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逐朋黨

詳案：黨當作攩。說文曰：攩，朋羣也。箋曰：東漢之末，京師游士汝南范㫄等，非訐朝政，自公卿已下皆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爲309文學將興，處士復用。陳留申屠蟠獨嘆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横議，列國之君，至爲篲先驅，卒有阬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於梁、碭之閒，因樹爲屋，自同傭人。居二年，等果罹黨錮，或死或刑者數百人，蟠確然免於疑論。周易泰之九二曰：朋亾，得尙於中行。渙之六四曰：渙其羣元吉。孔子作小象，皆以光大言之。光大者，周而不比，公爾私之謂也。夫洪範九疇，必嚴比德，周官八成，用戒邦朋。則朋黨之禁，其來久矣。迹哲士之微言，攷先聖之逸典，乃知有黨必有讐，喪朋終獲慶。易非知幾310大雅不羣之彥，其孰能與於此哉！纘義曰：歐陽子曰：始爲朋黨之說者誰歟？以愚考之，蓋起於戰國。吳起相楚，禁朋黨以厲百姓，其後從人横人，假此名以互相傾軋。蘇秦說趙肅侯曰：屛流言之迹，塞朋黨之門。張儀說齊湣王曰：夫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爲可。朋黨之說由此遂滋。自漢唐以下，迨於有明，紛紛者無非戰國之餘禍也。士生大道爲公之世，乃挾門戶之私見，襲標之餘論，立朝者分牛、李，講學者異朱、陸，其不容於聖世明矣。311注曰：立朝則務求繫援，爲學則互相標朋而不心，君子羞之，況有黨必有讐乎？彼游戲徵逐者，其妄更不足道矣。用妻妾語，違父母訓。箋曰：髮子不笞，束髮受冠子不言。韓詩外傳：慈訓不易聞也。袖中之𥳑，三歲可以出之。嘗書訓誡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𥳑，已失之矣。問無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爲賢。古詩：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千里之書，終身可以誦之。馬文淵千里還書誡其兄子。見後漢書及王充。何愛敬之深篤而勿逆勿怠也。雖然，妻子具禮，312而孝始衰矣。子荀子：讒言興而階之厲矣。夫必先今文，用其婦人，大誓：姑婦勃谿，乃敢侮厥父母。於是一轉瞬而者有之，不移時而父子異部者有撫佚之，此其無行義之尤，漢書所謂維弔茲，不於我政人得罪，天維與我民彝大泯亂者矣。纘義曰：管子曰：敎護家事，父母之則也。又曰：愛親善養，思敬奉敎，子婦之常也。荀子有言：孝子所以不從命惟三：從命則親危，不從合則親安，孝子不從命乃衷。從命則親辱，不從命刖親榮，孝子不從命乃義。从命則禽獸，不從命則修飾，孝子不從合313乃敬。苟非此三者，而用妻妾之語，違父母之訓，則視私妻子而不顧父母之養者，罪又甚焉。禮曰：子有二妾，父母愛一人焉，子愛一入焉，由衣服飲食山執事，毋敢視父母所愛，雖父母没不衰。又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子不宜其妾，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婦之禮焉，没身不衰。古之君子不以妻妾之故得罪於父母，蓋如此。若乃溺牀第之私情，而違義方之明訓，非特其子不子，抑亦其婦不婦。子夏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謂之不幸。夫婦學於舅姑者也。314注曰：妻妾之語，半溺於私，乃用之而不疑父母之訓，必出於正，乃違之而不顧尊卑倒置，是非貿亂，其心亡矣。得新忘故。箋曰：貴易交，富易妻，此人情之不美，非有道之荀宜言也。衣莫若新，人莫若故，貴如光武，猶思瀨下之賢，富若孝宣，尙索微時之劒。若乃公孫懷詐，莫遇故人。西京雜記。司馬褊心，重憎老物之日聿曰：其與少原之婦，悲悼亡簮。韓詩外傳。晉國之臣興嗟棄席者，淮南。不可同年而語明矣。315纘義曰：孔子曰：親者無失其爲親，故者無矢其爲故。又曰：卒遇故人，曾無舊言，吾鄙之。聖人之篤於故舊如此，不思舊姻求爾新，特詩人之所太息也。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晏子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晉文公至河，令曰：籩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犁黑者後之。咎犯聞之而哭。楚昭王與吳戰而敗，亾其踦屨，已行三十步，復還取之，曰：吾悲與之偕出，而不興之偕反。於是楚俗無相棄者。吾願後之君子，長存楚王求屨之心，毋蹈晉公捐蓐之習也。316注曰：衣不如新，器非求舊，人則異是。扊扅之炊，不可負也，車笠之盟，不可寒也。旣生旣育，比予於毒，夫婦之道苦矣。將安將樂，棄予如遺，朋友之道絕矣。口是心非，雲笈七籖曰：道敎五戒，三者不得口是心非。箋曰：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如器物雖不言而有行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賴其言可用。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治國者，敬其寶，愛其器，任其用，除其妖。纘義曰：老子曰：輕諾必寡信。莊子曰：好面譽人者，317亦好背而毀之也。蓋訾讆之人，習舌調吻，口諾之而心已之，口譽之而心毀之，往往然矣。周書曰：榮華之言後有茅。國語曰：言之大甘，其中必苦。知言哉！易林所謂：言與心詭，西行東望。潛夫論所謂：方方行圓，口正心邪，行與言謬，心與口違者也。注曰：口道善言，心懷惡念，口譽善人，心嫉正士，心口且不相應，行事尙可信乎？貪冒於財，欺其上。箋曰：季文子相三君，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君子以爲忠。諸葛武侯自表云：臣死之日，不使內有318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夫廉不過人臣之一節，而左氏偁之爲忠，孔明自謂無負，誠以人臣之欺君誤國，必自貪於貨賂始也。臨下乃與盜跖爲伍，陳情則以曾史自居，偸兒獲廉名，誠計之得矣。豈知高后降之弗祥，飢敬庚民，人生其怨詛，其究也，乃與國而同敗邪？口知知錄。管子曰：家富而國貧，爲人臣者

之大罪也。纘義曰：管子曰：日益之而患少者，惟忠，日損之而患多者，惟欲。多忠少欲，人臣之廣道也。夫多忠小欲，事本相因，欲少則忠多矣，欲多則忠少矣。未有319貪冒於財而不欺其上者也。南史恩倖傳論曰：左臂揮金，右手判字，紙由銅落，筆由利染。烏呼！貪冒之徒，古今一轍也。注曰：使掌府庫，則爲盜臣，使司刑罰，或至鬻獄，以及工役之浮銷，災振之侵蝕，皆不可以對朝廷。唯其貪冒於財，故忍欺其上。貪以敗官爲墨，名已惡矣，坿下上者死，法可逃乎？造作惡語，讒毀平人。箋曰：鳥之美羽鉤喙者，鳥畏之；魚之哆口垂腴者，魚畏之；人之利口贍辭者，人畏之。是以君子避三320議。議記端。外傳宋晉牙詩：筆端之文成是貝錦，舌端之語，猾以齒，遂使生人名節墮地無餘，如被糾彈，同之禁錮，武士鋒端，方之蔑矣。范書贊纘義曰：不觀劉子新論之論四畏乎？曰：鳥之曲喙跂距者，羽類畏之；獸之方喙鉤爪者，毛羣畏之；魚之哆脣鋸齒者，鱗族畏之；人之利口讒諂者，人共畏之。讒疾之人，必好聞人惡，惡聞人善，妬才智之在已前，諅富貴之在已上，猶喉中有噎，吞之思入，目上有翳，決之願去。吞決之情深，則萋斐之辭作，故揚娥眉者，爲醜女之所妒，行貞潔者，爲讒邪之321所嫉。烏呼！讒人極古今同慨，點素成緇，引寸至尺，造作之辭，何其工歟！平人蒙此，亦云冤矣。注曰：謂之平人，其無大惡可知，乃造語以讒毀之，小人之心私而刻。坿錄：于氏贅言曰：讒人爲患，千古同之。小雅惡譖人而極之於豺虎不食，有北不受，詩人溫厚和平之旨，至此皆無所用，蓋痛之極而憤之至也。造言讒毀之故，大槪有三：一則心怨其人，而才劣力懦，不能有加於彼，於是捕風躡影，架爲蜃樓海市，以中易之比，以艮而吿，乍惡吾域之村人者也。一川322心有所羡，欲奪人之位而居之，或恐人奪已之位，而豫先排擠之，羅織是非，橫加污衊，此以忌而造作惡語，虺之螫人者也。一則身爲敗行，醜聲已彰，自顧亦嫌形薉，不得已而含血噴人，使與已類，此以羞而造作惡語，廁蛆之污人者也。其毒如鴆，其幻如鬼，得志之時，不難使黑白變形，天地易位，迨其後也，水落石出，天理昭彰，終無害於被讒之人，而讒者之業報至矣。其報云何？生前旣無人理，死後永絕人身，卽使之爲蜮、爲虺、爲廁蛆，如佛經所謂墮作牛領中蟲而已。然造作惡語，非小人之姦323險、妾婦之姦回者不爲，而誤信讒言，君子亦有所不免。太上垂戒之意，並爲聽言者說法也。知其人之爲平人，則惡語之讒毀，其爲造作也無疑矣。毁人偁直，馬神偁正。箋曰：直者不毀，正者唯神，吹毛索疵，流聞不誼，不可爲直。滿次士古投龜詬天，中無敬心，不可爲正。古傳寸展禽有言：犯人道者不祥，犯鬼道者有殃。角日伍叩，毀人誣神，其不祥莫大焉，天將殃之也。纘義曰：孔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訐以爲直，子貢之所惡也。是曰是，非曰非，斯謂之直。毀人之324名，以成已之名，吾黨之直者異於是。昔國武子好盡言以招人過，是以見殺於齊。晉范文子喜直言，武子擊之以杖，曰：非徒危身，又將危父。離騷云：鮌悻直以亡身，吾懼其爲羽淵之續矣。又曰：應劭作風俗通，偁琅琊靑州六郡及渤海都邑鄉亭聚落，皆有城陽景王祠，歷載彌久，莫之匡糾，唯樂安太傅陳蕃、濟南相曹操，一切禁絕，肅然政淸。又會稽俗多淫祀，太守司空弟五倫到官，先禁絕之。民初恐怖，頗搖動不安。倫敕之愈急，後遂斷，無復禍祟。世之罵神偁正者，豈非藉口於此等325事哉？然而孔子之言，止曰敬鬼神而遠之。遠之則

可，罵之則不可也。禮曰：淫祀無福。而又曰：有其舉之，莫敢廢也。則知古人於此，亦云愼矣。昔羿之死也，祀爲宗布，此人鬼血食之權輿。嗣是堯之五吏，祀爲五厲。高陽次子，號曰百蟲。丹朱降神，房后是儀。杜伯冤死，是爲杜主。齊有天主、地主、兵主之祭。秦有諸布、諸嚴、諸逐之祠。王充有言：凡天地之閒有鬼，非人死精神爲之也，皆人思念存想所致。夫自古至今之久，四海之人之衆，而人人皆有是思念存想，志之所至，氣亦至焉，安得不洋洋乎如在一一326其上，如在其左右也？是故祭非其鬼，事誠可恥；罵神偁正，實亦非宜。惟聖人知鬼神之情狀，是以男覡女巫，及凡以神士者，列於春官，苟神而可罵，則聖人不以神道設敎矣。注曰：吾之於人誰毀，所謂直也。豈有毀人以爲直者。敬鬼神而遠之，得其正矣。豈有罵神以爲正者。神怒人怨，而竊正直之偁，危哉！棄順效逆，背親向疎。箋曰：二者之義，備於石碏之諫莊公，孔子之敎曾子也。碏之言曰：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327謂六順也。賤妨貴，少陵長，遠閒親，新閒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子之言曰：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以順則逆，民無則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凶德也。纘義曰：孔子偁易逆數也。然頤傳曰：居貞之吉，順以從上也。咸傳曰：雖凶居吉，順不害也。明夷傳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家人傳曰：六二这吉，順从巽也。又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渙傳曰：初六之吉，順也。是凡爻之吉者，皆以順而得之，未有逆而得吉328者也。蒙傳曰：勿用取女，行不順也。漸傳曰：利用禦寇，順相保也。夫利用者以其順，而勿用者从其不順，則順吉而逆凶，居可知矣。其於比曰：舍逆取順，失前禽也。於小過曰：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順逆之理，深切著明，故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柰何棄順而效逆乎？又曰：葛藟之詩曰：謂他人父，亦莫我顧。謂也人母，亦莫我有。謂他人昆，亦莫吾我聞。杕杜之詩曰：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豈無他人，如如哉同姓。此親疏之辨也。曲禮曰：夫禮者，所以定親疏也。自高祖至329玄孫，謂之九族。而異義用夏侯、歐陽等說，以爲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鄭君駮之，明九族皆同姓也。讀爾雅釋親一篇，別之曰母黨，曰妻黨，曰昏姻，則孰親孰疎，可以瞭然，向背之閒，不待辨矣。是以曾子曰：親戚不悅，不敢外交；近者不親，不敢求遠。太玄曰：親非其膚，其志齟齬。注曰：順逆以名分言，親疎以情誼言。棄順效逆，則名分顚倒；背親向疎，則情誼乖睽。其害有不可勝書。書書。坿錄于氏贅言曰：不養父母而周給親族，不友兄330弟而要結朋友，不撫妻子而憫念路人，爲之者自以爲行善，而不知皆逆德大過也。其罪較無力而不能養父母、友兄弟、畜妻子者倍之。究之所向之

人，興盡情衰，恩讐反掌，斷斷乎鮮克有終者。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指天地以證鄙懷，引神明而鑑猥事，箋曰：古者天地不通，民神異業，楚語。所以防戲豫而絕矯誣也。曰明、曰旦，奉而不違；曰覡，音蔑。曰巫，敬而不瀆。蓋天地至尊，神明至正，尊不親小事，穀梁。正不千僻邪。鄭莊公之誓黃泉，能無後悔？中里徼之盟331齊社，莫挽前愆。墨子。夫至天神不蠲其爲，蠲，音圭，潔也。斯乃民庶莫盡其氣，受人叩之氣也。見楚語。九黎三苗，非前轍乎？纘義曰：衛定姜曰：無神何吿？若有不可誣也。天地鬼神，昭布森列，米鹽之事，瀆吿於靈場，中冓之言，肆陳於祕祝，天厭之，明神殛之。注曰：天地大矣，指之以證鄙懷，神明尊矣，引之而鑑猥事，無論得罪於天地神明也，反之此心，能無愧乎？施與後悔，老君說百病曰：施人望報是一病，與人追悔是一痛。箋曰：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是施固爲報地也。將332欲取之，必姑與之，逸周書。是與乃爲取計也。往而不來，贈而不答，未有不悔其過施而濫與者。語曰：其就義若熱，則其去義若渴。莊子此之謂也。纘義曰：可以與，可以無與，君子審焉。旣已與之，而復悔之，斯小人矣。中說曰：輕施者必好奪，其謂是乎？楚與鄭金，旣而悔之，與之盟曰：無以鑄兵。君子是以知其不遂霸也。注曰：施與有節，乃不傷惠，但當審之於初，不宜悔之於後。假借不還。老君說百病曰：借不念還，是一病。333箋曰：泉府之法，凡賖祭祀，無過旬日，喪紀無過三月。泉府職。漢元以來，有假借不廉之條，著於襍律。漢律郡書局兄孫書。刑法志。孝文三年，河陽侯陳信坐不償人責過六月，免。功臣表。王符亦言：永平時，明帝諸侯負債，輒有削黜之罰，出川夫人謁。蓋漢尙廉恥，故舉士曰孝廉，舉吏曰廉平，所以重廉也。重廉則必罰不廉，且假而不返，不特傷廉，近於無恥，廉恥不立，風俗日偸，啟爭速訟曰訟，猶其細也。纘義曰：假借古有二法，有生子者，有不生子，有生字謂之偁責，不生子謂之取予。小宰之職，以八成334糾圭治囚曰：聽俱責以傳別。疏謂舉責生子。六曰：聽取予以書契。疏謂直貸不出子。是古之假借，有此二科，而傅別書契，則皆劵書也。泉府職云：凡民之貸者，以國服爲之息。此是貸而生子者。又云：凡賖者，祭祀無過旬日，喪紀不過三月。此是貸而不生子者。故爲期甚嚴。然或貸或賖，要無不還之理。不然，則傅別書契謂何也？王符言王侯貴戚，不肎償責，小民守門，號哭嗁呼，曾無怵惕慙怍哀矜之意。苟崇聚酒徒無行之人，傳空引滿，啁啾罵詈，或毆擊責主人，與羣盜攻剽劫人無異。其言可謂切335矣。顏氏家訓曰：借人典籍，皆須愛護，先有缺壞，就爲補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況錢幣乎？注曰：有無相通，情也。久假不歸，則非義矣。不獨錢財，凡書籍、衣服、器用之類，皆是。分外營求。箋曰：子臣、弟友，分內之事也。富貴、利、達，分外之事也。君子畢力於人倫，故思不出位，而行無越思。左左傳：小人識義命，不能耕而欲黍粱，不能織而喜采裳。淮南子：虧其分內之事，而營其分外之求，豈知所性不存，而所求無益乎？336纘義曰：孟子有求在我，求在外之說。求在哉者，分內者也；求在外者，分外者也。物理論曰：懸千金於市，市人不敢取者，分定也。委一錢於路，童兒爭之者，分未定也。夫分之所在，童兒知之，而士大夫或不知，蓋有所蔽矣。顏氏家訓曰：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頃，堂室纔蔽風雨，車馬僅代杖策，畜財數萬，以擬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義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注曰：爲臣則事君，爲子則事親，爲士則力學，爲農則力耕，皆本分也。舍此而求名求利，則心馳於外，337必至喪其所守。坿錄于氏贅言曰：眼前地步，謂之曰分，大小不同，定分則一，所謂素其位而行也。略生妄想，便是分外。如求名而鑽刺屬託，求利而計取術致，不但不得，禍且隨之。丁酉科場之役，天下震慴。忽金陵一老僧倡言於市曰：我有買舉人門路，極便宜，極穩當，又不怕敗露，孰能從我買乎？爾時人莫與言。或怪其狂也，姑訊之。僧曰：買舉人常價幾何？曰：三千兩。僧曰：我只要三百兩，又不消一時兌出，豈不便宜？保人得力，百人不失一人，豈不穩當？天做賣主，338朝廷亦管不得，那怕敗露？問其何說，曰：三千功求舉人，袁了凡之定價也。布施錢百文、銀一錢爲一功，蓮池大師功過格之定法也。舉成數而言，三千功當用三百金，而不費錢之善事，有萬倍於費錢者。施與當厄，濟急拯危，有所費錙銖而功德無量者，名爲三百金，其實不消數十金，便可功圓行滿也。此便宜之說也。人若有願，天必從之，精誠所至，金石爲開，何況場屋，神靈降鑑，豈有積德求名而終身不偶者乎？此穩當之說也。行賄關節，全要祕密，一人知之，其機便泄，小則流徒，大則身首異處。339而積功行善，則惟恐人之不知，天之不如，朝廷之不知也。此不怕敗露之說也。問何爲保人？曰：心是也。善心不堅，安知登第之後不改行爲惡？故保人不得力，雖價錢如數，天亦未肎卽賣。若念頭果決，不負久要，雖止半價，天亦將賖與之矣。至哉言乎！起心營求者，能奉此爲法，內求諸心，又何必馳情分外乎？力上施設，此爲守錢虜一輩言之。箋曰：持心計，權子錢，治產積居，俯拾仰取，趨時若猛獸之發，得利如烏鵲之爭，此有知盡能索耳，終340不餘力而讓財矣。史記：然而識者嫌其銅殠，崔烈。天下謂之膏肓，王衍。實士君子所羞偁也。纘義曰：抱朴子曰：量才而授者，不求功於器外；揆能而受者，不負責於力盡。凡於力上施設者，皆於器外求功也，非惟不足以集事，抑亦非所以養生。管子曰：毋代馬走，使盡其力，毋代鳥飛，使弊其羽。鄧析子曰：責疲者以舉千鈞，責兀者以及走獸，斯逆理而求之，猶倒裳而索領。注曰：勢力過人，又於上面施設作用，使利必歸己，人誰堪之。341淫欲過度。箋曰：國風之好色也，盈其欲，不愆其止。荀子。蓋陽性純而能施，陰體順而能化，以禮濟樂，以穀伏蠱，故能豐子孫之祥，致老壽之福。苟爽對策，以穀伏蠱，見晉語。若夫不節不時，左傳。失儀失度，燕好每形於動靜，漢書。晦明常失於節宣。左傳。非尤物之移人，卽冶容之喪志。且也茲心不爽，左左壽命不究於高年；蔚宗贊謂杜欽語。其生不蕃，傳肌膚莫傳於來體。無子嗣。思之能無動念，言之可爲寒心。此三戒之所先，十愆之必儆也。纘義曰：淫爲大罰，固也。夫婦居室，人之大倫，而亦342必受之以節，苟過其度，非保身之道，養德之方也。春秋繁露曰：君子甚愛氣，而謹游於房，是故新壯者十日而一游於房，中年者倍新壯，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之月當新壯者之日，而上與天地同節矣。注曰：牀第之閒，不能受之以節，殺其身有餘矣，不必非禮之色也。坿錄于氏贅言曰：此指正色言，夫婦大倫，敬乃全愛，狎呢無度，是婢妾而非妻矣。婢妾侍側，義取適情，精神有限，何堪浪擿。君子甚愛氣，而謹游於房，343乃保身養生切實事，不必講到功過善惡也。須知此事乃人生弟一大關頭，世閒昆蟲蠕動之倫，莫不皆有淫性，人以血肉之軀，迷戀於此，固無足怪。然萬物皆爲淫性所縛，莫能動轉，而人之淫性獨可以斬除洒滌，故爲萬物之靈，打得破，看得空，便是能飛能舉，絕頂神僊，無滅無生，自在菩薩，蓬山鹿苑，皆從此一念基之也。卽打不能破，看不能空，而常常猛省，提起一點恐懼之心，則欲情自淡矣。恐懼柰何？枕席筦簟之閒，誠有可樂。然綢繆之樂與疾病之苦，緊緊相隨，不啻形影，此其理不待智344者而知之也。從來好色傷生之輩，遠古及今，觸目皆是，不可勝數。夫旣知其爲傷生之具，乃終不能放出主意，自覓淸涼，而甘逐赴火飛蛾之隊，可謂有志氣人乎？堂堂七尺，生死亦大矣，乃使一二躧步纖腰，居然爲我之司命，不但可惜，亦可愧矣。道書所載攝生之說，每月每日各有戒期，世俗之人不能一一遵奉。然常見先輩有託其迹於學佛僊，而自立齋戒日期，以遠房室者，此亦巧於節欲之法也。寒素之家，荆布相依，諒無過度之事。若富貴之家，莫如以少置姬侍爲要圖。若蛾眉列屋，寵345嬖盈前，而强自持，必不勝之數也。黃金用盡敎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謾罵之詞，實可以爲晨鐘淸磬。況妾媵旣多，子女必衆，婚嫁累重，雖富易貧。有識者知其事之無益，而力勝其私，上之卽成僊載成佛，爲聖爲賢之道；次之亦保身保家之道也。坿錄舊說曰：傷生之道非一，而好色者必死。道書曰：人身欲念不興，則精氣散於三焦，榮華百脈。及欲念一起，邪火熾然，翕撮三焦，精氣流溢，並從命禀門，輸瀉而出，可懼哉！黃帝問岐伯曰：余聞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今時之人，年至半346百，而動作已衰，將世異耶？

岐伯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恆，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盡終天年，度百歲乃去。今時之人，以酒爲漿，以妄爲恆，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秏散其眞，不知持滿，不知御神，務快其心，起居無節，故半百而衰。內典云：女色於人，是衆苦本、障礙本，殺害本，憂愁本，故達者遠之。黃庭經曰：急守精室無妄泄，閉而保之可長活。司空圖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痛哉言乎！昔蒲傳正知杭州，347鄕老有李覺者來謁，年已百歲，色澤光潤，有同嬰兒。公問攝養之術，曰：某術至𥳑易，但絕欲早耳。任惠公晚年益康强，或問養生之術，公曰：讀文選有悟耳。石韞玉以山煇，木含珠而川媚是也。劉元城年八十，堅强不衰，自言寡欲三十年，血氣意思只如當時。曾聞有一人患好色，問王龍谿先生，先生云：有人設帷帳一所，指謂：此中有一名倡，汝可褰帷就之。汝從其言，入視，乃汝妹、汝女也。汝此時一月淫心亦頓息否？曰：息矣。先生曰：然則淫本是空，汝自認作眞耳。讀此數語，眞可作坐右銘矣。348心毒貌慈，曹晉箋曰：面很不害，心很敗國。置人死地，柔懦不異平時。所活瞞語酷虐，用刑垂涕，終無盛章。何中之惡尹京而外之婉乎？乃知梟鴟不鳴，要非祥也；豺狼不噬，要非仁也。張文潛語。有王者起，屛諸遠方，禮。投諸四裔，左傳。可也。纘義曰：唐李義府狀貌溫恭，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陰賊，微忤意旨，輒加傾陷。時人以其柔而害物，謂之李貓。宋蔡元慶對人喜笑，溢於顏面，雖見所甚恨者，亦親厚無閒，人莫能測，謂之笑而夜349外道謹。又以是知心毒貌慈，非人類也。注曰：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以貌之慈，濟心之毒。笑中有刀，柔而害物，始於賊人，終於自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