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𪋤楊翼武燕庭甫評閱

寓長安之踰年，新豐邱丈來，偶設登華山所得，且慫恩，余遂諾焉。時暑溽，期初秋偕予再登。七月十有八日，至邱丈所，而丈適病餘尙困，命其外孫沈生相予騎驢行，并以口夜越二口，暮抵華陰遞運所，托宿焉。大使黃某具酒肴待，因以所登難易爲問，536曰：官此六年，去山僅數里，懼弗勝，興作隨止。聞遊者及靑柯坪仰瞻，多自沮而退，以故卒不敢往。遣其僕慣登者二人導余，翌口旱食畢，行近山口，泉聲琅然。稍入殿角出灌木中。僕曰：此玉泉院也。至院外，觀希夷先生塑像，熟睡如生，立淸中，風冷冷來，鬢鬚皆動搖，而塵垢之而如濯。諸道士出迎，具荼，渠言緣險難甚，草木皆戟，不可以禮服。贈余一杖，謂扶到靑柯坪而止，以上則不可杖矣。於是冠履外服等悉留院中，唯輻巾短衣，行膝草履而已。沈生健善步，跣以行。二僕前道旁山對開，神意飛動，未遽行，且覽其慨。于時宿雲在嶺，羣峭未出，餘烟白，旁山上蹇，朝陽射其靖，壁立之妙，荏苒可得。風觸壁一鳴，翏翏焉而往，調537調焉而不知其所窮。余善書，相契深，遂凝立。四人已及遠，呼余且趣急登，而豈知予之所得不在急也。地多梳較，且翳薈不見路。二僕離余，輙誤岐之。他𣙀相錯，稍不謹視，則觸而腎變。跼且踃，杖攀以進。余素不善步，驟登累息不能制，必埃定始行。予時以𥿄筆白隨，遇勝則貌，故行視四人愈運。四人常先，若猶豫然。然沈生知余，見余策亦策，余憇亦憇。余僮雖不解晝，頗解予癖。遇奇樹奇石，卽幸亦頗慧。貌不能盡者，傳記之。及澗而答，斤聲雜蟬鳴鳥唉𠸍中出。輟策聽之，歌伐木丁丁鳥鳴嚶。詩以過，泉淙淙然，如琴如筑、如佩環，不少休。其停滙處，澄澈如鏡，徵漣動搖，日影上壁。中多紅白礫，予盥類淸寒透骨，試漊焉，甚甘美。憶538向年飲吾鄕陽山泉，不知去此幾十倍。澗北絶徑處，實如柚者下垂，僮以爲橘，越險而擷之，蜇口畧不可食，棄去。峛逮西轉至小石洞，洞外坪石如枰，中可叅坐，恨不擕本道軰絃琴于兹，以寫幽抱。旣而坐坪上，書所賦詩，而東巖方洞適與之對，意靈詭內潛，遂相率以入。僕曰：此希夷匣爾。葢其葬處也。棘梗道不得近，因疑匣爲函，恐指所盛蛻者，而俗謂之匣與。長已許，及上方峰，峰直立，鐵索下垂，望峰端漫不辨何似，但峯腰雜樹倒懸斜倚，而幽意可人。鎖兩畔多小坎，從下達上，潨可二寸，僅容履端，葢登則緣鏁以託星者。僕口上有道士王友巖居之，不下峯，唯玉泉一二道士時裹糧往食之。鏁盡處乃石鎼，號西元門。北峯539葢廚，元宗妹金仙公主駕鶴昇天之地，而門則元峯覓金以鑿焉者也。從門入，屈曲以上，盤折數峯頂，始及友巖所居。南望連山，不知止於何所。上無雜草，惟細辛一方不多産。予雖搖中，而憚險弗敢進，坐峯根娑羅樹之下，瞻悵者久之。由峯根北度狹徑，容僅一人，徑外則壑谷類也。地不生草，皆敗葉所覆。行葉上，不知窊隆，躡空輙仆。予誤躡徑側，一失脚幾墮厓下。偶旅跡幽翳中，古藤鬱屈可畏，正躡樹根進，葉卒然鳴，疑以爲蛇，注視者久。樵人適上來，問靑柯坪遠近，不對，惟放歌倡答而去。出樹外，石突突立中壑，若斧劈然。僕曰：北第一關也。鄕兵亂時，民進入山，壘石絶此，遂全。予視閣内，尚亂石旁聚無數，關右二黑石虎540踞，因坐摹之。忽不知四人所在矣，聲呼不應，跡之半里所，則皆坐澗邊，投石于澗中以戲。此處水深路絕，當驀澗，賴澗石叅錯，不遠躐過。旣過，囘視其澴瀯衍漾砅衝之狀，而吾意適永不能以遽釋，畿失吾主。澗外瀑布，正懸南崖端，下激樹幹，飛沫成雨點，因風容與，久而後墜。又百餘步，則第二關也。類天作，亦似人爲，視第一關，壯雖不逮，而險則過之。關中陰風勁甚，不可留，促步出，返顧所來，則靑靄爾。復登頓冥密以行，詰屈數百折，見平緣靄然林端。旣至靑柯坪也，山恰半。從入山來，悉崎嶔側叅夷者，唯此草長過人。國之上有神祠焉，礎餘瓦缺，像設多壞。祠旁小室中，敝靄猶存，□舊有所主也。口正午少飢，初擬假爨于此，541不意荒寂若是，幸持爪果僭脯分食之，汲祠畔井止渴。日漸熱，足嗽不可支，臥扁前石階上。適二道士自上下，問焉，葢玉泉之侣，從西峯還也。與之語，雖無所奇，亦善遺世者。自山口至此，共石之奔突，倚伕出林翳樹者，殊形詭觀，殆不能以物擬。祠東南，則始攀鏁虚也。置杖草間，聞松風颼然，此以下皆雜木，無松，以上則純松矣。蟬鳥遂絶。詩人謂山深無鳥聲，信然。鏁曳危石上，僕先進，予亦攀。過鯀，紆并石根極隘，瑟縮以行，路斷接以禾，行則摇。少選，一峯前障不甚峻，上大下小，所謂噄也。無草樹，黑白相間，上有赤白二闢形。僕曰：日月崖也，豈生成者歟？復行餘二百步，南岩輯立，有短橛。問崖鎼爲級，如梯鎻旁垂，問之，乃百尺542橦也。級每腐或缺，掇級以上，先輕蹏試之，然後寘足。過此，又有類崖而愈長者，千尺憧也，缺腐亦然。縱僕輩欲援，何以爲九？旣上，凡石之如嶠、如扈、如巋、如罍者，眩視不可斂。抵前崖，運忽斷，崖峻削，無可爲經者。卽崖腹，綴小木如杓，當絶谷之上，凡三接始及徑，鎻亦横綴崖腹。余目焉，跡未及而先痰矣。遣四人前度，慮逼吾後以振也。余趦，超握鏁寸進之，閉聽壼，視步歇，半木伊軋鳴。東野登閣，尚稱酈脚踏墜魂，吾今何稱哉？因自咎以親肢履此，其孝安在？昌黎罍哭，遺書以訣者，郎此非與？半時許乃得過。問諸僕，僕曰：老君離垢也。信仙凡之隔如是。復斗折，道松林中，翳不見日，毛髮爲之聳然貌生。謁山神祠，有禱，懼蒼龍蒼盡，嶺之543迅嵐也。旣至，老木赤立，惟東南一枝僅存，微有葉，恨亂布石上，若萬蛇攢綴蝡動。余駭焉，貌其大較。因思平日畫冊，雖搜奇獵怪致巧，寕得似此？所謂畫不神于所倣，而神于所遇也。然而望蜿蜒入雲勢，未知何以處此。聞登者言，度嶺愼勿旁視，視則惡風至，危不可度。嶺凡雨折，中突旁殺如背，色黑，鏁常背上，并鍱皆小坎，亦猶上方峯所託足者。二僕先示所以登，余匍匐踵其後以式，大喘不自禁四，而布伏嶺背，竊窺其旁，則深不見安如其幾千仭，但松頭識識，出沒蒼烟中，萬峯羅拱，向背高仳，斜正起伏，若翠浪洵湧相後先，秀不可狀。風颯爾有聲，累饙齊作，沓盪奔激。違近胥應憶登者言，遂膽掉，股票不能動。去上折無544幾，視若天淵然。風稍止，尋進，而僕已過上折矣。余强勉進一折，目少戾，愈𤍠，余裸上體，猶流汗不止。行上折，覺稍便，漸熟故也。自嶺下仰觀，將謂頂絕，無復過此。及嶺端，則峯頭插雲，尙不知有幾里。由是筋骨如蛻，喘促弗服，出一語，依樹息四人則相語角健，若賈男子余者。時雲方滃然，進退間閤若相與相背，往來四峯端，悠颺不已。余神凝其問，忘所以事事者，僕輩弗是喻。從以西峯尚遠，勿稽，遂作以行。至此則少土，皆徑于石，鏁縱横，罕無鏁者。又越五六險，始及鎭岳宫。宫在西峯項東，諸神列坐，不知誰何。松𨻶開，金壁參差，與日爭炫者，嶽帝廟也。廟後松極森，風一振之，揜苒之形，紆徐之韻，山松端倐□東驚，按之旣冺，545忽又如在。余行遲，常殿四人已及廟，笑語未堯，而曼聲速余，至則烹茶熟矣。道士王老師欵坐廟之前，則其居也，四壁蕭然。余意其以一身而處于荒冷僻絶之區，無所畏，無所悔者，非有得，其能爾耶？茶罷，徐叩所以，則平平焉耳，廼知其不得於見道，而得于寡欲也。牕在西壁隙，有光啟惠，而其居則度之縣崖之上，俯瞰峻谷，不見所極，唯松頂麻萃，斜距牕二丈許，峯壁峻㧞，自峻谷直上霄外，略無突䧟，眞所謂佃成者。壁上一松，寄之璺間，根直下如懸死蛇，枝梢正拂窻，手可接。松實纍纍，余投以斷甓，弗中，墜下觸石，且墜且觸，聲如從甕中來，良久始息。至是則頽陽向微，霞彩漸發。倚窻望西北，平田無際，荒烟莽然，中有渭水，上八546委蛇如龍口，光射水中，金閃爍不敢正視。居之南乃大圖，頗類龜背，色黑殊組。圖下羣峯如纘劒，如束筍，無一渾然者。子將摹之，而嵐靄迷漫，弗果。東望玉女峯，殿在峯頂，雪壁爍口，殿帝有物，似人非人。往還松樹，開高不可辨。岡稍南，大跡一岡上，深可三寸，長四尺餘，旁鐫巨霛足三字。竊謂力能劈山，其足跡僅如此，得微不能載其形乎？且東峯掌形，自峯端達峯𢇨，假使所傳果然，則如彼之大手，而配以如此之小足，有是理耶？東則東峯、玉女峯，昆季相倚，唯南峯殿然獨出，姪視三峯。薄暮不及往，遂宿焉。風怒號，御俠猶冷，視蒼龍嶺課體其寒暑之办，廼爵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