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罰不平

。箋曰：古者爵賞不踰德，刑罰不過罪，是以爲善者勸，而不善者沮，唯其平也。如賞所愛而罰所惡，286一比縣伍，叩則不平，不平則怨，怨則爭，爭則勸懲不立，而爵賞刑罰窮矣。周纘義曰：韓非子曰：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徐幹中論曰：聖人不敢以親戚之恩而廢刑罰，不敢以怨讐之忿而廢慶賞，若是者何也？惟其平也。雖然，豈獨治國者有賞罰哉？居官之士大夫，居家之君子，何莫無之？賞罰失其平，內不可以治一家，外不可已治一官一邑。注曰：不必賞及非義，而厚薄失其節，不必罰及無辜，而輕重乖其宜，是不平也。功高賞薄，人無以勸，287罪大罰輕，人無以懲。賞浮於功，則人多覬幸，罰溢於罪，則人多冤抑，不平之害，可勝言哉！逸樂過節，箋曰：益戒舜曰：游於逸，淫於樂。故君子無逸，書作所，良士好樂無荒。詩。乃逸乃諺，周公所以詠嘆也；式號式呼，大雅所以流連也。漢書：且吾聞之，狂者無憂。淮南子：溺人必笑。入左逢傳：逸樂未終，而死亡繼之，亦何以異於是乎？纘義曰：武王席之銘曰：安樂必敬。觴之銘日。樂極則悲。太𤣥樂上九曰：極樂之幾，不移日而悲。是故288逸樂不可過也。孔子曰：樂驕樂，樂佚游，樂宴樂，損矣。非惟損德，抑亦傷生。呂氏春秋曰：出則以車，入則以輦，務以自佚，命之曰招蹷之機。肥酒厚肉，務以自强，命之曰爛腸之食。靡曼晧齒，鄭衞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注曰：民生在勤，其敢逸乎？生於憂患，其敢樂乎？逸而過節，則筋力日以弛，職業日以墮；樂而過卽，則心志日以蕩，罪惡日以積。坿錄于氏贅言曰：合天下之人而總計之，無論富貴貧賤，大槪逸樂者少，而勞苦者多。士子讀書求289名，則有螢窗雪案之勞，探索揣摩之苦。職官身入仕途，則有簿書鞅掌之勞，遺大投艱之苦。商賈經營四方，則有舟車跋涉之勞，子母艱難之苦。以至匹夫匹婦，辛苦謀生，莫不役役窮年，皇皇度日。求其自少至老，豐衣足食，無慮無爲者，千萬人中一人而已。杜九華詩云：舉世盡從愁裏老，誰人肯向死前間。亦有慨於世俗之塵勞，而爲不善偸閒者勸也。此獨以逸樂過節列於諸惡之中，何哉？逸樂之性，如水之流，無所底止。久勞得逸，此身泰然，其逸已甚，則筋骸散緩，後將一無所爲，而百事廢墮290矣。久憂得樂，此心怡然，其樂已甚，則心志縱肆，又將無所不爲，而嗜欲日啟矣。驕奢淫佚，敗名喪檢，無不基於逸樂之一念，故必有以節之。節者，不敢過之心是也。天下皆勞皆苦，而我獨得此不勞不苦之一日，是人生之幸，而造物之所忌也。檢其作息，刷其精神，制其嗜欲，常常反己自問，不至有受用過分之慚，則不至於招尤折福矣。管幼安謂平生大過，惟三朝晏起。而後世至有以晏起削壽者，世人可以知懼矣。運甓之精勤，冰淵之兢業，豪傑聖賢莫不皆然。我獨何人，而敢晏然高枕，侈然得291志乎？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人惟無志於自强，故遂思自在度日。若有志自强，則吾身所當爲之事，無窮無盡，眞有惟日不足者，不暇樂，亦不敢逸也。吾爲身處逸樂者計，有一道焉：或讀書講學以明心，或積功行善以培德，隨心所願，各立自課之法。一日之內，先完其所課之事，而後從事游衍，則雖任意快樂，亦不爲過節矣。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言何痛切哉！苛虐其下。箋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景佐下傳下，下所以事上，上所以

292使下也。鞭朴弛於家庭，固爲終吝。僮僕取其遲鈍，無可深求。苛虐者重爲任，丑叩而罰不勝庒，仁遠其塗，共可而誅不至虐。夫力不足則僞，智不足刖，欺比白曰兄。莊子：鳥窮則啄，獸竆則齧，人窮則詐。韓詩外傳：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不危者也。宏伍叩上纘義曰：呂氏春秋曰：令苛則不聽，禁多則不行。淮南子曰：水濁者魚噞，令苛者民亂。是以太𤣥法次七曰：密綱離於淵，不利於鱗。測曰：密網離淵，苛法張也。苛則未有不虐者。周書曰：民善之則畜也，不一善之則讐也。賈誼之書曰：與民爲仇者，有遲有速，293而民必報之。昔鄭子陽好嚴，有過而折弓者，恐必一死，遂應猘狗而弑子陽，此亦苛虐者之炯戒矣。注曰：上之於下，凡以名分相統御者，皆是苛求而虐使之，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矣。坿錄于氏贅言曰：陶彭澤以一力付子，戒曰：此亦人子也，可善視之。洵哉，仁人之言乎！善祖之法無他，給其衣食，節其勞苦，恕其過慝而已。人雖微賤，麤得謀生，必不願爲僮僕困苦乞爲奴，彼亦不得已而爲衣食計也。我用其力而飢寒如故，彼將何所利而事我乎？富貴所不必論，卽貧士之家，一一294長鬚赤腳，聊供應門炊汲之役，主人亦處不足，何能厚及下人？然主雖極貧，畢竟稍富於僕，晨夕之費，酌其多寡而與彼共之，則雖薄不怨矣。獎勤懲怠，法所必然。怠翫之習，誠不可長。然人力有限，須酌其難易，常使其力寛然有餘，而後施以督課，則無不辦之事，所謂造父不窮馬力也。旣勞其身，當體其心，一言撫慰，溫於挾纊。周公賦東山，而征人樂爲之死。何不可以此意行於灑埽奔走之人乎？至於有罪加責，勢所不免。然苟非有心背主，負固壞法，則其他細故，無不可宥者。閒嘗論之，朝廷爵295祿官人，未必所得皆循吏；吾輩道義論交，未必得皆益友。何況生長微賤，蠢蠢無知之輩，則頑劣庸下者其常，而謹愼才能者其變也。旣無智識，必易誤事，惟知貪得，自然欺心，在我駕馭而用之耳。天下豈有才全德備之人，而甘爲廝養者乎？每見天性暴戾者，一言忤旨，而辱罵不休，一事失錯，而箠楚交下，在彼固極難堪，在我亦有何趣味？不過曰：威所可行，惟在行之耳。夫威而僅行於奴僕，我之爲威也，亦可恥矣。恣睢叱咤，色厲氣粗，不但不慈，亦復不韻。試問瞋責旣加之後，果能逐其人而296不用乎？抑仍使給事左右乎？桓侯之禍，更不可不慮也。然苛虐固所不忍，而縱肆尤所不宜。每見達官貴人之家，豪奴悍僕，尊如帝天，出則怒馬鮮衣，入則呼盧浮白。或賓客踵門，而坐不爲禮，或親戚相訪，而拒不爲通，使強者奮怒而行，弱者飲恨而去。甚至借端生事，倚勢詐財，爲之主者，絕不聞知，而眾叛親離，友讐人怨，已不知凡幾矣。此主人禍福所關，門戶興衰所兆也，愼之愼之。抑更有進焉者，吾輩讀書明理，自加檢點，或不至失苛失縱。惟閨閣之閒，以主母而虐其女婢者，十常五六。蓋巾297幗之性，大度優容，思過改悔者，往往難之。明者或過於嚴，端者或過於執，惜小者損一物而必懲，持體者忤一言而不耐，意之所憎，動輒得咎，有犯無赦，以爲固然。至於天性褊急者，更無論矣。必將入情入理，感應報復之言，神道設敎，委曲勸諭，庶可以漸而化。然此猶非病根也，病根大抵皆由於妒。妒者，婦人之常也。后妃之德，不可多覯，然妒者必好名，往往不樂自顯其妒，故妾媵在旁，未必明加口角。至於女婢，迹旣可疑，分又至賤，其爲陵虐也不免矣。夫妾之下有婢，卽或納之，使之明廁於小298星之末，而不復以字人，則婢猶正色之變者也。惟其迹不彰，而私蒙愛幸，妬者旣覺，鞭撻隨之，婦固不賢，我獨非過乎？不但己也，私之而仍以字人，是我姦人之妻也。或有妊而墮之，或舉子而溺之，是我殺入也。甚而至有人彘之禍，是夫婦同殺人也。或父子不知而兩幸之，是禽獸之聚麀也。或兄弟不知而交狎之，是異國之同妻也。更有少年僕婦，執役房幃，見其有色，肆意淫亂，使其夫知之，小則萌跋扈之心，大則懷殺主之志，近在左右，可勝防乎？卽或不知，而或姦而生子，是使我之子謂奴爲299父也，忍乎哉？卽不生子，而堂堂七尺，與奴隸下賤爭淫一婦，屑乎哉？此其罪卽稍輕於犯良家婦，而

禍之烈殆有甚焉。然陰律斷淫罪，未嘗曰淫女婢及僕婦者減一等論，則其罪固無異於良家矣。特以其地近勢便，不以爲怪。如山陬海澨之民，多以行劫爲事，逞凶旣易，儔侣復多，遂以爲盜賊，非王法所及也。豈不謬哉？因前論見他色美，起心私之，

未及此義，故暢其說於此。恐嚇於他，箋曰：失羣之雁，故創未息，虛弓可以下之。

戰國策：在300患之人，在患山山。晉語：驚魂未定，浮言可以動之。書蓋百端恐怖，強者股弁，二字出漢書。弱者引決，豈不痛哉！按以周刑，應在造言之律；周禮：鄕八刑。稽之漢法，當依恐猲之條。漢盜律有恐揭，見王子侯表及晉書刑法志。纘義曰：恐嚇者，古人所謂恐猲也。趙策曰：以秦權恐猲諸侯。漢書王莽傳曰：各爲權勢，恐猲良民。並是馮藉威靈，侵陵善類，與古聖王無畏甯爾之言，不大謬歟？昔漢世葛魁侯戚坐縛家吏恐猲，平城侯禮坐恐猲取雞，皆以得罪失侯。垂戒史策，毋以炎炎大言爲得計也。301注曰：中材之人，偶罹憂患，不力爲寬解，反從而恐嚇之，使心破膽裂，或無聊輕生，罪莫大焉。怨天尤人。箋曰：人之受於天也，有三命焉：受命以保度，受又命明年寺山。遭命以摘暴邁近今叩訓叩行善而遇凶，隨命以督行。隨命，都隨其善惡而報之。見孝經拔神契及何休緘膏盲。君子之於人也，有三自反焉：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目反而忠矣。三命皆天也，三自反皆不求諸人也。故荀子曰：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志。纘義曰：太公曰：知天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恕人。夫302不怨不尤，孔子言之，孟子又言之，讀孔孟之書而懷怨尤之意，何歟？其故皆由於生生之厚，所食不過果腹，而食前方丈未饜也。所居不過容厀，而大夏耽耽未足也。於是所賦於天者，常苦其不給而怨之矣。所求於人者，常患其不得而尤之矣。是以老子有言曰：事天治人莫若嗇。注曰：爲善而責報於天，必至於怨天。爲善可求知於人，必至於尤人。苟能盡其在我，禍福聽之天，毀譽聽之人，何怨尤之有。訶風罵雨，老君說百病曰：罵詈風雨是一病。303箋曰：天有風雨霜露，無非敎也。禮觀古文，風師雨師，周帝王之所祀，好風好雨，日月之所從。鄭氏謂日從星不可見，明日亦從星，帝天且弗違之，而況於人乎？咨祁寒而怨暑雨，乃黔首之無知，訟風伯而詰雨師，實文人之游戲。曹子建喆咎文，假天帝之命，以詰風伯雨師。韓昌黎訟風伯本此。有識者蹈之，是獲罪於天也。纘義曰：君雅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此言民情之難得耳。君子遇疾風迅雷甚雨，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蓋古人敬天如此。管子曰：風漂物者也，風之所漂，不避貴賤美惡。304雨，濡物者也，雨之所墮，不避大小強弱。風雨至公而無私，所行無常鄕，人雖遇漂濡，而莫之怨也。故曰風雨無鄕，而怨怒不及也。然則訶罵而及於風雨，其爲忮心亦太甚矣。注曰：風雨，神所司也，疾風甚雨，或氣候偶偏，或人事相感，君子敬天之怒，雖夜必興，敢訶罵乎？

鬬合爭訟。持兵曰鬬，眾鬭曰合，私爭曰爭，鳴於官曰訟。箋曰：鬭而不勝，集衆以要之，傷必重；爭而不已，速訟以成之，室必殘。案：漢律鬭有保辜，辜外以傷人論，辜內以殺人論，本何休公羊注、史游急就章。功意所必辨也，305手傷人爲功，使人行。周官訟有明禁，旣入之以束，傷人爲意，見漢書矢，又申之以鈞金，曲直所必分也。功意辨而曲直分，彼好鬬健訟之徒，亦何所措其手足乎？纘義曰：周易有訟卦，其初六曰：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象曰：不永所事，訟不可長也。太玄有爭首，其初一日爭不爭隱冥。測曰：爭不争，道之素也。是爭訟爲古人所愼，故皆於其始謹之，欲其不爭不訟也。不解散之而反鬭合之，豈非成人之惡之小人乎？鬬讀如鉤心鬭角之鬭，或以持兵曰鬭釋之，失其義矣。考之說文，鬭本訓遇，故有搆合之義，異乎306爭鬥之鬥也。注曰：人有不平，小則爭，大則訟。旁觀宜力爲排解，忍構鬭而合成之乎？坿錄于氏贅言曰：宗族鄕黨之禍，皆一朝之忿基之，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也。爭者，彼是則我非，彼非則我是；彼直則我曲，彼曲則我直。誰甘自認爲非且曲者？其勢必至於爭，爭之不已，必至於訟。不能勸喩排解，而反激成之，是謂鬭合爭訟。抑知爭訟之禍，有不可言者。妄微不平，發奮赴控，志在求直，必多虛誣。重者謂之曰出氣，輕者謂这307曰解羞，其初念亦不過一訟以示强也。乃我訟人於縣，未幾而人訟我於府矣；我訟人於司道，未幾而人訟我於督撫矣。騎虎之勢，兩不能下。官府以漸而尊，情詞以漸而大。恃訟師爲長城，授姦徒以奇貨，差役索詐如壑，飲食如流，親朋來往奔忙，舟車絡繹，卽使聽斷之官冰心鐵面，而所費已不可勝計矣。迨其後，家破矣，力竭矣，屬託無門，支吾無術矣，而南面執法之人，斷不諒我之困而斬然不問，於是枷禁夾打，笞杖徒流，皆分內事矣。好訟之人，不大可哀乎？此其事小民之愚而悍者樂爲之，308然非姦民之險而貪者不能助也。居官則於唆訟健訟之徒，痛加創懲，不嫌太過，居鄕則於將訟未訟之人，苦心勸止，勿憚煩難。此培養元氣之首務，國家之大功臣，亦天地之太功臣也。聖人作易，以訟名卦，而著九二不克訟之吉，曰无眚，著上九訟勝之凶曰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垂訓之旨，不已深切著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