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六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九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九
谷三
武林道士禇伯秀學
外物第三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厠足而墊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爲用也明矣。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爲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流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豨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巳。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郭註:聖應其内,當事而發,已言其外,以暢事情,情暢則事通,外明則内用,相須之理然也。性之所能,不得不爲;性所不能,不可强爲,唯莫之制,則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德非至厚,則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易世,無以相賤,所以爲大齊同。唯所遇而因之,故能與化俱。而學者尊古卑今,失其原矣。隨時因物,乃平泯也。當時應務,所在爲正,本無我,我何失焉?教因彼性,故非學彼意,自然承而用之,則萬物谷全其我矣。
吕註:世情以有知有能者爲有用,無知無能者爲無用,而不知無用者乃有用之所自出也。自道觀之,則世所謂知能有用者,其小,曷啻容足之於地耶?列子云:至遊者不知所適,至觀者不知所視。物物皆遊物。
物皆觀,此我之所謂遊,我之所謂觀也。莊
子之遊,亦若是而巳。得道者,物無非道,則
物物皆遊,物物皆觀,雖欲不遊,不可得也。
人而不得道,雖欲遊之,不可得也。𣴑遁之志,因俗而爲卑,決絕之行,離世而爲高,皆非至知厚德之任,蓋蔽於一曲,以至覆墜火馳而不顧,則雖相與爲君臣,亦時而巳。易世無以相賤,其不當於道則一也。有至知厚德者,卑不爲流遁,高不爲決絕,唯道之從而巳,故至人不流行,無轍迹也。若遵古而𤰞令,則以豨韋氏之流觀今世𣻏薄,其心孰能平而不波乎?唯至人乃能遊世而不爲僻異之行,外順人而内不失已。因於彼而教之,非學也;達其意而承之,不彼也。所教者彼之所有,非教以所無也。不能通天下之意,則彼是生矣。達其意而承之,何彼之有?此至人之所遊也。
疑獨註有用之用,器也,無用之用,道也。器有極,其用小,道無窮,其用大。莊子論道,其言浩博,故惠子疑其無用,告以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譬行地雖至廣,人之所用容足耳。足外若無餘地,恐執溺而不敢行。然則無用之爲用明矣。逍遙遊論大樗、大瓠,皆此意。遊者,有行有止而自在者也。人皆有自在之性,有能有不能者,在學與不學之閒。學而至於反本,則能遊矣,雖不務外觀,亦無不自在。此能遊也。不學而爲物所蔽,雖日務外觀,亦不能自在矣。流者,逐物而不反,遁者,防患而不進,決者果於動,絕者滅其跡,皆滯於一偏。以之爲知,則有所不知,以之爲德,則有所不載,故靈氣覆墜。心情火馳,雖與爲君臣,時適然耳,何貴何賤哉?至人唯變所適遇,則因之不留行焉。以三皇已前觀今之世,孰不爲風波之民?唯至人隨世而遊,出於天性,故能順物而不失已。彼來則教之,未嘗有事於學,承彼之意而從之,不以彼爲彼也。内篇曰:彼且爲嬰兒,亦與之爲嬰兒是也。
碧虚註:人以跐𮛫之外爲無用之地,若掘之墊下,至於黄泉,獨存容足地,則不能跬歩矣。譬之種植,必多空地,斯能蕃茂,則無用之爲用明矣。人能遊學於道,性自然也,安得使不遊乎?不能遊學於道,亦性自然,安得使之遊乎?世人不知分量,妄役流蕩遁逃之志,果決卓絕之行,刻意以爲高亢,皆非至知厚德所因任也。覆墜,謂不遊學而廢業,火馳謂苦遊學而進益,各務所趨而不反顧,在時所尚,遞爲君臣而已,何分貴賤哉?唯至人出處有道,各行其志,而學者貴逺忽近,其弊巳久。以上古聖賢觀今之世,無不波蕩失性者。至人則隨世汙隆,外應物而内全眞。彼之所教我者,世道不必學也,然亦承其意而不彼外之,所以得全於世,此之謂能遊。
鬳齋口。義:墊,掘也。若容足之外皆深淵,則不可行,故曰無用之用。遊者自樂之意。有能有不能,喻有達有不達。流遁逐物,決絶自異至知厚德,修自然之人,任爲也。覆墜,陷溺世故,火馳,奔逐利名,此皆不能自反者。雖時間有君臣貴賤之分,身没何有。唯至人所行,與世無留戀。以古今爲一,學者尊古卑今,不知世變,若以上古觀今,日則皆爲波蕩失性者矣。遊世而不僻,則不以古今爲是非,順人不失已,外混世而内有所存。彼之所教,自以爲是,我固不學之,亦順承其意,而無彼我之分。此即齊物論因是之意。
遊者逍遙自適於無用之地,以全己之大用,唯達道之士能之。能之者不得不
遊,不能者不可强也。蓋謂時俗逐物而流遁者多,否則又爲決絕之行,刻厲矯亢而不自適,則視人世如鼎鑊陷穽,至於負石自沉,抱木燔死者有之,何望乎逍遥遊哉?故皆非至知厚德者之所因任,類多顚覆,奔馳於名利,以求慰其心。雖一時有君臣之分,若易此一時,則無以相貴賤。唯道爲天下貴,悖道則無以取重於世也。故至人聽物流行而不遏,與之同遊乎天地之一氣耳。古往令來,乃其常理,我能轉物,則可反令爲古,豈貴耳賤目妄有尊卑分别哉?且以上古觀令之世,孰不爲波蕩之人,心忘古今遊世,而不爲僻異之行,順人不失己,以衆心爲心,而我心得矣。是謂反今成古,何尊何早?仲尼答冉求以古猶今也,即此意。是以人來學者,因彼性而教之,不學其所不能,承彼意而順之,不以彼爲異也。如是,則古令物我同遊一天,雖相後千萬年,相去千萬里,相處千萬人,無異合堂同席於漆園夫子之門,而樂黄帝、老聃之道也。此言至人應世,非唯能自遊於道,又能與物同遊,所以貫百王於一道,參萬世而成純者也。
目徹爲明,耳徹爲聰,鼻徹爲顫,口徹爲甘,心徹爲知,知徹爲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衆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虚,則婦姑勃豀;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說,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脩。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郭註:當通而塞,則理有不池而相騰踐。凡根生者無知,亦不恃息。殷,當也。息不由知,由知然後失當,失當而後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然知欲之用,制之曰人,非不得已之符也。天理有常運,無情任天,竇乃開,閬空曠,遊不係。勃豀爭處。攘,逆也。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夫名高則利深,故修德者過其當,禁暴則名羙,於德急而後考其謀,平往則無用知。柴,塞也。衆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事物之生,皆有由,事由理發,故不覺也。
吕註:人之耳目鼻口不爲聲色臭味所壅,則爲聰明、爲顫甘,爲知德雍則哽而不通。不通之甚,則相蹂踐,得失交戰於胷中,幾何而不至於跈?此隂陽之患所以作,衆害之所以生也。凡物之有知者,息存則生,息去則死,息之出入,隨子午以消長,循隂陽而左右,與元氣交通無日不然,則是天之穿而通之日夜均平,未始有降。人顧以聲色臭味塞其竇,而不使之通,所以降而不殷也。人能恬淡虚無,則眞氣從之,正形一視,則天和將至。是以胞有重閬,周固生白,而邪穢不能侵;心有天遊,逍遙無爲,而事物不能撓。室必有空虚,以異乎尊卑,否則婦姑瀆而勃磎矣;心必有天遊,以出乎塵。垢否,則六鑿跈而相攘矣。六鑿,即耳、目鼻口、心知也。人誠知所謂天遊,則雖遊乎人間世,萬物無足撓心,其神足以勝之也,奚以大林丘山爲善哉?上德不德,故無名;有名則德之溢,暴之而不藏,又名之溢也,則謀不得不稽乎訟,知不得不出乎爭,柴不得不生乎守,此所以成實乎衆宜。聲色臭味柴其外,思慮知謀柴其内,而不能相通也。夫爲道者之治心,治之於未亂,無若草木怒生,而銚鎒始脩也。
疑獨註:徹者,通而無累。六者皆徹,則無所不聰明,無所不顫甘,無所不知,無入不自得,此之謂反本。故能内視反聽,以至鼻口心知,皆内求諸已,然後六根解脫,衆塵不染,於此所以入道。六者不徹,則爲物所壅,相陵賤而害衆生矣。夫生物之有知者,以息爲主,息者,沖氣之往來,本由於心,而鼻其所自也。前言六者貴徹,息則六者之主。人之好惡不中者,蓋有物塞之,非天之罪。自然之理,通穿萬物,晝夜不息,無降殺也。而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竇耳。胞有重空,乃能容五藏,通氣液。天遊,喻心虚無係,道生其中。室者,婦姑共處,中不虚則尊卑競爭;心者衆好所攻,中不虚則六鑿攘奪,此所以害生。若其心虚,則死生驚懼,不入於中,無往而非適也。大林丘山,神之所寄,故善谷於人。人知山林之善,而不知有神者主之。神之寄於山林,猶自然之理寄於心也。德者,性之自得,名生則德溢,德溢則人不好德而好名,爭名則暴矣。誸者,言之急,爭者,凶之器。謀欲速,故出於誸;知好勝,故出乎爭。柴謂衆好内實,故生乎守,皆非。自然者也。衆所宜者不一,官事合乎衆宜,則果於成矣。春雨之時,草木衝地而生,未達則怒,農器於是乎始修,則倒植者過半。凡物倒植則無生理,當春則倒者亦植,造物所爲,不知其然也。此皆言順自然之理。
碧虚註:人能收視反聽,納息潄液,虚中藏用,則六事俱徹,妙極無加。不然,則哽礙騰踐,上下錯亂,諸疾作矣。凡動物有知者,皆恃息而生。其六根雍閼而氣息弱者,由欲惡之孽所致,非天之罪也。元氣貫通萬物,人之竅穴,晝夜昇降,與之無窮,乃爲嗜欲所窒,空隱結滯,神明何所託哉?身内有丹田三宫,金堂玉室,胞有重閬也。心中有竅,謂之天府,神遊息於其間。室隘則婦姑反戾,心礙則欲惡紛紜。是故茂林爲丘山之羙,林伐則氣象損;竒才爲士人之羙,才役則精神耗。名癸者虧德,志暴者損名。謀貴深靜,稽乎誸急,則淺陋矣;智當晦藏,出乎爭,則與物競矣。若能柴立不移,而自保守,免爲物所害也。官事果乎衆宜,在私則決乎自殉。德形則名知顯而暴爭興;春澤則草木生而銚鎒起。衆人逆道以求生,猶草木反根而欲秀也。
慮齋口義,得自然之理而大通徹,則耳目之所視聽爲真聰明,鼻口之所嗅甞爲真顫甘,心所知爲眞知,德爲眞德矣。哽謂不通。跈者,足迹。人見道有礙,則累於形迹,而衆害生也。息猶生生之謂性,人皆有之。有此受生之性,而後有此知覺,所以知覺恃此息也。或至於不當理者,豈天靳之耶?天理之在人身,日夜發見。人以物欲自塞其心竅,耳胞膜空曠,心君主之,以天理自適。謂之天遊。室窄而婦姑爭鬪,喻心蔽塞,則六根相攘矣。大林丘山,人見而善者平曰耳目隘窄,不能存自然之神以勝物欲故也。求名利則德性蕩溢,性暴急則名亦蕩溢,言併與名失之誸同。弦有急意,急而後稽於知,謀有爭競,而後知謀所出,守執不化,而後有柴哽不樂之意。求衆事之宜者,固執不通之弊。此言癡兒欲了官事,官事不可了。也。春雨至而草木怒生,人修田器以鉏拔之,豈有心於戕草木哉?爲耕種計,不得不然。蓋生者自生,拔者自拔。草木去而所種之物又生,便是其成也毀也,其毀也成也。由是而觀,得喪生死,皆當聽其自然。自德溢而下,皆容心之失。能無容心,則有天遊矣。
耳目鼻口。心能通而無係者,皆由知徹爲德所致,苟無德以貫之,則五者俱雍。

關竅哽塞,物欲騰踐,爲害多矣。夫生物之有息,所以通一身之氣,交天地之和,昇降而滋榮之,故經久不衰,當老益壯。今養生家正主此論,但不能培養其源,而又有所作爲以壅閼之,則非與天地元氣流通之道。元氣貫穿萬物,無時休歇,其有衰殺者,人自以六物反塞其竇耳。動物恃乎息,植物恃乎根,皆受氣之所𠋣以爲命者也。
胞謂腔子,重閬,謂此身從空而有,身内又有五藏之空,以行氣液。天遊,謂心中能虚,則無往不適也。室不虚則尊卑勃戾,心不虚則欲惡凌奪,吾室與心有主之者,外物安得而撓動哉?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以平曰:所見隘陋,忽覩虚曠高明之境,心必喜之。此乃神不勝物,反爲所勝。山林皐壤,使我欣欣,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大化密移,理之必至。唯至人不假物而樂,故不因化而哀。化在我而能轉物故也。
然則物之善人也豈眞善,人之樂物也,豈眞樂哉?蓋外有慕則内虧,重於彼則輕此矣。夫名公器,不可多取,故名之出,爲德之失;有名而暴之,又名之失也。二者俱失,急思所以爲謀,則知出而爭興,此衆害生之驗。及有能守者,又病在柴塞而無變執一已之私。若官事,則務在衆宜。衆宜,謂前六者皆徹而無私,則其視聽咱嘗思慮與天下共。否則嗜欲紛起。如春雨曰:時,草木怒生而不可遏,農器於是乎始修。言治之不早。草木雖拔,得雨再生,時使之然,人莫知也。人之命在息,而使之降而不殷,則所以扶衞而補續之者,豈無其道哉?要在知其時而巳。此叉南華密示養生之祕旨,學者宜深思之。顫同贈。跈同礙。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九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