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冲虚至徳真經四解卷之大

冲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十八

和光散人髙守元集。

楊朱、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爲,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爲也,無不玩也。牆屋臺榭,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嬪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口所欲嘗,雖殊方偏國,偏邊。非齊土之所產育者,無不必致之,猶藩牆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險,塗逕脩逺,無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賔客在庭者百往,庖厨之下不絶煙火,堂廡之上,不絶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寳,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爲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埋之資。

達於理者,知萬物之無常,財貨之暫聚,聚之非我之功也,且盡奉養之冝,散之非我之施也,且明物不常聚。若斯人者,豈名譽所勸,禮法所拘哉?

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又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𫨻干生聞之曰: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爲也,衆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政和:達生之情者,縱而勿閼,知分之定者,積而能散。人之所欲爲,無不爲也,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玩也。縱心之所欲而勿闕焉,非達生之情者,何以與此?散之邑里,棄其藏積,積而能散,非知分之定者,何以與此?窮當年之樂,不顧身後之憂,唯達者能通之,故無瘗埋之資可也,國人相與賦而藏之,亦可也。禽骨釐以常德責其行,故以爲辱祖;叚干木以達德得其心,故以爲過祖。索之於外,此衆意所以驚;索之於内,此誠理所以取。衛之君子,以禮教持,則拘於形骸之内,是惡知此意,故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范曰:體道之人,覩物寄之儻來,知貨財之蹔聚,認而有之,皆惑也,故不拘一世之利,以爲已私分。若端木叔,可謂知此矣。

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斑無不死,以蘄乆生,可乎?曰:理無乆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乆生奚爲?

設令乆生,亦非所願。

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旣聞之矣,旣見之矣,旣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乆生之苦也乎?

夫一生之經曆如此而已,或好或惡,或安或危,如循𤨔之無窮。若以爲樂耶,則重來之物無所復欣;若以爲苦耶,則切已之患不可再經,故生彌乆而憂彌積也。

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乆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旣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

但當肆其情以待終耳。

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

制不在我,則無所顧戀也。

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

政和: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之理也。貴身愛生,以蘄不死,是豈達於理者哉?夫有生則復於不生,故生非貴之所能存;有形則復於無形,故身非愛之所能。厚若是而蘄乆生,是益惑也。夫情之好惡有以怵於内,體之安危,有以迫於外,世事苦樂有以累吾心,變易治亂,有以動吾行。自古及今,聞見而更之者,可以前料而逆知,則百年之生,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樂也,故方且厭其多而苦其乆,尚可蘄乆生之爲乎?此孟孫陽所以聞楊子之言而遂欲速亡也。然蘄乆生者,固非達於理,而欲速亡者亦未爲通於道,是二者胥失也。唯旣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則無傷生之患;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則無惡死之患。可以生而生,可以死而死,生死無變於已,此之謂達。

范曰:貴其生者,不自賤以役於物,疑若能存矣,而生非貴之所能存。愛其身者,不自賊以困於物,疑若能厚矣,而身非愛之所能厚。雖欲乆生而不死,得乎哉?又況五情之好惡,四體之安危,世事苦樂,變易治亂,又復終始,如𤨔無端,所歷旣乆矣,所閱旣衆矣,百年猶厭其多,壽者惛惽,乆憂,不死何之?是苦也,其爲形也亦逺矣。所謂不羡乆生,蓋有在是。昧乎此者,乃以速亡爲愈於乆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殊不知旣生則廢而任之,肆其情而無所攖拂,非以生爲恱也。將死則廢而任之,順其適而無所覬覦,非以死爲惡也。無不廢,無不任,安時處順,盡其所受於天者,豈遽遲速於其間哉?

楊朱曰: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政和:不以一毫利物,爲巳者也,不以一身自利,爲人者也。爲人者不可以失已,爲已者不可以失人。若夫損一毫而利天下,有所不與;悉天下以奉一身,有所不爲。人我之分,各足而止,則其爲人太少,其爲太多,固不足以治天下,而楊朱之道術,獨有在於是,此一曲之士也。

范曰:伯成舍國而隱耕,爲己者也;大禹過門而不入,爲人者也。雖制行之迹不同,而救世之心則一。古之人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況損一毫乎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取諸人,況悉天下乎哉?楊朱之行,失之爲我,不拔一毛而利天下,孟子固嘗禽獸之矣,子列子有取焉者。當是時,天下之俗,譎詐大作,質朴並散,雖世之學士大夫,未有知貴已賤物之道者,於是棄絶乎禮義之緖,奪攘乎利害之際,趨利不以爲辱,殞身不以爲怨,漸漬陷溺,以至於不可救巳。故是篇所載,有取於楊朱者,殆亦有意矯天下之弊而然耶?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爲之乎?

疑楊子貴身太過,故發此問也。

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

嫌其不達己意,故亦相答對也。

禽子曰:假濟爲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爲之乎?曰:爲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爲之乎?禽子黙然。有間,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省察。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奈。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

德七

聃、尹之教,貴身而賤物也。

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

禹、翟之教,忘已而濟物也。

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他事。

政和:老子、關尹之道術,貴身而賤物;大禹、墨翟之道術,忘巳而濟物。然爲已者固不失人,而爲人者固不失已。楊朱學老子、關尹之道,而不能至者也,故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墨翟學大禹之道,而不能至也,故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爲之。然皆非道之全也。孟孫陽有見於楊朱之道,禽骨釐有見於墨翟之道,故各是其所是,而有所不該。范曰:子華子語昭僖侯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以謂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子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蓋以兩臂重於天下故耳。然則侵肌膚而獲萬金,斷一節而得一國,豈遽爲之耶?楊朱之行,過於爲已,載是說者,將以救弊於一時而巳。若槩之以聖人之道,未免爲有蔽。故禽子對孟孫陽曰: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聃、尹之教,賤物而貴已故也。以吾之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以禹、翟之教,忘已而濟物故也。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暫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巳長,智巳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窮毒者也。鮌治水土。績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宫室,美綾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旣終,成王㓜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恱,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𣗳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曰: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觀形即事,憂危之迹著矣,求諸方寸,未有不攫拂其心者。將明至理之言,必舉美惡之極,以相對偶者也。

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羣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窮意慮之所爲,熈熈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傾宫,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熈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柀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

盡驕奢之極,恣無厭之性,雖養以四海,未始愜其心,此乃憂苦窮年也。

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政和:萬物所異者生,所同者死,唯人亦然,故聖智凶愚所禀固異,及歸於盡,未始不同。然則名實奚辯,憂樂奚擇?此遊方之外。者,所以齊死生而兩忘其道。

范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舜之窮毒,禹之憂苦,周公之危懼,孔子之遑遽。

彼四聖也,天下之美歸之,而戚戚然以至於死,其死則同矣。夏桀之逸蕩,商紂之放縱,彼二凶也,天下之惡歸之,而熈熈然以至於死,其死則同矣。故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烏覩其所以異?

楊朱見鿄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鿄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畒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何也?對曰:君見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羣,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董而隨之,則不能前矣。且臣聞之,吞舟之魚,不游枝流,鴻鵠髙飛,不集汙池,何則?其極逺也。黄鐘大吕,不可從煩奏之舞,何則?其音䟽也。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謂矣。

政和,治家以及國,此言先後之漸;施於國者不可施於家,此言小大之冝。故牧羊者童子之任,而牧天下唯堯、舜之道。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治之要,所以在知道。

范曰:千鈞之弩,不爲鼷鼠發機;萬石之鐘,不爲摩摚起音。鯤非溟海,無以運其軀,鳳非脩梧,無以晞其翼。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然之理也。

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孰誌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不識一;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于今,曰: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以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耳。

以遲速而致惑,奔競而不巳,豈不鄙哉!

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餘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政和時運不留,迹隨以泯,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則務一時之毀譽,而以生爲可樂者,是不足以達於理也。太古逺矣,其事無傳,故若滅若没,莫能誌之。三皇以降,比太古爲近,故其事疑於存亡。五帝以降,比三皇爲又近,故其事疑於有,而若覺若夢然。曰若存若亡,則疑於在而實無在也。曰若覺若夢,則疑於有而實無有也。至三王以還,則爲尤近,故曰或隱或顯。蓋其所過者方嚮於無,而其所存者可證其有,故其隱

二顯特未定也。若夫當身之事,𨿽旣往而未

逺,然所過者聞,所存者見,旣巳趣寂。之事方適今而尚在,然目所注者存,目所過者廢,亦旣不停。是以論其時則久近之殊,言其事則多寡之異,年運而往,其於不可識則一也。若是,則賢愚之異性,好醜之異形,成敗是非異理,遲迧之閒,同於泯絶而巳,方且終身役役,與物相刃相靡,競一時之虚譽,規身後之餘榮,尊生者也。

范曰:事之在天下,俄成俄壞,迭盛迭衰,代廢代興,倐起倐滅,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爰自古初以來,至于今,不知其幾千餘萬歳矣。賢愚好醜,是非成敗,有萬不同,同歸于盡。而昧者不知,乃始胥易技係,勞形怵心,内盈柴柵,外重纒繳,終身役役,曽不得須臾寧神者,不自許也,尚何生之可樂哉?

楊朱曰:人肖天地之類,懷五常之性。

肖,似也。類同隂陽,性禀五行也。

有生之最靈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衛,肌膚不足以自捍禦,趨走不足以逃利害,無毛羽以禦寒暑,必將資物以爲養。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貴,存我爲貴;力之所賤,侵物爲賤。然身非我有也,旣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旣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養之主。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其唯聖人乎?

知身不可私,物不可有者,唯聖人可也。

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謂至至者也。

天下之身,同之我身,天下之物,同之我物,非至人如何?旣覺私之爲非,又知公之爲是,故曰至至也。

政和:肖天地之類,謂方圓動靜之形;懷五常之性,謂仁義禮智信之德。萬物所同者生,而惟人萬物之靈,故曰有生之最靈者也。以其最靈,故於智爲有餘;以其爪牙不利,無毛羽之蔽,故於力爲不足。智有餘而力不足,故必資物以爲養,蓋以我之智可以制彼之力,使爲我用故也。雖然任智矣,而又恃其力,則莫知物我之貴賤。故智之所貴,存我爲貴,以我貴於物也。力之所賤,侵物爲賤,以物能役我也。夫身非我有,聖人豈以物殉身哉?爲其爲神明所託也,故旣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聖人豈以身逐物哉?知其爲耳目之役也,故旣有不得不去之有。生所貴者,故曰身固生之主。養形必先之以物,故曰物亦養之至。雖然,有生之所患者身,則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也。志之所以喪者物,則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也,外有其物,内有其身,蔽於一偏,暗於大理,竊竊然橫私天下之身與其物,豈知道之所以爲公哉?聖人知身者天下之委形,故能公天下之身;知物與物何以相逺,故能公天下之物。唯天下之至聖爲能

與於此,故曰:此之謂至至者也。

范曰:汝身非汝有也,以不可有而有之,是横私天下之身。外物不可必也,以不可必而必之,是横私天下之物。老子曰:知常容,容乃公,惟公則能兼容。莊子曰:大人合并以爲公,惟公則能合并。公天下之身者,内若於身,而身本無身也;公天下之物者,外若於物,而物本無物也。進是道者,詎有介然之知存乎胷中而以營爲事哉?惟至人無已,然後能之。若聖人則未離乎人道,彼其於此猶有未至也。此之謂至至者,豈非莊周所謂未始有物者,不可以加者耶?

楊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爲四事,故一、爲壽,

不敢恣其嗜慾;

二爲名,

不敢恣其所行;

三爲位,

曲意求通;

四爲貨,

專利惜費。

Figure

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遁人也,

違其自然者也。

可殺可活,制命在外,

全則不係於已。

不逆命,何羡壽,不矜貴,何羡名,不要勢,何羡位,不貪富,何羡貨,此之謂順民也。得其生理。天下無對,制命在内,

外物所不能制。

政和:務生者爲壽,千譽者爲名,尊爵者爲位,逐利者爲貨,内有遑遽之心,則外有怵惕之恐,此所以幽則畏鬼責,明則畏人。非威之所加,刑之所及,且罔不惟畏也。終身役役,不須臾寧,是其所以不得休息者歟!知其分定,無然歆羡,則處靜以休息,烏往而不暇?謂之循人,言違其常理;謂之順民,言因其固然。違其常理者,聽於命而不知,故可殺可活雨制命在外;因其固然者,命萬物而無所聽,故天下無對而制命在内。范曰:壽者惛惛,乆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爲形也亦逺矣,故以生爲累。有至於畏鬼責者,夜以繼曰:思慮善否,其爲形也亦䟽矣,故以顯爲是。有至於畏人。權勢不大,而夸者以之悲,則爲位而巳,詎能無畏威乎?錢財不積,而貪者以之憂,則爲貨而巳,詎能無畏刑乎?若然,遁天倍情,忘其所受,生殺之稱,制之非我,烏能自適其適哉?惟體道人安然之定分,循不易之真理,適來則安之,適去則順之,曽未嘗外慕動而有歆羙之心。故畸人而侔於天,遺物而立於獨,幹旋萬化,惟我所爲。古之人所謂命萬物而無所聽者,蓋在乎此。

故語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以味之極,肌肉麤厚。

Figure

筋節蜷音區位切。急,一朝處以柔毛綈幕,薦以梁肉蘭橘,心痟體煩,内𤍠生病矣。商魯之君,與田父侔地,則亦不盈一時而憊矣。

言有所安習者,皆不可卒改易,況自然乎?

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謂天下無過者。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緼黂,薍麻。僅以過冬。曁春東作,自曝於不知天下之有廣夏隩室,緜纊狐洛,顧謂其妻曰:負曰: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郷豪稱之。

郷豪,里中之貴者,

郷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衆哂而怨之,其人大慙。子此類也。

政和,天下各安其性命之情,則之四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則於是愚智相譏而歆羡起矣。夫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夫婦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口之於味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楊子舉婚宦君臣之言,引田父、郷豪之說,凡以明使天下不安其

性命之情者,以此而巳。

楊朱曰: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無厭之性。無厭之性,隂陽之蠹也,

非但累其身,乃侵損正氣。

政和動與過刑之所取。宵人之離内刑者,隂陽食之。然則無厭之性爲隂陽之蠹者,豈其内刑之過歟?

范曰:南溟之鵬,不能展翼於蓬蒿,而鷃之逍遙,則有餘地。東海之鼈,不能容足於坎井,而蛙之跳鿄,則有餘水。自然定分,有不可易,故無夸跂之心。儻或遊劵之外,而至乎期費,則盈嗜慾,長好惡,而性命之情病矣。隂陽之冦,奚自而可逃耶?是篇所言,抵過於放逸,蓋以救𡚁故也。苟不明夫救𡚁之㫖,而以是爲常,則世俗之君子,危身棄生以殉物者多矣,又烏能安於定分哉?故復繼之以田父之說:

忠不足以安君,適足以危身;義不足以利物,適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滅焉;利物不由於義,而義名絕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政和:忠所以安君也,忠而輕用吾身,則不足以安君,而適所以危身;義所以利物也,義而反愁我巳,則不足以利物,而適足以害生。故忠以安君者,欲君臣皆安;義以利物者,欲物我𠔥利,此古之道也。

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賔,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賔邪?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係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賔?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殺,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

政和自内言之,去名無憂,自外言之,有名尊榮。雖然,聖人任其自爾,何容心焉?去功與名,還與衆人,非所以蘄無憂也。苟有其實,人與之,名不受,非所以圖尊榮也。兩無所係,此之謂順性命之道也。

范曰:名不可比周,爭也,不可夸誕有也,不可勢重脅也。故古人謂是爲公器,而不可多取。彼烈士之殉名,廉士之重名,姧人之盜名,又烏知至人以是爲巳桎梏,而有所謂無爲名尸者哉?是篇始有爲名之說,必終以此,所以遣其言之累耳。

冲虚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八。

Figure

End of chapter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1286 / 1574
p. 1286
Loading…
Tap a character in the text and it is boxed on the scan; tap a box on the scan to locate it in the 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