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簾洞記

明楊應紹子自乙卯來武夷，思欲作天遊精舍於天遊觀上。天遊去水簾不十餘里，余竟不能至。歲巳未夏四月，安城東廓□師同劉獅泉及子美諸子，自懷玉天眞至自武夷，次天遊，有詩懷予，又折簡約郡公吾南劉子偕會。洎子至，廓翁自天遊游衍巳，出憩沖佑宫矣。次晨，與諸子相徬徨九曲溪上宴酌。又次晨，約同遊水簾。水簾在武夷西，乃沿武夷逆溪而上，數十折始達其麓。過小石澗，子913行後，諸子獨肩輿入白水簾山口迤□委蛇，與石齧囓，上下兩崖間，明促不可步。有石板嶂百餘仞，側立天畔。予錯履其下，則見天光隱隱一線。頃又西折，循石棧石級而上，忽巖嵐斗裂，旋如雨墻堵然。予乃婆娑靑枌頂柬望，遥睇巖外隔雲煙火數家，恍右武陵桃源咫尺。至則見廓師與獅泉、吾南諸子談欵久之，坐佛嶚迤夢臺，過飲唐曜洞天所。予跛蹀亦就飲。泉光野色，還予百億狀，忽凜如化國神臯，自夢中而下。坐久，仰睇俯眺不能悉。但見懸崖萬仞，瀑水自天飛墮，日光創射，錯閃如散珠然。簾揭於前，旁有題曰龍湫飛來處。予興劇，頻偳徠914烟靄窟中，巖背霧濛濛然起，籠罩人，飛流□沬數十里，朝昏莫辨。予且駭且昑。廓翁顧謂予曰：有本者如是，人之學也亦然。無源之水，不能久存長逝；無根之學，不能大受遠到。人之性眞靈源，是豈可不疏濬培壅也？予唯唯。復與廓翁自斗崖下水簾側，左右有雨石穴，深不可窺睨。水簾水瀉下，鍾爲深淵，綠沉沉如有神物蟠䕶然灣泫。自小石橋山復散爲平沼方池，下有大堤矌儻，旁綠陰掩映，毛竹數十株，面挺如人立。予與廓翁諸子徘徊徙倚不能去，復取觶立飲，豪歌數闕。尋清風颯颯自兩崖下，不知天壤間風雲浴沂之樂，何以加此。水簾忘915予，予亦忘水簾。或曰：是水生於山谷荒壤，無所用，徒爲好事供玩之。其或曰：是雖無用，然其光瑩洞徹可鑑物，爲賢者容與，爲山川萬古偉觀，與夫鴈蕩龍湫齊名無窮，則具於世亦不可謂無所用也。豈徒取呂梁濠上丈人荒唐者之嘯弄已乎？是似類造物神巧所施設，誠有不偶然者。夫水，知者所樂，予非知者也。獨來遊有感于夫子用上之觀，則有不能巳於言者，作水簾洞記。詩

水簾洞明樊獻科絕壁飛泉挂白龍，一簾風送玉玲瓏。聲傅空谷晴疑雨，勢轉丹崖淡復濃。噴月垂垂摇碧漢，沉雲冉冉散芙蓉。916尊前誰作高山調，拂袖吾從問亦松。又黃庭峯頭今古洒，淋漓萬類千絲散。又齊赢女去垂紗幕冷，天孫下織玉梭低。輕雲濕櫌蝦鬚亂，薄霧寒籠翡翠迷。閑悵卷舒人不至，黃昏山鳥隔烟啼。

又夏朝甫天公幻化眞奇絕，派下銀河作晴雪。一道光分出洞天，粲粲珠簾掛瓊關。靑娥乘鸞去不歸，採雲香霧遺繡衣。懸空倒瀉千餘尺，風雷五夜鬼神悲。

又宋璲917石泉飛雨亂□□，翠箔銀絲萬縷齊。雲屋潤含珠網密，月鈎凉沁玉繩低。鮫人夜織啼痕濕，湘女晨粧望眼迷。恍似水晶宫殿裹，四薝花雨亂鶯啼。

又江勝鯶瑶天穢縷柱屑城，一片湘波別樣淸。應愛水雲歸隱逸，不妨猿鶴結詩盟。垂垂檻外寒星落，灑灑窓前夜雨鳴。最是紅塵飛不入，疎簾掩映月鈎橫。

又楊成名石壁谽欲過鳥稀，探奇還叩白雲扉。半詹晴雨雙虹裊，千派寒流匹□□。日射遺珠光入座，風摇亂雪冷侵衣。日射遣918分明倒瀉銀河水，不斷潺湲蠻翠微。

又蔣希溫寒溜霏霏漱玉華，洞門無鎖暮雲遮。晴空難捲一簾雨，寒雪長飛六月花。壁上苔痕知禹鑿，并中神氣應丹砂。浮生久爲微塵縳，欲借山房作住家。

又顧大典白雲遮隔半靑山，坐挹飛泉六月寒。天上樓臺出寰宇，洞中日月異人間。珠簾𠇆地誰爲捲，金鎖長門迴不□。五嶽徧遊歸此地，碧桃花底究元丹。

又張于壘919沿澗覓丹邱，峰巒饒□取。散屐步石門，古洞臨静渚。淸音只一隅，松篁振其緒。忽訝晴日中，翻作半山雨。雪霚何自來，霏霏滌炎暑。巳乃化爲煙，孤飛無處所。凝碎萬斛珠，巧向簾前注。此理竟何如，中有不容語。樵者徐報言，龍瀑空中吐。水源高且遠，忽遇巖傾處。千仞瀉層崖，泠泠淸洞府。向東復向西，乍仰時乍俯。分合不自持，倩風爲之主。似喜游人來，蹁蹮而欲舞。須臾急雨過，風狂泉必怒。變幻轉多姿，聲光增幾許。雨脚不敢混，淸濁故殊侶。咸歸幽寂中，宜與静者伍。余也識其眞，倚檻徒延佇。安得凌白雲，隨泉共輕舉。920又吳拭終古積層岑，千丈懸疊嶂。匪鑿源自通，不激地能浪。巖巖洞如龕，嶷嶷峰似嶂。緜濛詹溜急，濺沬鮫珠漾。潛壑歌吹微，入林雷雨壯。日射光五色，風吹縷萬狀。背楹静彌聽，步苔迥逾望。餘氣紛滋花，薄寒思御纊。誰吿離山心，惜未窮其上。

又鍾惺出山又人山，原爲水簾計。木以水得名，却有羣峰衛。峰立如兩雄，有時揖扣避。削壁外無覩，水源何所自。各自成思理，恥爲武夷隸。觀其斷連時，實亦一而二。中劈卽921徑實，紓直行幽隧。天日在峽中，少恆多蔽。戴實或履虛，置身有無際。欣慨交形神，俯仰失天地。石交橋洞生，往來劣得濟。倏然身世寬，孤高覆幽異。微雨日邊來，頭數若見記。看山行路人，此物最所忌。遊絲與貫珠，潤氣流淌霽。乃知是飛瀑，遠從千仞墜。至棼反無喧，聲光歸一細。東西不自山，分合果何意。水風若交廬，依倚作寒吹。吁嗟水一簾，蓄泄高且邃。羣峰養微源，起落難思議。又何其漁一入清凉境，全消三伏炎。銀河飛作練，香雨散爲簾。影碎流丹鳥，寒凝射玉蟾。瓊宮瑶室裹，疑是有鮻潛。922又安國任飛瀑瀉遥峰，飄飄西復東。入雲晴作雨，映日晚成虹。繞壁花光濕，緣崖樹影空。結茅如可就，常此洗塵悰。又曹學佺天際看泉落，何知削玉屛。亂飛孤澗雪，平散一池星。鮻淚沾衣濕，龍湫掛幕腥。飄然澄澈界，遠映數峰靑。陪吳季源司李遊水簾洞邱雲霄窈窕回幽壑，神仙别有家。雲深石洞煖，風轉水薕斜。山羽窺遊節，林絲綰落花。君行壽社稷，吾合老烟霞。水簾洞用洗少汾韻王漸逵923容與步丹巘，逶迤轉瑶石。飛聲林杪度，元韻巖端出。霏微絕巘鳴，莽薈聪遊跡。蕭然獨凝佇，萬慮況空寂。初疑雨藏山，遲想風生壁。源泉鬼神呵，淵窅洞不測。臨流發長嘯，徐響杳無極。凌空散羽翰，𨓜思敞胸臆。衆山河纍纍，俯□失羣垤。日暮薄言旋，簾開月虛白。宿水簾洞徐𤊹絕壁宵眠夢未安，隔峰松影月光殘。麔前水落晴空雨，添得雲窓一夜寒。又國朝僧超全萬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