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仙少霞車遊花村記

𡻕庚寅春三月，余往京華，道經豐台之西，吟詩遣興，長嘯抒懷，從容而步，意將遊目於暮春，蓋仿蘭亭之故事也。西望羣峰滴翠，南覽萬卉縈紅，徘徊瞻顧，供我娛情。因不能卽去，遂止步而淹留。忽視西北隱隱有白氣，中帶肅殺之聲，遂曰：此必厲氣所感也。乃去之而遊於西南，則見豐台一帶，花木殷繁，園圃修暢，67黄鶯調歌於綠柳，粉蝶鼓板於紅花，靑苗滿畦，碧草垂坡，花氣薰衣，野色留人。農夫荷鋤犁而來，園叟挽轆轤而歌，佳境當前，眞能行而忘倦也。遂飽賞片時，悵然而去之。夏六月，深居無事，欲尋消暑之謀，反復熟思，烹茗不如飲酒，多飲茗則損津液，過嗜酒則耗精神，欲沽焉而又止之，細審曷勝奕棋，將欲尋同好共奕，而復中止。夫奕棋亦傷太和之元氣，蓋奕棋之道，千籌萬算，賭勝爭先，寸心費盡，滿局皆空，反增若千無用機關。於是猶豫良久，不覺欣然，乃命童子守户而出，過訪於華山之上，會友淸談。因憶遊春之樂事，遂邀友重遊於豐台各處焉。命童兒㩗68詩囊，帶琴劍，隨侍而行，一路唱談歌咏，得無邊之雅趣，消有限之光陰。未幾，童兒忽指曰：前有河水横途，探其處，已至豐台之西南矣。余聞報，遂同仙友前趨而視，但見波浪茫茫，水勢狂猛，蘆草蕭蕭，泥淤高厚，炊煙斷續，村落依稀，乃驚疑而呼童子曰：汝悞矣，此迷津也，胡爲而至於斯？當急返尋大路以行，倘失足於此，將危命於須臾而不可救也。急繞道出此，乃見幾處村園，綠樹伐之，壓以黃土，枯葦折之，覆以濕泥，花半開而半謝，人半倦而半慌。熟視久之，終不解此何事，此何境也。乃使童子再探於農叟，曰：此卽豐台等村也。前因暑雨連宵，沖決河口，狂水奔69發，自西而至於東南，半爲漂蕩矣。此處幸蒙神靈護佑，水勢逼村，村人督衆砍木掘土，努力打壩，用禦此患，得賴稍安耳。童子還報，余聞之，不覺淒然零涕，向同友歎曰：有是哉！時境變遷，如斯之速也。自季春而至季夏，三月不足，竟至佳境，忽變荒場，亦異矣哉！況乎世界之間，浮生有限，爲歡幾何？而世人貪求無厭，終日勞勞，殺人不用刀，心較刀快，傷德焉循理。欲勝理强，雖得局外人，痛誠無如痼疾已深，縱有藥石，其奈之何？終至冥藥拘提，始能撒手從行。榮華富貴屬之他人，良可嘆也。吾等超乎萬象之外，旣無孽債牽，更脫輪迴生滅，可謂樂之大矣。今觀村為重遊花村，村卽記70田花木。忽遭此災，豈人之所能預料也？禍福隨時轉移，眞令時時恐懼。同友曰：君未之見也。是水狂流，濁而不淸，其勢怒，其行急，隱約有悽慘之聲，暴厲之氣。又有珠寶金銀、衣物器皿沈濁其間，男婦尸骨漂流於内，逐波共浪而逝。此卽吾等常言之迷津也。蓋被溺有因，圖小利而忘大害，溺也；沽美名而積惡愆，溺也；䘮品行，失道德，溺也；子不孝，婦不良，溺也；處世姦强，秉性狡猾，溺也。凡所沈之金銀器物，皆迷人所取不義之物，故亦隨人而溺焉。所溺者如此，是謂之迷津矣。余聞其說，卽拜手而問：嘗聞世界之中，因教化衰微，71孚佑帝君佐之以飛鸞宣教，所以挽末世而扶聖道。其著文吟詩，曾有迷津寶筏之語。今則迷津溺人若是，其寶筏安在哉？曰：君未詳其意也。迷津者，非專指狂瀾而言。卽如世有貪淫者，朝卧秦樓，暮棲楚館，傾囊底之黃金，買歡笑於紅粉。貪財者，早嵗操勞，晚不休心，驅馳類同牛馬，營私計爲兒孫。好酒者，醉眼矇曜，昏神顚倒，失禮於親隣，出醜於街巷。好勇者，忿不顧身，勇能𢬵命，逞英豪於片時，受禍害於一世，及至是非臨頭，難免縲絏身。雖然積得幾堆錢，弄來一身孽，飲慣數杯濁酒，損塵腹精神，縱能力敵萬夫，終歸氣敗身亡。大凡如此，皆謂之溺於迷72津也。其寶筏又有說焉。寶筏之用，在於力而不在於器。人當溺於迷津之時，苟能知此是害，卽挺身拔足，用心中之寔力撐舵，使懷内之元氣揚帆，柔和摇膽，精銳行船，此名曰寶筏。雖誤入迷津，努力回頭，卽可登岸。依法用渡，樂安稳於千秋，享康甯於一世，又安共塵凡不義之物而沈，逐天下可棄之人而溺也？余得聞其詳論，深服是言之妙，遂不禁歎曰：沈溺固由自蹶也，而花木禾苗同被迷夫之累，零落堪憐，吾不知溺者在泉壤之間，能自謂珍補，自怨自艾否耶？竊患春遊之際，見肅殺之白氣於乾方，當時爲厲氣所致，孰意一番灾劫，先已露於氣象哉！凡禍福之來，73由人自召，而天地卽考察善惡以定數焉。余因有感於懷，隨卽事揮毫而為之記。世之欲出迷津者，其以此作前車之鑒也可。十二月二十一日酉刻。鎭壇白公詩：暖迎春氣又歸來，漸漸風和暗裏催。爲報冬殘除舊歲，梅花嶺上幾枝開。宏教眞君詩遥望寒山色欲更，東皇春氣暗中生。循環來去皆由數，試以塵情細品評。鬼谷仙師詩志掃人間混世魔，靈鸞乘興舞娑婆。蒼天降劫蒼生困，欲脫天災聽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