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桑楚第二十三

。庚桑楚爲雜篇第一篇，多老子養生言。如曰：能抱一乎？能兒子乎？此固老子與南榮問答之語。其通篇養生之要，在於聖人藏乎是一語。是者，天門也。天門者，無有也。藏於無有，所謂緣於不得已也，與莊子可以盡年之義不同。惟是言道之體合於一，道之用雖散而爲萬，仍當守其一。其語頗精，不可因其在雜篇而忽之。全篇分四章如右。

第一章自老聃之役至惡有人災也爲第一童，言養生者，藏身不厭深妙也。庚桑楚雖擁腫與居，鞅掌爲使，而畏壘之民，欲相與尸而祝之，社而稷之，是庚桑楚猶有示人以可見之象，其藏身不甚深玅也。藏身下深妙者，不善養生者也。夫至人不在有爲之治，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祖盜。千世之後，必至於人與人相食。無爲之道，全形抱生，無思慮。庚桑楚下老子一等。無為之道雖可修138之於己，未能授之於人，此所以畏壘之民猶不能忘也。故自言才小不足以化南榮，趣而使見老子。夫道一而已矣，不可多，多則雜。南榮趨以不知、不仁、不義則害人，知仁義則愁已終日。以此三者擾攘於心，交戰成患，何由反其性情之正？以此修道，外獲將內撻，塞外將累及於內也；內獲將外撻，守內將累乃於外也。若內外並獲，必不能持，此修道者所以貴守一也。南榮趎尙未明此義，不敢深求，但乞術生之方已足。詎知衛生卽所以養生，而大道之要不外乎養生也。抱一勿失，不問卜筮，舍人求已，此衛生之術，亦卽修道之要。因之翛然無累，侗然無心，終日如孩兒，任其自然，和之至也。手握而不急，目視而不遥，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爲，雖非聖人之德，然以之養生，所謂冰解凍釋，全體是水也。至人衡生亦是如是，食乎地，樂乎天，藏身深玅，獨往獨來，視赤子之無知。然此尙非道之至，若身若槁木，心若死灰，脫然於禍福之外，而人不能災也。

第二章自字，泰定者至心則使之也爲第二童，正言養生之道也。宇泰定，耆止而定，定而靜也。極言定靜發出自然之知，故曰發乎天光。天光只已能獨見，139非人所共見，故曰物見其物，物是其物依張君房雄補，人見其人，言人所共見者，物耳人耳。若天光則修道者獨見，所謂盧室生白也。若依宇泰定而修持之以恆，則人舍之不見物、不見人，天助之發天光。修道必去執不學，學之，不行，行之，不辨，辨之，去執也。總之，道可修證，不可口說，故知止其所不知。若必知其所不知，未能任自然之天，則天鈞敗之。齊物論曰：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休乎天鈞。天鈞，道之自然也。所以養生者，備衆物之理以養形，藏不蟻之思以養心，順其自然，敬中達外。如此而猶有災禍，是天之數，非人之爲，不足以擾我之經臺。有能持而不執所持，持而下可持，所謂君子居易以俟命是也。居易，持也；俟命，不可持也。若未能誠於中而妄發於外，則發必不當，人亦不舍。明有人誅，幽有鬼誅。養生者必明乎人鬼之故，不爲不善於明顯之中，不爲下善於幽暗之中，然後能獨行也。所以養生者，契乎內而發天光，不在契乎外而如賈人。賈人積貨物以爲富人，弟見其魁然而已。惟道集虛，與物窮者，馬敘倫云：窮借爲空。一物得入焉，與物且者，章炳麟云：且借爲阻。身且不能自寂，焉能喜140人？養心爲養生之本，故曰：兵莫憯於志，寇莫大於陰陽。志者心之所之；陰陽者心之所使也。第三章自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至蜩與學鳩同於同也爲第三車，言道之體合於一也。宇宙原始，合而爲一，見於事物，分而爲萬。以道視之，無合無分，故曰道通於分。齊物論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卽此意。所惡乎分者，以分求備，則所分之又一體爲不備矣。所惡乎備者，以備爲有，則所公之又二體為不有矣。因之出而不反，不見其人，只見其鬼；不知其生，只知其死。生死一循環而無實，以滅而有實，昧於循環之理，所以只知人死爲鬼一方面也。生死循環，人鬼一致，以有形定無形，道之體定矣。夫道不可見，不可說，出無本，入無寢。在空間雖有實，而不能極其處所；在時間難有生而不熊究其始終，不能梗其處厛者，莫大之空間庫也，上下四方之宇也。不能究其始終者，莫長之時間無也，古往今來之宙也。生死出入，自無而有，自有而無，以時間之推移，而有空間之俱值。生死出入之時間，有形而無形，是之謂天門。天門無有也，爲一切有之所自141出。有不能出於有而出於無，所以聖人修道茂身於無。道之本體，是自無而生，自生而死，即分爲二。以物視之，生死爲二；之道視之，主死爲一十六年。枝派雖異，其源則同。有生皆出於闇穆，渾然同也，亦而據散然異焉，此之謂移是。移是者，造化推移如是也。移是之理，不可言，亦不可知，可散而不可散，無用而爲有用。舉移是之顯然者言之，以生爲本，以知爲師，離之以是非，亂之以名實，以己爲主，強人以從己，孳孳一生死而後已，出没於知事名尋之中，此是推移之事。此今之人不知道體之一，而與蜩學鳩同一知識也。第四章自輾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至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爲第四車，言道之用雖散爲萬，仍當守其一也。至禮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道未散而爲禮、義、知、仁、信，本合於一，所謂大道渾成也。及其旣散，不僅有禮、義、知、仁、信之名，而又有富、貴、顯、嚴、名、利六者之勃志，容、動、色、理、氣、意六者之纓心，惡、欲、喜、怒、哀、樂六者之累德，去、就、取、與、知、能六者乏塞道。此二十四者之盪於胸中，則心卽不能正矣。物雖散而爲萬，修道者仍守其一。守一者，胸不142爲物，動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虚則無爲而無不爲也。於自然界言之謂之道；於人言之谓之生；於人受命於自然界言之謂之性。道、生、性，一而三，三而一也。若不能守一，由一而二，由二而三，由三而萬，則不可究極矣。所以修道者，當緣以不得已以養中，故曰動不得巳之謂德也。不得己者，非是不動，不是主動，蓋動而不動，不動而動者也，此動無非我之謂治也。修道者天人兩全。最上不能兩全，不若工乎夭而拙乎人。自安其愚，拙於人也；大樸不彫，工乎天也。故曰唯蟲能蟲，惟蟲能天也。全乎天者，淡然無欲，人不能籠之。外毁譽，遣死生，忘乎人，合乎天，氣平心順，卽有所爲，皆緣於不得已，此聖人養生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