何以言見乃謂象，而四象獨何以言所以示者哉？若謂錮于次二之位，則乾、兌正當者陽，离、震適當少隂，坤、艮正當老隂，巽、坎適當少陽，羲聖之易，老變而少不變，故以《左傳》三代揲蓍求卦之法考之，乾當變爲之卦之離，兌當變爲之卦之震，惟巽、離獨得其本卦，何者？少隂不變故也。是乾、兌本卦因柔推剛而變化，而震、離既得本卦，又得之卦，全无一乾一兌，但有重震、重離也。坤當變爲之卦之坎，66艮當變爲之卦之巽，惟巽、坎獨得其本卦，何者？少陽不變故也。是坤、艮本卦因剛推柔而變化，而巽、艮既得本卦，又得之卦，全无一坤一艮，但有重巽、重坎也。乾、兌、坤、艮四卦亡，而震、離、巽、坎四卦重，則是四象生四卦，安得謂生八卦哉？先儒入以竒上加竒，陽之純，故象老陽。竒上加偶者，隂雜陽中，故象少隂。偶上加竒者，陽雜隂中，故象少陽。偶上加偶，隂之純，故象老隂，以逃避老變、少不變之難。殊不知竒上加竒，偶上67加偶，隂陽之純，故特稱老則加至于上六畫皆純者，何以稱之哉？將自爲太上老隂、太上老陽也邪？爲論不求其精，務以取快于一時，吾无取乎耳。

八卦

夫子言伏羲始作八卦。又伏羲之卦下分註曰乾下矣，未嘗曰乾下之初共一竒畫與兌、離、震同，乾下之二共一竒畫與兌同者也。坤下矣，未嘗曰坤下之初共一偶畫與艮、坎、巽同，坤下之二共一偶畫與艮同68也。又未嘗曰乾下之三始得完全之竒畫，方與初、二二畫之減殺者異；未嘗曰坤下之三，始得完全之偶畫，方與初、二二畫之減殺者異也。兌下六卦皆然。是則初、二、三三畫之長短廣狹，彼此如一，然後得謂之八卦。若初畫以四卦共，二畫以二卦共，長短廣狹彼此不一者，决不可謂之八卦。其非聖人之法畫，豈不明哉？

十六畫

先儒以一每生兩，自然之理，故每卦之上，

69亦各加一隂一陽，而爲十六畫。然夫子初无是言也。不惟无是言，而于八卦之下，即繼之以定吉凶之語。因八卦定吉凶之語，逆而推之，則知四象生八卦者，不徒生内八卦而已，外八卦亦是四象所生。四象既生此内外之八卦，則始謂之十有八變而成卦，非單生内八卦而小成之比，夫然後可以定吉凶也。以此觀之，則重卦四、五、上三畫，已畢具于四象生八卦一句之中矣。雖欲加倍于八卦，而謂十六畫者，中間曾70无駐足之地也。然邵子所謂八分爲十六者，誠夫子所不言之長語也，何其无稽之甚哉！

三十二畫

重卦之四、五、上三畫，畢具于四象生八卦之中，故夫子初无三十二畫之言。夫子所不言，必欲言之，豈非長語者乎？然則邵子所謂十六分爲三十二者，不足信亦明矣。噫！使其言无背違于伏羲之法，无乖戾于夫子之㫖，猶之可也。今以其言稽之，外卦71之四倍于内卦之三者八，外卦之五加于内卦之三者二十四，而内卦之三其減于外卦之四與五者，亦稱是。伏羲之横方圓圖六畫之形，長短廣狹彼此无異，則倍者何時而削，減者何時而增，以凑合三圖哉？此不亦背違于伏羲之法乎？夫子之㫖，以内外八卦皆生于四象，故綴之曰八卦定吉凶。今八卦之下，定吉凶之上，横入以生十六、生三十二，既非夫子之明文，而强生无稽之長語，此不亦乖戾于夫子之㫖乎？72非羲聖之法，非孔聖之㫖，斷斷乎不足從也。

六十四畫

此六畫卦之上畫，宋儒所說生卦之圖，惟此一畫。六十四卦各有，在此不爲多，在彼不爲少，但以爲三十二畫所分，則亦非伏羲之法，而有叛于夫子之㫖矣。盖伏羲六十四卦，初、二、三、四、五、上六畫俱相若也。今謂五畫之上各生竒偶，爲六畫者六十四，則是自此六畫而下五畫減殺三十二，乃73至四畫減殺四十八，三畫減殺五十六，二畫減殺六十，初畫減殺六十二，則是先儒生卦之說一出，而使自六畫以下五畫皆不得其所，不免破削支離，豈得爲聖人之法，大中之㫖哉？今皆復古而祛異說，庶不得爲聖人之累也。故復載其圖說于後，以明伏羲之本法，夫子之本意。

伏羲揲蓍生卦圖

74太極此四十九蓍之在櫝中者，猶屋之脊檩，四方八面皆合輳於此也，故謂之太極。

坤儀取出櫝中之蓍，握在手中，猶人家室之閉其戶然者，則謂之坤儀。坤，靜也，禽也。

乾儀信手平分，掛一揲四歸竒，猶人家室之開其戶然者，則謂之乾儀。乾，動也，闢也。

太陽之象揲蓍而得九者是也。九則其象爲冂，故曰太陽。

少隂之象揲蓍而得八者是也。八則其象爲一，故曰少隂。

乾十八變皆七者，爲乾下、乾上，皆九，則乾之坤矣。

兌三上得八而六，初、二、四、五得七，爲兌下、兌上，得九、六，則之艮矣。

離二五得八，初、三、四、上得七，爲離下、離上，得九、六，則之坎矣。

震初、四得七，二、三、五、上得八，爲震下、震上，得九、六，則之巽矣。

75少陽之象揲蓍而得七者是也。七則其象爲一，故曰少陽。

太隂之象揲蓍而得六者是也。六則其象爲爻，故曰太隂。

巽初、四得八，一、三、五、上得七，爲巽下、巽上，得九、六，則之震矣。

坎二、五得七，初、三、四、上得八，爲坎下、坎上，得九、六，則之離矣。

艮三、上得七，初、二、四、五得八，爲艮下、艮上，得九、六，則之兌矣。

坤中八變皆八者，爲坤下、坤上，皆六，則坤之乾矣。

經卦之别六十有四，皆以此四象求之。皆七、八，則爲文王繫辭之卦，若得九、六，則爲周公繫辭之爻，而一卦可變爲六十四卦矣。

古易考原卷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