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

冲虚至徳真經鬳齋。義卷二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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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定位,隂陽協和,星辰順度,日月昭明。寒暑應候,雨賜以時,山嶽靖謐,河海澄清,

草木蕃廡,魚鼈咸若。家和户寧,衣食充足。

禮讓興行,教化修明,風俗敦厚,刑罰不用。

華夏歸仁,四夷賔服。那國鞏問,宗社尊安,

景運隆長,木支萬出。正紛十年十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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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尅一列子姓列,名禦冦,鄭人也。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初事壷丘子,後師老商氏,友伯髙子,進二子之道,九年而後能御風而行。弟子嚴恢問曰:所爲問道者,爲富乎?列子曰:桀、紂唯輕道而重利,是以亡。其書凡八篇。列子蓋有道之士,而莊子亟稱之。今汴梁鄭州圃田列子觀,即其故隱。唐開元封沖虚至德真君,書爲沖虚至德真經。

右新書定著八章。護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向言:新校中書列子五篇,向謹與長社尉叅校讎,太常書三篇,太史書四篇,向書六篇,叅書二篇。内外書凡二十篇,以校除復重,十二篇,定著八篇。中書多,外書少,章亂布在諸篇中,或字誤,以盡尅一。爲進,以賢爲形,如此者衆。及在新書,有殘校讎,從中書以定,皆以殺青書可繕冩。列子者,鄭人也,與鄭䌢公同時,盖有道者也。其學本於黄帝、老子,號曰道家。道家者,秉要執本,清虚無爲。及其治身接物,務崇不競,合於六經。而穆王、湯問二篇,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也。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子之篇,唯貴放逸,二義乖背,不似一家之書。然各有所明,亦有可觀者。孝景皇帝時,貴黄老術,此書頗行於世。及後遺落,散在民間,未有傳者,且多寓言,與莊周相𩔖,故太史公、司馬遷不爲列傳。謹第録。臣向昧死上護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向所校列子書録。永始三年八月壬寅上。

冲虚至德真經。盧齋口義卷之一,

膚齋林希。天瑞第一此篇專言天理,以其可貴,故曰瑞。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國君卿大夫眎之,猶衆庶也。國不足,將嫁於衛。弟子曰:先生往無反期,弟子敢有所謁,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壷丘子林之言乎?

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見左氏列子居鄭圃之側。嫁,往也。旅行曰嫁曰䘮,皆方言也。壷丘子林,列子事之,故弟子問以其師之言云何。

子列子笑曰:壷子何言㢤!雖然,夫子嘗語伯昏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女。

何言者,謂此非言可傳也。夫子,壷丘也。瞀人,壺丘之友也。側聞者,立於師之側而聞之也。先曰何言而方告之,蓋欲知其不言之言,妙於有言也。

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隂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

有生者生於不生,有化者原於不化,不生不化,乃能生其生,化其化,此即造化是也。不能不生、不能不化者,萬物是也。造化無尅。生無化,故常生常化。無時者,即常字也,但其文如此發揮爾。隂陽四時,指造化而言也,下兩爾字,乃是實前面不生不化之說。疑獨者,如老子所謂似萬物之宗,象帝之先。獨者,極髙極妙而無鄰之意。疑者,似是似非而不可形容之意。往復,即隂陽四時之代謝也,無有盡時,故曰其際不可終。疑獨者,造化也。恍𠔃惚号,似有物而無物,故曰其道不可窮。

黄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此老子全竟之文,而曰黄帝書,則知老子之學亦有所傳,但其書不得盡見老子第。六章中精則實,神則虚。谷者,虚也。谷神者,虚中之神者也。言人之神虚巾而出,故常存而不死,玄逺而無極者也。牝,虚而不實者也。此二字只形容一箇虚字。天地亦此而出,故曰根綿綿,不巳不絶之意。若存者,若有若無也。用於虚无之中,故不勞而常存,即老子所謂虚而不屈,動而愈出是也。晦翁曰: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存焉。此語亦好,但其意亦近於養生之論。此章雖可以爲養生之用,而老子初意實不專主是也。故列子舉此以證其不生不化之說。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生自化,色自智,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生物者不生,言其不容心於生也。化物者不化,言其不容力於化也。盈天地之間,無尅。然而然。形者色者,人與物也;智者、力者,就人中分别也。消者息者,窮逹死生得喪也。自然而然者,生而非生,化而非化,形而非形,色而非色,消而非消,息而非息。初無定名,初無實迹。若以定名實跡求之,則非矣。不曰無定名,無實迹,只下一謂字,自是竒特。

子列子曰:昔者聖人因隂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無形,則天地安從生?

此一篇先頓一箇壷字。何言㢤!在前既說一段了,於此又再說一段。何言㢤三字,自有深意。莊子曰:終曰:言而未嘗言,與此意同。

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

也。太素者,質之始也。

莊子曰: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其言妙。此書又分作四箇名字,亦只是莊子之意。形,緫言也,質,隨物之質也。氣生形者,未見氣者,無極而有極也。莊子曰:氣雜於芒忽之間而有形。此又就氣上添一層。此易字莫作儒書易字看。易即變也,變即化也。太易即大造化也。形爲始,質爲素,今之工匠家所謂胎素,即此素字。

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埒,易變而爲一,一變而爲七,七變而為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爲一。一者,形變之始也。

上面旣說四箇太字,就此又把形氣質緫之,此不特言理之妙,亦是作文機軸。文章無此機軸,則不見斡旋之妙。氣形質具而未相離,只是未見氣之始。於未見氣之始,則但見其渾渾淪淪,然。萬物相渾淪,緫三才而言之,不比他處說萬物字也。循者,求也。氣既未見,則何所視、何所聽,何所求?故易者即太易也。即此一句而觀,則知形氣質具而下,只是發明太易兩字。無形埒者,言無形迹也。變而爲一者,氣變而後有太極也。有太極而後有隂陽五行,故曰一變而爲七,隂陽二與五行共爲七也。少隂、老隂之數八與六,少陽老陽之數七與九,此所謂九者,即乾數之極也。或以七言少陽,九言老陽,則非此書之意。九者復變而爲一,蓋言物極則變也。有必歸於無也,無能生有,故曰一者形變之始。究,極也。

清輕者上爲天,濁重者下爲地,冲氣和者爲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陽氣輕清而上爲天,隂氣濁重而下爲地。尅。隂陽之氣,和合而爲人,冲亦和也。天地之生物,亦是合隂陽之精而後化化生生也。故曰獨隂不生,獨陽不成。

子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隂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伭者也。

此一段十分正當之論,其大意只謂雖天地亦不能盡造化之用,而况人物乎?天能生物,能覆物,地能成形,能載物,各有所能,是無全功矣。聖居天地之間,而職教化之事,隨萬物之所宜而各職其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言聖人或有所不能,而物能之者,教化不能違所宜,如忠、質、文之隨時,九德之隨其性,皆是不能違所宜也。物之所宜,各有一定,如曲者不可以爲直,小者不尅。可以爲大,鹹者不可以爲酸,涼者不可以爲熱,是不出其所位也。隂、陽、剛、柔、仁、義,易大傳分作天地、人說,此又分作天地、聖人、萬物說,亦有理。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爲之職也。

有生、有形、有聲、有色、有味,指天地間萬物。而言也。生生形形,聲聲,色色味味,造化也。職,主也。無爲,造化也。不生者,生其所生,無形者,形其所形,以至色其所色,聲其所聲,味其所味,皆造化之所職。如此下得來,又自竒特。

能隂能陽,能柔能剛,老。短能長,能圎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涼,能浮能沈,能官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

二十四箇能字,只是造物兩字。造化之妙,雖若無知無能,而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此段又好。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顧,謂弟子百豐曰: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此過養乎,過歡乎,種有㡬。若蠅爲鶉,得水爲匮,得水土之際,則爲䵷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爲陵舄,陵舄,得欎栖,則爲烏足。烏足之根爲蠐螬,其葉爲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爲蟲,生竈下,其狀若脫,其名曰𪀊掇。舶掇曰:化而爲鳥,其名曰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爲斯彌,斯彌爲食醯頥輅,食醯頥輅,生乎食醯黄軛,食醯黄軌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

此段與莊子同,但中間叉添數語。食於道傍,見蓬草之中,有此枯髑髏,而指之,以語弟子百豐,其名也,未嘗生,未嘗死,無生無死也。彼,指髑髏也。予,則列子謂也。過養過歡二句,莊子曰:若果養乎,子果歡乎?其語意甚深。此書去若予二字,以果爲過,恐聲之訛也。若如此說,别謂此其死者,生前養過當乎,歡樂過當乎,理雖亦通,殊無意味。若如莊子之意,則曰:若果知人生之所以養者乎?我果知死後寂滅之樂者。乎若指髑髏,予乃自謂也。生而飮食曰養,死以寂滅爲樂,却如此倒說,乃是弄竒筆處。

種有㡬者,言天地之間,物之生生,種各不同,却皆就至微底說,不是以小喻大。蓋言雖大無異於小也,便是無細無大,無貴尅。無賤之意。其意固止如此,而文字之妙,絶出千古。整齊中不整齊,不整齊中整齊,如看飛雲斷鴈,如看孤峯斷坂,愈讀愈好。此書中間又添數句,便覺不及莊子。

若蠅爲鶉,蠅化爲鶉也。蠅即蛙也。此四字莊子所無,亦與下句不相入。斷者,水上塵垢,初生苔而未成也,亦有絲縷相縈之意,但其爲物甚微耳。蠅㯽之衣,即青苔也。水土之際,水中附岸處也。附岸處例多而厚,故曰衣。此兩句說了。箇青苔劫,又就陵屯上說來。陵屯,田野中髙處也。陵舄,車錢草也。鬱栖,糞壤也。車錢草生糞壤之中,則變而爲烏足草,烏足之根又化而爲蠐螬,烏足之葉又化爲胡蝶。蠐螬,蝎虫也。胥,胡蝶之别名也。就胡蝶下添此一句尢竒。

此下又說化生者,竈下之虫,化而生者,名爲鳦掇,軟而無皮無殻,故曰若脫,如今柑虫然。駒掇之虫,叉化而爲烏乾。餘骨,鳥名也。其口。之流沫,又化爲斯彌,斯彌,虫也。食醯,蠛蒙也。頥輅、黄軌,皆虫名也。此處比莊子多三箇食醯字,恐亦傳寫之誤。九猷、瞀芮、腐蠸,亦出名也。莊子於此却省數字,其意蓋謂萬物變化,生生不窮,無有盡時也。

羊肝化爲地皋,馬血之爲轉燐也,人血之爲野火也。鷂之爲鸇,鸇之爲布榖,布榖久復爲鷂也。燕之爲蛤也,田䑕之爲鶉也,杇瓜之爲魚也,老韭之爲萖也,老羭之爲援也,魚卵之爲蠱。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純雌其名大𦝫,純雄其名穉蜂。此數行乃莊子所無,中間又有數也字,文尅。勢亦不類,然亦皆爲物化之事。如月令雀化爲蛤,鷹化爲鳩,此天地間自躰之理,必有之事。老羭爲援,如老鼠之爲蝙蝠也。亶爰,獸名也,出山海經。其状若狸而有髮,孕者無牡而皆牝也。今人說海中女人國亦然。類者,其名也鶂即莊子所謂雄鳴上風,雌鳴下風,相視而風化者也。大𦝫,⿔鼈之屬,純雌而無雄,蜂則純雄而無雌也。穉,小也。蜂之在房,只呪而化,其尾有剌,獨爲王者無之。或云此蟲以衆陽而宗隂,隂爲君也。

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

此四句又就人中變化者足。

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

此兩句又就食物中易見者言之。

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靑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自此以下,却與莊子同。若就莊子觀之,上尅。面一截說了,却把箇至恠底結殺。此是其立意驚駭世俗處,非實話也。今𣸸入思士、思女等語,却渾雜了。羊奚,草名也,草之似竹而不生筍者,曰不筍,久竹,筍則可食,此不可食也。青寧,虫也。程亦虫也。馬亦草名也,如今所謂馬齒菜馬藍草也。人亦草名也,如今所謂人叄人面子也。分明是用許多草名,却把馬與人字說,故意爲詭恠名字。前後解者皆以爲未詳,是千萬世之人。爲其愚弄看不破也。萬物之變化化生生,何所不有?入於機者,言歸於盡也。出機入機,即是出入死生也,便是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至樂篇

𠹉疑列子非全書,就此段看得愈分曉。盖自秦而下,書多散亡,求而後出,得之有先後,存者有多寡,至校讎而後定,校讎之時錯雜。及典午中原之禍,書又散亡,至江南而復出,所以多有僞書雜乎其間。如關尹子亦然。好處儘好,雜處儘雜。此書第一篇,前頭數段極妙,無可疑者。中間未免爲人所雜,然其文字精粗亦易見也。

黄帝書曰: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終進乎不知也。道終乎本無始,進乎本不久。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無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

形動生影,聲動生響,此兩句好。其意盖以喻無之生有也。生之有者皆無而始,則凢有必歸於無。有形者必有終,天地亦尅。形也,安得而不與我偕終乎?若以爲天地終於有盡,則又非我之所能知,故曰終進乎不知也。進,盡也。以盡爲進,聲之訛也。本無始則無終矣,本不久則無盡矣。不久者,變化而不暫停也。有生者必歸於不生,盖不生者,生之也。有形者必歸於無形,盖無形者,形之也。本不生者,則無不生之名;本無形者,則無無形之名。謂之不生,謂之無形,巳離其真矣。故曰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

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畫其終,惑於數。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黄帝曰:精神入其門,骨

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此段正言生死之理,說得是分曉。死生常理也,而貪生者常欲求生。畫,止也。書其終,欲止而不終也。惑於𢿙,言爲長短之數所惑也。精神屬於天,骨骸屬於地,圎覺四大之說也。分者,分與之也。入其門,言歸其所自出之地也。反其根,言反其所始之地也。精神、骨骸旣各復其初,則今者之我尚何存乎?此即圎覺所謂今我法身當在何處也。朱文公於此謂釋氏剽竊其說,恐亦不然。從古以來,天地間有一種議論,如此原壤,即此類人物。佛出於西方,豈應於此剽竊?詆之太過,則不公矣。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雖未及嬰孩之全,方於少壯間矣。其在死亡也,則之於自焉,反其極矣。

血氣未定,方剛旣襃,聖人分作三截,今此分作四没。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亦分作四截。嬰孩之和,老子形容至矣。血氣飄溢,即聖人所謂方剛也。欲慮充起,即勞生之事也。欲富、欲貴,欲也。思前筭後,慮也。充,盛也。起,不可遏也。外物攻其心,則嬰孩之時,所謂和德者衰矣。既老則欲慮雖有而不能强,莊子謂之逸以老,此謂體將休,音同而辭異。爾物莫先者,言不能與物争先,自然放退,雖未及嬰孩,與物無傷之時,而比之少壯爲物所攻之,曰:則有閒矣。至於形氣旣盡,反而歸其所,即莊所謂息我以死也。極者,太極之極也,前所謂形變之始也。

孔子遊於太山,見榮啓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尅。帶索,皷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爲貴,而吾得爲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爲貴。吾旣得爲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曰:月,不免襁褓者,吾旣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寛者也。

榮,姓也。啓期,名也。以鹿皮爲裘,以索爲帶,天地之性,人爲貴於物也。人類之中,男貴於女。三樂之說,近人情之論也。此章誨人以貧富死生之理,故如此寓言。能自寛者,以其非見道而能推物理以自寛也。杜詩所謂江上小堂巢翡翠,隴邊髙塜臥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便是比章之意。

林類年且百歲,底春被裘,拾遺穗於故畦,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試往訊之。子貢請行,逆之隴端,面之而嘆曰:先生曽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類行不留,歌不輟。子貢叩之不已,乃仰而應尅十五。曰:吾何悔邪?子貢曰:先生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無妻子,死期將至,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平林類笑曰:吾之所以爲樂,人皆有之,而反以爲憂。少不勤行,長不競時,故能壽若此;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故能樂若此。子貢曰:壽。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惡。子以死爲樂,何也?林類曰:死之與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貢聞之,不喻其意,還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與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

底春,當在春時也。並歌並進,言且行且歌也。少不勤行,言少不學而無聞於人也。長不競時,言其不能争。名争利於世也。子貢以此譏之,而林類以爲我惟不勤行,惟不競時,故有如此之壽。使其勞力勞心以争身外之名利,則將中道夭矣。子貢、林類寓言而名之也。死之與生,一往一返,言而死猶往之必返。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此便是佛家今生、來生、前身後身之說也。吾知其不相若者,言今生安知不勝於來生,後身安知不勝於前身也。今之死不愈昔之生,即莊子弱䘮不知歸之說。得之而不盡者,言其得死生之理而未盡其妙也。列子之書皆尊敬孔子,故其寓言之中,多借孔子以爲說,不知果出於列子否耶?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無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無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尅十六。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

倦於學者,學而未得其要,勞心巳久,故有厭倦之意。息,止也。吾見其進,未見其止是也。子貢倦於學而求所止之地,夫子乃以生無所息告之,此列子借聖賢之名,因進止之說而明死生之理也。生無所息者,言有形於此,其生必勞,何時可息?必死而後可息也。子貢未曉,故再有息無所之問,而夫子乃以壙墳之事答之。睪宰、墳鬲,皆形容其突起之貌,君子以此而自息。小人之心雖貪戀不巳,至此亦不容不伏也。據此一段,雖爲貪生惡死者設,然今禪家有死

心之論,有大死人却活之語,此中又有深意,非徒曰生死而已。

晏子曰:善㢤!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謂死人爲歸人。夫言死人爲歸人,則生人爲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郷土,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何人㢤?世必謂之爲狂蕩之入矣。又有人鍾賢世,矜巧能,修名譽,誇張於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㢤?世必以爲智謀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與一,不與一,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仁者、不仁者,即君子、小人之語。徼者,歸也,言德必至於死而後定也。此即反真歸根之意,故舉死生之大以明之。失家即弱裘之論。鍾,重也,賢,形也,世生也三字皆傳聲之訛,只是重形生。重形生者,以身爲貴也。世人皆以狂蕩爲非,故不與之,而反取智謀之士,殊不知智謀亦非也。聖人之去取,則以道爲主,故曰知所與,知所去。

或謂子列子曰:子奚貴虚?列子曰:虚者,無貴也。

貴虚者,以虚爲尚也。無貴者,虚之名亦無之,又何貴尚之有?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知靜,莫如虚,靜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失其所矣。事之破礁,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復也。

非其名者,言有名即非也。老子曰:可名非常名是也。曰虚曰靜,則無迹矣,亦無名矣。無名無迹,則得其所居。纔有取與分别,則失其所居矣。大道破碎,而後有仁義之名。破爲者,破碎也。言今世之士,至於破碎大道,而以仁義爲舞弄,則真淳質樸之風,不可得而復反矣。舞仁義,如今人所謂舞文弄法也。

粥熊曰:運轉亡已,天地宻移,疇覺之㢤?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㢤?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不覺其成,不覺其虧,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後知。

粥熊,借古賢人之名也。天地之間,運轉無巳,天一曰:行一周,地有四游,升降無一息之停,似,人居其間而不自覺,譬如身在舟中,舟行人不知也。天地之轉移,誰得而覺之?宻者,言其不可見。物之有損有盈、有成有虧,亦宻行於天地之間,而人不覺。死生之往來,循𤨔相接而不已,無間隙之可省。見。川閱水以成川,水滔滔而長逝;世閱人以成世,人冉共以行暮。人何世而不新,世何人而能故?正是此意。隨世即隨生也。寒暑往來,以漸而進,故曰一氣不頓進。髙岸爲谷,深谷爲陵,下至一物一器之微,亦漸漸而虧損,故曰一形不頓虧。惟其不頓,故人亦不覺。不頓者,不驟也。人之自少至老亦然,亦無間隙之可見,必時至而後知故。曰:間不可覺,俟至後知。態,體態也。智,意見也。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柰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曰月。星宿不當墜邪?曉之者曰:曰: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柰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虚,亡處亡塊,若躇步跐𮛫,終在地上行止,柰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霓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山嶽也,河海也,金石也,水火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壞者,誠爲大逺,言其不壞者,亦爲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遇其壞時,奚爲不憂哉?子列子聞而大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壊者亦謬。壊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

屈伸呼吸,與天中之氣相應,則人亦積氣中之然者也。曰:月星宿之光,亦此氣而出。只使,猶曰但使也,政使也。四虚,四方太虚之外也。躇步,躊蹰也。跋𮛫,踐蹈也。此言除太虚之外,其内皆爲積塊也。奚謂不壞者,言積則必散,安得不壞。此段之意,蓋謂天本積氣,地本積塊,必有壊時,故設爲此語以形容之。易曰:乾坤毀,則無以見道。聖人亦有此意,但不言耳。太虚之中,无形无極,天地之在其間,亦細物耳。但以人之所見有物者而觀之,則爲有中之最巨。此兩句亦好,難終難窮,難測難識者,言人不可得而知也。末後一轉,却曰來不知去,去不知來,蓋以學道之人,不當容心於有無去來也。今之禪家,却出於此,後面一轉。

Figure

舜問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㢤?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委,聚也。四大假合而爲此身,故曰委形。隂陽成和而萬物生,故曰生者。委和也。順,理也。性命在我,即造化之理,故曰:委順。人世相代,如蟬蛻然,故曰子孫委蛻也。不知所持,無執着處也。强陽氣,即生氣也。動者爲陽。人之行處飮食,皆此氣之動爲之,皆非我有也。圎覺所謂今者妄身當在何處,便是此意。此段與莊子知北逰篇同,但烝字莊子作丞,是也。此必傳冩之誤。然謂之丞者,亦寓言之名。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爲盗。始吾爲盗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爲盗之言,而不喻其爲盗之道,遂踰垣鑿室,手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𧷢獲罪,没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巳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爲盗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爲盗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盗禽獸,水盗魚鼈,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無殃。夫金玉珍寳,穀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盗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爲國氏之重罔已也,遇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隂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敦爲盗耶?孰爲不盗耶?

未及時者,未能數時也。先居,先世所居積者也。謬巳,欺巳也。往而怨之,往見之而出怨言也。時利,天時地利也。滂潤,浸潤也。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所生,在外者也。一身之隂陽,亦豈我有?此亦天地爲之也。誠者,信然也。天地萬物不相離者,物物皆出於天地,無一物可離於天地也。仞與認同,認以爲巳有者,愚惑之見也。此章之意,盖言人在天地之間,皆盗竊天地之所有以爲其生,故如此形容,所以爲異端之學。天時地利以至禽獸魚鼈,皆天地之所有,人盗而用之,聖人則曰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列子却如此鼓舞其言。柳子厚天說之喻,亦原於此。末後一轉,亦與前段同。公道人人所同者也;私道,非人所同也。在人之論則有公私,在天地之德則無公私。公者自

冲虚至德真經慮齋口。義卷之一。

公亦天地爲之也,私者,私亦天地爲之也。以天地之德觀之,則盗與不盗,皆爲有心者也。此意蓋謂善善惡惡,若岀於有心,則善亦爲惡矣。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己。正是此意。比等處,似非列子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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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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