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金蓮正宗記卷之四
致七
林間羽客樗櫟道人編
長眞譚眞人
先生諱玉，字伯玉，譚其姓也。世居寧海。爲人慷慨，識度不凡，孝義傅家，甚爲郷里所重。適大定丁亥冬，風眩癱瘓，纒綿不解，鍼藥甚多，皆莫能効。聞重陽先生來自終南，方在宜甫馬君宅中閒居，扶杖徃謁，將求治療之法。先生扄户不納，公乃堅守終夕，剥啄不巳，門忽自開。重陽大恱，以爲仙縁所契，乃召之，同衾而寢，談話親宻，過於故交。比曉下床，舊疾頓愈，四體輕健，奔走如飛，方知重陽之爲異人也，輙抛棄産金，如視糞壤，乞侍左右，終身不退。乃賜之法名曰處端，字曰通正，號曰長眞子焉。贈詩云：超出隂陽造化關，一心向道莫回還。清虚本是眞仙路，只要安居養内顔。
先生既受師訣，滅人我，絕思慮，戴靑巾，穿紙布。大定戊子歲，辭親戚，别郷黨，從祖師左右，南遊汴鿄，朝叅夕請，多得玄旨。比及三年，祖師乗雲而朝元矣。乃以仙骨西歸，劉、蔣葬之以禮。厥後遁跡於伊、洛之間，調神鍊氣，雖託宿紅衢紫陌、花林酒陣之間，心如土木，未嘗動念，雖萬兩黄金，未嘗爲之折腰。因循漂泊，至水南朝元宫，以爲朗然子鍊丹之地，故愛而不捨。自後門衆大集，尚駸駸然乞食不巳。曽過招提，就禪師處乞殘食，禪師大怒，以拳敺之，擊折兩齒，先生和血咽入腹中。傍人欲爲之爭，先生笑而稽首，殊不動心。由是名滿京洛。平昔好書龜蛇二字，習而不巳，妙將入神，有飛騰變化之狀。奉道信士，多收藏之，以爲珍寳。後府中火災，延燒數百家，但蓄二字者皆免。
一旦，戒門人曰：重陽師眞與我有蓬菜之約，今將徃矣。言訖，五色祥雲繚繞庭際，青鸞白鶴，翺翔徃來。於是首東面南，枕肱而蛻骨馬時四月。初一曰：也。所有應世歌詠近數百首，目之曰水雲，深明鈆汞泝流之道，大行於世。
贊曰：長眞老仙，寧海豪士。與三髻以同學，拜重陽而受盟。一夕之清談未終，數年之痼疾頓愈。扺千金而不顧，挂百衲以甘貧。鍊氣調神，幾載長遊於洛下；歸根復命，半生不返於山東。鎭百怪以潜形。龜蛇兩字，握二儀而在手；龍虎九還，正逢丹桂之芬芳，又值金蓮之爛熳。鉛汞注水雲之集，煙霞爲蓬閬之遊。若非骨肉同飛，形神共妙者，其孰能與於此乎？張神童詩云：風火胷心鐵石腸，正豪強裏便回光。洛陽春暖神遊處，猶有龜蛇鎭北方。
長生劉眞人
東萊長生眞人，卯金右族，炎漢遺英，矯矯雲翮，堂堂嶽精，湖海不足以盡其含容，星斗不足以極其髙明。乃祖乃父，世居武官，好隂德，樂推恩，恤寒餒，惠孤惸，捨良田八十餘頃，與龍興巨刹，以爲常住種福之根。當前宋太平興國間，朝廷嘉厥孝義，旌表門閭，蠲免租征，光照連郡，天不負仁。自紅霞丹景中，選擇其仙材之精明者，降瑞於掖城。既挺世也，謹事孀母，特以孝聞，誓不婚官，憎華醜榮，清静自守希夷若昏，顧世間物無足以撼其胷中之誠。屢辭故山，欲訪異人，而慈親盻盻然，未之許也。
大定已丑之春，忽於鄰居壁間人所不能及處，見揮灑二頌，而墨跡尚新，不留姓名。其末句云：武官養性眞仙地，須有長生不死人。先生歡賞其筆力遒勁，疑神物之所化成，而未能決其信情。是嵗九月，霜寒露清，重陽祖師杖屨西行，携丘、譚、馬三仙之英，度海島，歷山城。先生聞之，竭蹷而趨，香火而迎。祖師顧而笑曰：壁間墨痕，汝知之乎？三子者亦相視而冰哂。方悟其頌，乃神通變現之所以相驚也。於是鏤肝薦誠，刻骨效盟，負几杖，執巾瓶，左右惟命，死生自程。祖師愛其殷勤，美其專精，顧其神采之不群，乃歎曰：松之月，竹之雪，故不受於黄塵。贈之詩曰：釣罷歸來又見鼇，巳知有分列仙曹。鳴榔相喚知予意，濯出洪波萬丈髙。仍取壁間語意，以長生爲之號，處玄爲之即，通妙爲之字。時方弱冠之明年也。
丘、劉、譚、馬之名，充塞乎九野，與八紘遊汴鿄，寓夷門，乞食鍊形，隱姓埋名，朝叩暮請，行薫坐蒸，委曲而挑斡玄機，丁寧而啓迪，丹經掃惑，雲泮迷冰。祖師既盡付其四象五行，乃遺物離人，而退藏于天，所謂得知友而赴蓬瀛也。四子乃負仙骸，報供恩，叩咸陽，歷華隂，寧神於劉、蔣舊廬之坰。四子之志各異，先生獨遁跡於洛京，鍊性於塵埃混合之中，養素於市酈雜沓之藂。管絃不足以滑其和，花栁不足以撓其精，心灰爲之益寒，形木爲之不春。人饋則食，不饋則殊無愠容；人問則對之以手，不問則終曰：純純定力圎滿，天光發明。乃遷居於雲溪之濵。門人爲之穿洞室於巖垠。忽遇古井，寒泉泠泠，衆駭其異。先生笑曰：不逺數尺，更有二井，乃我宿生修鍊之所經營也。鑿之果然。迄今洞宫號爲三泉。
逮丙申嵗，復還武官，徃拜母氏，相見甚歡。卜太基之隂麓，建靈虚之祖堂，手植檜栢，蒼翠成行。居無何，郷里誣告先生殺人，輙不辭而就縛，坐狴犴者近將十旬。純陽祖師聽玉漏，駕蒼麟，下碧霄，入幽囹，就枷尾，付管城，教之習文。後殺人者自首，先生得以免縲絏之刑。比其出也，翰墨絕妙，有龍蛇飛舉之形。大定戊申，主醮于昌。陽，綵雲覆壇，白鶴舞庭。是嵗也，秋旱如焚，復披禱雨之誠。既登厥壇，四望無雲，曰：來朝已午之交，當有甘澍如傾。言出有徵，如影響之應筮聲。自後東州𬋕壇，獨師主盟，必有祥風泠泠，捲楮幣而上騰，其感應也如神。迄今諸郡，石刻猶存。
至承安之三年也，章宗聞其道價鏗鍧，乃遣使者徴之以鶴板蒲輪，接於紫宸，待如上賔，賜以琳宇，名曰修眞。官寮士庶，絡繹相仍，户外之屨，無時不盈。明年三月，乞還故山，天子不敢臣，額賜靈虚，寵光祖庭。迨癸亥歳二月中春，初六吉辰，鳴鼓集衆，告之以閬苑之行，曲眠左肱，翛然返眞。祥光氤氲，瑞氣紛綸。所有遺文，仙樂、太虚、盤陽同塵，安閑修眞。仍注道德，演隂符，述黄庭，奥渉理窟，條逹聖眞，足以爲萬世之䂓繩。
賛曰：長生老仙，主張化權，吞虚無吐自然乗紫雲而下，遊碧海之邊。遇甲子天元之㑹，契重陽多劫之縁。撞百關，通九泉，驅四獸，耕三田。坐洛陽之市井，鑿雲溪之洞天。融白雪以成粉，熟玄霜而不煙。聲名簧鼔於鳳州，光華照耀於金蓮。搆靈虚之紺宇，拜朝廷之紫宣，還斷東菜之宿債。然後骨肉都融，遊宴八騫也。張神童詩曰：蓬莱深處了。天眞，一㸃靈明逈出塵。髙卧東風歸去後，靈虚閑鎻碧堂春。
長春丘眞人
眞人諱處機，字通宻，號曰長春子。家世棲霞，最爲名族，敏而強記，博而髙才，眉宇閑曠，舉措詳雅。善相者言：足下有龜文，必爲帝王師。年未弱冠，酷慕玄風，非長生久視之說不道也，非驂鸞跨鳳之語不詠也。大定丁亥春，聞重陽在崑嵛山煙霞洞，竭蹷而徃，摳衣請教。重陽見而愛之，與語終夕，玄機契合，故贈之詩云：細密金鱗戲碧流，能尋香餌㑹吞鈎。被予緩緩收綸線，拽入逢萊永自由先生拜而受之，旦夕親侍左右，甘洒掃之役。迤邐從師，東别海山，南遊汴梁，𡻕月既久，志氣彌堅，師資之道，過於膠漆，玄關妙揵，多所啓明。一旦祖師赴蓬壷之約，遺物離人，而入於天矣。
大葬禮畢，西遊鳯翔，乞食於磻溪太公垂釣之所，戰睡魔，除雜念，前後七載，脇不占帝，一寰一笠，雖寒暑不變也。人呼爲簔衣先生。妙合虚無，理通玄奥，復歸劉、蔣，以爲先師舊隱之地，戀戀不能捨去。
大定戊申春二月，世宗聞其名，遣使召赴闕，所賜甚厚，待詔於天長觀，夂之，奉勑主行萬春𬋕事。逮四月。朔，以中旨住持全眞堂，仍御書篆額。五月初一曰召見於長松島。秋七月十日再召見，剖析天人之理，演明道德之宗，甚惬上意。應制獻瑶臺第一層曰：寳運龍飛，當四海群仙降跡。時萬機多暇，三靈恊賛，不動槍旗。玉樓金殿廣間月。臺，風榭臨池，靜無爲泛，綵舟鳴棹，凉簞枰碁。深惟前王創業，太平難遇，道難期，會逢天祐。遐荒入貢，玄教開迷。坐朝垂聽，暇，伴赤松談論希夷。勝驅馳，向人間一度，天外空歸。上覽之大恱，薄暮言歸。翌曰：遣中使賜桃一盤。先生不食茶果巳十有餘年，以其聖恩過厚，強餐一枚。至中秋，得旨還山，仍賜錢十萬，表而辭之。
逮已酉嵗二月，鶴駕出燕臺，抵關陜間，忽聞哀詔下，先生歎曰：嗚呼！生死之大，貴爲萬乗，富有四海，不能終於百年，若之何哉！遂浩然有西歸之志。度函谷，歷終南，隨方闡化，玄風爲之彧然。
明昌之攺元也，東還海上，歸隱棲霞，修建壇宇。比及戊辰𡻕，道價鴻起，名滿四方。天子嘉之，勑賜爲太虚觀，仍加賜玄都寳藏六千餘卷，以爲常住。
居無何，兵革滿河朔，閒宋使洎金使各持詔來宣，同曰：北方大蒙古亦使便宜劉仲禄來宣，人皆以爲師當南行。蓋南方奉道之意甚厚，而北方則殺戮大過，況復言語不通，而我師不言，但選門人之可與共行者，得一十八人，
同宣差劉仲禄西行過薊，至德興府，寓於龍陽觀。以詩寄燕京諸友云：十年兵火萬民愁，千萬中無一二留。去𡻕幸逢慈詔下，今春須索冒寒遊。不辭嶺北三千里，仍念山東二百州。窮急漏誅殘喘在，早教身命得消憂。
過白骨甸，隂風積雪，寒入骨髓，險阻艱難，備嘗之矣。乃作長篇古調，以記行色云：金山東畔隂山西，千巖萬壑攅深溪。溪邊亂石當道卧，古今不許通輪蹄。前年軍興二太子，修道架橋徹溪水。今年吾道欲西行，車馬喧闐復經此。銀山鐵壁千萬重，爭頭競角誇清雄。日出下觀滄海近月。明上與天河通，叅天松如筆管直，森森動有百餘尺。萬株相𠋣鬱蒼蒼，一鳥不鳴空寂寂。羊腸孟門壓太行，比斯大略猶尋常。雙車上下苦敦攧，百騎前後多驚惶。天池海在山頭上，百里鏡空舍萬象。懸車束馬西下山，四十八橋低萬文。河南海北山無窮，千變萬化䂓模同。未若茲山太竒絶，磊落峭拔如神功。我來時當八九，月。半山巳上皆爲雪。山前草木暖如春，山後衣衾冷如鐵。西行數萬里，凡所見山形水勢，竒人怪物，不與中國同者甚多。是時，成吉思皇帝方守算端國，未下，宣差劉仲禄乃以師見，帝勞之曰：他國黴聘，皆不應命，逺逾萬里而來此間，朕甚嘉之。對曰：山野奉詔而起者，天也，非人力之所爲也。上賜之食，食畢，問曰：真人逺來，有何長生之藥以資朕乎？師曰：但有衞生之道，而無長生之藥。上愛其誠實，由是每日召見，即勸之少殺戮，減嗜慾，前後數千言。耶律晉卿方爲侍郎，録其言以爲玄風慶㑹録。皇帝皆信而用之，問鎭海曰：眞人當以何爲號？鎭海奏曰：有人尊之曰父師者，有曰眞人者，有曰神仙者。上曰：從今巳徃，可以神仙號之。
至癸未春，首奉旨以甲騎數千送還燕京。勑改天長觀爲長春宫，更修白雲觀，合而爲一。以北宫萬嵗山、太液池并賜之，改爲萬安宫。詔天下出家善人皆隷焉，仍賜之以金虎符，便宜行事。前後所受詔勑甚多。師既住持長春宫，而教化大行，全眞之道，翕然而興。主持𬋕壇，祈風禱雨，刻期不差，如影響焉。千門萬户，莫不歸向師方逍。遥自得凡午齋之餘，必以數騎徃遊萬安宫，翫山溪之富盛，樂禽魚之蕃息，日凡一徃，將暮則歸。
歳在丁亥六月二十有三，曰：因疾不出。人報巳午間雷雨大作，太液池之南岸崩裂，水入東湖，聲聞數十里，黿鼉魚鼈盡去，池遂枯竭，北口。山壁自摧。師聞之，笑曰：山摧池枯，吾將與之俱乎！七月。初四，曰：師謂門人曰：昔丹陽嘗授記於予云：吾没之後，教門大興，四方徃徃化爲道郷，公，正當其時也。住持大宫觀，皆勑賜名額，仍有使者佩符乗傳，此時乃功成名遂，歸休之時也。丹陽之言，一一皆驗，吾歸無遺恨矣。既示疾，九日午後一刻，昇寳玄堂，留頌云：生死朝昏事一般，幻泡出没水長閑。微光現處跳烏兔，玄量開時納海山。揮斥八紘如咫尺，吹噓萬有似機關。狂辭落筆成塵垢，寄在時人妄聽間。遂歸葆光堂，栩相然蝶化矣。
是時，有青鸞白鶴，徘徊上下，瑞氣瀰漫，仙音繚繞，乗空而去。官寮士庶，靡不瞻拜，殯於白雲觀之處順堂焉。
三年之後，啓棺更衣，手足如綿，顔采如生。
所有歌詩、雜說、書簡、論議、直言語録曰：磻溪集、鳴道集、西遊記近數千首，見行於世。
雪峯賛曰：乾坤作堂屋，日月爲燈燭。棲霞一老仙，俯仰於中宿。對衆口談天，語句噴冰玉。開啓玄微機，潜享髙穹禄。煆煉神何清，神光炫二目。起立身何輕，清風生健足。大道興不興，到處人心服。金丹成未成，白雲滿巖谷。
賛曰：僕嘗遊燕臺，見三人相與論丘仙翁之功德。其一人曰：我以爲磻水溪邊，七年苦志，寳玄堂上數載流光，鍊金丹太藥之。基，種火棗交梨之樹，出神入夢，斡地回天，此功德之最大者也。其一人曰：非也。我以爲修宫立觀，傳教度人，開全眞七朶之蓮，種無影三花之樹。受簮冠者半天下，談道德者匝世間。無人不飲於重玄，有物盡霑於至化，此功德之最大者也。其一人曰：乃二公之所說，見其小不見其大，得其麤不得其精，取太山之半拳，拾鄧林之一葉也。我則以爲當蒙古之銳兵南來也，飲馬則黄河欲竭，鳴鏑而華嶽將崩。玉石俱焚，賢愚並戮，尸山積而依稀犯斗，血海漲而髣髴彌天。赫威若雷，無赦如虎。幸我長春丘仙翁，應詔而起，一見而龍顔稍霽，再奏而天意漸回。詔順命者不誅，許降城而免死，宥驅丁而得贖，放虜口。以從良，四百州半獲安生，數萬里率皆受賜。所謂展臂拒摧峯之嶽，横身遮潰岸之河，救生靈於鼎鑊之中，奪性命於刀鋸之下，不啻乎百千萬億，將逾於稼穰京垓。如此隂功，上通天意，固可以碧霄徃返白曰：飛昇，又何用於九轉丹砂，七還玉液者也。張神童詩云：磻溪鍊就九還砂，道德文章第一家。三島有期應去也，至今鸞鶴唳棲霞。
金蓮正宗記卷之四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