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冲虚至徳真經解卷荖六,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五六卷

宋杭州。州學舍生江遹進

穆王上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乗虚不墜,觸實不硋,千變萬化,不可窮極。旣巳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露寢以居之,引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娯之。化人以爲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饗,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穆王乃爲之攺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無遺巧焉。五府爲虚,而臺始成。其髙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澤,正娥眉,設笄珥,衣阿錫,曵齊紈,粉白黛黑,佩玉𤨔,雜芷若以滿之,奏烝雲六瑩、九韶晨露以樂之,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化人猶不舍然,不得巳而臨之。居亡。幾何,謁王同遊,王執化人之袪,騰而上者,中天延止。曁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構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所據,望之若雲屯焉。耳所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王俯而視之,其宫榭若累塊積蘓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

曰:方外之與方内,其不相及亦逺矣。穆王,方之内者也;化人,方之外者也。西方主金,金爲從革,故化人之來,必西極也。物本非有,身原太虚。化人造物之主也。六合所不能拘,五行所不能役,故可以撮乾坤于黍米之中,促劫運于須臾之内,綽綽然。

Figure

猶有餘地。至于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變物之形,易人之慮,皆平常閑事爾。穆王在耄荒之中,見物皆有知,身不虚,故驚天駭地,而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惟露寢,引三牲,選女樂,庶幾其歡心焉,而不知化人之所樂者,眞樂無樂爾,反以爲卑陋腥膻,困惾中顙,而不肯一顧焉。王又攺築中天之臺於終南之上,其髙千仞,選鄭衛之處子以滿之,奏烝雲六瑩、九韶晨露以樂之,獻玉衣,進玉食,而不知化人者居無居,味無味,色無色,聲無聲,又豈恱夫人間之所恱者乎?

化人見王有慇懃恭敬之心,似可教者,然未可頓超最上乗道,試漸引之,入於下乗之道,使攬其袪,而同遊上中天之半。及化人之宫,搆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霄之外,上無所攀,下無所據,若雲屯于碧霄而不墜焉。耳之所觀聽,鼻口之所納嘗,皆非世間之所有,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上帝之官闕。乃復從上俯而視之,却見人間昔曰:舊宫,但累土積薪爾,與蜂房蟻穴何以異哉?乃捨卑穢,趍髙潔,不願復還於故都,髣髴數十年矣。

嗚呼!穆王亦丹臺之舊侣也,謫降人間,塵俗之氣尚未深染,故能安棲聖境。此雖下乗之所居,豈胎生肉人所能到哉?縱使能到,亦魂驚魄䘮,而必求反歸也。

化人復謁王同遊,所及之處,仰不見曰: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臓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請化人求還。化人移之,王若殞虚焉。旣寤,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胇。王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黙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神遊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宫?曩之所遊,奚異王之圃?王閒常疑蹔亡,變化之極,徐疾之間,可盡摸哉?王大恱,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逺遊,命駕八駿之乗,右服𧄪騮,而左緑耳,右驂亦。

Figure

驥而左白滅,主車,則造父爲御,离爾爲右。次車之乗,右服渠黄而左踰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柏夭主車,參百爲御,奔戎爲右,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乗之人。巳飲而行,遂宿于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别曰:廾于崑崙之丘,以觀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語後世。遂賔于西王母,觴于瑶池之上。西王毋爲王謡,王和之,其辭哀焉。廼觀曰:之,所入曰: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徂,世以爲登假焉。

解曰:化人之道,千變萬化,不出於一。唯其至一,是以眞能證其道者,一超而入,無有漸次。以夫學者,其才未可告以聖人之至道也,故假示中天之化,使之覩人間之無有,審世累之可厭,而不思其國矣,乃始示以至道之眞境也。仰不見月,則髙不足以擬之;俯不見河海,則深不足以命之。光影所照,亂而不能得視,則天光内發,可視以神,而不可視以音響所來,不亂而。

Figure

不能得聽,則天籟自鳴,可聽以氣,而不可聽以耳。由此而視,化人之宫,亦猶中天之視其國矣。穆王不足以進此,故解心釋神,意迷精䘮,請化人求還也。

夫化人復謁玉同遊,所及之處,則初不離於中天,而見聞之異,廼至此者,蓋妙道所在,不離當處,頓超羣有,非特不異於化人之宫爾,其所居,其所游,初不異於王之宫、王之圃也。由是知狂聖之所以異域者,名轉而實不轉,人迷而道不迷,亦若神游而形不動也。

嘗謂化人之來於西極也,豈從顯竒出異,務駭於俗哉?蓋將俾斯民同之乎妙道而後巳。如穆王能先覺其道,則黄帝、華胥之治可幾矣,奚止一身之娯哉?方穆王虚五府以爲化人之奉,化人猶不舍,然,化人豈眞有心於聲色臭味之樂哉?蓋欲其即此而悟世味之無樂也。此而不悟,於是化人與之爲神游,顯示幻化,欲其覩化工之隨起隨滅,而悟神理之然也。彼方假示變化,穆王乃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而樂之,抑又非矣。

至於化人復謁王同游,則示以道之眞境也。穆王至此,非特不能進請於化人而求還矣。何則?妙道之行,超於形體,豈未得於道、未證其理者所能居共域哉?化人知其終不悟矣,故於其求還也,亦不制止之焉。雖然,化人移之,王若隕虚,是亦所以覺之也,而穆王終以不悟,故及其既寤,則失者三月也。然而由此而復更問化人,化人語以神遊之理,乃始悟變化之理而大恱也。

於是不恤國事而遺物,不樂臣妾而離人,肆意而不守其心,逺遊而不局於近,命駕八駿之乗,馳驅無所不至矣。夫造父三百之倫不世出,八駿之乗非常有,一曰:而行萬里,則其超虚送日之步風雲,不足以擬其駃矣。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者,蒐,擇也,方且馳驅而擇所徂向也。白鵠,潔白髙飛之物,牛馬任重致逺之畜。獻白鵠之血以飮王,將易其慮而使之趨髙也。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則滌其形而使之致逺也。

崑崙,西極之山也。謂之崑崙,則擬夫道之髙明渾淪也。赤水之陽,水之北也。隂而含陽,元妙之象也。其始也至于巨蒐氏之國,則過之而不守。宿于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則猶託宿而不久處也。升于崑崙之丘,則進於道矣。莊子以念六支離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墟,爲簧帝之所休,謂黄帝由崑崙之丘南望,還歸而遺其玄珠,則崑崙之象,道可知矣。

夫穆王能升于崑崙之丘,則其肆意所遊亦逺矣。然其行不能無假於輿馬,非若化人之神游也,故雖一曰:行萬里,猶可期以數;雖入於西極,終亦不過乎崑崙,不遊乎太虚,而不能至化人所從來之國也。黄帝,至聖之人也,雖封于其宫,而不見其人;西王母,仙聖之種也,雖不容於不主而賔之,抑與之觴于瑶池之上,而徒歌以倡之,宜能心醉其道而得其樂矣。而穆王之和,其辭哀焉,是止能窮當身之人樂,而不得夫天樂者也。

廼觀曰:之所入者,道喻也。莊子以十並出,萬物皆照,爲德之盛,則日之入於西極,其聖人斂道而歸於大本大宗之象歟?觀曰之所入,則觀之而巳,不能造其道。也,故終則嘆其不盈于德而諧于樂也。周書稱其百年耄荒,是所謂後世追數其過也。然而能窮當身之樂,而得壽之大齋,是念。乃世俗之所謂登假於道者。故考以竹書蠧簡,求諸石室,不絶金繩,山經、爾雅,及乎大傳,咸紀其說焉。

嘗謂黄帝之夢,神行也;穆王之化,亦神遊也。夢化均矣,而異其治効者,黄帝之夢,本於齋心服形;穆王之化,殆變易於化人爾。又黄帝之寤,得之自然,穆王乃不得巳,謂於化人而求還爾。此黄帝所以旣寤,則怡然得而致華胥之治。而穆王旣寤,則失者三月,止於窮當身之樂而巳。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屏左右而與之言。

解曰:欲學幻者,是欲以幻還學於幻也。三年之久,其幻化之極,可盡模哉。三年不告其術,是以不告,告之也。老成子莫能洞視不說之理,方且請過而求退,故尹文先生不得巳而與之言,揖而進之於室,其道奧也。屏左右而與之言,則衆不見,獨,非所與知也。所謂老成子則晚聞大道而能有成者也,故其學幻於尹文先生,則始也請其過而求退,終能傳其術也。所謂尹文先生,則内得於道,示斯文以尹衆者也,故老成子學其術焉。

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隂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

解曰:生死幻化,槩而論之,如形之影,如水之漚,如薤之露,如電之光,皆幻而巳。即其巧妙功深而難窮難終者,謂之生死;即其巧顯功淺而隨起隨滅者,謂之幻化。謂之者,因其用而彊名之也。故徼妙雖殊,其巧均也;淺深雖異,其功等也。則幻化奚異於生死哉?唯知幻化之不異生死,則死生不足以爲大,幻化不可以言淺,死生不能變,幻化我出矣。故學幻者必本於知幻也。雖然,知不離覺,說有覺者不離幻,境,說無覺者亦不離幻。是故由知學幻以幻幻。物雖能幻,物我猶在幻。旣有學幻之知,斯墮爲幻之境矣。唯眞能以性覺者,諸幻盡滅,初無有心,奚須學哉?然則尹文先生之不告老成子,是眞能幻者矣。

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在𢟷,校四時,冬起雷,夏造氷,飛者走,走者飛,終身不著,其術固世莫傳焉。

解曰:麗於形體,無動非幻。造化雖妙,亦不念五離幻。造化幻物,常因人爲,人之爲幻,亦依天理。造化之幻,不離隂陽,人之幻化,不離數變。制於隂陽,則雖眞亦幻;窮其數變,則即幻而覺。覺在於我,幻豈屬彼。苟得此道矣,不特能幻物而不幻於物爾,遂能幡校四時,更造雷氷,變易飛走,奪造化之幻矣。且所謂幻者,果何而然哉?要其所本,依於妙心,是生其體,猶如空華,從空而有。幻體雖顯,幻理則妙,顯斯有幻,妙故能幻。唯顯故可得而言,唯妙故必深思三月,而後得其道爾。且古之學幻者,非曰幻可以駭。俗也,故學之,蓋將即幻而覺其道爾。故語其能幻,則飛走可易,雷氷可造。及旣得其道,則終身不著,其術固世莫傳焉。噫!幻化之妙若此,故尹文先生亦不任其道,姑道老君徂西而告之之言爾。

子列子曰:善爲化者,其道宻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測之哉?

解曰:天地之所以爲天地者,幻化萬物也;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者,覺幻化之道也。天地之幻物,隂陽迭運,寒暑審度,使萬物莫。

Figure

不由其道而得其宜,不以幡校四時爲功也。如天地亦以冬起雷、夏造氷爲幻,則物無遺類矣。則善爲化者,亦奚以顯竒出異,務駭人之觀聽爲哉?是以聖人之化雖曰宻,庸,不可俄而測,其功則亦同於人而巳。此老成子之能幻,所以終身不著也。孔子能之而不爲,亦此道也。五帝三王,皆古聖人也,或遜或爭,因時適變,雖示智勇之功,玺十而黙運不言之妙。人能覩其功,而莫測其化之之由,未足以語帝王之治也。

覺有八徵,夢有六候。奚謂八徵?一曰故,二曰爲,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徴,形所接也。奚謂六候?一曰正夢,二曰、蘁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谍,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也。

解曰:覺之證,夢之候,雖神形所遇,不一其理,要其所本,唯其心之造爾。

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無所怛。

解曰:感變之所起,不出於覺之證,夢之候,理之常爾。識其所由然,且能無所怛,而泥於知道乎?知道者,雖死生曽無變乎,

視夢覺亦末矣。

一體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故隂氣壯,則夢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渉大火而燔焫。隂陽俱壯,則夢生殺。甚飽則夢與,甚飢則夢取。是以以浮虚爲疾者則夢揚;以沉實爲疾者則夢溺。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衘髪則夢飛。將隂夢火,將疾夢食飮湏者憂,歌舞者哭。

解曰:夢者,神之所遇也。至神之道,隂陽莫測,莫之能測,則莫之能制矣。人之爲神,精而集,寓於形體,因於隂陽,因於彼則必役於彼矣。此一體之盈虚消息,神遇爲夢,所以通於天地,應於物類,而無所逃也。故夢渉大水,夢渉大火,氣實制之也。飽而夢與,飢而夢取,欲則使之也。或夢揚,或夢溺,則疾癘得以蠧吾之神也;或夢蛇,或夢飛,則物類得以感吾之神也。將隂夢火,將疾夢食,則夢想之顛倒有如此者。飮酒者憂,歌舞者哭,則憂喜之更生有如此者。夫以一身之微,百年之生,晝夜居半,一不能守其純氣,則與時盈虚,隂陽萬物,晝夜爲吾之冦,形勞而不休,神耗而不巳,終身役役,與物俱化矣。可不悟哉!嘗究夢覺之理,夜旦之常爾。夢之所見,雖曰神遇,實爲形役。形之役我,非形能役我則役。由我役形,形反役我,我受其役,反不能制。方其爲夢,不知是夢,因覺知夢,俄而復夢,猶以爲覺。夜旦遷流而不停,終身覺夢而不悟。雖水火取與等相,初無有實,而憂懼喜樂之態,眞有於心。然而覺能知夢,夢不知覺,則覺固眞於夢。覺之所爲,止存於思慮之中夢。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五

之先知乃見於思慮之外,則夢實靈於覺。旦旦之覺,其云爲常有倫;昔昔之夢,其聞見常不續。夢覺須更之說爾,其差殊之變,乃至於此。又況生死爲去來之大變,苟非其人,欲無輪溺於造化,得乎哉?雖然,苟能早悟於夢覺,則死生之去來,亦不足道矣。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六

穆王下

子列子曰:神遇爲夢,形接爲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古之眞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虚語哉!

解曰:晝之想,夜之夢,夢也。魂交覺,晝夜迭運,物化往來,猶如空華,隨起隨滅。故信覺者不可以語道,信夢者不可以爲達。雖然,神形所遇,雖合於物,究其所生,咸

其自造。故夫想夢之顛倒,與夫想夢之自爲,非有佗也,亦在天神之凝不凝而巳。所謂眞人者,不離於精而其神凝者也。不知恱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拒,不以心捎道,不以人𦔳天,脩然而往,翛然而來,不逐於物化之往來,而於夢覺都無所信者也。故能其覺自忘,而其寢不夢也。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隂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辯;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辯。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爲者實,覺之所見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岱東西萬有餘里。其隂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爲,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爲覺之所爲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曰: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彊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歩,少休息,常覺而不眠。

解曰:西極之南隅,坤兊之方也。萬物由坤之致役而趨恱息之兊,故其國以夢之所爲者爲實。謂之古莽之國,則其道廣莫,自古以固存也。是亦西南之類也。東極之北隅,艮震之方也,萬物由艮之徑路而達乎震之大塗,方將趨於相見之離,故俗常覺而不眠,謂之阜落之國,則以物生阜而爲聚落也,是亦東北之類也。中央之國,隂陽審度,故一晝一夜,一寒一暑,以覺爲實,以夢爲妄,凡皆不能逃隂陽之變爾。

周之尹氏大治產,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夢爲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遊燕宫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爲僕虜,苦則苦矣。夜爲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昏憊而寐。昔昔夢爲人僕,趨走作役,無不爲也,數罵杖撻,無不至也。眠中㖉藝呻呼,徹且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逺矣。夜夢爲僕,苦逸之復,數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耶?尹氏聞其友言,寛其役夫之程,减巳思慮之事,疾並少間。

解曰:晝夜各分,形神迭用。晝勞於神者,其形則佚,故夜則神佚而形勞。晝勞其形者,其神則佚,故夜則神勞而形佚。此隂陽消長,物極則反之道也。尹氏與其僕,所以有

苦佚之復,而不得兼於覺夢也。昧者不察夫盈虚之理,信覺爲實,以夢爲妄,知趨於晝之利害,而不暇知夢之苦佚。殊不悟使夢而無知,則可矣,夢而有知,則哀樂欲惡,不殊於覺,又安可以爲妄哉?尹氏知以是爲疾,而訪其友,是或神者先受之也。至於能寛其役夫之程,減已思慮之事,疾並少閒,則其理誠可信矣。如俾其誠之不巳,於巳思慮,損之又損,則至神可凝,想夢自消,奚止其疾少間而巳哉!

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爲夢焉。順塗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旣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

Figure

得之,彼直眞夢者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耶?詎有薪者耶?今眞得鹿,是若之夢真耶?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耶?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眞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按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爭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眞得鹿,妄謂之夢;員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眞取若鹿,而與若爭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辯也。欲辯覺夢,骓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辯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解曰:人之常情,信覺爲實,以其形之所接也;謂夢爲妄,以其魂之所交也。今焉覺之所爲而忘之,不幾於夢乎?夢之所遇而有實,不幾於覺乎?蓋覺之所爲,每出於有心,故易以忘;神之所遇,或出於無心,故夢則靈。要其夢覺,初無二致,冥之則俱眞,辯之則俱妄。如仭夢爲實,方其夢時,奚不知其爲夢?以覺爲實,則旣巳覺矣,奚爲復有夫念五十夢?斯人之生,適居中央之國,故其於夢覺别之如此。如以夢覺之理,語諸古莽阜落之民,則其是非特未可定也。鄭之薪者,其初以實爲夢,終則以夢爲實。取鹿者用其言而以爲夢,取其鹿而爭其鹿。夢覺雜揉,眞僞交馳,是非相虀,此所以必有訟也。士師聽其訟而折之者也。將以取鹿者爲是,則鹿本薪者之有;謂薪者爲是,則尋而得之,蓋出於夢,是非樊然,莫知其辯。據鹿而二分之,安可以爲聽訟之善乎?此鄭君聞。之所以歎而訪之國相也。然而覺夢之理,平分晝夜,信覺不語,信夢不達,唯黄帝、孔子能辯其然爾。非黄帝、孔子,則是非安可以遽而折之哉?然則士師之二分其鹿,雖爲之不得巳,要其至,則二分之者,其於覺夢都無所信,而無所不信者也。雖未至於想夢自消,可謂能任之矣。且恂士師之言,不亦可乎?士師,法之所在也,凡有形有名而以法爲分者,是非紛然,莫適爲可,皆爲之於且然而已,不得巳而可乎,可不亦可乎?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巳。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吿其子曰:疾可巳也。然吾之方宻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曰:從之,莫知其所施爲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

解曰:理渉於情僞,則卦兆可占;爲見於利害,則祈請可禱;疾得於嗜欲,則藥石可攻。迷忘之疾,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又何相祈禱、藥石之所能巳乎?露之而求衣,未能忘寒暑也;饑之而求食,未能忘形體也;幽之而求明,未能忘好惡也。由是知華子之忘,特以疾而有所蔽爾,非眞能忘世態者,故儒生欣然知其疾之可巳也。如眞忘者,雖造化亦末如之何矣。豈儒生淺術?之所能巳哉?儒以詩禮發塚,最爲害道之大原者,其所以使斯民離實學僞,亦有以密移而罔覺之,使人由之而不知也,故自以謂其方宻傳世,必屏左右而獨與居也。與之居七曰,則渾沌死,而視聽食息均於人矣。故積年之疾,一朝都除。

華子旣悟,廼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故。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念五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旣徃。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緖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恠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顔回記之。

解曰:眞之難遇,而僞之易以亂人也久矣。所樂在於眞,則萬物不足以易其好,雖妻子之愛爲可割矣;所物不足以擬其尊,雖儒生之道不足守矣。故華子旣悟,則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也。華子知忘之爲可樂,則宜於世累能忘之而弗念矣,猶恐外物之亂其心,而不復得須臾之忘,又況於初不知忘之爲可樂,而曰:趨於是非之塗。若華氏方且以華子之忘爲闔室之毒,儒生方且欣其疾之可巳,則其心之淆亂何如耶?所謂宋陽里華子者,陽則以生育長養爲事,華則得陽而蕃鮮,是皆趨於擾擾之塗者也。中年病忘,則落其華而反本焉,及其旣悟,則復趨於膠擾之塗矣。反常者,兊之恱澤,生出者,震之決躁,故華子旣悟,廻念。大怒也。子貢居言語之科,方且以賢於方人,見斥於孔子。若顔子則能忘仁義,忘禮梁,屢進而至於坐忘矣。故孔子顧謂顔回記之。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爲哭,視白以爲黑,饗香以爲朽,嘗甘以爲苦,行非以爲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于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郷,一郷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

解曰:歌、哭、白黑、香臭、甘苦,至於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紛紛之名,同一妙本,初無二致。由彼妄情有於愛惡,物物分辯,種種假名,

尋名求實,執着不易,莫有覺者。即其一端而論之,以白爲白,是從衆也;以爲黑,是從我也。從我則衆疑,從衆則我惑。彼我異言,白黑殊名,名言雖殊,體性不動,是以名言之異,衆寡相傾,寡不敵衆,以迷導迷,淪胥以溺,而不反矣。安可遽以衆人之同疾爲是,一人之獨覺者爲非耶?楊氏以爲我之道傾天下,方且與儒墨相爲是非白黑,故爲逢氏病之,而俾之訪於魯之多術者。逢氏則逢物而偶之者也,故少而惠,長而念。以迷罔爲疾。

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而歸也。

解曰:天下本無正是大道,不渉言詮,但聖人垂世立教者不免於云云耳。又恐學者。以衆人之言爲非,而以聖人之言爲是,遂認而不捨,守而不忘,諺所謂黄金雖貴,入眼成瞖。故老子曰:吾之此言,未必非迷。況魯之君子,立仁義忠信之教,垂詩書禮樂之文,迷中之最迷者,又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如遄歸,蓋使之返照,求之於耳。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𣈆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成。其人愀然

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歎,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九人之冡。其人哭不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紿若,此𣈆國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眞見燕國之城社,眞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念五解曰:傳教者有眞僞,受道者有先後,先入者爲主,後入者爲客。今之學者,先遇一師,傳以僞法,遂認而守之,謂其無以復加矣。數年之後,忽遇眞師,傳以眞理,反執而不信,至于終身不悟,良可悲說。故禦寇設此燕人過𣈆之喻。

斯人也生于燕而長于楚,旣老而歸,過於晋國,同行者誑之曰:此燕之城也。其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也。乃喟然而歎,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也。乃洕然而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墳墓也。乃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而大笑曰:此𣈆國也。向吾紿若,其人大慙。及至燕國,眞見先人之廬冡,悲心遂消沉而不能更發矣。

蓋境之感人,初見則動情也深,再見則視猶平常。且父母之邦,本以樂生也,今愈近而愈蹙,終至於涕泣而止爾,何生之樂哉?又其所謂燕者,初非燕國,實𣈆城爾。以僞紿眞,此以眞信妄,自紹之者以觀,眞足資其獻笑爾。

由是知人之所謂内外親踈、喜怒哀樂,未有不猶燕人之紿也;從而親踈憂樂之,亦未有不見笑於造物者,猶燕之人也。如亦悟其不眞,則亦必思其當悲憂之時,何至而能爾也。然而親踈不在物而在我,眞僞不在境而在心。心眞則雖僞亦眞,心惑則雖眞亦僞。

向俾𣈆人終不自言其紿,則燕人之情終亦不易矣。及知其爲紿,雖眞見先人之廬冡,悲心更微矣。何則?人之心未始不眞,一誘於人僞,欲復於眞,不可得矣。是以燕之人眞情散漫,不可復。其後彼雖以誠而來,我亦審其無妄矣,欲强之悲,終亦弗能矣。可不愼哉!

原老、列之教,大抵期鎭斯民以無名之樸,使之不蕩於僞而巳,不以治斯民於旣澆漓之後爲教也。故道經終言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而穆王之篇終之以此也。

穆王解

由皇而下,至於王功,雖曰道之屢降,要帝王之應世,咸本於道,皆聖人之所爲也。特其因時適變,居帝者之世,不得不爲帝功,至王者之時,不得不爲王業爾。治至於王功而末矣,雖賢人可久之德,亦庶幾及之矣。故禹、湯、文、武同爲王功。啓之賢,亦足以承禹之道,成王之中才,亦能特守文、武之業也。至於穆王,道不足以傳,化人之妙,不盈于德而諧於樂,周道自是而衰矣。於帝言其盛,於王言其衰,始終之理也。

且五帝之德,三王之功,其道宻庸,或由幻化,直若一夢爾。故此篇劇言覺夢之理,有若古莽之國,以夢中所爲爲實者,有若阜落之民,常覺而不眠者,役思慮於晝,則昔念五主。昔夢爲人僕;勞形體於晝,則昔昔夢爲人君。至於爭鹿之訟,則覺夢又不可得而辯矣。

人應世之跡,如斯而巳。誠能審覺夢之道,則知病迷者非本迷,病忘者非本忘。是非美惡,同之於道,道化德業,同於一致,其塵垢粃糠,足以陶鑄堯、舜而有餘,而況於王功乎?

嘗原天下之治,始於三皇,方是時也,以道在宥天下,民結繩而用之,卧則居居,起則于于,可謂至治矣。然旣巳出道而爲治矣,則時運而往,必降而爲帝者之德。帝者之治,若黄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亦巳盛矣。然德巳顯矣,必至於湯、武之王。人皆知王者之功見於夏、禹之時,殊不知其闓端乃於三皇之前,而其末存乎千歳之後也。

故譬道之每降,猶水之離源,其流無巳,去本曰:逺,必不可復反矣。莊子謂有虞氏爲招仁義以撓天下,謂聖人爲不忍一世之傷,而謷萬世之患,蓋謂此也。

然,有聖人者,能以道御時,不隨世降,雖成、周之王,可使民之攸塈,不殊於至德之世。此則子列子之垂訓,有望於萬世旦暮之遇也。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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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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