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主辛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三十一
辛
武林道士禇迫秀學
在宥第二
崔瞿問於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汝愼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綽約柔乎剛强,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
凝氷,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
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僨驕而不可係者,
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義撄人之心。
堯、舜於是乎股無肱,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爲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
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讙兠於崇山,投三苖
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
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曽史,
而儒墨畢起。於是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
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釿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乎大山啿巖之下,而萬乗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噫!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楊椄棈也;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焉知曽、史之不爲桀跖篙矢也?故曰絶聖棄知,天下大治。郭象註:排之則下,進之則上,言其易揺蕩也。焦火凝氷,皆喜怒并積之所生。若乃不雕不琢,各全其樸,何氷炭之有?俛仰之間,再撫四海,風俗之所動也。靜之可使如淵,動之則係天,而踴躍人心之變,靡所不爲。任而放之,則靜而自通,治而係之,則跂而僨驕。僨驕者,不可制之勢。夫黄帝非爲仁義也,與物㝠,則仁義之迹見,迹見則世必徇之,是使物攖也。至若堯、舜之名,皆迹耳,我寄斯迹,而迹非我,故駭者自世。世彌駭,迹愈粗。粗之與妙,猶塗之夷險,遊者豈嘗攺其足哉?聖人一也,而有堯、舜、湯、武之異。所異者時世之名,未足以名聖人之實,雖有仁義之迹,而所以迹者故全也。自喜怒相疑,至誕信相譏,莫能齊於自得,立小異而不止於分。知無涯而好之,故無以供其求,於是有釿鋸椎鑿之禍。雕琢性命,遂至於此。若任自然而居當,則賢愚襲情,貴賤履位,君臣上下,莫匪爾極,天下無患矣。斯迹也,遂攖天下之心,使奔馳而不可止。惡直醜正,蕃徒相引,任真者失其據,業僞者竊其柄,於是主憂於上,民困於下,由腐儒守迹,故致斯禍。不思捐迹反一,方復攘臂用迹治迹,可謂無媿,而不知恥也。析楊以椄相爲管,桎梏以鑿枘爲用,聖知仁義,
逺罪之迹,迹逺罪,民斯尚之,尚之則矯詐生,矯詐生,而禦侮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吕惠卿註:在宥而不治,所以不搜人心。治而感之,則是攖之,排之則下,進之則上,莫知其郷也。上下囚殺,至其寒凝永,則非所宜攖者也。俛仰之間,再撫四海,則出入無時也。居也淵靜,動也,懸天僨驕而不可係,所謂操存而舍亡者也。真人恐學者直以堯、舜爲未至,故又言黄帝以仁義攖人心,其㫖在於絕聖棄知,非其人,有間然也。聖知不去,不能無以仁義攖人心,以我有心。故也。有心則有迹,不免以身徇天下,以至於有所謂凶德而去之也。自股無腋至規法度,此以身徇天下者,猶不能勝,以不能絶聖棄知也。施及三王,則下有桀、跖之窮凶,上有曽、史之過善,儒墨畢起,交相疑欺,未有得天下之至正者。所以性命爛漫,百姓求竭,於是有釿鋸椎鑿之禍,不得不然也。故賢者退伏而避患,萬乗憂慓,而不知所以爲之之方,凡以不能無爲,以反其性命之情而巳。今世殊死至刑戮相望三語,則又非三代之比,而儒墨乃離跂攘臂於罪人之間,而欲與之論議,是不知恥之甚也。今欲救之而不反性命之情,重之以聖知仁義,則是遁天之刑,増固而不解,重利桀跖,使得爲先聲而從之也。
林疑獨註:進上者好髙,排下者趨卑,各有所制縛,所以爲囚殺綽約,柔乎,剛强廉劌,下之情僞乎,於是有流放之事。施及三王,則法愈久而迹愈弊,故有桀、跖、曽、史之分。儒墨競起,相疑相欺。淳風旣喪,天下衰矣;性命爛漫,百姓竭矣。鉼鋸喻仁義,繩墨喻禮法,椎鑿喻刑辟,皆攖人心之具也。故天所以喪真,雕琢所以損樸,名爲治之,實,有以攖拂之也,於是有隂陽之患。焦火凝氷,即躁勝寒、靜勝熱之意。俛仰之間,再撫四海,言夢寐之頃,得天下者如南柯枕中之事。淵靜即潛黙,懸天則所係髙逺。僨驕,言其縱逸,與心猿意馬喻同。法始乎伏義,至十四堯、舜而迹著,又述黄帝之迹而行之,以至股瘦而無肢,脛秃而無毛,徒能養天下之形,不能安天下之性,憂苦其五藏以爲仁。義矜莊其血氣,以規法度,隂陽交戰於一身,其能安於性命乎?性命不安,其能勝天下?脊脊大亂,萬乗之君,無以安其位矣。殊死至相望,形容囚殺之多,而儒墨猶徇仁義之迹,離跂攘臂於其間,欲有以救之,此不知本者也。蓋以迹治迹,猶以火救火,其能有功乎?接槢,校梁也。淮南子云:大者爲
柱鿄,小者爲接槢。鑿枘者,鑿頭厠木,如柱頭枘也。嗃矢,矢之鳴者。桁楊因椄槢而後成,桎梏因鑿枘而後立。聖知仁義者,欲民逺罪之迹也。民尚迹則矯詐生,桁楊接摺,於是而具。唯立。去其所以攖人心五者,則天下治矣。
陳詳道註:孟子論人心曰:操則存,舍則亡;莊子論人心曰:僨驕而不可係。蓋操之而不舍者,人也;放之而不係者,天也。爲治者不可以人廢天,以人廢天,非所以在宥之也。爲學者不可以天廢人,以天廢人,非所以充養之也。夫人心排而下之,則拘以囚,進而上之,則怒而殺。廉而劌之,使傷而不全;雕而琢之,使文而不質,則隂陽之氣沴矣。其僵也僨,其起也驕,執而係之,使閉而不舒,則不肖之心應矣。仁義内也,故愁五藏;法度外也,故矜血氣。然仁義行而姦僞生,法度彰而暴亂作。故堯之至治,不免四凶之誅,況三代以下乎?夫桀、紂貴爲天子,臧獲所不爲;孔、墨窮爲匹夫,而宰相所憚,貴賤之分,在行不在位,此所以言下有桀、跖,上有曽、史也。相疑相欺,以至脊脊大亂,内刑也。殊死桁揚,外刑也。有外鑠則内刑至,有内刑則外刑作。故儒、墨起而天下亂,然後刑戮相望也。殊者,絶之,戮者,辱之接。相者,桁楊之鿄接摺非桁楊桁揚,因梓摺而後具;鑿枘非桎梏,桎梏,因鑿枘而後成。聖知仁義,非罪惡,罪惡,因聖知仁義而後致。故以聖知譬樓槢,仁義譬鑿枘也。
碧虚註:人心本靜,攖之而亂。排謂毀之,進謂譽之,炎涼其外,氷炭其内,機心一發,即徧空際,成心縱蕩,甚於奔馬也。昔者黄帝始以仁義攖人心,尭、舜又勤苦以養天下,爲仁義規法度,然猶不勝也,是以流放四凶,延及三王,天下驚駭,儒墨並興,相疑相欺,德異而真散,知流而民竭,故聖賢伏處以全其生,在位者憂危而莫救也。法令之嚴,由於攖撓,至刑戮交馳於道術之間者,其搢紳髙論之所致乎?始有聖知仁義之利,終成桁楊桎梏之害。故賢者在位日約其法,昧者在位曰:滋其令,治迹澆淳,在人而巳。無道之君,亦必假聖賢法度以行其暴虐,豈非曽、史爲桀跖噧矢哉?
盧齋云:此一段把孟子出入無時,莫知其郷,合觀尤妙。排下者不得志之時,心趨向下;得志則好進不巳,心愈向上,上下皆爲囚殺,自累、自苦也。剛强之人,或爲綽約所柔,項羽涕泣於虞美人是也。廉劌,圭角,雕琢磨龍。少年得志,多少圭角,更渉世故,皆消磨。了。焦火凝氷,形容其喜怒憂恐,俯
仰間,其心中往來,如再臨四海之外,言疾
急如此。淵靜,喻不動念一起時,如懸係於天也。僨同憤僨驕亢厲之狀。係,猶制也。此段模寫人心,最爲竒妙。股無腋,髀肉不生
之意。脛無毛,勞其足也。矜梗其血氣,猶云
柴其内規,爲仁義法度,勞苦如此,猶無如。天下何故有流放之刑?四罪而天下咸服,本舜事,而莊子喚作堯,此是其辭參差而諔詭可觀者也。延及三王,下而小人則爲桀、跖之行,上而君子則慕曾、史之名,起儒墨之爭,而相疑相譏,性命之情,到此都狼籍了。百姓求竭,言無以應之也。旣不勝,天下,遂至於用刑,故賢者隱遁而君自勞,被罪者益衆。而儒墨於此時猶髙自標致,支離,翹跂於衆罪人之中,可謂不知恥也,
甚矣!桁楊,械也,接相枷中撗木楔嚆矢,今之響箭也。天下不治,然後有治之之名;民心不臧,然後用臧之之術。治術之設,興於中古立法之君,而弊於後世徇迹之臣。經所謂木植之性,豈欲規矩鉤繩哉?崔瞿不明人心本具至善,乃欲以政治善天下之心,老聃告以但勿攖之足矣,何作爲以善之?今人心之弊,多好抑下尊髙,所以至於爭競囚殺,而不知綽約,所以爲柔剛强之道,遂廉歲其鋒,雕琢其質,喜怒外觸,氷炭内攻,一㸃沖和,㡬何而不銷鑠哉?
況念頭一舉,萬水千山,淵靜天懸,不足爲喻,此所謂僨驕而不可係者也。上古無爲,君民各適,處混芒而得澹漠焉。黄帝爲治,始以仁義攖人心,至堯、舜則政治畢具,攖之愈深,攖之旣深,犯之必力,故不免施四凶之誅,而天下大駭。恩害相生,理之必至者也。上有不同之治,下有不同之德,性命爛漫而無以復,百姓求竭而無以供,於是釿鋸椎鑿之禍興,天下大亂,不可救藥。
賢者伏處以避禍,萬乗憂慄而苟存,以至殊死者相枕於道路,刑罰不中可知矣,而爲治。者,乃始攘臂乎桎梏之間,謂巳足以任繁劇而善治亂也。殊弗悟致亂之由,實爲自召,無異置人於墊溺,而後褰裳力拯以爲恩,非唯彼遭困厄,而已亦勞且憊矣。由是知世所謂聖知仁義,未必不爲桁楊桎梏,曽、史、楊墨,未必不爲桀跖利器也。道德經云:我無爲而民自化,我無欲而民自樸,斯爲不治之治歟。
黄帝立爲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開。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榖,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隂陽,以遂羣生,爲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夂?廣成子蹷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㝠㝠;至道之極,昏昏黙黙,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揺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汝内,閉汝外,多知爲敗。我爲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爲汝入於窈𡨕之門矣。至彼至隂之原也,夭地有官,隂陽有藏。慎守汝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脩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汝。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爲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爲極。得吾道者,上爲皇而下爲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爲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汝。入無窮之門,遊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叅光,與天地爲常。當我緡乎,逺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郭註:問至道之精,可謂質。不任其自爾而欲官之,故殘。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則天下治矣。窈㝠、昏黙,皆了。無也。老、莊之所以屢稱無者,明生物者無物而物自生耳。忘視而自見,忘聽而自聞,任其自動,故閑靜而不夭。慎内全其真,閉外守其分,知無涯,故敗也。極隂陽之原,則有官有藏,但當任之,任性命之極,極長生之致身不夭,乃能及物也。物無窮而人以爲終,徒見其一偏耳。皇、王之稱,隨世上下,得通變之道以應無窮,一也。失無窮之道,則自信於一偏,不能均同上下,故俯仰異心。土,無心者也。生於無心,故當反守無心而獨往。入無窮,遊無極,則與化俱。曰月。叅光,天地爲常,都,任之也。物之去來皆不覺,故以死生爲一體,無往而非存也。
吕註:空同之上,無物而大通之,處,道爲無名之撲,故曰質。隂陽道之散,故曰殘。雲氣不待族至,益以荒矣,則非輔其自然,而有以虧之。閒居三月,齋潔之至,順下風而進,循本以求之,治身而可長乆者,唯道爲然,是乃問其質也。窈㝠則無形,言所不能論,意所不能致,而有所謂精者可知,言則非其極也。必至於昏昏黙黙,乃所以爲道之極。此言道之體,無視無聽,至乃可長生,則。與之入道也,抱神以靜,則形不期正而自正。必靜必清,言其不可撓而濁之,形不勞而全,精不摇而復,乃可長生矣。夫神無形而麗物,不麗於物,而反乎無見無知,不守其形,將安知乎?慎内則塞其兊,閉外則閉其門,此養神而保之之道。反是則多知而敗矣。
人未知道,則域於隂陽而未嘗至其原。無見無聞無知,則遂於大明之上,入於窈㝠之門。得是而窮之,則知天地有官,其官也以此;隂陽有藏,其藏也在此。慎守汝身,物將自壯,則奚爲而外求哉?黄帝又語以向之所謂無見聞知,道之體而巳。至其用,則無見乃其所自見,無聞乃其所自聞,無知乃其所自知也。
蓋道之爲物,無窮無測,而遂止於無見聞知,則是無窮而以爲終,無測而以爲極也。得道者爲皇爲王,以其神明而皇王之所興起也。失道者見光爲土,以其形不出照臨覆載之間也。百昌生土反土,以其形而巳。故余將去汝,入無窮,遊無極,則以爲終極者,非知我者也。
與日月叅光,則其明不息;與天地爲常,則其久無窮。當我緡乎,不知其爲當也;逺我昏乎不知其爲逺也。人盡死而我獨存,則求之吾身,不知何物而可以至於此也。萬物之靈,唯人爲最。造化之爲人,不知㡬何而一遇,而人之聦明恂達,可以與此者,又幾何而一遇也?而不孜孜焉,則彼以慈爲寳者,固不厭數數言之也。
疑獨註:黄帝爲天子,歷年巳更隂陽之數,以治天下,故言其迹。廣成不治天下,故言其道。黄帝欲取天地,官隂陽,此至命體神者所爲。隂陽言其氣,天地言其形,氣精而形粗,精者神之質,隂陽者,道之殘。蓋可問可答者,易散而爲天地也;可官可任者,神散而爲隂陽也。雲氣未族而雨,則隂陽失其理;草木未黄而落,則萬物失其道。以至曰:月昏晦,皆非神人之治也。閒居不以物累,三月數之小成。至道之精,太易也;至道之極,太極也。隂陽生於太易,天地生於太極,窈㝠昏黙,則未有象數,故謂之精,謂之極。目不亂於色,耳不亂於聲,故神全不動,邪氣不千,而形止於一矣。無勞汝形,老子曰載營魄是也。無揺汝精,老子曰抱一是也。魄者形之主,一者精之數。學道者當廓其志,勿累於形,使神常載魄而不載於魄,則可抱一而體神矣。今人死而有升沉之異者,由滅神徇形,以神從魄,故至淪於幽隂,化爲異物。若神全之人,雖魄之隂滯,將與神爲一,而無所不之也。目無見則内視,耳無聞則反聽,心無知則無思,故塵自外
隔,根自内固,而形可長生也。慎内則真不
散,閉外則塵不入,此爲道目損之意。多知
則務曰:益,所以爲敗也。大明之上,顯道也;
窈㝠之門,玄德也。至陽無隂,至隂無陽。原
者,隂陽之本,萬物所自出。彼物無窮無測,
而以爲終極者,以人言之耳。皇者,王之所
自出,天道也;王者出於皇,人道也。光以言天,土以言地,蓋得道者出爲王,入爲皇,無所不可,失道則有所偏,在上見光,在下爲
北而巳。今天下百昌之物,始出於土,終化爲土,土豈有心於物哉?人生於無形,死於無形,豈能係於人間?余將去汝。言身雖在人間,而心巳離之,而與造物者游矣。無極。不見其始,無窮,不見其終。門者,出入所自;野者,空曠而無適莫也。與曰:月合其明,與天地合其德,故至人乏心若鏡。物來則應,物去則忘。當我物來也,緡乎有係物意;逺我物去也,昏乎有忘物意。物之去來,皆不覺也。人其盡死而我獨存,言神人與造化爲一,死生不得與之變也。
詳道註:夫天地有官,可任而不可違;隂陽有藏,可委而不可離。欲官隂陽以遂羣生,則是以人御天而逆其自然,物㡬何而不殘乎?老子曰:道甚夷而民好逕。又曰:益生曰祥。苟欲速而益之,則子生未孩而始誰,雲氣不待族而雨,何異乎揠苖者哉!此所以上悖日月益以荒矣。黄帝退捐天下,能外物矣,未能外生,所以問治身之道。廣成子告以必靜必清,則於外生得之矣,故又告以物無窮極也。昏黙則視聽不可見聞,窈㝠則摶之不可得也。耳目者,心之冦,故必無視無聽,然後抱神以靜。動濁者,形精之蠧,故必靜然後無勞形,必清然後無勞精,此所以貴閉慎而不貴多知也。陽爲顯,故遂於大明之上;隂爲幽,故入於窈㝠之間。守其一,精之至也;處其和,和之至也。含德之厚,比於赤子。精和之至,故千二百歳而形未嘗衰。夫道前無始而後無終,與有數者異;上不皦而下不昧,與有體者異。光者,陽之精,土者,隂之質。失道則上役於陽,故見光,下制於隂,故爲上而巳。萬物生於土,又反於土,吾將去之也。與曰月。叅光則合其明,與天地爲常則合其德。當我緡乎與我合者,緡而爲道,逺我昏乎與我逺者。昏而爲物,人其盡死而我獨存。謂彼則盛其枝葉以傷根柢,此則深根固菩以存枝葉也。
碧虚性:有所欲,有所取,非精妙也,乃粗質爾;有所法,有所治,非全真也,必傷殘矣。自而治天下,陽災隂沴,二景失明,又奚足以語至道哉?黄帝退捐天下,膝行而問修身,廣成始告以窈窈㝠向,强名道之精;昏昏黙黙,强名道之極。不以色爲色,不以聲爲聲,故神靜而形正。靜則神不勞,清則精不揺。不妄視故無見,不妄聽故無聞,不妄想故無思。三者皆真,故神住形留也。慎内則虚心,閉外則塞兊,蓋懼夫多知之爲敗,故能超乎隂陽,㑹乎道域也。三辰煥明,五嶽安鎮,天地有官也。四時資生,萬物結成,隂陽有藏也。自治則物化而曰:强,純一則沖和之所聚,故脩身千二百歳,而形未嘗衰。李淳風天元主物簿云:千二百謂之大剋,一曰隂陽之小紀也。道本無始,豈有終,不知誰子,豈有極?上爲皇而下爲王,域中之大也。上見光而下爲土,同一物也。萬物自生自滅,吾亦倐來修去。太虚之門無窮,造化之野無極。與日月叅光,不自顯也。與天地爲常,不自異也。物之當我,如絲緖緡然而不覺;物之逺我,如暗㝠昏然而不知。人其盡死,理當隱景,而我獨存,吾有不亡者是也。
鬳齋云:官隂陽,使隂陽各當其職。物之本然曰質,即前言至道也。物之殘,謂害物之事。天地隂陽皆自然之理,五穀羣生亦自生自遂,有心以官之,反爲物害矣。雲不聚
而雨,此有而彼無,不待黄而落,失時也。窈
㝠昏黙,微不可見,無視無聽耳目俱忘靜
而無爲形則。自正神必清靜,形不勞役,氣
無動揺,則可長生。今修煉之學,原於此。無
勞無揺。此無與勿字同,有禁止之意。無見無聞無知,又解無視抱神兩句。慎内不動其心,閉外不使物得以動吾心也。不識不知而後德全,多知則敗事矣。大明即太虚,窈㝠即無極。言人身自有天地隂陽,我之夭地各官其官,我之隂陽各安其所,則此身可以慎守。物物皆自堅固。物,謂我身所有之物。所守者一而不雜,所處者無不和順,所以千二百歳而形不衰。廣成子之謂天,言其與天合一也。物安有窮,而人必求其所終,物豈可測,而人必求其所極,以有涯隨無涯也。易不終於旣濟,而終於未濟,是知物無窮無測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亦指無窮無測者言之。上爲皇,下爲王,如天下篇内聖外王。皇無爲,王有爲,非三皇與三代之王也。上見光者曰:月,下爲土者,地也。言居天地,懵然無知,舉頭但見曰:月,低頭但見地下而巳。百物生於土,反於土,神竒臭腐,交相化也。去汝者,離去人閒無窮之門,無極之野。言天地之外,故可與天地曰月同其長夂也。緡同。㝠,昏暗也。當我迎我而來,逺我背我而去,物之去來,我皆泯然而不知也。
空同,一作崆峒,司馬舊註云:當北斗下山也。爾雅北戴斗極爲崆峒山。自古雖有此山,似亦意有所寓。斗居天中,斡運萬化。山戴斗極,地之中也。空同當天地之中,喻人之一心,處中以制外,善居之者,物莫不聽命焉。廣成子或云老子,亦不必泥迹,但言古聖人也。黄帝往問至道,答以天地之精渾淪曰質,隂陽之氣,巳判曰殘。汝所欲問者,猶近乎道;汝所欲官者,殘餘而巳。去道巳逺,何足議哉!黄帝退而閒居,復往問治身之道,始告以無視無聽,抱神正形,必靜必清,無勞無揺,至彼隂陽之原,修身之道極矣。天地有官,隂陽有藏,蓋指身内而言,使人善求之千二百歳,特揆人間短景一紀之𢿙。若要其分靈降氣,生化之源,則亘古窮今可也。自有天地隂陽,則有人有物,後乎吾身,巧歷莫筭,斯爲無窮無測。一而人以爲終爲極者,以形化觀,而不覩其不化者耳。
上爲皇而下爲王,此以得道而言,不在有位而稱也。故雖時有不同,命物之化則一。上見光而下爲土,言失道之人,精魄化燐火,骨肉歸塵土,是爲虚生浪死,徒勞造化之鼓鑄者也。百昌之生土反土,亦在乎得道失道之分。道無得失,物有去來,出機入機,所以爲化。
余將去汝,言我不歸土,而昇於太虚,則與二儀兩曜同其長夂矣。當我近我者,緍乎與道合也;逺我背我者,昏乎㝠暗無知也。人其盡死,謂衆人終於化,而我獨存。此我非九竅百骸之我,乃清靜明妙,虚徹靈通,本來之我,不可以色見聲求,是以先天地生,獨立而不攺也。
竊惟二聖親傳道要,具載此章,初無甚髙難行之事,易簡明白若此。後世薄俗,好竒尚恠,設爲存想抽添、交媾採取之說,勞神苦形,以求泰定,至有以盲引盲,騁氷車於火山而弗悟者,㡬何而不喪其所自生哉?吁!世無真鑒久矣。因伏讀廣成遺訓,得以發余之狂言,亦將有以狂而取之者。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三十一。

大明萬曆供言:七月吉日,奉㫖印造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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