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哀公六年（前489），孔子自陈欲往楚，楚昭王遣人聘孔子。陈、蔡大夫恐孔子入楚将不利于己，发兵围孔子于野。《史记·孔子世家》载"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这是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中最危急的一刻，也是孔门师生关系与儒学信念最集中的一次考验。

困境中的三问

绝粮之际，孔子召三位弟子分别问话。《史记》的叙事把三人的性格与学问差异推到极端。

子路愠而质问："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一对话也见于《论语·卫灵公》，是陈蔡之厄留给后世最著名的一句话。"固穷"二字把穷困从偶然遭遇提升为君子的内在考验——不是不会穷，而是穷时不改其操。

子贡被问"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建议稍降其道以求容于世，孔子以良农良工为喻，否定了降道求用。子路主张以勇力行，子贡主张以变通求，颜回则答"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

这段问答是否全出于当时实况，难以确定。《庄子·让王》《荀子·宥坐》《吕氏春秋》皆有陈蔡绝粮的叙述，细节互有出入。但三人的回答精确对应了儒门内部的三种取向：勇义、权变与守道，这很可能经过了后来编述者的有意安排。

围困的政治背景

孔子何以被围于陈蔡之间，需要放在当时的列国形势中理解。楚昭王聘孔子，若孔子入楚得用，陈蔡所处的淮上地带首当其冲。《史记》载陈蔡大夫相谋曰："孔子贤者……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围困的直接动机是政治利害，而非学术分歧。

楚昭王最终遣兵迎孔子，围解。但孔子到楚后，昭王打算封地七百里，令尹子西谏阻，昭王不久病卒，孔子在楚也未获实际任用。此后孔子辗转返卫，至孔子返鲁删述时才回到鲁国。

弦歌不辍

各种文献在叙述绝粮之厄时，几乎都提到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困境中仍持琴瑟教习诗乐，这一细节被后世反复征引，成为儒者形象的经典画面。无论其中有多少文学加工，"弦歌"所传达的含义是清楚的：学问不是求取富贵的手段，因此不因穷达而废。

文献层次

《论语·卫灵公》仅存"在陈绝粮"及"君子固穷"数语，最为简略也最早。《史记·孔子世家》整合诸说，构建出完整的戏剧场景：围困、绝粮、问志、弦歌、楚救兵至。《庄子·让王》《山木》则以道家立场改写这段经历，让孔子自问"再逐于鲁，伐树于宋，穷于陈蔡"是否因为所行有误。不同文本各取所需，但陈蔡绝粮的基本事实在战国已被广泛接受。