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墉城集仙録卷之四
竭四
唐廣成先生杜光庭集。
太眞夫人
夫人者，王母之小女也。年可十六七，名婉羅，字勃遂，事玄都太真王有子，爲三天太上府都官司直，主緫糺天曹之違，比地上之卿佐。年少好委官遊逸，虚廢事任。有司奏劾，以不親局察，降主東嶽，退其王之編司鬼神之師，五百年一代其職。夫人因來視之，勵其使修守政事，以補其過。道過臨淄，值縣小吏和君賢，爲前𡨚所傷，當時殆死。夫人見骨相有異，而愍之，問其何傷乃爾？君賢以實對。夫人曰：汝所傷乃重，刃關於肺，五臟泄漏，血凝絳府，氣激腸外，此將死之急也，不可復生，如何？君賢知是神人，竭。叩四頭求哀，乞賜救護。夫人於肘後筒中出藥一丸，大如小豆，即令服之，登時而愈。血絕瘡合，無復𢡖痛。君賢再拜跪曰：家財不足，不知何以奉答恩施，唯當自展駑力，以報所受耳。夫人曰：汝必欲謝我，意亦可佳，可見隨去否。君賢乃易名姓，自號馬明生，隨夫人執役。
夫人還，入東嶽岱宗山崖峭壁石室之中，上下懸絕，重巖深隱，去地千餘丈。石室中有金牀玉几，珍物竒璋，乃人跡所不能至處也。明生初但服事，只欲學金瘡方。旣見神仙來徃，乃知有不死之道，旦夕供給掃灑，不敢懈倦。夫人亦以鬼怪虎狼眩惑衆變試之，明生神情澄正，終不恐懼。又使明生他行别宿，因以好女於臥息之間，調戲親接之。明生心堅志靜，固無邪念。夫人或行去十曰：五，日或一月二十目方還，輙見有仙人賔客，乗龍駕鳳徃來，或有拜謁者，眞仙彌日盈坐客。到，輙令明生出外别室中，或立致精細廚食，餚果非常，香酒竒漿，不覺而至，不可名。目或呼明生坐，與之同飮食。又聞室中有琴瑟之音，歌聲宛妙，夫人亦時自彈琴，琴有一絃，五音並奏，髙朗響激，聞于數里，衆鳥皆爲集於岫室之問，徘徊飛翔，驅之不去。逮天人之樂，自然之妙也。
夫人棲止，常與明生同石室中而異榻耳。幽寂之所，都唯二人，或行去，亦不道所徃之處，但見常有一白龍來迎，夫人，即著雲光繡袍，乗白龍而去。袍上專是明月珠綴著衣縫帶玉珮，戴金華太玄之冠，亦不見有從者。旣還，即龍自去，不知所在。石室玉牀之上，有紫錦被褥，緋羅之帳，中有服玩之物，瑰金函匳，玄黄羅列，非世所有，不能一一知其名也。有兩卷素書，上題曰九天太眞道經。明生亦竟不敢發舒，視其文也，唯供給水掃，守巖室而巳。至於服玩，亦不敢竊闚之，亦不敢有所請問。如此五年，愈加勤肅，輙不怠惰。夫人嘆而謂之曰：汝可謂真可敎也，必能得道者也。以子俗人，而不淫慢，恭仰靈氣，終莫之廢，雖欲死，亦焉可得乎？因以姓字本末告之曰：我久在人間，今奉君王命，又被太上召，不復得停。念汝專謹，故以相語。欲敎汝長生之方，延年之術。而我所授，服以太和。自然龍胎之醴，適可授三天眞人，不可以敎始學之者，固非汝所得聞矣。縱或聞之，亦必不能用以持身也。有安期先生燒金液丹法，其方祕要，便立用是九君太一之道，白日昇天者矣。安期明日來，吾將以汝付囑之焉。相隨稍久，其術必傳。明。日安期先生至，乗駮驎，著朱衣逺遊冠，帶玉珮及虎頭鞶囊。視之，可年二十許，潔白嚴整，從者六七仙人，皆執節奉衛。見夫人甚敬，揖稱下官。須臾，設酒果廚膳，飲宴半曰，許安期自說，昔與女郎遊於安息國西海際，食棗異美，此間棗永不及也。憶此未久，巳二千年矣。夫人云：吾昔與君共食一枚，乃不盡。此間小棗，那可相比耶？安期曰：下官先曰：往九河，見司隂君，與西漢夫人共遊，見，問以陽九百六之期，聖主受命之劫。下官登答以年稚，不識運厄之紀，别當咨太真王夫人。今旣賜坐，欲請此數。夫人曰：
期運漫汗，非君所能卒知。天地有大陽九，大百六，有小陽九、小百六，天厄謂之陽九，地虧謂之百六。此一災是天地之否泰，隂陽之孛蝕也。大期九千九百年，小期三千三百年，而此運鍾，聖王不能禳，至於滅亡，遺吉自復快耳。今大厄猶爲卒未，然唐世是小陽九之始，計訖來甲申歲，百六將㑹矣。爾時道德方隆，凶惡頓肆，聖君受命，乃在壬辰，無復千年，亦尋至也。西漢夫人具巳經見，所以相問者，當是相試耳。然復是司隂君祈局。夫陽九者，大旱，海涌而陸燋；百六者，海竭而陵澗自填。四海水減，溟洲成山。連城之鯨，萬天之鮫，不達期運之度，唯叩天而索水。詞訟紛紜，布於上府，三天煩於省察，司隂亦疲於謹按矣。九河之口。是，赤水之所衝，其深難測，今巳漸枯。八氣蒸於山澤，流沙壅於源，口。於是四海俱㑹，群龍鼓舞，爾乃須甲申之年，將飛隂洪倒流矣。今水母上天門而告期，積石開萬泉而通路，飛隂風以撓蒼生，注玄流以遐布，洋溢在數年之中，漫衍終九載之暮也。旣得道登，其體靈合妙，至其時也，但當騰虚空而盻山波，遊浮嶽而視廣川，乗玄鴻以湊丹城，御虬輦而邁景雲耳。咄嗟之間，忽焉便適，可以翔身娯，目豈足掛意乎？當今曰：且論酒事，何用此爲及耶？因指明生向安期曰：此子有心向慕，殆可敎訓。昔遇因縁，遂來見隨。雖質穢未盡，而淫慾巳消，今未可授玄和太真之道，且欲令就君受金液丹方，若可得爾，便宜將去。夫流俗之人，心肺單危，經胃内薄，血津疲羸，肝膂不注其眼，唇口不辯其機，蓋大慈而不合天人，欲奔走而不及靈飛，適宜慰撫，以成其志，不可試以仙變八威也。想勿加切刻，令其失正矣。
安期曰：諾。但恐道淺術薄，不足以訓授耳。下官昔受此方於廣成丈人，先師爲道德至妙窈㝠，其心無視無聽，言其行也無跡，言其止也無留。神𪸓接於玄漠，四骸寄於靈丘，存志無以踞崆峒之上，膝間草木，忽林生而成洪阜，動之若叩地而不言，求之輙移載而莫宣。不知所以得其術，不解何縁造其根，當此之時，實復罔然矣。以四五十年中，勤守匪懈，乆修奴役，以奉顔色，遂蒙顧盻，漸見告悟，令越湯也而入生地，時開朱顔以對問，見示以求道之難易，于時乃賜與金液之要言也。此則先師之成法，實不敢倉卒而傳之也。要當令在二十年之内，必使其闚天路矣。下官徃與女郎俱㑹圓丘，觀九咳之礨落，望弱水而東流，賜酣玄碧之芳酒，不覺髙卑而詠歌。嘗開尊笈，以眄靈籙，偶見玉胎瓊膏之方，服之刀圭，立登雲天，解形萬變，上爲真皇。此術徑妙，蓋約於金液之華，又速於霜雪九轉之鋒。今非敢有譏，捨近而從逺，逺徑而近煩，實思聞神方之品第，願知眞仙之髙尊。茍卑降有殊，又非所宜論。瓊腴之方，必是侍者未可得用耶？
夫人曰：君未知乎？此是天皇之靈方，乃眞人所宜用耳，非流俗下尸所能闚闟也。仙方凡有九品：一名太和自然琅玕之醴，二名、玉胎瓊液之膏，三名、飛丹紫華流精，四名、朱光雲碧之腴，五名、九泉紅華神丹，六名、太清金液之華，七名、九轉霜雪之丹，八名九鼎雲英，九名、雲光石流飛丹。此皆九丹之次第也。得仙者亦有九品：第一上仙，號九天眞王，第二次仙號三天真皇，第三號太上真人，第四號飛天真人，第五號靈仙，第六號真人，第七號靈人，第八號飛仙，第九號仙人。此九仙之品第也。各有差降，不可超越。彼學知金液，巳爲過矣。至於玉皇之所餌，非淺學所宜聞也。君雖得道，而乆在世上，囂濁染於正𪸓，塵垢鼓於三一，恐猶未可登三天而朝太上，邁扶桑而謁太真。玉胎之方，尚未可愈，何沉下才，而令聞其篇目耶？安期有慙色，退席曰：下官實不知靈藥之妙品，殊異乃爾，信駭聽矣。因自陳曰：下官曽聞女郎有九天太眞道經，清虚明鏡，鑒朗玄㝠，誠非下才可得仰瞻。然受遇彌久，接引每重，不自省量，希乞敎訓。不審其書可得見乎？如暫覩盻太真，則魚目易質矣。夫人哂爾而笑，良久曰：太上道殊，真府遐邈，將非下才可得交關，君但當弘今。曰：之功，無伐非分之勞矣。我正爾暫北到玄洲，東詣方丈，簡仙官於玉庭，遊蓬萊以匿景，太上有命，親勑我往，定神仙於流沙之外，受鴻飛乎九霄之房，校真人之遐紀，舉天靈於崑閬，漱龍胎于玄都之宫，試玉女于衆仙之堂。天事靡盬，將未暇相示以太其經也。若子能勤正一於太清，解三皇之妙籙，抱神光於幽林，制群仙於五嶽，陳山形以招衆靈，役恒華而命四瀆者，然後尋我於三天之丘，見索於鍾山王屋，則眞書可得而授焉。如其不然，无爲屈逸駿而步滄津，捐舟檝而濟溟海矣。想設曰：用之所和，鍊金液以求眞，樂生生而享年，存正氣以營身，爾乃返華髮於童顔，保乆視乎靈津也。如向所論，陽九百六，應期輙降。夫安危無專，否泰有對，超然逺覽，悵懷感慨。亢極之災，可避而不可禳，明期運所鍾，聖主不能知，是以伯陽棄周，而關令悟其國弊，天人之事，彰於品物。君何爲屑屑久爲地仙乎？孰若先覺以髙飛，超風塵而自潔避，甲申於玄途，並真靈而齊列乎？言爲心盡，君將勗之。
安期長跪曰：今日授敎，輙奉修焉。
夫人語明生曰：吾不復得停，汝隨此君去，勿憂念也。我亦時時當徃視汝。因以五言詩二篇贈之，可以相存。明生流涕而辤，乃隨安期先生受九丹之道。詩曰：
暫寫墉城内，命駕岱山阿。仰瞻太清闕，雲樓鬱嵯峨。虚中有眞人，來徃何紛葩。錬形保自然，俯仰挹太和。朝朝九天王，夕館還西華。流精可飛騰，吐納養青牙。至樂非金石，風生自然歌，上下凌景霄。羽衣何婆娑，五嶽非妾室。玄都是我家，下看榮競子，篤似蛙與蟇，顧盻塵濁中，憂患自相羅。茍未悟妙㫖，安事於琢
磨。禍湊由道泄，密慎福臻多。
其一、
昔生崑陵宫，共講天年延。金液雖可遐，未若太和仙。仰登㝠靈臺，虚想詠靈人。忽遇扶桑王，九老仙都眞。駕驂紫虬輦，靈顔一何鮮。啓我尋長途，邀我自然津。告以鴻飛術，受以玉胎篇。瓊膏凝玄器，素女爲我陳。俯挹琳鳯腴，仰上飄三天。雲綱立爾步，五嶽可暫還。玄都安足逺，蓬萊在脚間。傳授相親愛，結友爲天人。替即由刑對，禍必無愚賢。祕則享無傾，泄則軀命顛。
其二、
賦詩畢，明生隨安期負笈入女几山，夫人乗雲龍而去矣。明生隨師周遊青城廬潜，凡二十年，乃受金液之方，錬服而昇天矣。
麻姑
麻姑者，乃上眞元君之亞也。孝桓帝時，神仙王逺，字方平，降於蔡經家。將至一時頃，聞鼔簫人馬之聲。及至，舉家皆見之。方平戴逺遊冠，朱衣，虎頭，鞶囊，五色之綬，帶劔少鬢，黄白色，中形人也。乗羽蓋車，駕五龍，龍各異色，麾節旛旗，前後導從，威儀奕奕，如大將軍也。有十二隊五百士，皆以蠟容封其口。鼔吹，皆乗麟從天而下，懸集於庭。從官皆長丈餘，不從道行。旣至，從官皆隱，不知所在，唯見方平與經父兄弟及母相見，獨坐良久，即令人與麻姑相訪經家。經亦不知麻姑何人也，言曰：王方平敬報姑，余久不行人間，今來在此，想姑能暫來語乎？
有頃，使者還，不見其形，但聞其語云：麻姑再拜，但不相見，忽巳五百餘年。尊卑有序，修敬無階。煩信承來在彼，登頃即到。而先受帝命，當按行蓬萊，今便暫往，如是當還，還便親覲，願未即去。如此兩時間，麻姑至矣。來時，亦先聞人馬簫鼓之聲。旣至，從官半於方平也。麻姑至，蔡經亦舉家見之，是好女子，年可十八九許，於頂中作髻，餘髮垂之至腰，其衣有文章，而非錦綺，光彩耀，日不可名字，皆世所無有也。入拜方平，平爲之起立，坐定，召進行廚，皆金盤玉杯，無限也。餚饍多是諸花果，而香氣達於内外。擘脯而行之，如栢炙，云是麟脯也。
麻姑自說云：接侍巳來，見東海三爲桑田，向到蓬萊，水又淺於往者㑹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爲陵陸乎？方平笑曰：聖人皆言海中行復揚塵也。姑欲見蔡經母及婦姪，時弟婦新産數十曰，麻姑望見，乃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許米來，得宋，便撒之擲地，謂以米祛其穢也。視来，皆成眞珠矣。方平笑曰：姑固少矣，吾老矣，了不喜復作此狡獪變化也。
方平語經家人曰：吾欲賜汝輩酒，此酒乃出天廚，其味醇醲，非世人所宜飮，飲之或能爛腸。今當以水和之，汝輩勿怪也。乃以一升酒，合水一斗，攪之，賜經家人，人飲一升許，皆醉。良久酒盡。方平語左右曰：不足復還取也。仍以千錢與餘杭姥相聞，求其沽酒，須吏使還，得一油囊酒五斗許，使傳餘杭姥答言：恐地上酒不中尊仙飮耳。
又麻姑爪如鳥爪，蔡經見之，心中所念，言：背大癢時，得此爪以爬背，當佳否？方平巳知經心中所念，即使人牽經鞭之，謂曰：麻姑，神仙也，汝何忽謂爪可以爬背耶？但見鞭著經背，亦不見有人持。鞭者，方平告經曰：吾鞭不可妄得也。是曰：又以一符一傳授蔡經。隣人陳尉，能召鬼魔，救人治疾，蔡經亦得解蛻之道，如虵蟬耳。經常從王君遊涉山海，或暫歸家。王君亦有書與陳尉，多似篆文，或真書，字廓落而大，陳尉世世寳之。宴畢，方平、麻姑命駕昇天而去，簫鼓導從，一如初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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墉城集仙録卷之四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